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宫斗宅斗 > 姐姐捐银近百万,灭门后皇帝赏了块匾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0 19:53:26

沈家一百三十七口葬身火海那天,皇帝赐了一块匾。

上书四个大字:忠义传家。

三年前,姐姐为朝廷筹了九十九万三千两赈灾银,只为求一道允许女子继承家业、入朝为官的圣旨。

可我带着最后七千两银子赶回家时,等来的只有满地焦尸。

所有人都说沈家死于意外。

我却知道,姐姐是被人割喉后,一把火烧死的。

后来,我改名换姓进了宫。

贵妃以为我要争宠,皇帝以为我贪图富贵。

他们不知道,我进宫只为两件事。

第一,替沈家一百三十七条人命讨债。

第二,把姐姐求而不得的东西,亲手夺回来。

第一章 姐姐死后,贵妃赐了我家一块匾

我姐姐替贵妃筹了九十九万三千两白银。

距离约定的一百万两,只差七千两。

可贵妃等不及了。

那一夜,沈家一百三十七口人,尽数葬身火海。

三日后,宫中降下恩旨,褒奖沈氏满门忠义,捐银百万两,以解朝廷赈灾之急。

还赐下一块御笔亲题的匾额。

上书四个大字。

忠义传家。

我站在围观的人群里,看着那块金光闪闪的匾,险些笑出了声。

我姐姐拼了三年才攒下的银子,被人拿走了。

我沈家一百三十七条人命,被一把火烧没了。

到了最后,杀人凶手还替我们讨来一块匾,感谢我们死得大方。

真是好大一份恩典。

宣旨的太监刚走,沈家三房的族伯便迫不及待地吩咐下人,将匾额抬进祠堂。

他是我父亲的堂兄沈宗德。

三年前,他还曾当着满堂族亲的面,指着我姐姐的鼻子骂她不知廉耻。

如今倒肯替我们沈家收尸了。

当然,他收的主要是家产。

“朝廷既然已经表彰沈家忠义,这些商号自然不能无人照管。”

沈宗德站在废墟前,捋着胡子,声音大得生怕旁人听不见。

“我身为族中长辈,理当替亡弟料理后事。诸位放心,沈家的产业,一文都不会落到外人手里。”

旁边有人问:“沈大姑娘和二姑娘呢?”

“都没了。”

沈宗德叹了口气。

“可怜我那两个侄女,年纪轻轻的。早知如此,当年就该听我的,早些嫁人,何至于遭此横祸?”

人群中响起几声唏嘘。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怀里的银票。

七千两。

姐姐让我去江州收的最后一笔账,已经分文不少地拿回来了。

可惜,她再也用不上了。

三年前,父母乘船前往扬州查账,途中遇上风浪,船翻人亡。

沈家做了四代生意,名下有粮行、绸庄、钱庄,还有贯通南北的漕运商路。父亲在世时,族里人人夸他是财神爷。

父亲刚下葬,财神爷的好兄弟们就来了。

沈宗德带着十几个族人闯进府里,说沈家没有男丁,产业总不能落在两个姑娘手上。

他还带来了族谱。

“令仪啊,你父亲这一走,沈家不能没个主事的男人。”

我姐姐沈令仪当时二十四岁。

她坐在父亲常坐的那张太师椅上,翻完族谱,问了一句话。

“三伯,您去年管的那三间粮铺,现在还剩几间?”

沈宗德脸色一僵。

“一间。”姐姐替他答了,“另外两间赔光了,剩下那间,连铺面都抵给了当铺。”

几个族人没忍住,低头笑了。

沈宗德恼羞成怒,拍着桌子说女子不该抛头露面,做生意更是有辱门风。

姐姐点点头,让账房把他借走的三万两银子列了出来。

“既然三伯如此看重门风,不如先把这三万两还了,免得旁人以为沈家养不起族老。”

那天,沈宗德气得差点背过去。

可惜姐姐赢了嘴,却没赢过朝廷的规矩。

我朝律法,女子可有嫁妆,可置私产,却不得独立承继商户户籍。

父亲死后,原有商籍可以暂存三年。三年期满,若没有男性继承人,便须由族中推定户主。

这意味着,姐姐即使能管住所有账房、伙计和商路,也无法名正言顺地接掌沈家。

沈宗德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有恃无恐。

那阵子,他三天两头上门,今日说要替姐姐招赘,明日又说愿意过继自己的小儿子给父亲。

他那小儿子才十二岁,已经输了两千两赌债。

姐姐不肯。

官司打到了知府衙门,知府认可姐姐经营商号的本事,却也不肯违背律法。

眼看三年期限一天天逼近,贵妃的懿旨到了沈家。

贵妃说,朝廷连年遭灾,国库空虚,若沈家肯替朝廷筹齐百万两赈灾银,她便奏请陛下,准许女子独立立户,甚至在户部试设女官。

我那时刚满十六,听完只觉得荒唐。

“姐姐,贵妃怎么不找别人,偏偏找上我们?”

姐姐却说:“因为别人未必拿得出这笔钱。”

“可她凭什么保证皇帝答应?”

姐姐没有回答,而是从匣子里取出了一张纸。

上面是拟好的诏书,右下角有皇帝亲笔朱批。

那上头写着,若江南商户沈氏筹得赈灾银百万两,准其女承父业,并择贤能女子入户部试办商税。

姐姐把诏书重新收好。

“照雪,沈家今天可以靠父亲留下的关系撑着,明天呢?等我们老了呢?”

她顿了顿。

“如果有一天,你我不必因为没有兄弟,就把祖产拱手送人,那这百万两,花得便值。”

我没再劝。

姐姐从来不是个喜欢做梦的人。

她十三岁跟着父亲学看账,十六岁能独自跑商路,十九岁就在江南几家最大的粮商手里抢下漕运生意。

沈家那些所谓的长辈,合起来也没她会赚钱。

我想,她既然敢赌,自然有她的道理。

之后三年,姐姐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她盘活了父亲留下的几条亏损商路,把积压多年的陈货卖往北境,又借江南大旱后粮价波动的机会,替朝廷运粮,赚下大笔佣金。

从沈家原有的产业收益中拨出银两,再加上商号经营所得和几笔大额货款,三年间,她陆陆续续筹了九十九万三千两。

每一笔银子,皆有账可查。

贵妃派来的人也越来越客气。

起初来的是个宫女,后来换成内侍,再后来,连贵妃的亲兄长、户部侍郎裴崇山都亲自登门。

沈宗德见了裴大人,腰都快弯到了地上。

他终于不再催姐姐嫁人。

因为他开始盼着姐姐真的做上女官,到时候整个沈家都能跟着沾光。

一个月前,姐姐收到贵妃的亲笔信。

信上说,陛下已在考虑此事,只待百万两银子凑齐,便会正式下旨。

那天姐姐高兴极了,难得让厨房开了两坛好酒。

她喝了三杯,拉着我的手说:“照雪,等诏书下来,你便去京城读书。”

我笑她喝醉了。

“京城哪有收女子的书院?”

姐姐把酒杯往桌上一放。

“没有便开一家。”

她说得理所当然,我也笑得没心没肺。

谁能想到,那竟是我们姐妹最后一次同桌吃饭。

七日前,姐姐派我去江州收一笔七千两的旧账。

我原本不想去。

那笔账拖了两年,对方又是出了名的老赖,我怕自己收不回来。

姐姐却坚持让我去。

临行前,她还特意替我多收拾了两件衣裳。

“江州这时候冷,别仗着年轻就乱穿衣裳。”

我嫌她啰嗦。

她笑着敲了下我的额头。

“把银子收回来,姐姐带你去京城。”

我走的第三天,沈家起了火。

火从后院库房烧起,蔓延得极快。

据说有人听见惨叫,也有人看见家丁往外冲,可不知怎么,大门竟从外面锁死了。

满府的人,一个都没逃出来。

我赶回来时,大火早已熄灭。

官府说,是库房走水,火势太大,来不及救。

可我不信。

沈家的库房是父亲请人特意修的,四面皆是砖墙,连横梁都浸过防火的药水。

别说一盏油灯,便是把火盆踢翻,也不至于烧遍整座宅子。

更何况,沈家养着二十多个护院。

怎么可能连一个人都逃不出来?

我偷偷花钱找到了当晚参与收尸的仵作。

他不肯多说,收下银子后,只告诉我一句。

“大姑娘不是烧死的。”

我死死攥着桌角。

“你什么意思?”

仵作朝门外看了一眼。

“她脖子上有刀伤。人断了气,才着的火。”

我还想问,他却把钱推回来一半。

“姑娘,剩下的别问了。我家里有老有小,担不起。”

直到那一刻,我才明白姐姐不是死于意外。

是有人要她死。

而有本事让官府隐瞒命案、让满府一百多口人死得无声无息的,绝不会是什么寻常盗匪。

我原本怀疑沈宗德。

可他那点本事,欺负两个没了爹娘的姑娘还行,想把沈家满门杀光,未免太高看他了。

何况,就在沈家出事的第二日,宫里便传出了沈家捐银百万两的消息。

明明还差七千两。

那七千两,此刻就在我怀里。

姐姐攒了三年的钱,如今成了朝廷褒奖沈家忠义的凭据。

而拿着银子的贵妃,连沈家死了多少人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我抬头望向那块刚挂进祠堂的御赐牌匾,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姐姐不是筹不够那一百万两。

是有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活着拿到圣旨。

当夜,我翻墙进了沈家。

府里的东西早已被烧得七七八八,剩下能用的,也让族人搬走了大半。

沈宗德派了两个家丁守着库房,我绕过他们,从后院一处坍塌的墙洞钻了进去。

父亲生前喜欢喝茶,曾在书房地下修过一间小茶窖。

里面冬暖夏凉,还能防潮。

小时候我和姐姐常躲在里面偷吃点心,父亲每回都假装找不到我们。

那地方极隐蔽,连沈家的老管家都不知道。

我费了半个时辰,才在一堆瓦砾下找到入口。

石板被烧得发烫,下面却还算完好。

我摸黑爬进去,借着火折子的微光,看见墙角放着一只铁匣。

匣子上有锁,锁孔里塞着一小截红绸。

那是姐姐的东西。

她自幼怕丢钥匙,便爱在钥匙上系红绸。

我手忙脚乱地扯开衣领,摸出脖子上的小钥匙。

这是父亲留给我的。

姐姐曾说,等我出嫁,便把茶窖里的好茶全送给我当嫁妆。

我没想到,最后用它打开的竟是姐姐的遗物。

匣子里没有金银首饰,只有三本账册、一叠信件,还有一张被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纸上是姐姐的笔迹。

只有短短几行。

“照雪,若你看见此信,沈家恐已出事。”

“贵妃所收银两,并未尽数入赈灾官库。裴家三年前便有一笔巨额亏空,我已查到线索。”

“我原想等最后七千两回来,再找机会向陛下陈情。”

写到这里,墨迹忽然重了许多。

最后一句被划掉,又重新写了一遍。

“照雪,别信宫里的人。”

我捏着信纸,许久没有动。

原来姐姐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难怪她突然让我去江州。

那笔七千两的旧账,明明可以让掌柜去收,她却坚持让我亲自跑一趟。

她不是急着要钱。

她是想让我离开沈家。

我翻开匣子里最上面的账册。

里面记着三年来沈家交付的赈灾银,每一笔都有日期、经手人和对应的银号。

越往后翻,我越觉得不对劲。

其中十几笔款项的接收人,根本不是户部官员,而是裴家的管事。

还有几笔粮款,竟然在同一天被重复支取了两次。

姐姐在旁边用朱笔圈了起来。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从京城寄来的银票存根。

存根上盖的印,是裴家私库的印鉴。

而日期,恰好是三年前江南大水、朝廷拨下第一笔赈灾款的那一天。

我看着那张存根,手心一点点凉了。

姐姐替贵妃筹的,哪里是什么赈灾银?

分明是替裴家填一个早就掏空的窟窿。

他们需要姐姐赚钱。

却绝不能让姐姐把账查明白。

所以最后七千两还没到,他们便迫不及待地动了手。

我将账册重新装进匣中,挑出最要紧的几页,贴身藏好。

天快亮时,我从废墟里爬出来。

隔着一条街,沈家祠堂已经传出了念经声。

沈宗德请了十几个和尚,正热热闹闹地替我们一家超度。

我躲在巷口,看着他披麻戴孝地迎来送往,忽然想起父亲还在世时,他每回上门借钱,都要先夸姐姐两句。

说令仪生得好,性子也好,将来必能嫁个好人家。

如今姐姐真的死了,他倒比谁都高兴。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城南。

那里有一家沈家旧钱庄,是姐姐三年前便悄悄从族产中分出去的。

掌柜姓周,是父亲救过命的人。

他看到我时,手里的算盘直接掉在了地上。

“二姑娘?”

我摘下帷帽。

“周叔,我要去京城。”

他盯着我,眼圈一下红了。

“姑娘,你可千万别犯傻!那地方是吃人的!”

我知道。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我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沈家的商号保不住,姐姐的尸骨还埋在废墟里,杀她的人却高坐宫中,等着用沈家的银子换取凤冠。

若我现在去告官,恐怕连状纸都递不到京城。

周掌柜见劝不动我,急得直搓手。

“可你一个商户女子,连宫门都摸不着,怎么进去?”

我从怀里取出另一封信。

那是母亲生前留给我的,收信人是她在京城的旧识。

对方如今是礼部侍郎的夫人。

而今年冬天,宫中恰逢三年一次的采选。

周掌柜看完信,沉默了许久。

“姑娘,就算人家肯帮你,你进了宫,又能做什么?”

我把信收起来。

窗外天色渐亮,街上已有人叫卖早点。

一切都与从前没什么两样。

只有沈家没了。

我想起姐姐三年前拿着那份诏书,兴高采烈地告诉我,等以后女子也能做官,我就不必再看族里那些人的脸色。

她那时真以为,只要银子够多,便能替天下女子买来一条路。

可她不知道。

有些人的东西,从来不是花钱就能买到的。

“周叔。”

我抬眼看他。

“我姐姐求了三年,才求来一纸空文。”

“这回,我不求了。”

贵妃想做皇后。

皇帝想坐稳他的江山。

既然他们都这么喜欢沈家的银子,那我便拿姐姐留下的钱,替他们好好办一场丧事。

姐姐没能等来的那道圣旨,我会亲手写。

第二章 我进宫,不是来当宠妃的

入宫第十日,我借贵妃的手,把沈宗德送进了大牢。

贵妃对此毫不知情。

她甚至赏了我一对玉镯,夸我聪明伶俐,是个可用之人。

我谢恩时,指甲划破了手指。

拿着我姐姐的银子赏我,还要我跪下磕头。

半个月前,我带着母亲的亲笔信,登了陆侍郎府的门。

陆夫人看完信,听说我要入宫,脸色当即变了。

“你母亲当年救过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

“夫人若不帮我,我也会去。只是到时候,恐怕要多走些弯路。”

她沉默许久,终于问我想让她做什么。

“替我递一封荐书。”

周掌柜已经替我办妥了户籍。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沈照雪,只有江宁府商户顾家的孤女顾雪。

那户人家早年迁往外地,几年前断了香火,旧籍却一直未销。周掌柜费尽周折,将我填进了顾家的户册,又打通保甲和县衙的关节。

一张经不起深查的假户帖,花了我三千两。

陆夫人翻完文书,叹了口气。

“你可知道,采选不是儿戏?欺瞒宫籍,查出来便是死罪。”

“知道。”

她看了我半晌,最终收下荐书。

临走时,她叫住我。

“照雪,你母亲若还在,必定不愿见你走到这一步。”

我回头看她。

“夫人,我母亲已经不在了。”

陆夫人没再说什么。

冬月初八,宫中采选秀女。

我凭着顾家的良籍与陆府荐书,通过了前两轮查验,又在殿选时被留下。

说来也巧,皇帝当日政务繁忙,只匆匆看过留选名册,便让贵妃代为安排。

贵妃嫌我出身低微,只给了个从七品采女的位分,安置在西六宫最偏僻的听雨轩。

这地方冬日漏风,夏日漏雨,唯一的好处是离贵妃的明华宫不远。

我很满意。

毕竟,我来这里不是为了住好房子的。

入宫第三日,我按规矩去明华宫请安。

贵妃坐在上首,穿着一身石榴红宫装,鬓边的金凤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她比我想象中年轻,也比我想象中和善。

旁边几位妃嫔正围着她说笑,见我进来,其中一人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就是新来的顾采女?瞧着倒是清秀,就是穿得寒酸了些。”

我低头行礼。

贵妃笑道:“宫里不缺衣裳首饰,顾采女初来乍到,往后慢慢添置便是。”

我谢过恩,安安静静地站到末尾。

那日贵妃心情不错,因为她母家刚从江南收回一批银子。

我听见她与身边的嬷嬷提起沈家,语气颇为惋惜。

“那沈大姑娘倒是个会赚钱的,可惜命薄。”

我攥紧了袖口。

嬷嬷接话:“娘娘心善,还特意替沈家求了恩典,想来沈家泉下有知,也该感激娘娘。”

贵妃笑了笑。

“不过是替陛下分忧罢了。”

我站在人群后面,望着她那张温柔的脸,忽然明白姐姐为何会信她。

这样的人,若肯低头说几句体己话,确实很容易叫人忘了她手里握着刀。

散了请安,我故意落在最后。

贵妃身边的大宫女春桃正为一份江南送来的信犯愁。

我瞥见信封上写着沈宗德的名字。

“姐姐可是遇着什么难事了?”

春桃没好气地看我一眼。

“与你无关,快回去吧。”

我笑着从袖中取出一只银镯。

“我初来宫里,什么都不懂,往后少不得请姐姐照拂。这点心意,还望姐姐别嫌弃。”

春桃掂了掂镯子,脸色缓和了些。

“不过是江南沈家的一桩旧账。那家人死绝了,剩下的族亲又不肯老实交银子,娘娘正为此烦心呢。”

我故作惊讶。

“可是那个得了御赐匾额的沈家?”

“正是。”

“这倒奇了。沈家在江南富甲一方,便是宅子烧了,商铺货栈总还在。听说光是城北两处漕运货栈,就值三万多两。”

春桃一愣。

“这么值钱?”

“我家从前也做些小生意,听父亲提过。那两处地方挨着码头,往来船只都要在那里装卸货物,一年的租钱便不是小数。”

春桃若有所思。

我没再多说,行礼告退。

当晚,明华宫便派人去查沈家的剩余产业。

这正是我想要的。

因为就在我入宫之前,周掌柜已经查清,沈宗德借着代管族产的名义,暗中变卖了几处商铺,将银子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其中两处,正是城北货栈。

姐姐辛苦经营多年,才打通南北漕运的关节。

沈宗德接手不到半个月,便打算将这些商路拆开卖钱。

偏偏他又舍不得给贵妃补上最后七千两银子。

既想吞家产,又想赖账。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三日后,江南传来消息。

贵妃的兄长裴崇山派人登了沈宗德的门,拿出了他私卖货栈的契书。

沈宗德当场吓软了腿。

他连声解释,说自己只是替沈家料理后事,卖货栈也是为了筹措那七千两尾银。

裴家的人倒也讲理。

既然是为了筹银,便限他三日内交齐。

交不出,就拿商号抵。

沈宗德急得四处借钱。

可他这些年做生意,除了赔钱就是欠债,哪里还有人肯借他?

周掌柜便在这个时候找上了门。

他如今替一家新开的商号做事,东家姓荣,与沈家毫无瓜葛。

听闻沈家急着出售货栈,愿意出九千两,买下城北那两处地方。

沈宗德起初不肯。

那两处货栈至少值三万两,九千两卖出去,简直是割他的肉。

可裴家的催款文书就在桌上放着。

比起赔钱,他更怕赔命。

最终,他咬牙签了契书。

九千两到手,七千两被裴家收走,剩下两千两还没捂热,又叫债主堵在门口讨了去。

沈宗德忙活半个月,家产没捞着,反倒替贵妃补齐了我姐姐欠下的尾银。

至于那两处货栈,自然落到了周掌柜手里。

我花九千两,买回了价值三万两的沈家产业。

钱是从姐姐留下的秘密钱庄出的,货栈则登记在荣记商号名下。

名正言顺,契书齐全。

这是我拿回的第一笔家产。

然而沈宗德的麻烦还没完。

他为了向外人借钱,曾拿着那块御赐的“忠义传家”匾额招摇撞骗,声称沈家商号皆有朝廷庇护。

其中一位债主被他骗走五千两,讨债不成,索性告到了官府。

贵妃得知后勃然大怒。

裴家好不容易用沈家的银子填平旧账,眼看就要借赈灾之功受赏,沈宗德却打着御赐匾额的旗号,在外面骗钱。

此事若传扬出去,丢的可不只是沈家的脸。

贵妃当即命裴崇山严查。

没过几日,沈宗德便因假借御赐名义敛财、侵吞族产,被押进了大牢。

消息传到宫里时,我正在听雨轩吃早饭。

贴身侍女青禾将信递给我,见我看完便笑,忍不住问:“小主,什么事这么高兴?”

“江南来信,说我从前认识的一个人发财了。”

“那是好事呀。”

“是啊。”

我将信折好。

“他以后吃饭睡觉,都有人替他安排,想来也算享福。”

青禾没听懂,却也跟着笑了。

这丫头是内务府分给我的,才十五岁,心思简单。她只知道我出手阔绰,待下人也不苛刻,却不知道周掌柜送进宫的每一封信,里面藏着什么。

我把信放进炭盆,看着它烧成灰烬。

三伯,这才哪到哪儿。

你吞了沈家的多少东西,我便要你一件件吐出来。

第二日,贵妃忽然召我过去。

我进殿时,她正把玩着一对翡翠镯子。

“顾采女,本宫听春桃说,你对江南的商事颇为熟悉?”

我低头答:“臣妾幼时跟着父亲看过几本账,略懂些皮毛。”

贵妃抬眼看我。

“前几日你提起沈家货栈,本宫让人查了,果然值不少银子。若不是你提醒,那沈宗德还不知要私吞多少。”

我忙道:“能替娘娘分忧,是臣妾的福分。”

贵妃笑了。

她将那对翡翠镯子赏给我,又让春桃取来一份新的账册。

“既然你懂生意,便替本宫瞧瞧这个。”

我翻开一看,竟是裴家去年替朝廷承办的粮运账目。

其中有一笔运往西北的军粮,耗损高得离谱。

三十万石粮食,途中竟折损了近四成。

我眉心微动。

这种账,放在商号里,掌柜早该被东家打断腿了。

贵妃见我迟迟不说话,问:“可是有什么不妥?”

我斟酌片刻。

“娘娘,这笔粮食的损耗,恐怕算错了。”

贵妃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哪里错了?”

我指着其中一行。

“账上记着粮船自江南出发,经淮水转北运河,可这条水路前年便已疏通过,按理不会有如此大的损耗。”

“兴许是路上遭了风浪。”

“臣妾只听说那年淮水水位偏低,不曾有过大风浪。何况粮船走的是内河,除非整支船队都翻了,否则不至于损失十二万石粮食。”

贵妃盯着我,半晌没说话。

我心里已有些后悔。

只顾着查账,竟忘了眼前坐着的是谁。

正想找个说辞圆过去,殿外忽然传来通报。

“陛下驾到!”

贵妃连忙起身迎驾。

我跟着跪在一旁,听见一阵脚步声,随后是男子带笑的声音。

“爱妃今日倒清闲,怎么连户部的粮账都看起来了?”

“陛下又取笑臣妾。”

贵妃笑着迎上去,将事情轻描淡写地说了一遍。

“不过是臣妾娘家送来的旧账,叫新入宫的顾采女替臣妾瞧瞧。”

皇帝接过账册,随手翻了几页。

“十二万石?”

他脸上的笑容忽然没了。

“这批军粮,裴崇山上个月才向朕报过,说是沿途转运不便,损耗甚巨,正在请拨补粮。”

殿内一下安静下来。

贵妃显然没料到,自己随手拿来试探我的账册,竟牵扯到皇帝正在过问的事情。

皇帝抬头。

“方才是谁说这笔账有问题?”

贵妃看了我一眼。

我只得上前行礼。

“回陛下,是臣妾。”

皇帝打量我片刻。

“你叫什么?”

“顾雪。”

“你既说损耗不对,那朕问你,三十万石粮食从江南运往西北,究竟该折损多少?”

我垂着眼,想起姐姐从前教我核漕运账时说过的话。

粮船能装多少,船夫要吃多少,途中经过几个关口,每一处都能算得清清楚楚。

唯独人心的贪婪,算不出尽头。

我抬起头。

“回陛下,若沿途没有大灾,依臣妾所知,这条粮道损耗至多两三成。若有专人统筹,或许还能更低。”

皇帝没有说话。

我继续道:“不过,臣妾有个更简单的法子,可以知道这十二万石粮食究竟去了哪里。”

贵妃脸色微变。

皇帝却来了兴趣。

“什么法子?”

我合上账册。

“请陛下调出沿途各仓的收粮凭据,臣妾只需半日,便能替陛下核清这笔账。”

皇帝看了我许久,忽然笑了。

“好大的口气。”

我跪下。

“臣妾不敢欺君。”

他把账册放回桌上,吩咐身边的太监。

“传旨,让户部把去年那批西北军粮的仓单送来。”

随后,他转头看向我。

“顾采女,朕便给你半日。”

“算对了,有赏。”

“算错了,朕便治你一个妄议朝政之罪。”

贵妃坐在一旁,笑容已经有些勉强。

第三章 贵妃要后位,我要她的命

皇帝给了我半日查账。

贵妃却只给了我一炷香的活路。

户部的仓单刚送到明华宫,她便叫人将我带到偏殿。

“顾采女,你可知妄议军粮是什么罪?”

我跪在地上。

“臣妾知道。”

贵妃将茶盏放下。

“知道便好。待会儿查账,若发现自己算错了,及时认错便是。陛下宽厚,不会与你一个小姑娘计较。”

她说得温柔,身边的春桃却已经捧来一份写好的供词。

上面写着,我不通漕运,误将军粮损耗当作贪墨,致使陛下误会朝臣。

只等我签字画押。

我看了一眼,没接。

“娘娘,臣妾还没查账呢。”

贵妃笑容淡了些。

“你倒是个认死理的。”

“臣妾只是怕死。若这账真的有问题,臣妾今日认了错,改日陛下查出来,岂不是又犯了欺君之罪?”

贵妃盯着我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也罢,本宫倒要看看,你究竟能算出什么。”

她让人把供词收了回去。

我谢恩起身,后背已经湿透。

这才刚入宫,贵妃便想教我一个道理。

她给的活路,才叫活路。

可惜,我偏偏不喜欢别人替我选。

半日之后,我将核好的仓单呈到了皇帝面前。

去年西北军粮共发三十万石。

江南起运,淮安转仓,北上临河,最终送往边军。

户部上报,途中损耗十二万石,实到十八万石。

乍看没有问题。

但淮安仓的验收入库记录是二十八万石,临河仓的出库记录则是二十七万石。

真正奇怪的,是临河仓另外一张调粮凭据。

上面记着,九万石粮食并未继续北运,而是奉命转入安济仓。

“安济仓?”

皇帝皱眉。

我解释道:“安济仓是朝廷储备赈灾粮的地方。这九万石粮食既然转入了安济仓,自然不能再算作途中损耗。”

皇帝接过凭据。

“你的意思是,户部虚报了九万石?”

“臣妾不敢断言是虚报。也可能是两处衙门的账目没有及时核对。”

我指着仓单上的印鉴。

“只是这批粮食有出库记录,却没有安济仓的入库回执。九万石粮食,如今究竟在何处,还得查过才知道。”

皇帝不说话了。

贵妃坐在一旁,指尖轻轻敲着桌沿。

过了片刻,皇帝忽然笑道:“你倒是谨慎,既查出了问题,又不肯轻易下定论。”

“臣妾父亲做生意时常说,账可以算错,人不能冤枉。”

“好。”

皇帝将凭据递给身边的太监。

“传裴崇山,叫他将安济仓的入库文书一并呈上来。”

贵妃立刻起身。

“陛下,哥哥这些日子忙着赈灾,或许只是底下人办事疏漏……”

皇帝摆了摆手。

“查清便是,朕又没说要治他的罪。”

贵妃这才坐回去。

我低着头,心里却有些奇怪。

九万石军粮不知去向,皇帝竟没有想象中震怒。

不过,我很快便顾不上这些了。

皇帝重新看向我。

“顾雪,你想要什么赏赐?”

我跪下道:“臣妾斗胆,想求陛下赏些银子。”

皇帝愣了愣,随即大笑。

“旁人得了朕的赏赐,恨不得求个封号、求份恩宠,你倒好,开口便是银子。”

“臣妾出身商户,自幼便觉得银子最实在。”

“你倒不装。”

他当场赏了我黄金百两,又命内务府修缮听雨轩。

当天晚上,皇帝便翻了我的牌子。

青禾高兴得差点摔了茶盏,忙着替我找衣裳首饰。

我坐在妆台前,望着镜中的自己。

入宫前,我曾想过无数种接近皇帝的办法。

没想到最终靠的,还是姐姐教我的那点本事。

侍寝那夜,皇帝问了我许多江南的事。

从漕运码头到粮价涨跌,甚至连江南商人如何避开官府的层层盘剥,他都问得兴致勃勃。

我挑着能说的说了。

他听完,感叹道:“难怪江南富庶,连商户人家的姑娘,都比朕那些臣子会算账。”

我笑道:“臣妾不过懂些皮毛,真要治理天下,自然还是朝中大人们的本事。”

皇帝显然很受用。

第二日,我晋了才人。

此后半个月,皇帝来了听雨轩五次。

后宫顿时热闹起来。

原先嫌我出身低微的妃嫔开始与我姐妹相称,内务府送来的炭火也从最差的杂炭换成了银骨炭。

连从前不愿替我传话的小太监,如今见了我都笑得格外殷勤。

青禾捧着新送来的衣裳,喜滋滋地说:“小主,照这个势头,您明年说不定就能当嫔娘娘了。”

我让她把衣裳收好。

“先别高兴,明日还要去给贵妃请安呢。”

贵妃那边,果然不太高兴。

裴崇山奉旨查账,最终呈上来的说辞是,九万石粮食因灾情紧急,临时调作赈灾之用,仓单尚未来得及补齐。

皇帝接受了这个解释,只命户部限期补齐文书。

裴家没有受到任何责罚。

可贵妃心里清楚,那张缺失的回执是我找出来的。

她第一次真正注意到了我。

那日请安结束,贵妃独独留下了我。

殿里摆着新进贡的南珠。

她挑了几颗,漫不经心地问:“顾才人近来很得圣心。”

“全赖娘娘提携。”

“本宫可不敢居功。”

贵妃抬眼看我。

“听说陛下近日连军粮、商税的事情都喜欢问你?”

我笑着答:“陛下不过图个新鲜,臣妾哪里懂什么朝政。”

“知道就好。”

她放下珍珠,声音依旧温柔。

“本宫最喜欢聪明人,可聪明人若不懂分寸,往往活不长。”

我垂首应是。

贵妃忽然话锋一转。

“你可知道,沈家那位大姑娘,生前也极聪明?”

我心口猛地一紧。

“臣妾听说过。”

“她替朝廷筹银三年,做成了多少男子都办不到的事。本宫从前很是欣赏她。”

贵妃叹了口气。

“可惜,她偏偏想要女子为官。”

我抬头看她。

贵妃正对着铜镜,慢慢将一支凤钗插进发间。

“商人便好好经商,女子便好好相夫教子。她非要争那些不该争的东西,到头来,连命都没保住。”

我低下头。

“沈姑娘确实可惜。”

贵妃笑了。

“你可别学她。”

“臣妾只想安安稳稳伺候陛下。”

“那便好。”

她挥手让我退下。

临出门前,我听见她对春桃说:“把那支凤钗收起来吧,等陛下册后时再戴。”

春桃笑着应声:“娘娘母仪天下,原是迟早的事。”

我脚步未停。

原来她已经开始盼着皇后的位置了。

难怪如此忌惮我。

一个才人当然抢不走她的后位。

可一个能让皇帝查起裴家账目的才人,便不一样了。

回到听雨轩,我便让青禾取出新赏的黄金。

“这些送去宫外,换成现银。”

青禾一愣。

“小主,御赐的东西可不能随便拿去换钱。”

“不是内务府登记的御赐器物,是陛下另赏的金锭。我让人兑成银票,存进京城的钱庄。”

她这才点头。

我又写了封信,托陆夫人府上惯用的宫中采买人带出去。

信里只交代周掌柜一件事。

查三年前江南大水时,安济仓的粮银往来。

姐姐的账册里,曾经出现过同一个仓名。

我原以为只是巧合。

可如今裴家连军粮都能借着赈灾的名义调走,三年前那笔亏空恐怕远比我想的更大。

五日后,周掌柜的回信到了。

信中只有寥寥几行,却让我看了许久。

三年前,朝廷拨给江南赈灾的粮食,有十一万石被记入安济仓。

可当年负责接收赈灾粮的仓官,早在粮食入仓前半个月便已暴病身亡。

接替他的,是裴崇山的一个远房堂弟。

而那十一万石粮食,最终并没有发给灾民。

当地官府以仓储受潮为由,将粮食折价处置,买主是一家名叫丰裕的粮行。

我翻出姐姐留下的账册。

果然在其中一页找到了丰裕粮行的名字。

它曾以高出市价两成的价格,向沈家出售过一批粮食。

姐姐当时便觉得奇怪,特意在旁边批了一句:

“货源不明,待查。”

我将两份账目放在一起。

心里渐渐有了猜测。

裴家恐怕是先将朝廷赈灾粮低价转卖给自己的粮行,再借灾后粮价飞涨,从中牟取暴利。

等朝廷清查赈灾亏空时,他们又找上沈家,让姐姐替他们筹银补账。

他们卖了一回灾民的救命粮,又骗走了姐姐一百万两。

若真如此,裴家这些年赚下的,何止百万?

只是我现在还缺最关键的证据。

丰裕粮行究竟是谁的产业?

当年那批粮食,最后流向了哪里?

裴家用沈家的银子,究竟补的是哪一笔账?

这些东西,恐怕只能从户部的旧档中查出来。

而我只是一个后宫才人。

别说户部档案,便是想踏出宫门,都得先向上头请示。

正想着,青禾忽然来报。

“娘娘,贵妃宫里来人了。”

我收起账册。

进来的是春桃。

她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捧着一只描金木匣。

春桃笑得十分客气。

“顾才人,贵妃娘娘知道您近日得宠,特意赏了些首饰。”

我接过木匣,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整套赤金头面。

最上面那支凤钗,正是前几日在明华宫,贵妃对镜试戴过的。

春桃瞧我不说话,笑着补了一句。

“娘娘还说了,顾才人年轻貌美,往后前程不可限量,只是宫里规矩多,戴什么首饰、穿什么衣裳,都得认清自己的身份。”

我笑着谢恩。

等春桃走后,青禾看着那支凤钗,脸都白了。

“小主,这东西咱们可戴不得啊!”

我当然知道。

后妃佩戴凤纹首饰本就受礼制约束,贵妃特意赏下这样一支逾制的凤钗,无论我戴还是不戴,都可能惹出麻烦。

戴了,是僭越。

不戴,便是嫌弃贵妃的赏赐。

我看着那支金灿灿的凤钗,忽然笑了。

“青禾,去请内务府的掌事过来。”

“做什么?”

“就说贵妃娘娘赏了贵重首饰,我身份低微,不敢擅自收用,烦请他们依宫规登记,暂时代为保管。”

青禾眼睛一亮,立刻跑了出去。

第二日,皇帝来听雨轩时,果然听说了此事。

他让人取来那支凤钗,看了片刻,忽然问:“这是谁赏你的?”

“贵妃娘娘。”

皇帝抬眼看我。

“既然知道不能戴,为何不直接退回去?”

我笑道:“贵妃娘娘一番好意,臣妾若当面退还,岂不是让娘娘难堪?”

皇帝笑了。

“你倒是个会说话的。”

他随手将凤钗放回匣中。

“既如此,朕便再赏你些别的。”

那晚,皇帝在听雨轩留宿。

第二日一早,内务府送来一批新赏的首饰,件件符合我的位分。

其中还有一道口谕。

晋我为婕妤。

青禾高兴坏了,忙着张罗谢恩。

我却盯着那道口谕,看了很久。

短短一个月,我已从从七品采女晋到婕妤。

贵妃以为那支凤钗能让我失宠,反倒替我添了几分圣眷。

可这点宠爱,还远远不够。

夜里,皇帝又来听雨轩。

他兴致很好,提起户部近日为商税争得不可开交,笑着问我:“朕那些大臣日日吵得头疼,你既懂生意,可有什么主意?”

我坐在他身旁,听他讲完,略想了想,便替他算了一笔账。

皇帝听得连连点头。

末了,他感叹道:

“顾雪,你若是个男子,朕倒真想让你去户部当差。”

我抬起头。

皇帝正在笑。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姐姐三年前说过的话。

她说,若有一天女子也能入朝为官,沈家便再不必担心无人继承家业。

当年姐姐拿着百万两银子,想向皇帝求一道恩典。

如今皇帝就坐在我面前,亲口承认女子亦有为官之才。

我望着他,轻声问:

“陛下,倘若臣妾真有这样的本事,为何非得是男子才行?”

皇帝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第四章 皇帝说,女人不配上朝

皇帝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他将手中的茶盏放回桌上。

“顾雪,你方才说什么?”

我跪下。

“臣妾只是觉得,既然女子也有治国之才,朝廷为何不能择贤而用?”

殿内安静得出奇。

皇帝没有发怒,甚至还笑了一声。

“你倒是敢想。”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的积雪。

“朕的皇姐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天下能人何其多,何必拘泥男女之别。”

我心头微动。

长公主的事,我自然听说过。

皇帝登基之初,长公主曾率兵逼宫,意图夺取皇位。事败后,她被废去封号,幽禁至今。

这些年,朝中只要有人提及女子干政,便少不了拿长公主说事。

皇帝回过头。

“后来,她带着三万兵马,逼朕退位。”

我垂下眼。

“臣妾不敢与长公主相比。”

“朕知道你没那个胆子。”

他走过来,亲手将我扶起。

“你聪明,朕喜欢。你会算账,能替朕解忧,朕也高兴。可这朝堂上的事,自有朝臣去管,你不必替他们操心。”

他的语气温和,甚至称得上宠溺。

可我听明白了。

我可以帮皇帝查账,却不能拥有查账的权力。

可以替他出谋划策,却不能光明正大地参与朝政。

我若是男子,他愿意让我入户部。

可惜,我偏偏是个女子。

那晚皇帝没有留宿。

临走前,他替我拢好披风,叮嘱我天气冷,别忘了让内务府多送些炭火。

仿佛方才那番对话,只是我们之间一场无关紧要的闲谈。

我却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

果然,接下来三日,皇帝再没来过听雨轩。

第四日,贵妃派人送来一卷《女诫》。

春桃笑着传话:“娘娘说,顾婕妤聪慧过人,只是入宫日短,对宫里的规矩还不够熟悉。这书好好读读,往后总有用处。”

我接过书,谢了恩。

贵妃的消息倒是灵通。

皇帝前脚才说不许我议论朝政,她后脚便送来《女诫》。

我翻开书看了两页,又合上。

青禾在旁边小声抱怨:“小主,贵妃娘娘这是故意给您难堪呢。”

“知道就好,别往外说。”

我让她把书放进柜子,继续整理桌上的账目。

这些日子,周掌柜已经查到丰裕粮行的几位出资人,其中两人都与裴家有姻亲关系。

只要再找到当年的粮食买卖契书,裴家倒卖赈灾粮的事情便能坐实大半。

可惜,事情比我预想得更快失去了控制。

第二日一早,我还没起身,听雨轩便闯进来一队宫人。

领头的是内务府总管太监高德全。

他向我行了一礼。

“顾婕妤,陛下有旨,请您即刻前往勤政殿。”

我披上衣裳,问:“出了什么事?”

高德全没有回答。

倒是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太监,径直走进了我的寝殿。

不多时,他们便捧出一只匣子。

里面装着我与周掌柜往来的几封书信。

我脸色微变。

这些信我一向收到便烧,唯独最近一封,是周掌柜寄来的粮行名单,我昨晚才看完,还没来得及处理。

高德全瞥了一眼。

“顾婕妤,得罪了。”

勤政殿内,皇帝坐在御案后。

贵妃也在。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宫装,正低声劝着什么,见我进来,便退到了一旁。

皇帝将一份奏折扔到我面前。

“你自己看。”

我拾起来,才发现是御史台的弹劾。

奏折上说,后宫顾氏恃宠干政,妄议祖制,不仅鼓动皇帝选拔女子入朝,还私下勾结商户,刺探户部军粮机密。

其中甚至提到,我曾借查账之机,向宫外传递西北军粮调拨的消息。

我越看越觉得荒唐。

那晚有关女子为官的谈话,只有我和皇帝在场。

如今御史却连我说过什么都知道了。

皇帝冷着脸问:“朕让你查的那批军粮,你为何要告诉宫外的人?”

我抬头。

“臣妾没有向外传递军粮调拨的消息。”

贵妃在一旁轻轻叹气。

“顾妹妹,本宫知道你做事认真,可这次确实莽撞了些。朝廷粮仓的事,哪是宫外商人能随意打听的?”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信纸。

上面的字迹与我的一模一样。

信中提到了安济仓,还写着西北军粮九万石,以及几处转运仓的位置。

我只看了一眼,便知道有人动了手脚。

我给周掌柜的信,只让他查三年前安济仓的粮银往来,从未写过西北军粮的具体数目。

“陛下,这封信不是臣妾写的。”

皇帝皱眉。

“字迹分明与你的相同。”

“有人仿了臣妾的字。”

贵妃温声道:“既然如此,妹妹不妨说说,为何要让宫外的人查安济仓?”

我一时没有答话。

因为这件事是真的。

姐姐留下的账册、三年前的赈灾亏空、裴家与丰裕粮行的关系,我当然可以说。

可只要一说,皇帝势必追问我为何如此了解沈家的旧事。

一个商户出身的低位妃嫔,为什么会追查贵妃母家的赈灾账目?

更何况,我的真实身份根本经不起查。

贵妃见我沉默,继续道:“妹妹,陛下疼爱你,你若只是好奇,认个错便是。可你私下查问朝廷粮仓,又与外头的商号往来,叫陛下如何放心?”

皇帝看着我,等我开口。

我最终只说了一句。

“臣妾曾听闻安济仓有旧账不清,便托人打听,并无窃取军机之意。”

皇帝的脸色没有缓和。

“朕准你查过一次军粮,你便觉得自己能过问天下粮仓了?”

“臣妾不敢。”

“顾雪,朕是不是太纵容你了?”

他起身走下台阶。

“你想要银子,朕赏你。你想要体面,朕晋你的位分。朕甚至愿意听你说那些朝臣不愿听的话。”

他停在我面前。

“可朕给你的这些,不是让你拿去结交外臣、干预朝政的。”

我抬头看他。

“陛下,臣妾并未结交外臣。况且当初查军粮,也是奉了您的旨意。”

皇帝脸色骤沉。

“朕准你查,不代表你有资格查!”

这一句话,终于让我彻底清醒。

原来他从不在意女子究竟有没有治国之才。

他只是喜欢看一个聪明女人,跪在自己脚下,替他解决麻烦。

贵妃上前,柔声道:“陛下息怒。顾妹妹年轻,一时糊涂,想来也是受了外头商人的蒙骗。”

她说着,又递上一份文书。

“臣妾已经命人查过,与顾妹妹往来的荣记商号,近日收购了不少江南旧产,其中还有几处漕运货栈。如今荣记的人四处打听官粮,臣妾担心他们别有所图。”

我心头猛地一沉。

荣记。

那是周掌柜替我经营的商号。

贵妃已经查到那里了。

皇帝看完文书,当即下旨,命京畿府查封荣记在京城及江南的货栈,拘押相关掌柜,待查清后再行处置。

我终于忍不住开口。

“陛下,荣记经营漕运多年,若没有确凿证据便查封货栈,恐怕会耽误沿途粮运。”

皇帝看向我。

“你倒替他们想得周到。”

皇帝将那份奏折丢回御案。

“顾氏恃宠生骄,私通商户,妄议朝政。褫夺婕妤位分,迁居冷宫。无朕旨意,不得出入。”

贵妃连忙跪下求情。

“陛下,顾妹妹毕竟入宫不久,还望您念在往日情分上,从轻发落。”

皇帝没有理她。

我被带走时,贵妃还亲自送到了殿门口。

她替我整理了一下衣领,声音压得极低。

“妹妹,本宫早就提醒过你,宫里的聪明人,得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

我望着她。

她笑了笑。

“好好在里面养着吧。陛下念旧,说不定哪天还会想起你。”

我没有接话。

因为此刻我最担心的,不是自己的处境。

是周掌柜。

他跟了父亲二十多年,姐姐出事后,又替我保管账册、经营商号。

一旦落到裴家手里,贵妃迟早会查出我的身份。

到了冷宫,我才知道这里比听雨轩还要破败。

屋顶漏雨,窗纸破了大半,院子里的杂草长得几乎有半人高。

宫人将我推进去,锁上了院门。

青禾被留在外头,不许跟进来。

她哭着喊我的名字,被太监拖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直到天黑。

第二日,送饭的老太监带来消息。

荣记的京城货栈已经被贴了封条,周掌柜在前一晚被带进了京畿府衙门。

跟着他做事的女掌柜苏娘子,也被一并收押。

我抓住老太监的衣袖。

“他们犯了什么罪?”

“说是私通内廷,刺探官粮。具体的,奴才可不知道。”

他挣开我的手,拎着食盒匆匆走了。

我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

周掌柜年纪大了,腿上有旧疾,入冬便疼得厉害。

苏娘子是个寡妇,丈夫早年死在漕船上,父亲见她会识字算账,才收留她进沈家做事。

姐姐生前最欣赏她,曾说若天下女子都能独立经商,她早该有自己的铺子了。

如今,他们都因为我进了大牢。

而我连宫门都出不去。

第三日,内务府来人,将我在听雨轩的物品送了过来。

只有两箱衣裳和一些不值钱的首饰。

皇帝赏的金银、贵妃送的玉镯,全部留在了原处。

我翻遍箱子,终于从一件旧衣裳的夹层里摸到了姐姐留下的小印章。

幸好还在。

我终于明白,姐姐当年为什么会输。

她以为只要证明自己有本事,皇帝便会愿意给女子一条活路。

而我,竟也差点犯了同样的错误。

窗外下起了雪。

我把印章重新藏进衣襟,开始回想荣记如今的处境。

京畿府查封了货栈,抓走了掌柜,可那些停在码头上的粮船并不会凭空消失。

尤其今年西北缺粮,朝廷年前才定下新一轮军粮转运。

其中有几条最要紧的商路,原本便是姐姐亲手经营起来的。

裴家能让官府贴封条,却未必能立刻找来熟悉航道、愿意冒雪运粮的船队。

我不知道这些东西还能不能救周掌柜。

但眼下,也只剩这条路可想。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个小太监正在门口搬东西,其中一个抱怨道:

“今年也不知怎么了,户部催粮催得这样急,听说北边又缺粮了。”

另一个压低声音。

“可不是?偏偏前几日还封了荣记的货栈,听说不少运粮的船都扣在码头上。这下可有得忙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坐在窗边,慢慢抬起头。

姐姐当年为了沈家的生意,曾花整整两年,打通了江南到北境的漕运商路。

那条路上每一处码头、每一家货栈,都留下过她的心血。

如今皇帝只用一道圣旨,便封了我手里最后一点家业。

可他似乎忘了。

封得了货栈,未必找得到替他运粮的人。

第五章 冷宫里的女人,握住了皇帝的粮道

荣记被查封的第六日,裴崇山终于发现,抢生意和做生意是两回事。

他拿到了荣记的货栈、粮船,甚至连码头上的仓库钥匙都被官府交到了他手里。

可三万石军粮,愣是一船都没运出去。

原因很简单。

荣记的船工不肯上船。

这些人常年替沈家跑漕运,领的是商号的工钱,签的是商号的契约。

如今商号被封,掌柜入狱,朝廷却要他们照旧干活。

有人壮着胆子问了一句:“那我们的工钱找谁领?”

裴家管事说:“替朝廷办事,还敢讨价还价?”

第二天,码头上便少了一半人。

剩下的人倒是被官差赶上了船,可到了临河转运时,又出了问题。

北段水浅,冬日行船本就困难,须提前备好驮马和车队,将粮食转走陆路。

这些事情,原先都是周掌柜安排的。

如今人被抓了,裴家连该找哪家车行都不知道。

户部催了三次,裴崇山急得嘴上起泡。

贵妃听闻此事,倒是替兄长出了个主意。

既然船和货栈已经在手,索性让官府强征民夫,先把粮食运走。

裴崇山照做了。

结果征来的民夫不识水路,第一批粮船在浅滩搁了两日。

等拉出来时,已经误了转运的时辰。

偏偏北境催粮的急报又送到了京城。

皇帝在朝堂上大发雷霆。

“朕拨了银子,给了船,还给了人!怎么连三万石粮食都运不出去?”

裴崇山跪在殿中,汗如雨下。

“陛下,实在是荣记那些刁民不肯配合……”

皇帝当即打断了他。

“那便把人放出来,让他们配合!”

裴崇山不敢再说话。

可这件事传到我耳中,已经是两日之后。

冷宫的老太监姓刘,平日负责送饭,偶尔也去内务府领些杂物。

他知道我曾经得宠,每次来都忍不住说几句宫里的新鲜事。

那日他送来一碗稀粥,见我正拿炭枝在地上画东西,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姑娘画的什么?”

“粮道。”

我擦掉一条线,重新画了个弯。

“刘公公,宫里是不是正为西北军粮发愁?”

他吓了一跳。

“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指着地上的线路。

“你若去内务府,替我给高总管带句话。就说荣记的粮船不是不能走,是裴家走错了路。”

老太监犹豫了。

我从袖中取出一枚银簪。

这是内务府送来的旧物中,唯一还算值钱的东西。

“公公帮我这一回,簪子便送给您。若高总管不愿听,您只当什么都没发生。”

他捏着簪子,终究点了头。

第二日下午,冷宫的门开了。

高德全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顾姑娘,您倒是有本事,都到了这里,还能打听朝廷的事。”

我没有与他寒暄。

“荣记的船是不是还停在临河?”

他看了我一眼。

“是。”

“临河往北的驮马和车队,原本都由荣记提前两个月订下。如今荣记被封,车行拿不到保银,自然不会调车。”

高德全皱眉。

“户部已经派人去找了。”

“临时找来的车队,熟不熟悉冬日山路?知道哪些驿站能换马,哪些路段积雪最深吗?”

他沉默了。

我继续道:“荣记手里有一本冬运调度簿,上面记着沿途车行、驿站和备用粮仓。照着那本簿子安排,比临时征人快得多。”

“簿子在哪儿?”

“周掌柜知道。”

高德全终于明白我想做什么。

“顾姑娘,您这是想借着军粮的事,救自己的人?”

“公公,朝廷要的是粮食按时送到,不是看几个商人死在牢里。”

我看着他。

“周掌柜和苏娘子若真有罪,尽管查。可在查清之前,总得先让会运粮的人办事。”

高德全没有当场答应。

当天傍晚,皇帝便派人把我带去了勤政殿。

这是我入冷宫以来,第一次见到他。

他看起来消瘦了些,御案上堆着厚厚的奏折。

见我跪下,他没有立即叫起。

“顾雪,你在冷宫待得如何?”

“回陛下,尚能度日。”

“朕听高德全说,你有办法运粮。”

“臣妾知道一条可行的路。”

皇帝放下奏折。

“朕倒想听听。”

我把临河转运的事说了一遍,又补充了几个需要提前安排的仓站。

这些不是我临时想出来的。

姐姐当年为了打通北境商路,曾带着我沿途走过一遍。

有一回我们遇上大雪,粮船被迫停在临河,姐姐便改走陆路,提前订好车马,将货物分批送往北境。

那次她虽然少赚了些银子,却保住了整批粮食。

后来,沈家每年入冬前都会照着那条路线备好车队。

皇帝听完,终于叫我起身。

“既然你知道这些,便把路线写下来。朕命户部照办。”

我没有动。

“陛下,光有路线还不够。那些车行认的是荣记的保契,沿途仓站也须有人接应。周掌柜不出来,这些事情很难办妥。”

皇帝看着我。

“你倒是半点亏都不肯吃。”

“臣妾不敢。只是军粮耽误不得。”

他沉默片刻,终于让高德全传旨。

周掌柜与苏娘子暂准保释,荣记恢复必要的粮运经营,原先的案件继续查办。

皇帝又命户部派一名郎中随行,监督此次运粮。

我谢了恩。

临走时,皇帝忽然叫住我。

“顾雪,你就没有别的话想对朕说?”

我回头望着他。

从前他每次来听雨轩,总喜欢听我讲江南的趣事。

他会笑着问我,商人是不是连睡觉都惦记着赚钱。

我那时也会笑。

如今我只想把周掌柜救出来。

“臣妾谢陛下恩典。”

皇帝的神色淡了些。

“下去吧。”

三日后,荣记的粮船终于重新启程。

周掌柜从牢里出来时,一条腿肿得几乎走不动,仍旧撑着拐杖赶去了码头。

他依照姐姐留下的调度簿,重新联系沿途车行,又拿出荣记的备用银子,先付了船工和民夫的工钱。

裴崇山先前强征来的那些人,也陆续被放回家。

接下来的半个月,粮食分批抵达北线转运仓。

户部接到各站回报,确认余粮能够按期北送,这才松了口气。

皇帝得知消息,当朝嘉奖了负责转运的户部郎中。

至于裴崇山,虽然没有明旨责罚,却被撤去了此次军粮转运的差事。

贵妃对此自然不满。

听说她还特意去勤政殿替兄长求情,皇帝却只回了一句:

“你哥哥连船往哪儿开都不知道,朕还敢把军粮交给他?”

贵妃碰了一鼻子灰。

第二日,皇帝下旨,恢复我的婕妤位分,准我搬回听雨轩。

青禾来接我时,哭得眼睛都肿了。

她抱着我的衣裳,连声说内务府已经把屋子重新收拾好了。

我却先问她:“苏娘子呢?”

青禾的笑容僵了一下。

“人是出来了,可听说在牢里受了刑,伤得不轻。”

我心头一沉。

当天夜里,我托陆夫人设法让苏娘子在京城安置下来,又请了大夫替她诊治。

周掌柜隔日托人送来回信。

苏娘子的右手伤得最重,往后恐怕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灵活写字算账。

信末还写着,她在狱中曾被逼着承认一件事。

三年前,沈家曾与丰裕粮行合谋倒卖赈灾粮。

我看见这句话时,几乎将信纸捏破。

沈家当年为了赈灾,不知搭进去了多少银钱。

姐姐甚至为此赔掉了几条商路。

如今裴家竟想把贪墨赈灾粮的罪名,也扣到沈家头上。

贵妃先害了姐姐的命,如今连她死后的名声都不肯放过。

我正想着如何回信,青禾忽然进来禀报。

“娘娘,陛下来了。”

我将信收好,起身迎驾。

皇帝一进门,便伸手扶住了我。

“还生朕的气?”

我摇头。

他笑着将我拉到身边。

“朕知道你受了委屈。这些日子朕也想过,你确实有些本事,朕不该一时气恼,便把你关进冷宫。”

他说得诚恳,仿佛此前那道旨意真的只是一时冲动。

我低着头,没有接话。

皇帝又道:“往后你只管安心陪着朕。那些商人的事,自有户部去管。”

他亲手替我戴上一支新赏的玉簪。

“朕不会再让你受这样的委屈。”

我望着铜镜里的两个人,轻声谢恩。

那晚皇帝留宿了听雨轩。

第二日,皇帝又命内务府添置了不少东西,赏赐比从前还要丰厚。

青禾高兴得忙前忙后。

我却让她将那些贵重物件全部登记收好。

这次我学乖了。

皇帝赏的东西,我一件也不动。

至于姐姐留下的银子,还是放在宫外最稳妥。

又过了几日,周掌柜终于设法将苏娘子的口信送进宫中。

她说,当时狱吏拿来的认罪状,不仅写着沈家与丰裕粮行合谋倒卖赈灾粮,还要求她承认丰裕粮行原本就是沈家的暗产。

她不肯画押,才遭了刑。

不过,那份供状里有一个名字,让她想起了一件旧事。

三年前,丰裕粮行曾有一批粮食在沈家的货栈装卸。

当时送货的管事姓杜,出示的却不是丰裕粮行自己的契书,而是一份裴家出具的保契。

苏娘子亲自验过印。

后来双方因为货物受潮起了争执,她担心对方赖账,特意让账房留了一份保契的抄件。

那份东西一直收在沈家城北货栈的旧档里。

恰好,那两处货栈已经被我买了回来。

我立刻让周掌柜去找。

三日后,抄件送到京城。

我展开一看,果然在末尾发现了裴家的私印。

落款是三年前。

而保契上的经手人,正是贵妃的兄长裴崇山。

更要紧的是,那批粮食的货物编号,与周掌柜此前查到的安济仓折价处置记录,竟然一模一样。

至此,丰裕粮行与裴家的关系终于有了实证。

当年那十一万石赈灾粮从安济仓流出,又通过丰裕粮行高价售卖,裴家不仅知情,甚至亲自替这笔买卖作保。

姐姐追查了三年,没能找到的最后一块证据,如今终于到了我手里。

我将抄件收进匣中。

贵妃前些日子还派人送来一卷《女诫》,教我什么叫女子本分。

我倒也想送她一份礼。

她不是一心想做皇后吗?

那我便先让她看看,没了裴家,她还拿什么坐上那个位置。

第六章 姐姐用百万两,买来了自己的死期

裴崇山被革职下狱那天,贵妃亲手交出了自己兄长贪墨赈灾银的证据。

她甚至向皇帝请罪,说自己管束母家不严,愿意交还协理六宫之权,闭门思过。

满朝文武都夸她深明大义。

我却觉得可惜。

裴崇山替她敛了这么多年财,到头来,竟还不如那顶尚未戴上的凤冠值钱。

半个月前,苏娘子留下的保契抄件,终于将丰裕粮行与裴家联系到了一起。

三年前,朝廷拨往江南的十一万石赈灾粮,被人以受潮霉坏为由低价卖给了丰裕粮行。

丰裕粮行转手高价卖出,赚得盆满钵满。

而负责这笔交易的,正是裴崇山。

我没有再像从前那样,拿着账册去向皇帝邀功。

上次我查出九万石军粮去向不明,裴崇山不过补了几张仓单,便轻轻揭过了此事。

这次,我要他再没有翻身的机会。

我托陆夫人联系了一位御史,又让周掌柜将保契抄件、粮行旧账以及当年几位经手人的证言,一并交了过去。

苏娘子伤了右手,握不住笔,便请人代写状纸,自己按了手印。

她状告裴崇山私卖赈灾粮,强迫商户做假账。

周掌柜原本不愿让她再冒险。

她却说:“我在牢里挨了那么多板子,总不能连是谁打的都不敢说。”

状纸递进御史台的第二日,便有两家粮商主动出来作证。

这两家粮商都曾参与当年的粮食转卖。

他们原本不愿得罪裴家,可周掌柜将裴家准备把赈灾亏空嫁祸给沈家的消息透露出去后,他们便坐不住了。

裴家能让沈家背锅,自然也能让他们背锅。

与其等着被人推出去顶罪,不如先把证据交出来。

第三日,一名曾在安济仓当差的书吏也站了出来。

他证实,当年那十一万石粮食根本没有受潮,是裴家的人拿着户部文书,逼他将好粮改记为霉粮。

几份证词互相印证,御史台接连上奏。

皇帝终于下旨,命大理寺会同户部彻查旧案。

贵妃得知消息的当晚,苏娘子住的院子便遭了贼。

来人翻箱倒柜,连床板都撬开了。

可惜,周掌柜早已将她接去了别处。

贵妃扑了个空,转而开始调查荣记商号。

青禾将消息告诉我时,我正在看陆夫人送来的信。

“娘娘,听说贵妃派人去了江宁,专门查荣记最初的东家。”

我将信折好。

荣记虽然挂在旁人名下,可周掌柜曾在沈家做了二十多年掌柜,这层关系并不难查。

我必须在贵妃查到顾家户籍之前,先让她自顾不暇。

第二日,我去了明华宫。

贵妃正替三皇子挑选生辰礼物。

那孩子今年八岁,生得白净,规规矩矩地站在母亲身边。

见我进来,还乖巧地行了礼。

贵妃让乳母带他出去,随后才看向我。

“顾婕妤,听说你最近与荣记的周掌柜往来颇多?”

“从前做过几笔生意,算是旧识。”

“既是旧识,想必也知道他最近在替什么人办事?”

我笑道:“臣妾进宫后,宫外的事情知道得少了。娘娘若想打听生意,不如直接问他。”

贵妃盯着我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倒会推得干净。”

她端起茶盏。

“本宫知道你聪明,也知道你想在陛下面前出头。可裴家在朝中经营多年,不是几张旧契书便能扳倒的。”

我垂首道:“臣妾不敢。”

“最好是不敢。”

贵妃放下茶盏。

“沈家那位大姑娘,当年也是这么不知进退。你瞧瞧她的下场。”

我抬头看她。

“娘娘,臣妾听说当年江南大水,死了不少百姓。”

她的笑意淡了些。

“你提这个做什么?”

“臣妾只是觉得,那些赈灾粮若能及时发下去,或许能少死些人。”

贵妃冷笑。

“天灾人祸,哪里是几十万石粮食便能解决的?何况那些灾民死了多少,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我看着她。

“与臣妾自然没关系。”

我顿了顿。

“不过陛下向来爱民,若知道有人拿着朝廷的赈灾粮牟利,怕是不会高兴。”

贵妃没有再说话。

我起身告退。

临出门前,她忽然叫住我。

“顾雪,你若肯安分守己,本宫还可以容你。”

我回头行礼。

“多谢娘娘。”

可我已经不需要她容我了。

五日后,大理寺查抄丰裕粮行,从旧账中查出近四十万两不明银款。

其中大半进了裴家的私库。

而当年最缺粮的几个灾县,却因赈灾粮迟迟不到,饿死了数千百姓。

有些村庄,甚至闹出过人相食的惨事。

消息传开,朝野哗然。

原本替裴崇山说话的官员纷纷闭了嘴。

就连贵妃的几位姻亲,也开始上折请求严查。

裴崇山被带进大理寺时,还以为妹妹会救他。

谁知第二日,贵妃便递上请罪折子。

她不仅主动交出了裴家的几本私账,还将替兄长办事的几名管事一并送去作证。

裴崇山彻底傻了。

据说他在狱中骂了一整夜,骂妹妹忘恩负义,骂裴家养出了个白眼狼。

可惜骂得再响,也传不到皇帝耳朵里。

最终,裴崇山被革职收押,裴家多名官员受到牵连,家产也被查封。

贵妃虽未被废,却交出了协理六宫之权。

皇帝念在三皇子年幼,只命她闭门思过。

消息传进听雨轩时,青禾高兴得险些把茶盏打翻。

“娘娘,裴家倒了!贵妃这回怕是再也翻不了身了!”

我却没有她那么高兴。

裴崇山下狱,贵妃失势。

可姐姐的仇,还没有报完。

沈家那场大火,在官府卷宗里仍旧记作意外失火。

我必须查清当年究竟是谁带人进了沈家。

于是,我让周掌柜重新去找那个曾替沈家收尸的仵作。

当年他告诉我,姐姐脖子上有刀伤,人死后才遭了火。

如今裴家倒了,他总该敢多说几句了。

与此同时,陆夫人替我联系的御史,也开始向江宁府调取沈家火案卷宗。

可事情刚有进展,便被人叫停了。

那位御史收到一封从宫中传出的口谕。

沈家捐银有功,朝廷已经恩赏,旧案不必再查。

我拿着陆夫人的回信,看了许久。

贵妃如今闭门思过,裴崇山身陷囹圄。

还有谁能让御史台停手?

当天夜里,皇帝来了听雨轩。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提起裴家的案子,还叹了口气。

“朕待裴家不薄,没想到他们竟如此贪婪。”

我替他添了茶,顺着话头说起江南灾情。

说到最后,装作无意提起沈家。

“陛下,臣妾听闻当年还有一户姓沈的商家,替朝廷捐了百万两银子。”

皇帝点头。

“朕记得,还赐过匾额。”

“可惜沈家后来遭了大火,满门遇难。如今裴家贪腐已被查实,臣妾听说有人怀疑沈家的火案也与此有关。”

皇帝端茶的动作停了一瞬。

“你从哪里听来的?”

“宫里有人议论。”

他将茶盏放下。

“沈家的事情已经查过了,是意外失火。”

“可若有人借着失火杀人灭口……”

“顾雪。”

皇帝打断我。

“朕记得,前些日子才因为你打听朝廷旧案,将你关进冷宫。”

我垂下头。

“臣妾知错。”

他叹了口气,将我拉到身边。

“朕知道你心善,见不得旁人受委屈。可你既进了宫,就别再操心这些事情了。”

他替我拢好衣袖,语气温柔。

“朕好不容易才把你接出来,不想再与你生嫌隙。”

我靠在他怀里,没有再说话。

皇帝很快便换了话题,问我近日喜欢什么首饰。

临走时,他让高德全送来一匣南珠。

说是今年进贡的新货,颜色最好,正适合我。

我看着那匣珍珠,忽然想起沈家的御赐牌匾。

皇帝似乎很喜欢赏东西。

姐姐死了,他赏一块匾。

如今我不过多问几句,他便赏一匣珠子。

第二日,我让青禾将珍珠收好,继续等周掌柜的消息。

七日后,消息终于到了。

那个仵作已经辞了差事,躲在乡下替人看病。

周掌柜找到他时,他起初什么都不肯说。

直到周掌柜拿出沈家旧日的信物,他才松了口。

“沈家那晚,不是遭贼。”

“我验尸时,见过十几具带刀伤的尸首。伤口整齐,像是受过操练的人下的手。”

他还记得,当晚有一队外地官兵进过江宁县衙。

领头的人穿着便服,腰间却挂着御前亲卫的令牌。

第二日,知府便命人将沈家的死因全部改成了火灾。

仵作不敢违抗,只能照办。

周掌柜追问那队人马的来历,他摇头说不清楚。

但他提供了另一个线索。

当时那队人马进出江宁,都是经城南驿站换的马。

驿站按例要登记来往官员的腰牌和马匹数目,旧档或许还在。

周掌柜立刻托人去查。

没过几日,便找到一份三年前的驿站登记副簿。

沈家失火当夜,确有二十四名御前亲卫进了江宁。

登记的事由只有四个字。

奉旨办差。

我盯着那四个字,手脚发凉。

贵妃要灭沈家,为什么会有皇帝的亲卫参与?

他们又是奉了谁的旨意?

我不敢轻易下结论。

御前亲卫虽归皇帝统辖,却也可能奉命替其他衙门办事。

仅凭一份驿站记录,还不能证明皇帝知道沈家遭人谋害。

我让周掌柜继续查。

可就在这时,那位替我追查沈家火案的御史,忽然托陆夫人送来了一份东西。

是一封从裴崇山府中查抄出来的旧密奏。

当年裴崇山上奏时,曾将御批原件留在自己手里,作为奉旨办差的凭据。

后来他又誊了一份副本,藏进私库,以防日后有人追究沈家的事情。

大理寺查抄裴府时,连同那些贪腐账册一起搜了出来。

那位御史原本不明白,裴崇山为何会留下这样一份东西。

直到宫中突然命令停止追查沈家火案,他才察觉其中不对,悄悄将抄件交给陆府。

我展开信纸。

上面写着:

“江南沈氏长女令仪,凭御前所赐拟诏,私下联络商户,妄图以百万赈银要挟朝廷,重开女子入仕之议。”

“臣恐其效仿昔年长公主,以女流之身干预朝政,坏祖宗法度。”

“请陛下明示,如何处置。”

看到这里,我的手已经开始发抖。

姐姐从未想过要挟朝廷。

她不过是想兑现皇帝亲口许下的承诺。

她筹了三年银子,等了三年圣旨。

到了裴崇山嘴里,竟成了以财逼宫、意图效仿长公主。

我继续往下看。

密奏末尾,抄录着皇帝的御批。

“沈氏挟诏妄议朝政,不宜姑息。密处其人,收回拟诏,勿令外议。”

落款的日期,恰好在沈家失火前三日。

我盯着那行字,半晌没有动。

裴崇山的密奏里,没有一个字提到贪墨赈灾粮。

皇帝自然不知道,姐姐已经查到了裴家的旧账。

他只知道,那个替朝廷筹了近百万两银子的商户女子,竟想让他兑现女子为官的承诺。

于是,他下令秘密处置姐姐。

贵妃和裴崇山为了掩盖贪腐,索性将沈家满门杀尽,再放火毁尸灭迹。

而皇帝在事后得知沈家全族葬身火海,却没有追究。

他甚至亲自赐下一块牌匾,将这场灭门惨案变成了沈家为朝廷捐银的美谈。

我将密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突然想起三年前,姐姐捧着那份盖有御印的诏书草案,兴高采烈地告诉我:

“照雪,等诏书下来,你便能去京城读书了。”

我那时问她,皇帝真的会答应吗?

姐姐说会。

“君无戏言。”

她说得那么笃定。

可惜,她不知道,在皇帝眼里,君王许下的承诺,随时都能收回。

若有人不肯接受,杀了便是。

那天夜里,我把自己关在寝殿里,直到天亮都没合眼。

青禾几次想进来送茶,都被我打发了出去。

我原以为贵妃才是害死姐姐的凶手。

这些日子,我苦心筹谋,扳倒裴家,眼看终于有机会将贵妃送进大牢。

如今才知道,真正决定姐姐生死的人,竟是皇帝。

那个夸我聪明、赏我黄金、亲手替我戴上玉簪的男人。

也是那个因为我提出女子为官,便毫不犹豫将我打入冷宫的男人。

他对我和对姐姐,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

只不过姐姐手里握着他不愿兑现的承诺,而我如今还没有真正威胁到他的皇权。

第二日,贵妃忽然派人来请我。

她如今已被夺了协理六宫之权,明华宫里冷清了许多。

我进殿时,她正在独自下棋。

见我来了,她示意春桃退下。

“顾婕妤,本宫倒是小看了你。”

我行礼道:“娘娘说笑了。”

“别装了。裴家的事,你在背后出了多少力,本宫心里有数。”

我没有承认。

贵妃却也不在意。

她落下一枚白子,忽然说:“本宫的哥哥完了,可本宫还有三皇子。只要他活着,本宫便还有翻身的机会。”

我望着她。

“娘娘既然想得明白,便该好好保重身体。”

贵妃笑了一声。

“你倒是比本宫想象中沉得住气。”

她抬头看我。

“听说你最近一直在查沈家的事?”

我心里一紧,面上却没有变化。

“臣妾只是听说那家人死得可怜。”

“是挺可怜。”

贵妃慢慢放下棋子。

“沈令仪是个做生意的好手,可惜太贪心。陛下已经许她那么多恩典,她还不知足,非要争什么女子为官。”

她望着我,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你说,陛下怎么可能答应?”

我看着她。

“那贵妃娘娘当初为何还要许她?”

贵妃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片刻后,她冷冷道:“有些话,不是你该问的。”

我低头行礼。

“臣妾失言。”

她没有再留我。

走出明华宫时,我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贵妃并不知道我已经拿到了那份密奏。

她还以为,只要皇帝不愿重查沈家,她便永远可以高枕无忧。

可我如今最恨的,已经不只是她了。

回到听雨轩时,皇帝正在等我。

他见我进来,笑着朝我招手。

“去哪儿了?朕等了你好一会儿。”

我走过去,照旧行礼。

他将我拉进怀里,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怎么脸色这样差?”

我靠在他肩头,轻声道:“昨夜没睡好。”

皇帝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

“朕早说过,让你别整日惦记那些账本。”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亲手系在我腰间。

“过些日子,朕带你去行宫散散心。”

我低头看着,这双手,曾经在一份密奏上写下几个字。

短短十几个字,便要了我姐姐的命。

如今也是这双手,温柔地替我系着玉佩,仿佛我是他最疼爱的女子。

我伸手环住他的腰。

皇帝似乎很高兴,轻轻拍着我的背。

“这才乖。”

第七章 既然皇帝不肯给,那我便自己拿

秦肃第一次听到我的名字,便让人将周掌柜赶出了门。

“宫里的娘娘争宠,别往我家门上引祸。”

周掌柜连门槛都没迈进去,带去的礼物也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我听完,反倒松了口气。

至少这人还知道惜命。

秦肃曾是长公主麾下的副将。

当年长公主兵败,他被削职还乡,后来虽蒙赦免,却再未踏入朝堂。

他的儿子秦衡没有参与当年旧案,凭着在边军立下的战功,如今升任京营校尉。

秦肃已经赔进去半辈子,自然不愿再搭上儿子的前程。

我也没有急着让周掌柜登门,而是叫他从沈家的旧账里,找出一张八年前的运粮凭据。

那年北境缺粮,朝廷拨款迟迟不到。

姐姐说服父亲,先从沈家粮行调了三千石粮食送往军中。

当时负责接粮的军官,正是秦肃。

那张凭据上有他的签名,也有姐姐留下的私印。

后来长公主兵败,那笔粮款一直没能结清,沈家却从未派人催讨。

周掌柜将凭据送去后,秦肃终于回了信。

“沈大姑娘如今何在?”

我提笔写下:

“死于三年前沈家大火。”

五日后,秦肃约周掌柜在城外的茶庄相见。

他先验了凭据,又问了几件只有沈家旧人才知道的事。

确认周掌柜身份无误后,才将人请进内室。

可一听说我想打听长公主旧案,他还是摇了头。

“沈姑娘的恩情,秦家记着。但我已经失过一次官,不能再赔上儿子的前程。”

周掌柜没有继续劝。

临走时,只留下一份裴崇山的旧密奏抄件。

其中那句“效仿昔年长公主,以女流之身干预朝政”,让秦肃沉默了许久。

三日后,他终于托人送来一封亲笔信。

长公主当年确实率兵围宫,也确实动过夺位的念头。

但事情最初并非因为皇位,而是一桩北境军粮亏空案。

负责押运军粮的兵部尚书被判贪墨,满门抄斩。长公主不信罪证,要求重新查账,却遭皇帝拒绝。

双方争执不下,最终演变成兵变。

长公主兵败后,那份军粮旧账也随之消失。

信的末尾,秦肃写道:

“沈大姑娘救过边军,老夫不敢忘。但姑娘若想借秦家兵权报私仇,恕难从命。”

我将信收好,没有再去打扰他。

真正的机会,很快便从宫里来了。

裴家贪腐案牵连甚广,贵妃所生的三皇子也受到影响。

他今年八岁,是皇帝仅存的儿子。

几位宗室趁机上折,认为三皇子母族罪孽深重,不宜册立为储君。

还有人提议,从宗室子弟中挑选贤能,预备承继大统。

皇帝当朝大发雷霆。

“朕的儿子还活得好好的,轮得到他们替朕挑继承人?”

可骂归骂,他始终没有立储。

几日后,我在御花园遇见了三皇子。

那孩子正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书,眼睛却红红的。

见我过来,他连忙起身行礼。

“顾娘娘。”

我让青禾送来一碗热汤,随口问他今日学了什么。

他没有回答,反而低声问我:

“顾娘娘,我舅舅真的偷了赈灾的粮食吗?”

我看着他。

“是真的。”

他怔住了。

“可母妃说,舅舅是被冤枉的。”

“大理寺已经查清了。”

他低下头,过了许久才问:

“那那些饿死的人呢?他们还能活过来吗?”

我摇头。

三皇子望着手里的汤碗,忽然不肯喝了。

“我以后少吃一点,是不是就能让别人多吃一点?”

我让青禾取来纸笔。

“殿下,我教你算一笔账。”

一户百姓一年要吃多少粮食,一座县城又有多少户人家,我带着他算了半个时辰。

他看着纸上的数字,半晌才说:

“原来要这么多粮食。”

“是。所以若有人把粮食扣在仓里,或是偷偷卖了,即使殿下一顿不吃,也救不了他们。”

他认真想了想。

“那以后再闹灾,我要亲自派人去看着。”

“还得挑会办事的人。光站在粮仓门口盯着,粮食也不会自己长腿跑到灾民碗里。”

三皇子终于笑了。

临走时,他把那张写满数字的纸仔细折好,塞进了袖子。

第二日,皇帝拿着那张纸来了听雨轩。

“你昨日教老三算粮食?”

“臣妾闲来无事,陪殿下算着玩。”

皇帝笑道:“这孩子今日竟主动向太傅请教仓储之法。朕问他为什么,他说以后若做了皇帝,不想再让百姓挨饿。”

他说着,将那张纸放在桌上。

“你倒是会教孩子。”

我低头笑了笑。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问:

“顾雪,朕若让你照料老三,你可愿意?”

我抬头看他。

“殿下有生母,臣妾只怕越俎代庖。”

“贵妃如今闭门思过,裴家的事也还没了结。老三继续养在明华宫,只会受她牵累。”

皇帝说得很平静。

我却听出了他的意思。

他要的不只是替儿子找个教养妃嫔。

他是想让三皇子与裴家彻底划清界限。

我想了想,答道:

“臣妾愿意照料殿下,只是有一事想请陛下恩准。”

皇帝挑眉。

“说来听听。”

“殿下年纪还小,贵妃娘娘毕竟是他的亲生母亲。臣妾希望他往后仍能依礼探望生母。”

皇帝看了我片刻。

“你倒是替他想得周到。”

“殿下将来要做天下人的表率,总不能连自己的母亲都不认。”

皇帝终于点头。

“准了。”

三日后,圣旨送到明华宫。

三皇子迁出贵妃宫室,另择宫室读书,由我协助照料。

贵妃闻讯,几次去勤政殿求见皇帝,都被挡了回来。

后来,皇帝准她在三皇子迁宫前探望一次。

她却在回廊上先拦住了我。

“顾雪,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停下脚步。

贵妃眼眶通红,往日的从容早已不见。

“裴家已经倒了,你连我的儿子都不肯放过?”

“殿下不过是换个地方读书。”

“说得好听!你无非是想借我的儿子往上爬!”

我望着她。

“娘娘,我若不愿让殿下受裴家牵累,当初只需顺着那些宗室的话,说他不宜立储便是。”

贵妃怔了一瞬。

“你什么意思?”

“您可以不信我。但殿下终究是陛下唯一的儿子,您若真想保住他的前程,便别再做其他的事了。”

她死死盯着我,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我没有拦她。

贵妃害死姐姐,我恨不得让她偿命。

可三皇子没有参与沈家的惨案。

我不会把他当作第二个贵妃。

何况,皇帝只有这一个儿子。

若他被废,宗室必然争权,天下还不知要乱成什么样。

半个月后,皇帝终于正式册立三皇子为太子。

东宫有了主人,中宫却仍旧空悬。

几家世族趁机向皇帝推荐皇后人选。

皇帝一个都没答应。

裴家的教训还摆在眼前,他如今最忌惮的,便是再有一个权势滔天的外戚。

而我,恰好没有显赫的母家。

在皇帝眼里,我出身商户,父母双亡,全部荣华富贵都来自他的恩宠。

更要紧的是,自从冷宫出来,我再没提过女子为官。

他渐渐觉得,我终于懂事了。

又过了几日,皇帝下旨,晋我为妃,暂理六宫事务。

从前握在贵妃手里的那枚权印,终于到了我手中。

我接掌六宫后,第一件事便是整顿内务府。

几个采买管事仗着贵妃的庇护,虚报价格,侵吞了不少银子。

我将证据交给内务府,依规追缴赃款。

其余宫人只要补齐亏空,便不再追究。

一个月下来,宫中开支省下了数万两。

皇帝对此十分满意。

他不知道的是,我也借着整顿内务府的机会,熟悉了宫中各处的人事与调度。

从前我只知道沈家的粮船往哪里走。

如今我开始知道,宫里的门由谁守,御膳房由谁管,夜里什么时辰换班。

与此同时,周掌柜重新打通了北境商路。

苏娘子虽然右手受伤,仍坚持替荣记看账。

沈家昔日的船工、掌柜,也陆续回到了原来的生意上。

姐姐留下的家业,终于重新聚拢起来。

我在宫中有了名分,宫外有钱粮,却仍旧没有朝臣与兵权。

秦肃对此看得比我清楚。

他后来又托周掌柜送来一封信。

信中说,他已将沈家的旧事告诉儿子秦衡。

秦衡没有答应替我做事,只写了一句话:

“京营奉诏守卫京城,不涉后宫纷争。日后若有宗室借兵威胁东宫,下官自会依律处置。”

他没有许诺效忠我。

可至少,我知道京营里有一位不愿随便替宗室卖命的将领。

至于真正的宫禁兵权,我还没有握到。

这一点,我不敢忘。

又过了两个月,皇帝终于决定正式册后。

礼部奉旨重新核验我的出身。

那几日,我几乎夜夜难眠。

因为三千两银子买来的假户帖,终究是我身上最大的死穴。

幸而周掌柜当初办籍时,连旧户的田契、纳税记录也一并补齐。

礼部按例核对户帖、保人和地方呈报的文书,没有发现明显破绽。

皇帝又急着定下后位,不愿让朝臣继续争执,最终准了礼部的奏报。

册封大典那日,我头戴凤冠,身披翟衣,从明华宫前经过。

贵妃也在众妃嫔之列。

她已经许久不曾盛装,脸色憔悴了不少。

远远看见我,她停住脚步。

随后,缓缓跪下。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我低头看着她。

三年前,她拿了姐姐九十九万三千两银子,一心盼着自己能坐上后位。

如今,那顶凤冠戴在了我头上。

偏偏她还不知道,我就是沈家的二姑娘。

“贵妃免礼。”

我从她身旁走过,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真正决定沈家生死的那个人,还坐在前面的龙椅上。

当夜,皇帝亲自送我回中宫。

他握着我的手,笑得很高兴。

“顾雪,如今你已经是皇后了,可满意?”

我望着他,柔声道:“臣妾能有今日,全赖陛下恩典。”

皇帝满意地点头。

“这才对。朕给了你天下女子最尊贵的身份,往后可不许再胡思乱想。”

我笑着应下。

他以为给了我凤冠凤印,我便不会再惦记朝堂。

却不知道,我真正需要的,是皇后这个名分。

日后太子登基,我便能以嫡母身份成为皇太后。

当然,仅凭这层身份,还不足以让我掌权。

朝臣、诏命、宫禁,每一样都缺不得。

这条路依旧危险。

只不过,我终于不必再从头走起。

半个月后,太医例行请脉。

他搭着我的手腕,神情忽然郑重起来。

片刻后,跪地道喜。

“恭喜皇后娘娘,是喜脉!”

青禾高兴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我却坐在原处,许久没有说话。

我怀孕了。

怀的是那个亲手批准杀害我姐姐的男人的孩子。

皇帝得知消息,当即大喜,亲自来到中宫。

他小心地将手放在我的小腹上。

“顾雪,朕又要有孩子了。”

我望着他满脸的喜色,也跟着笑了起来。

直到第二日,陆夫人忽然托人送来一张字条。

上面只有寥寥几行:

“昨夜高德全奉密旨赴礼部,索取江宁顾氏原籍底册,不是宫选时用过的抄件。”

“陛下似有疑心,万事小心。”

我将字条慢慢折好。

册后时,礼部明明已经核验过我的身份。

如今皇帝却绕开正常程序,命人重新调取原籍。

这意味着,他至少已经开始怀疑,那张顾家的户帖不是真的。

我望着镜中刚刚戴上的凤冠,忽然笑了。

皇帝终于开始查我了。

只是不知道,当他发现自己亲手册立的皇后,竟是当年沈家火海里逃出来的人时,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第八章 皇帝的最后一道圣旨

皇帝知道我是谁的那天,亲手替我腹中的孩子取了名字。

他说,若是皇子,便叫承安。

盼他一生平安。

而就在两个时辰前,他刚刚吩咐太医院,等我生产之后,去母留子。

我听到这个消息时,已经怀孕五个月了。

三个月前,陆夫人便提醒过我,皇帝正暗中调查顾家的户籍。

我原以为,靠着周掌柜当年打通的关节,至少还能拖延一阵。

可皇帝要查的东西,终究与礼部按例核验不同。

他派人去了江宁,找到了顾家当年的保甲。

那人被带进京城后,只问了两句话,便将顾家的底细交代得干干净净。

顾家最后一位女儿,六年前便已病死。

如今宫里这个顾雪,自然是假的。

与此同时,皇帝的人还查出,替我办理户籍的周掌柜,曾在沈家做了二十多年掌柜。

一份来自江宁的旧户册,一份沈家商号的旧账。

两样东西摆在一起,我的身份便再也瞒不住了。

那晚,皇帝来中宫看我。

他像往常一样,先问我今日吃了什么,又让青禾取来一件新做的小衣裳。

“朕看这颜色不错,男孩女孩都能穿。”

我笑着接过。

皇帝却没有松手。

“顾雪,朕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讲。”

他看着我,忽然叫出一个名字。

“沈照雪。”

我手指一僵。

皇帝没有发怒,只是静静地望着我。

“朕查过了。江宁顾家根本没有你这个女儿。”

我缓缓跪下。

“臣妾欺君,请陛下降罪。”

皇帝盯着我看了许久。

“你果然是沈令仪的妹妹。”

我没有再否认。

到了这一步,狡辩只会让他更加怀疑。

我低头说,沈家遭难后,族亲争夺产业,我无处可去,才不得已改名换姓。

皇帝听完,叹了口气。

“你若早告诉朕,朕难道还会不容你?”

这句话说得实在动听。

若不是见过那份亲笔御批,我几乎就要信了。

我伏在地上,声音发颤。

“臣妾原本只想活下去。后来入宫,得蒙陛下垂爱,便更不敢说了。”

皇帝将我扶起来。

“你姐姐的事,朕也很遗憾。”

我垂着眼。

他继续道:“当年裴崇山欺上瞒下,沈家才遭了横祸。如今裴家已经伏法,你也该放下了。”

我轻轻点头。

皇帝看了我半晌,忽然问:“这些日子,你一直在查沈家旧案?”

“臣妾只想知道姐姐究竟因何而死。”

“如今知道了?”

我靠在他怀里,低声道:

“知道了。都是裴家害的。”

皇帝终于笑了。

他摸着我的头发,像是松了口气。

“朕知道你受了委屈。你放心,朕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当晚,他留宿中宫。

我躺在他身边,听着他平稳的呼吸,直到天亮都没合眼。

因为我知道,他已经决定杀我了。

只不过,他还舍不得我腹中的孩子。

接下来的日子,皇帝对我比从前更好。

中宫的膳食添了好几道补品,太医院每日派人请脉,连我想去御花园走走,都有人小心翼翼地跟着。

皇帝说,都是为了孩子。

我却发现,他不再让我接触六宫的采买账目。

原先由我经手的几项宫务,也逐渐交给了高德全。

青禾气不过,偷偷抱怨:“娘娘刚怀孕,陛下便急着把权收回去。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让她小声些。

其实皇帝的心思不难猜。

他可以让一个出身商户的女子做皇后,却绝不能容忍自己亲手杀过的人的妹妹,继续握着后宫大权。

何况,我已经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

皇帝没有立刻处置我,只是因为这个孩子。

而我也不能坐着等死。

我先让陆夫人设法通知周掌柜,暂停荣记与中宫的一切直接往来。

那些与沈家旧案有关的账册、御批抄件,被分作几份,交给不同的人保管。

即便我死了,也不至于一把火便烧个干净。

随后,我让青禾把太子的几位近侍召来,重新安排东宫的日常供给。

太子如今已经九岁,读书渐渐有了章法。

他依旧称我母后,也仍旧按规矩去探望贵妃。

我没有拦过。

那日他来请安,见我正替未出生的孩子缝小衣裳,便问:

“母后,若是个弟弟,将来是不是也要读这么多书?”

我笑道:“自然。”

他一脸同情。

“那他可真倒霉。”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过之后,我让他坐到身边。

“太子,往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要记住,你是朝廷正式册立的储君。遇上拿不定主意的事,多听太傅和朝臣的意见,别听谁说两句好话便信了。”

他认真地点头。

“儿臣记住了。”

我望着他,心里有些难受。

这个孩子还不知道,一场风暴已经快要落到他头上。

半个月后,皇帝忽然下旨,命太医院另择稳婆,预备中宫生产事宜。

这原本是件寻常事。

可替我安胎的程太医,竟在当晚冒险求见。

他进门后便跪下,额头上全是汗。

“娘娘,臣有件事,不敢不说。”

我让青禾守住殿门。

程太医这才从袖中取出一份医案。

那是皇帝命他亲自拟定的产后调养方。

表面上看,都是寻常的补血安神之药。

可程太医说,皇帝还私下召见过他一次。

“陛下问臣,若产妇血崩,有没有法子让她少受些苦。”

我看着他。

“你怎么答的?”

“臣说,自然应当全力救治。”

程太医声音发抖。

“陛下却说,有些人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他停了停,几乎不敢看我。

“临走前,高总管又交代,娘娘生产后,若遇急症,不许擅自向外求援,一切听御前吩咐。”

我终于明白,皇帝打算怎么处置我了。

他不会大张旗鼓地废后。

更不会让天下人知道,自己娶了一位本该死在三年前的沈家女儿。

他只需等孩子出生。

然后,让皇后死于产后血崩。

既保住了自己的名声,也保住了孩子。

至于沈家的旧案,自此便再无人敢提。

我让程太医起身。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臣与高总管。”

“你为何告诉本宫?”

程太医苦笑。

“臣是太医,不是刽子手。何况事成之后,陛下若要灭口,臣怕也活不了。”

我看了他片刻,最终将那份医案还给了他。

“今日你没有来过中宫。往后照常请脉,不必露出异样。”

程太医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青禾进来时,见我脸色难看,吓得连声问我出了什么事。

我没有告诉她全部。

只让她从今日起,任何入口的东西,都须经程太医验过。

青禾点头应下。

她走后,我坐在灯下,取出了姐姐留下的那枚小印章。

三年前,皇帝也是这样。

先许姐姐一道诏书,等她将银子筹齐,再一纸御批取了她的性命。

如今,他连我什么时候死、死在什么地方,都替我安排好了。

我原本还想等到孩子出生,再寻找机会。

现在看来,等不到了。

第二日,我让陆夫人带出去三封信。

第一封送给周掌柜。

请他将荣记近半年的粮运账目整理妥当,照常履行军粮转运契约,另将沈家旧案的证据交由可信之人保管。

第二封送给陆侍郎。

我没有提复仇,只提醒他,近来宗室频频议论储位,若宫中突生变故,务必以先前已经昭告天下的立储诏书为准,不可让人趁乱改立宗室。

第三封送给秦肃。

我将此前几次往来的书信全部附上,只请他转告秦衡一句话:

“京城若有异动,依军令守城,勿放无诏兵马入城。”

我没有要求秦衡带兵入宫。

他不过是京营校尉,擅自调兵便是谋逆。

我要的,是在局势混乱时,不让宁王一党轻易把私兵带进京城。

这三封信送走后,我开始安静养胎。

皇帝来时,我照旧笑着迎驾。

他陪我用饭,我便陪他闲聊。

他说起朝政,我便说自己听不懂。

他问我孩子的名字,我便让他做主。

皇帝渐渐放下心来。

甚至有一次,他摸着我的小腹感叹:

“朕如今最放心的,便是你了。”

我靠在他肩头,轻声道:“臣妾只愿陛下长命百岁。”

他笑了。

“你呀,嘴越来越甜了。”

我也跟着笑。

只是在心里替他算了一笔账。

他多活一日,我便多危险一日。

而我腹中的孩子,已经五个月了。

那天夜里,皇帝又来了中宫。

他近来政务繁忙,难得有空,便让人备了几道我喜欢吃的菜。

用膳时,他忽然提起沈家。

“朕前几日又想起你姐姐。”

我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皇帝叹了口气。

“她确实有些才干。若安安分分经商,或许能有个好结局。”

我放下筷子。

“陛下说得是。”

他望着我。

“你与她不同。朕给了你皇后之位,你应当知道惜福。”

我笑着点头。

皇帝似乎很满意。

饭后,他留在中宫,与我对坐饮茶。

我替他斟满茶,轻声说:

“陛下,臣妾有一件事,一直不敢问。”

“什么事?”

“姐姐当年拿着那份御批诏书,真的做错了吗?”

皇帝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你怎么又提她?”

“臣妾只是想知道,她到底错在哪里。”

皇帝放下茶盏。

“沈令仪不该拿着朕的恩典,反过来要挟朕。”

我看着他。

“可那诏书,不是陛下亲自批的吗?”

皇帝沉默了片刻。

“朕可以许她,也可以不许。这天下是朕的,不是她沈家的。”

他终于不再装了。

我轻轻点头。

“臣妾明白了。”

皇帝望着我,忽然皱起眉。

“顾雪,你今日有些奇怪。”

我抬眼看他。

“陛下,臣妾还想问一句。”

“说。”

“当年您下令密处姐姐时,可曾想过,她替朝廷筹了三年银子?”

皇帝猛地站起来。

“你知道什么?”

我没有起身。

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慢慢放到桌上。

裴崇山当年的密奏抄件。

皇帝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这东西,你从哪儿得来的?”

“裴崇山府里搜出来的。”

他死死盯着那行朱批。

良久,忽然冷笑。

“原来你早就知道。”

我没有否认。

皇帝看着我,眼底终于露出了从未有过的寒意。

“你进宫,就是为了替沈令仪报仇?”

“是。”

“朕待你不薄!”

他猛地将茶盏扫落在地。

碎瓷四溅。

“朕给你位分,给你后位,还让你抚养太子!你竟敢算计朕?”

我终于站了起来。

“陛下,姐姐替朝廷筹了九十九万三千两银子。”

“她只求一道准许女子承继家业的诏书。”

“您答应了。”

“后来您不想给了,便让人杀她。”

皇帝怒极反笑。

“一个商户女子,也敢与朕谈条件?”

他指着我。

“你以为朕不知道你的那些小动作?荣记、陆家,还有长公主旧部!朕早就查到了!”

我心里一沉。

原来他连秦肃也查到了。

皇帝见我不说话,反倒冷静下来。

“沈照雪,你若现在认错,朕可以念在孩子的分上,饶你一命。”

他慢慢走近。

“等孩子出生,朕会替你安排个清静地方。你不必再操心宫里的事。”

我看着他。

“陛下是想让我死于产后血崩吧?”

皇帝的脚步停住了。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我笑了笑。

“陛下,您总觉得天下女子都很好骗。”

“姐姐信了您的诏书。”

“我信了您的恩宠。”

“可您有没有想过,吃过一次亏的人,未必还会吃第二次?”

皇帝猛地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你做了什么?”

我没有挣扎。

只是看着他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桌上的那盏茶,早已被他喝了大半。

他终于察觉到不对,松开我,扶着桌沿,艰难地朝殿门走去。

“来……来人……”

我站在原处,没有动。

皇帝跌坐在地上,指着我,嘴唇不停发抖。

“你……给朕下毒?”

“是啊。”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陛下,臣妾早就知道宫中有验膳的规矩。可您每次在中宫私下饮茶,总喜欢让我亲手伺候。”

他用尽力气想抓住我,却只扯住了一截衣袖。

我轻轻抽了回来。

“您说过,臣妾是您最放心的人。”

皇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我从袖中取出姐姐的小印章,放在他面前。

“认得吗?”

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我轻声道:“这是沈令仪的印章。”

“她死之前,曾经用它在一张诏书草案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如今臣妾也想请陛下记住一个名字。”

我看着他。

“沈照雪。”

皇帝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我将印章收回袖中,终于起身。

殿外已经传来脚步声。

高德全带着太医赶到时,皇帝倒在地上,气息微弱。

他脸色惨白,几乎是扑过去扶人。

“陛下!陛下!”

我扶着桌沿,沉声吩咐:

“传太医,封中宫各门,不许任何人擅自出入。再请内阁诸臣即刻入宫。”

高德全猛地抬头看我。

“娘娘,陛下他……”

“陛下病重,太子年幼。这个时候若让宗室趁乱闯宫,你担得起吗?”

高德全咬了咬牙,终于转身传令。

太医忙了一整夜。

天快亮时,皇帝还是断了气。

宫中钟声响起,满城缟素。

消息传出后,几位宗室果然立刻有所动作。

其中动作最快的,是先前主张从宗室中另择继承人的宁王。

他带着亲兵赶往宫门,声称皇帝驾崩突然,宫中恐有奸人作乱,要求入宫护驾。

可他的人刚到京城西门,便被京营拦住了。

领兵的正是秦衡。

他拿着京营的巡防军令,冷冷道:

“王爷,陛下已立太子,您带兵入宫,可有诏书?”

宁王气得脸色铁青。

“本王是宗室亲王!你一个小小校尉,也敢拦我?”

秦衡不卑不亢。

“末将奉令守城。王爷若有朝廷诏命,末将自当放行。”

宁王没有诏书。

他只能带人退回王府。

与此同时,陆侍郎已经会同几位内阁大臣进了宫。

他们先查验了太子的册立诏书,又核对了礼部和宗人府的储位文书。

太子身份无可争议。

依照祖制,八岁的太子便是合法继位之人。

可等到要迎太子登基时,宫里却又闹出一场乱子。

贵妃冲出了明华宫。

她跪在先帝灵前,哭得几乎晕厥。

见我走近,忽然扑过来抓住我的裙摆。

“顾雪!陛下昨日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没了?”

她死死盯着我。

“是不是你做的?”

我低头看着她。

“贵妃娘娘,先帝驾崩,举国同悲。您若有什么疑问,自有朝臣查验。”

她还想说什么,太子却已经走了过来。

“母妃。”

贵妃猛地转头。

太子眼睛通红,显然刚哭过。

贵妃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她望着儿子,终于松开了我的衣裳。

我没有再理会她。

因为比起贵妃,我眼前还有更要紧的事情。

太子虽然已经册立,可八岁的孩子不可能独自处理朝政。

朝臣们很快分成了两派。

一派主张由宗室亲王辅政。

另一派则认为,应当由内阁大臣共同辅佐幼主。

至于皇太后垂帘听政,反对者更多。

他们说,自古女子不得干政。

我听着这些争论,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三年前,姐姐求一道女子为官的诏书,皇帝说女子不配掌权。

如今皇帝死了,他们仍旧说女子不配。

可这一次,我已经不打算再求他们答应。

我让高德全取来凤印,又命人将太子的册立诏书呈到众臣面前。

“诸位大人,先帝已经立储,如今太子登基,名正言顺。”

“至于辅政之事,可以依朝臣所议,由内阁大臣共同参决。”

我看向众人。

“只是新帝尚幼,宫中事务、太子起居以及诏令进出,总得有人主持。”

陆侍郎第一个出列。

“皇后娘娘乃太子嫡母,又受先帝册封,理当尊为皇太后。”

随后,几位曾参与裴家贪腐案查办的朝臣也相继附议。

他们未必真心愿意让我掌权。

但比起让宁王一党借机夺位,至少眼下我能够保证太子的正统地位。

最终,众臣议定,先迎太子登基,皇太后暂掌内廷,军国大事由内阁议奏,再由幼主御前听决。

至于日后是否正式垂帘听政,仍待朝议。

我没有逼他们当场答应。

因为皇帝已经死了。

我有的是机会,慢慢让他们明白,这天下并非离了男人便转不动。

登基那日,八岁的太子穿着龙袍,坐在御座上。

他低头看着台阶下密密麻麻的朝臣,紧张得手指发白。

我坐在他身后的帘内,轻声提醒:

“别怕。”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终于坐直了身子。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我隔着珠帘,看着那张曾经属于皇帝的龙椅。

从前姐姐为了女子承继家业,筹了三年银子。

后来我为了替她报仇,进了宫,做了采女、才人、婕妤,又做了皇后。

直到今天,我才终于坐到了这里。

可我知道,这一切还远没有结束。

宁王还在宫外。

贵妃还活着。

朝中那些视女子干政为洪水猛兽的大臣,也绝不会轻易低头。

我腹中还怀着先帝的孩子。

若生下皇子,势必又有人借此挑起储位之争。

但至少,从今日起,我不必再跪着求任何人了。

登基大典结束后,青禾扶我回宫。

经过先帝灵前时,我停住脚步。

那具棺椁里躺着的,是曾经亲手替我系玉佩、又准备让我死于产后血崩的男人。

我望着灵前摇曳的烛火,轻声说:

“陛下,您当年许给姐姐的那道圣旨,终究还是欠着。”

“不过没关系。”

“这一次,我自己写。”

第九章 天下女子,自此不必求人

新帝登基第七日,宁王拿着一份户籍闯进了朝堂。

他说,皇太后顾氏冒名入宫,欺君罔上,根本没有资格垂帘听政。

满朝文武顿时哗然。

我坐在帘后,听着他将那些罪名一条条念完,忽然有些想笑。

他费尽心机查出的秘密,先帝三个月前就知道了。

偏偏宁王不知道。

宁王是先帝的堂兄。

此前三皇子尚未立储时,他便极力主张从宗室中另择继承人。

如今先帝驾崩,他的如意算盘落了空,自然不肯善罢甘休。

登基大典那日,他带着亲兵试图入京,被秦衡拦在了西门。

如今倒是学聪明了。

不带兵,改带奏折。

“臣请陛下明察!”

宁王跪在殿中,声音洪亮。

“顾氏本是江宁商户之女,可臣查过原籍,顾家根本没有这个女儿。她冒用他人户籍,混入宫廷,还蒙蔽先帝,窃居后位!”

“如此来历不明之人,岂能执掌朝政?”

几位宗室纷纷附和。

随后,宁王又提出,幼主年少,应由宗室亲王辅政,皇太后则退居内廷,不再参与政事。

我隔着珠帘,看着宁王跪得笔直的背影。

这哪里是担心社稷。

分明是想让天下换个主人。

我让高德全将那份户籍呈上来。

确实是江宁府的原始底册。

我看完,将它放到一旁。

“宁王说得不错。”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宁王显然没想到我会承认。

我望着帘外众臣,缓缓开口:

“哀家确实不姓顾。”

“哀家姓沈,名照雪。”

“是江南沈氏的二姑娘。”

有人猛地抬起头。

沈家。

那个三年前捐银近百万两,却一夜之间惨遭灭门的江南首富沈家。

宁王愣了一瞬,随即大喜。

“诸位大人听见了!她自己都认了!冒籍入宫乃是欺君重罪,理当废去太后尊号!”

我没有急着反驳。

只让高德全上前。

“先帝当年命你详查哀家户籍,可有此事?”

高德全跪下。

“回太后娘娘,确有此事。”

“查明之后,可曾呈报御前?”

“呈报过。”

“先帝又可曾下旨废后?”

高德全额头冒出细汗。

“未曾。”

我望向宁王。

“先帝在世时,已经知道哀家是沈照雪,却仍保留了皇后册命。宁王如今拿着一份先帝看过的旧档,便想替先帝废后?”

宁王脸色微变。

“可你欺君在先!”

“冒籍之过,哀家不否认。”

我顿了顿。

“但太子是先帝亲立,储君诏书昭告天下。宁王若想借哀家的罪,动摇新帝的皇位,便是另一回事了。”

陆侍郎率先出列。

“太后身份之事,臣请交宗人府与礼部核议。但先帝册储诏书无疑,新帝继位合法,绝不可混为一谈。”

几位朝臣随之附议。

宁王正要争辩,兵部尚书忽然呈上一份文书。

那是京城西门的查验记录。

先帝驾崩当日,宁王曾以奔丧护卫为名,带了远超亲王仪制的私兵入京。

秦衡依军令将人拦下,连人马数目和所携兵器都登记得清清楚楚。

宁王当日声称自己只是奔丧。

如今又要以宗室长辈身份独掌辅政大权。

这份记录,便显得格外刺眼。

兵部尚书当朝质问:“王爷既说为社稷着想,先帝驾崩时,为何要带这么多兵马入京?”

宁王的脸色彻底变了。

“本王只是担心宫中生变!”

“所以便私自调兵?”

宁王答不上来。

我没有命人当场拿下他。

而是请大理寺依法核查宁王私自聚兵之事,在案情查清前,暂令其留在王府,不得擅自召集府兵。

宁王还想再说,几位方才替他说话的宗室却已经退了回去。

没有人愿意为了一个前途未卜的亲王,背上谋逆的嫌疑。

至于我的身世,朝臣们并未因此停止争议。

有人坚持冒籍入宫应受惩处,也有人认为先帝既已知情而未废后,皇后册命仍然有效。

争到最后,他们不得不面对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若废去我的太后尊号,新帝仍旧年幼,宗室又有夺权之嫌。

朝廷总得有人主持。

最终,内阁与宗人府共同议定,皇太后身份暂依先帝册命,冒籍之事另行核议。

同时,为避免宗室争权,准皇太后正式垂帘听政,军国大事由内阁议拟,再由皇太后与新帝裁决。待新帝年长,逐步归政。

我接受了。

我知道,这并不意味着满朝文武已经认可女子掌权。

他们只是在眼下,找不到比我更合适的人。

不过没关系。

当年姐姐连上朝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如今至少轮到这些人听我说话了。

宁王私自聚兵一案,最终查出他曾私下许诺几名军官高官厚禄,企图在先帝驾崩后控制京城城门。

证据确凿,他被削去亲王爵位,幽禁府中。

这场夺权风波,总算落了幕。

而我还有一笔账,没有算。

裴崇山入狱后,始终不肯认下沈家灭门案。

直到他得知妹妹贵妃已经彻底失势,才终于开口。

他承认,当年奉旨秘密处置沈令仪之后,贵妃担心沈家仍藏着赈灾粮的旧账,另派人前往江宁,命他们搜查沈宅。

沈家不肯交出账册。

贵妃便下令灭口,放火烧宅。

那一夜,沈家一百三十七口人,没能走出火海。

除了裴崇山的供词,还有当年负责传令的裴府管事,以及江宁仵作的证言。

我将这些东西交给大理寺。

三年前的沈家火案,终于重新开审。

贵妃得知消息时,还想求见新帝。

可这次,她的儿子已经不是那个需要躲在她身后的小皇子了。

新帝先来见了我。

他穿着一身明黄常服,站在案前,眼睛红红的。

“母后,他们说母妃害死了很多人。”

我没有替贵妃辩解。

只将大理寺查明的案情交给他。

他看不懂那些繁杂的供词,却认得上面的数字。

一百三十七。

他盯着看了许久,低声问我:

“母后,我是不是该替母妃求情?”

我让他坐下。

“你可以想念她,也可以难过。但她做过的事情,不会因为你是皇帝就没有发生。”

他垂下头。

“儿臣知道了。”

最终,大理寺依照查实的罪行拟定判决。

贵妃因参与沈家灭门、包庇裴家贪腐,被褫夺封号,终身幽禁别宫。

行刑旨意颁下前,我去见了她一次。

她瘦了许多,昔日满头珠翠,如今只剩一支素簪。

见我进来,她仍旧习惯性地挺直腰背。

“沈照雪。”

这是她第一次叫我的真名。

我在她面前坐下。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原来是你。”

“本宫竟然亲手把沈家的二姑娘引到了皇帝面前。”

我没有否认。

贵妃盯着我头上的凤钗,忽然想起什么。

“当初本宫赏你的那对玉镯,你是不是恨不得摔了?”

“是。”

她笑得更厉害了。

“你姐姐当年见本宫,也是这样低眉顺眼。她那么聪明,怎么偏偏信了本宫?”

我看着她。

“因为她以为,能坐到贵妃位置上的女子,多少会明白另一个女子的难处。”

贵妃的笑声停了。

我继续道:“姐姐替你筹银,是为了让天下女子有机会承继家产、读书做官。可你拿着她的银子,只想着自己的凤冠。”

贵妃冷冷道:“如今你不也坐到了这个位置?”

“是。”

我站起身。

“所以往后,我不会让其他女子再为了得到一点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去求谁的恩典。”

贵妃望着我,忽然问:

“皇帝是不是你杀的?”

我看了她一眼。

“你若有证据,可以交给大理寺。”

她死死盯着我。

过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

“沈照雪,你比你姐姐狠多了。”

我走到门口,停了一瞬。

“姐姐不狠,是因为她以为讲道理便能让人听进去。”

“可惜,你们都不听。”

宫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贵妃的哭声终于传了出来。

她求着要见儿子。

我没有禁止新帝探望生母。

但我也不会因为她生了皇帝,便免去她杀人的罪责。

沈家的冤案平反后,我命人将当年那块“忠义传家”的御赐匾额从沈家旧宅取了下来。

周掌柜问我该如何处置。

我让他收进沈家的库房,与当年的旧账放在一起。

不必烧,也不必挂。

它应当留下来。

让后来的人知道,曾有人拿一块木匾,想抵掉一百三十七条人命。

可真正难办的事情,还在后面。

我第一次向内阁提出女子独立立户、承继家业的议案时,便遭到几乎所有朝臣反对。

礼部尚书说,此举有违祖制。

户部官员说,女子不懂经营,贸然放开户籍,只会使田产争讼大增。

还有一位老臣说得更直白。

“女人终究要嫁人的,何必单独立户?”

我没有与他争论女人该不该嫁人。

只让户部查了一份账。

过去三年,全国因户主亡故、家中没有成年男丁而引发的田产争讼,竟有数千起。

其中不少产业原本经营得好好的,却因为女子无法独立承继,被族亲瓜分,最终荒废。

我让人将这些案卷摆到朝堂上。

“诸位大人总说女子不懂经营。”

“可这些铺子、田庄,本来便是她们与父兄丈夫一同经营的。如今男子死了,活着的人反倒不许接手。”

“朝廷少了税,百姓没了生计,唯独那些抢家产的族亲得了好处。”

户部尚书看完账目,终于不再说话。

我没有要求朝廷一日之间废除所有旧制。

第一道新政,只改两件事。

女子可以独立立户。

父母亡故、丈夫去世后,女子可以依法承继产业,不再必须依附男丁。

为防止族亲借机侵占,地方官府须按契书和法定继承次序登记,不得以女子身份拒绝受理。

这道法令,在朝堂上足足争了两个月。

最后还是户部先松了口。

因为他们算明白了。

与其让那些产业被族亲抢来抢去,闹得地方不得安宁,不如让真正经营产业的人继续纳税。

新帝在诏书上盖印那日,亲自问我:

“母后,这样真的能让百姓过得更好吗?”

我说:“总得先让人有地方住、有饭吃,才能谈别的。”

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新政颁布后的第一年,地方仍有不少阻力。

有人拒绝给女儿分产,有人偷偷改契书,还有官员不肯替寡妇办理户籍。

我便让监察御史抽查几处争讼最重的州县,查明后依法处置。

次年,又选择几个州县试设女学,允许女子学习识字、算学与律令。

至于女子入朝为官,朝臣们依旧反对得厉害。

我没有急着要求他们立刻接受。

先从各地户曹中试设女录事,负责登记女户、核对契书。

这些差事原本就缺人,既有实际需要,也能让女子凭本事获得俸禄。

朝廷第一次公开招录女录事时,竟有数百名女子前来应试。

其中不少人,过去连县衙的大门都不敢进。

我收到名册,翻了许久。

姐姐当年说过,她想去户部任职。

她若还活着,见到这样的场面,不知该有多高兴。

就在这一年,我生下了一个女儿。

生产那日,青禾守在床边,紧张得几乎哭出来。

程太医和稳婆忙了一整夜,直到天亮,才终于听见孩子的啼哭。

稳婆抱着孩子来向我道喜。

“太后娘娘,是位小公主!”

我伸手接过她。

孩子皱巴巴的,哭起来声音倒是响亮。

青禾笑着说:“公主这嗓门,将来怕是个厉害的。”

我摸了摸她的小脸。

“厉害些也好。”

至少往后,她不必为了继承自己的家业,去向任何人磕头。

也不必因为自己是个女子,便被人说一句不配。

我给她取了乳名,叫阿宁。

但我知道,姐姐没能看到的那一天,还远没有完全到来。

天下太大,一纸诏书改变不了所有人的心。

可至少,如今有人能凭着这道诏书,走进衙门,拿回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

又过了几个月,周掌柜从江南送来一封信。

信中说,苏娘子终于将自己经营的粮行登记到了名下。

她右手伤得重,握笔不稳,便让衙役替她填了文书。

那衙役起初还问:“你家男人呢?”

苏娘子说:“死了。”

“那儿子呢?”

“没有。”

衙役翻了翻新颁的律令,这才抬头。

“那便写你自己的名字吧。”

苏娘子报上姓名。

衙役提笔,将那间粮行登记在了她名下。

这一次,没有人要求她找个男人来担保。

信的末尾,周掌柜还说起一件小事。

苏娘子拿到契书后,特意去了沈家的旧宅。

她在姐姐的灵位前烧了三炷香。

随后从怀里取出那张新户帖,放在供桌上。

“大小姐,您瞧。”

“我如今也有自己的铺子了。”

我看着这几行字,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姐姐死后,我曾无数次想过,等报了仇,我要在她坟前告诉她,贵妃死了,皇帝也死了。

可如今,我最想告诉她的,却是另一件事。

那些她曾经想替天下女子争取的东西,终于不再只是她一个人的梦。

我抱着阿宁去了姐姐的衣冠冢。

墓前立着一块新碑。

上面没有忠义,没有御赐,更没有那些冠冕堂皇的赞美。

只有她的名字。

沈令仪。

以及她生前最想做的一件事。

愿天下女子,皆可凭己立身。

我将姐姐留下的那枚小印章放在碑前。

三年前,她捧着皇帝的诏书草案,兴高采烈地告诉我,往后女子也能读书、经商、做官。

那时我问她,这样的日子真的会来吗?

她笑着说,会的。

阿宁在我怀里动了动,伸出一只小手,抓住了我的衣袖。

我低头看她,忽然笑了。

“阿宁,往后你若想读书,便去读。”

“想经商,便去经商。”

“若有一天,你想像你姨母那样,为天下女子做些事情,也尽管去做。”

山风吹过,墓前的纸钱轻轻翻动。

我望着姐姐的名字,轻声说:

“姐姐,你看见了吗?”

“当年你花了九十九万三千两银子,也没能换来一道准许女子立户的圣旨。”

“如今,天下已经有了第一批真正属于自己的女户。”

我抱紧怀里的女儿。

“往后她们想要什么,可以凭本事去争,不必再跪着求谁。”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