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章:雪夜捡来的小乞丐
玄天宗的雪,似乎永远都不会停。
那一年,陆清霜九岁,刚被师尊从极寒之地带回来,成了宗门里最受瞩目的天才剑修。她性子冷,不爱说话,同龄的弟子怕她,也不敢靠近她。
捡到林念那天,陆清霜正跟着师尊下山采买。山门外的雪积了三尺深,几个守门的弟子正拿脚踢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去去去,要饭去别处,玄天宗也是你能来的地方?”
那是个七岁的小女孩,裹在一件破得露出棉絮的烂袄子里,冻得像个紫萝卜。被踢了也不哭,翻了个身,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些。
陆清霜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可不知怎么的,又停下了脚步。她回头,恰好看见那小女孩露在袖子外面的一截手腕,上面有一块冻得发黑溃烂的冻疮。
跟她娘死前,手腕上那块一模一样。
陆清霜鬼使神差地走回去,蹲下身,把手里的暖炉塞进了那团破棉絮里。
小女孩猛地睁开眼,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直勾勾地盯着陆清霜。陆清霜被她看得不自在,转头对师尊说:“带回去吧,伙房缺个烧火的。”
师尊愣了一下:“清霜,你当养猫呢?”
“养猫也行。”陆清霜不由分说,直接把小女孩从雪坑里扒拉出来,扛在肩上。
小女孩被颠得咳嗽了两声,趴在陆清霜单薄的肩头,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冰雪冷香,小声嘟囔了一句:“姐姐……你身上真香。”
陆清霜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叫师姐。”
从此,玄天宗多了一个叫林念的烧火丫头。
2 第二章:笨蛋与天才
林念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
这是陆清霜在教了她三年剑法后得出的结论。陆清霜五岁摸剑,七岁能劈开三寸青石板,是万中无一的冰灵根天才。而林念,十五岁了,连个“云横秦岭”的起手式都练得像是在抡王八拳。
“你脑子是不是长在脚底板上了?”陆清霜拿着剑鞘,重重敲了一下林念的额头,“我教了你八遍!腰要发力,腕要转,你眼睛看哪儿呢?”
林念蹲在地上捡被劈碎的柴火,抬起头嘿嘿傻笑:“师姐,你教得不对啊。你刚才示范的时候,腰拧得跟麻花似的,我学不来。”
“你——”陆清霜气得想踹她,脚抬起来,又硬生生放下了,“行,我慢慢教。”
这一慢,就是三年。
陆清霜每天雷打不动,清晨练完自己的剑,就拎着林念去后山开小灶。林念笨是笨了点,但听话,让她扎马步就扎马步,哪怕腿抖得像筛糠也不吭声。
那天是个冬日,林念终于能把剑抡圆了,憋足了劲劈开了一根木柴。虽然方向偏了,柴火飞出去把伙房的窗户砸了个大窟窿。
“师姐!你看!我劈开了!”林念兴奋地跳起来。
伙房张老头拿着擀面杖追着她满院子跑:“你这死丫头!我的窗户!我刚糊的窗户!”
陆清霜坐在墙头上,晃着两条腿,看着林念被张老头追得鸡飞狗跳,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她突然觉得,这笨蛋师妹虽然是个麻烦,但好像……也不是那么亏。
那天夜里,林念发了高烧,烧得满嘴胡话。她死死抱着陆清霜的胳膊,闭着眼睛哭喊:“娘……别扔下念念……念念听话……”
陆清霜坐在床边,被她勒得胳膊发麻,却没抽回来。她拿湿毛巾敷在林念额头上,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呓语,叹了口气,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不扔,师姐在呢。”
第二天林念退烧睁眼,看见陆清霜趴在床沿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湿毛巾。林念没敢动,她盯着陆清霜清冷的侧脸看了很久,悄悄凑过去,用极小的声音说:“师姐,等我长大了给你当牛做马。”
陆清霜没睁眼,只有睫毛颤了颤,声音含糊:“当牛做马免了,少气我就行。”
林念把脸埋在被子里,偷笑。
她心想:我才不当牛做马。我要一辈子赖着你,气你一辈子。
3 第三章:测灵石的碎裂
变故发生在一个本该极其寻常的春天。
宗门开春要给新弟子测灵根,林念虽然是个烧火丫头,但按规矩也得走个过场。测灵石的珠子摆在演武场中央,弟子们排队挨个摸。
陆清霜站在不远处,抱着霜华剑,看着林念排在队伍尾巴上,紧张得直搓衣角。她走过去,屈指弹了一下林念的脑门:“紧张什么,你一个烧火丫头,还能测出个金仙来?”
林念捂着脑门:“万一我测出个极品火灵根,就能跟师姐一样当内门弟子啦!到时候咱俩住一个院子……”
“做梦比较快。”陆清霜冷哼。
轮到林念了。她把手按在珠子上。
珠子先是亮了暗沉的土黄色——最普通的杂灵根,跟伙房张老头一个档次。周围传来几声低笑,林念有些失望地撇了撇嘴,刚想收回手。
异变突生。
那土黄色瞬间被一股浓烈的墨黑色吞没,珠子剧烈颤抖,表面“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可怕的缝隙。紧接着,一股极其阴冷、暴戾的气息从林念体内猛地爆发出来,震得演武场上的弟子倒退了好几步。
“魔骨!”
坐在上首的执法长老霍然起身,须发皆张,袖中飞出一条金色的锁链,像毒蛇一样“哗啦”一声将林念死死捆住。
“这丫头体内藏着一截上古魔骨!难怪当年会被遗弃在雪地里,这分明是魔修的血脉!”
全场哗然。
林念被锁链勒得喘不过气,魔气在她经脉里横冲直撞,剧痛让她跪倒在地。她满脸惊恐,像只被剥了皮的小兽,拼命向陆清霜的方向伸出手,嘴唇哆嗦着:“师姐……师姐救我……”
陆清霜在异变发生的一瞬间就冲了出去,却被师尊死死按住了肩膀。
“清霜,别动。那是上古魔骨,沾染者死。”师尊的声音冷得像铁。
陆清霜看着林念痛苦挣扎的样子,眼睛瞬间红了。
当晚,玄天宗议事厅灯火通明,吵了整整三个时辰。
“直接杀了!魔骨出世,必生祸端!”
“不行,那魔骨已经与她的血肉长在一起,强行剥离,这丫头必死无疑。依我看,废除灵根,逐出宗门,任她自生自灭吧。”
“废除灵根?万一她日后入魔报复怎么办?杀了才干净!”
陆清霜在门外跪着,听着里面的争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散会后,师尊走出来,看着她,叹了口气:“清霜,你是正道魁首的苗子,不要为了一个烧火丫头毁了自己的前程。明日,长老们就会处决她。”
陆清霜猛地抬头,眼神决绝:“师尊,林念在宗门十年,连只鸡都没杀过。她要是魔,我就是魔头祖宗。”
“放肆!”师尊厉声呵斥。
陆清霜没再说话,转身走进了风雪里。
4 第四章:你走吧,别回头
深夜,禁闭室。
林念被两条粗大的缚魔链锁在墙角,魔骨的反噬让她全身滚烫,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后墙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挖掘声,接着,一块砖被抽掉,露出了陆清霜沾满泥灰的脸。
“师姐?!”林念又惊又喜。
陆清霜从狗洞里钻进来,手里拿着一把匕首,二话不说,直接去砍缚魔链。那链子是用玄铁打造,砍一刀,火星四溅,震得陆清霜虎口发麻。
“师姐……你干嘛?”林念看着她流血的手,急哭了。
“闭嘴!”陆清霜一边疯狂地砍,一边红着眼睛说,“这链子我弄不断,但狗洞我扒开了。你这会儿魔气重,链子困不住你。你现在就跑,往北走,翻过三座山,有个废弃的矿洞,我在里面给你藏了干粮、伤药和五百两银子。”
“那你呢?”林念死死抓着她流血的手。
“我留这儿挨罚。”陆清霜终于把链子砍断,一把拽起林念,把匕首塞进她手里,“你走了,他们最多关我三个月禁闭。你留下,他们明天就会把你剖了!”
林念咬着嘴唇,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我跑了,你怎么办?他们会打你的。”
“他们不敢杀我。”陆清霜一把将她推到狗洞前,“快滚!别回头!”
林念攥着匕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着陆清霜看不懂的悲凉和决绝。她猛地扑过去,踮起脚,在陆清霜的侧脸上飞快地亲了一口。
“师姐,你等我。我炼化了魔骨,一定回来找你。”
说完,她像只泥鳅一样钻进狗洞,消失在茫茫雪夜中。
陆清霜跪在地上,摸着脸上温热的触感,半晌没回过神来。直到外面的风雪声盖过了一切,她才颓然坐倒,小声嘟囔了一句:“小没良心的……”
然而,林念没能跑远。
第二天一早,巡山的二师兄在离宗门五十里的雪地里,截住了高烧昏迷的林念。
她被抓回了宗门。
面对执法堂的审问,林念没有哭闹,也没有求饶。她咬破了手指,用尽全身力气,在地上画了一个血色的契约阵。
“天道在上,林念自愿立下血誓。今日自逐出玄天宗,此生永不踏足玄天宗地界半步!若有违背,天打雷劈,神魂俱灭!”
血誓立成,红光冲天。
长老们面面相觑。血誓在修真界是不可违逆的铁律,既然她自己立了誓,也就没必要为了一个烧火丫头脏了手。
“至于我师姐……”林念抬起头,脸色惨白,嘴角却带着笑,“她只是被我骗了。她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要是敢动她一根头发,我就算变成厉鬼,也要拉你们整个玄天宗陪葬。”
那是陆清霜最后一次见到林念。
她被逐出宗门那天,陆清霜被罚在思过崖面壁。等她出来时,伙房张老头蹲在门口,抽着旱烟叹气:“那丫头走之前,把我的泡菜坛子都码得整整齐齐。怎么就……不回来了呢?”
陆清霜站在伙房门口,没说话。那天晚上,她练剑练到半夜,把演武场的青石板劈碎了七块。
从那以后,林念成了玄天宗的禁忌,也成了陆清霜心里最深的一根刺。
5 第五章:十年生死两茫茫
林念走后的头三年,陆清霜发了疯一样修炼。
她成了玄天宗最年轻的首席弟子,手里那柄霜华剑,斩妖除魔,冷酷无情。所有人都说,陆清霜是正道百年不遇的天才,是真正的无情剑修。
但只有陆清霜自己知道,她每次下山除妖,都会偷偷打听一个用黑剑的红衣女修的消息。
第四年,北边传来消息,说出了一个女魔头,专抢富户,不伤人命。陆清霜在房里冷笑:“蠢货,抢富户不知道换身衣裳?红衣服多显眼。”
第六年,南方有个邪修窝点被人挑了。邪修攒了十年的灵石,全部散给了附近穷苦的村民。陆清霜听到传音,默默在日记里写:这行事作风,还是这么顾头不顾尾。
第八年,魔域大乱。一个叫林不悔的女人,单枪匹马挑了魔教三大护法,登上了圣女的宝座。传说她体内有上古魔骨,手持一把漆黑的长剑,脸上有一道疤。
陆清霜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飞雪,摩挲着剑柄上那根用林念头发编成的红绳剑穗。
“十年了,死丫头,你还真当上圣女了。”
第十年开春,正道联军与魔教在忘川河畔对峙。
起因是魔教左护法抢了玄天宗辖下三座灵矿。陆清霜作为首席弟子,带队讨伐。
忘川河水是血红色的,两岸开满了妖异的彼岸花。
魔教阵中,缓缓走出一个红衣女人。
她长高了,也瘦了。脸上的稚气褪去,眼角多了一道从眉骨拉到下巴的狰狞疤痕,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她手里拎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折来的树枝,走到河边洗了洗手,抬眼看向正道阵列最前方的陆清霜。
“哟,师姐!”
她笑得眉眼弯弯,仿佛这十年只是一场普通的出门游历。
正道这边有人大喝:“妖女休狂!”
林念连眼皮都没抬,手腕一抖,树枝上一滴河水化作黑芒,擦着那人的头皮飞过,削掉了一缕头发,连油皮都没碰着。
“我跟我师姐叙旧呢,有你什么事?讲点道理行不行?”
陆清霜深吸了一口气,提剑踏水而去。霜华剑出鞘,带着刺骨的寒意,一路将忘川河冻出一条冰道。
“你退后。”陆清霜对身后的正道弟子说。
两人在河中央交上了手。剑风呼啸,水花四溅。打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看得两边阵中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但只有她们自己知道,这仗打得有多假。
林念手里的树枝压根没往陆清霜要害招呼,全是虚招。陆清霜的霜华剑看着气势汹汹,每次都在离林念三寸的地方收力。
“师姐,十年不见,你胖了啊,腰上都有肉了。”林念借着错身的功夫,贴着陆清霜的耳朵调侃。
“闭嘴。”陆清霜咬着牙,一剑“劈”向她的肩膀。
林念顺势往后一倒,假装中招,倒退三步,捂着胸口,大喊一声:“好剑法!今日算你狠,咱们走着瞧!”
说完,她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魔教众人一看圣女跑了,也跟着一哄而散。正道这边面面相觑,莫名其妙地赢了。
陆清霜站在河面上,低头看了一眼。袖子里多了个小纸包,是刚才错身时林念塞进来的。
她打开一看,是两块松子糖。伙房张老头的独家手艺。
糖纸背面写着狗爬一样的字:“师姐,明天子时,忘川河上游见。”
6 第六章:忘川夜话
子时,忘川河上游。
血红色的河水在这里变得清浅,两岸的彼岸花也稀疏了许多,露出底下的青石滩涂。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得满河碎银。
陆清霜到的时候,林念已经坐在河边一块大石头上等了。红衣换成了件素净的黑袍,头发松松绾着,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脚边搁着两坛酒。
“师姐你迟了半刻钟。”林念头也没抬,“我以为你不来呢。”
陆清霜落在她三步远的地方,霜华剑还挂在腰间,手握在剑柄上:“你就这么放心?不怕我带人来围你?”
“怕啊。”林念抬起头,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怕你不来,所以刚才一直在这儿数心跳。数到六千多下的时候你就来了——你说巧不巧,你迟到的这半刻钟,刚好是我心跳最快的六千下。”
陆清霜的脸藏在夜色里,耳根有点烫:“油嘴滑舌。”
“只对你。”
林念拍了拍身边的石头,把一坛酒推过去:“坐啊师姐,我又不会咬你。”
陆清霜在原地站了三息,还是走过去坐下了。
酒是劣质的烧刀子,但林念用灵力温过了,入口滚烫,一路暖到胃里。陆清霜喝了一口就皱眉:“难喝。”
“穷,买不起好的。”林念仰头灌了一大口,“你还记得不,小时候咱们偷张老头的黄酒,被追得满院子跑,最后躲进柴堆里,两个人挤在一起喝完了半坛。你那天喝得脸通红,话特别多,跟我说你以后要当天下第一。”
陆清霜没说话,又喝了一口酒。
“后来张老头发现酒少了,非说是老鼠偷的。还说这老鼠真能喝,半坛子啊,也不怕醉死在柴堆里。”林念笑得肩膀直抖,“我当时憋笑憋得肚子疼。”
“你还笑。”陆清霜终于弯了弯嘴角,“你那天放了个屁,把咱俩都熏得从柴堆里爬出来了,张老头当场抓获。”
林念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拍大腿,差点从石头上滚下去。
笑着笑着,声音小了下去。
“师姐。”林念侧过头看她,月光落在她脸上那道疤上,显得有种凌厉的好看,“这十年,你过得好不好?”
陆清霜沉默了一会儿:“还行。当上了首席弟子,杀了很多妖怪,修为涨得很快。”
“有没有人欺负你?”
“谁敢。”
“那就好。”林念松了口气,又灌了口酒,“我在这边打听到你当了首席,可高兴了。就是听说你脾气越来越冷,跟谁都不亲近。我就琢磨着,是不是我走了之后,没人烦你了,你反而不习惯。”
“你想多了。”
“是吗?”林念偏头看她,目光亮亮的。
陆清霜被她看得不自在,别过脸去:“你今天约我出来,就为了说这些废话?”
“当然不是。”林念放下酒坛,神色认真起来,“师姐,明天左护法会带人来,跟你们正道谈条件。他手里有我一个把柄,准备拿我当筹码跟你们做交易。我得让你心里有个底。”
陆清霜的眉头拧起来:“什么把柄?”
“他手里有一份我这些年暗中动作的记录。包括我压着魔教不侵犯你宗门地盘,包括我端了南边那几个想抢玄天宗灵脉的邪修。”林念看着她,“如果这份记录落到你师尊手里,他会怎么想?”
陆清霜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师尊不会容我。”林念说得很平静,“不管我做了什么,只要魔骨在我身上,我就是最大的隐患。他可以放过一个烧火丫头林念,但绝不会放过魔教圣女林不悔。”
“所以呢?”陆清霜攥紧了酒坛。
“所以我让你有个准备。”林念笑了笑,“如果明天左护法拿我当筹码,你师尊让你来杀我——你别犹豫。”
“放屁。”
“师姐——”
“我说了,放屁。”陆清霜把酒坛重重顿在石头上,酒液溅出来打湿了衣摆,“林念,你听好了。十年前我没护住你,那是因为我太弱。这十年我拼了命练剑,你以为是为了什么?”
林念怔住了。
“明天要是谁敢动你,我砍了他。”陆清霜的声音冷得能掉冰碴子,“你师尊也不行,左护法也不行,天王老子来了都不行。”
林念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眼眶慢慢红了,却又笑了。
“师姐,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的时候,特别招人喜欢。”
“闭嘴。”
“我说真的。当年你把我从雪地里扛回去的时候,我就觉得你特别厉害。后来你教我练剑,虽然天天骂我笨,但每天都不落,下雨下雪都来。再后来你半夜扒狗洞来放我走……”林念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就想,这辈子栽你手里,值了。”
陆清霜握着酒坛的手微微发颤,半晌才说:“你傻不傻。”
“傻。”林念把脑袋靠在她肩上,“傻透了。”
两人靠在一起,听河水淌过的声音。月亮从云层后完全露出来,照得水面波光粼粼。
“师姐。”
“嗯。”
“我跟你说个秘密。”
“说。”
“我其实早就不想当你师妹了。”
陆清霜僵了一下。
林念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我想当你媳妇儿。”
夜风吹过,河边的芦苇沙沙作响。
陆清霜低头看她,林念闭着眼装睡,睫毛一个劲儿地颤。陆清霜抬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疼!”林念捂着脑门睁眼。
“先把魔骨炼化了再说。”
林念眼睛亮了:“那炼化了就行?”
陆清霜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拎起霜华剑。走出去两步,侧过头,月光照着她的侧脸,嘴角那个弧度若隐若现。
“炼化了再说。”
林念坐在石头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抱着酒坛子傻笑了半天。
7 第七章:图穷匕见
第二天,果然如林念所说,左护法带着人来了。
他叫周玄,是个阴沉的中年修士,笑起来像条毒蛇。两军阵前,他拍了三下手,身后推出一个被铁链锁着的魔教中人。
“陆仙师,久仰大名。”周玄笑眯眯地朝玄天宗方向拱手,“今日我可不是来打架的。我有个东西,想请贵宗长老过目。”
他让手下把一份玉简扔了过去。
陆清霜站在阵前,看着师尊接过玉简,用灵力读取其中的内容。师尊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怎么了师尊?”有长老凑过去看。
玉简里的东西,被当场投影了出来——全是林念这些年在魔域的暗线记录。她如何截杀意图进犯玄天宗的邪修,如何将抢来的灵石悄悄散到玄天宗山脚下,如何压着魔教不许靠近正道地界三千里。
整个玄天宗阵列一片哗然。
“荒谬!”执法长老第一个跳出来,“魔教妖女,也配谈恩情?这分明是离间计!她想让我们放松警惕!”
周玄笑得更得意了:“这位长老说得对,我也觉得这丫头片子心机太深。你说她一个魔教圣女,暗中护着正道宗门,图什么呢?图的不就是有朝一日能混个正道身份,洗白她体内的魔骨?”
他话锋一转,语气阴狠起来:“我们魔教可不养吃里扒外的东西。今天我把话撂这儿——这女人的命,我不留了。但杀她之前,我想拿她的脑袋换一份条约。三座灵矿,加十年互不侵犯,换林不悔项上人头。你们玄天宗,接不接?”
场面僵住了。
玄天宗长老们当场开了个短会。陆清霜被排除在外,师尊和几位峰主凑在一起,争论了小半个时辰。
最后师尊走过来,递给她一道卷轴。
“清霜,宗门决定——接受这笔交易。”
陆清霜没接卷轴:“师尊,她替我们挡了十年的刀子。”
“我知道。”师尊的表情平静得可怕,“但她体内有魔骨,这是原罪。何况她如今被自己人出卖,活着也是受罪。你跟她有旧交,能让她死得痛快些。换别人去,她临死前要受的罪不止一剑。”
“师尊——”
“这是命令。”师尊看着她,“你是我带大的,清霜。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但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做就能做的。你若抗命,宗门可以换人,可你这首席弟子的位置就保不住了。你保不住位置,以后还怎么护着她?”
陆清霜攥着卷轴,手背上青筋暴起。
“去不去,你自己选。”师尊叹了口气,“但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考虑。”
那一炷香,是陆清霜这辈子最漫长的一炷香。
她站在军帐外,看着远处忘川河对岸的魔教营帐。她知道林念在那儿,被铁链锁着,等着她来做最后的了断。
一炷香烧尽,陆清霜提着霜华剑,独自走向了魔教大营。
8 第八章:三寸
魔教大营中央搭了个露天的台子,四角燃着鬼火。林念被绑在正中间的椅子上,嘴里塞着帕子,脸上还有新添的巴掌印,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堂,看见陆清霜进来,甚至还弯了弯。
周玄坐在主位上,翘着腿,手里捏着茶杯:“陆仙师果然守时。请吧。”
陆清霜提着剑,一步步走上台。
她在林念面前站定,隔着三步的距离。林念仰头看着她,嘴里塞着帕子说不出话,但眼睛好像在说:没事,动手吧。
陆清霜握着霜华剑的手,指节发白。
“师姐。”林念突然自己把嘴里的帕子吐了出来,惹得旁边两个魔修想来按她,被周玄抬手制止了。
“让她说。”周玄饶有兴致地看着,像在看一出好戏。
林念看着陆清霜,声音轻快得像在伙房里闲聊:“师姐,你猜我为什么非要当这魔教圣女?”
陆清霜剑尖指地,没动。
“因为当年跑了之后才想明白——魔骨这东西,正道容不下,魔道抢着要。我当上圣女,就能压着这帮孙子不去祸害你玄天宗的地盘。”她歪了歪头,“你看这十年,你宗门附近是不是连个小魔修都见不着?”
周玄在旁边嗤笑:“你都快死了,还表忠心呢?”
林念没理他,继续跟陆清霜说:“前年南边那个邪修老巢,是我端了把灵石散给村民的。你猜那邪修原本想抢哪儿?就你玄天宗山门底下那条灵脉。我要是晚去三天,你渡劫的时候就得多挨十八道天雷。”
陆清霜握剑的手在微微发颤。
林念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柔软:“师姐,这十年我干的事,你信吗?”
“信。”陆清霜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那就行。”林念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你动手吧。别让周玄这老狗起疑,他手里还有不少人,你一个人打不过。一剑捅过来,假装狠一点,先把这关过了。等我‘死’了,你把我带走。我身上有假死药,早就含在嘴里了……”
她话没说完,周玄突然站起来,脸色一变:“假死药?去搜她嘴!”
电光石火之间,陆清霜动了。
她提剑刺出。
这一剑有十成力,霜华剑鸣如龙吟,快得连鬼火都来不及晃一下。
剑锋没入林念心口三寸。
林念愣住了。她嘴里含着的假死药还没来得及咬破,那柄剑已经穿透了她的血肉,带出一蓬温热的鲜血。她低头看了看胸口,又抬头看陆清霜,眼里满是错愕。
陆清霜凑近她耳边,声音又快又急,压成一条线:“假死药没用,周玄早就换了。你死在这里,才能跑。”
林念瞪大眼睛,想说话,血先涌了出来。
陆清霜握着剑柄的手在发抖,但她的声音稳得可怕:“林念,你听着——你身上那截魔骨是假的,真的早就被你炼化了。周玄不知道。他以为你有魔骨,才留你活到现在。你‘死’了,他就不会追你了。”
林念终于明白了。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嘴角却扬了起来。她伸手握住剑刃,血顺着指缝淌下来,凑到陆清霜耳边,气息微弱得像羽毛。
“师姐……你这一剑,比当年教我练剑时,慢了三寸……是不是……舍不得啊……”
“闭嘴。”陆清霜的声音带着哭腔。
“不悔。”林念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早就不叫林念了……我现在叫林不悔。不悔拜师,不悔挨罚,不悔替你挡了十年刀子。就是有点后悔——没早点告诉你,我其实……”
话没说完,人软了下去。
周玄哈哈大笑:“好!陆仙师果然杀伐果断!来人,把她的脑袋割下来,拿冰盒装了!”
陆清霜拔剑回身,一剑削掉了周玄半边发髻。
“你敢!”周玄惊怒。
“人我已经杀了。”陆清霜冷着脸,把林念的身体扛上肩头,“尸体归我。魔骨我要亲自取。你敢抢,我先屠了你魔教。”
周玄被她的气势镇住了。
陆清霜抱着林念,在几百个魔修的眼皮子底下,一步步走出了大营。
走出去二里地,确认没人跟上,陆清霜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她把林念放在树下,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
没有呼吸。
“林念!林念你醒醒!”陆清霜的眼泪终于绷不住了,大颗大颗砸下来。
“咳……”林念突然呛出一口血沫子,虚弱地睁开眼,“师姐……你跑慢点……颠得我想吐……”
“你没死?!”陆清霜又惊又怒。
“你剑偏三寸这事……你不知道?”林念虚弱地扯了扯嘴角,“我刚才都说了……偏三寸……刺不到心脉……”
“那你刚才装什么死!”
“不装死……周玄能放咱俩走?”林念翻了个白眼,“师姐你哭什么……赶紧跑啊……等周玄回过神来……”
陆清霜抹了把脸,把她重新扛起来:“你给我挺住,我带你回矿洞上药。”
“上什么药啊……先跑路吧师姐……”林念趴在她肩上,有气无力地嘟囔,“你那个假死药没用的情报……是不是该谢谢我?”
“谢你个大头鬼!”
9 第九章:骨灰坛里的腌萝卜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挺简单。
林念“死”了。魔教圣女陨落的消息传遍修真界,周玄忙着跟正道签条约,没空追查一具“尸体”的下落。等他回过神来,想去找麻烦的时候,玄天宗内部先炸了锅。
陆清霜回宗门复命,说任务完成,林念的尸骨她扔进忘川河喂鱼了。
师尊看着她肩膀上没擦干净的血迹,没说话。
当天晚上,陆清霜被叫去了议事厅。
“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师尊坐在上位,盯着她,“你是我带大的。你什么脾气我不知道?林念死了,你还能这么冷静地站在这儿跟我说话?”
陆清霜不吭声。
师尊站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坛子,放在桌上。
“这是伙房张老头给你的。他说林念那丫头爱吃他腌的萝卜,让给她带一坛。”师尊的语气淡淡的,“我就问你一句——你扛回来那个人,还活着吗?”
陆清霜膝盖一软,跪下了。
“活着。”她的声音发颤。
师尊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摆了摆手:“你走吧。今晚就走。”
陆清霜抬起头。
“明天我会在宗门宣布,你勾结魔教圣女,欺瞒师长,废去首席弟子身份,逐出师门。”师尊转过身去,声音里有一种疲惫的苍凉,“你以后爱去哪儿去哪儿。别说是我徒弟。”
“师尊……”
“别叫我师尊。”老头子背对着她,摆了摆手,“你和你那个师妹,一个比一个能气人。赶紧滚。”
陆清霜抱着坛子出了议事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听见里面传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一下子老了很多岁。
她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三天后,城郊破庙。
林念正蹲在火堆边烤地瓜,伤口还裹着绷带,但精神头已经恢复了大半,看见陆清霜抱着坛子进来,乐得直拍大腿:“师姐你太损了!拿张老头的腌萝卜装我的骨灰?”
“你值当用真骨灰?”陆清霜把坛子扔她怀里,“拿着,以后你就叫林萝卜。”
林念抱着坛子,把地瓜掰成两半,递一半过去:“师姐吃地瓜。”
“脏不脏?”
“不脏,我拿袖子擦过了。”
陆清霜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师尊说什么了?”
“让我滚。”
林念嘿嘿笑:“那你滚了没?”
“滚了。”陆清霜嚼着地瓜,含糊不清地说,“滚出来找你。”
林念看着她,眼眶一热,把脸别过去,假装被烟熏了。
“以后咱俩去哪儿?”林念问。
“不知道。”陆清霜把霜华剑往肩上一扛,“先把你伤养好。然后往南走吧,听说南边海岛上灵果多,你馋了十年,该补补了。”
“那咱俩这算私奔吗?”
陆清霜一巴掌拍开她:“算亡命天涯。”
“亡命天涯也行。”林念嘿嘿笑着,把脑袋往她肩上一靠,“跟师姐一块儿,往哪儿都行。”
陆清霜没推她,只嘟囔了一句:“走快点,天要黑了。”
10 第十章:往南走
南边的路很长,但两人走得一点也不着急。
林念伤好之后,把魔教圣女的排场彻底丢了,穿一身粗布红衣,头发用根草绳扎着,走累了就让陆清霜背。陆清霜嘴上骂骂咧咧,但每次都没把她掀下去。
路过一个小镇的时候,林念趴在陆清霜背上,突然开口:“师姐。”
“嗯?”
“我那天没说完的话,你还记得不?”
“什么话?”
“就是我说,我其实早就……”
“不记得了。”陆清霜加快脚步。
林念在她背上扑腾:“你明明记得!你耳朵都红了!”
“风吹的。”
“放屁!这大晴天的哪来的风!”
陆清霜把她往上颠了颠,恼羞成怒:“你老实点,再动把你扔下去。”
林念立刻老实了,趴在她肩头嘿嘿笑了半天,小声说:“师姐,你知不知道,你每次嘴硬的时候,耳朵都会红?”
“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闭嘴。”
“我偏不。”林念把下巴搁在她肩上,声音又轻又软,“师姐,我说我想当你媳妇儿,你还没回答我呢。”
陆清霜的步子顿了一下。
“你不是说要等魔骨炼化了再说吗?那魔骨我早就炼化了,你是不是该给个答案了?”
走了好几步,陆清霜才开口,声音闷闷的:“你先把那坛子腌萝卜吃完再说。”
“吃完你就答应?”
“……吃完再说。”
林念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闷声闷气地笑了好一阵,肩膀都在抖。然后她抬起头,对着路边地里一头正在吃草的老黄牛大喊:“牛兄!你听见没!我师姐要给我名分了!”
老黄牛抬起头,莫名其妙地“哞”了一声。
陆清霜恨不得把她扔进沟里。
两个月后,南海,无名小岛。
岛上有一间两人自己搭的木屋,门前种了一棵歪脖子松树,屋后开了一小片地,种着从陆路带过来的菜种。林念的剑挂在墙上落灰,每天最大的事就是琢磨怎么把饭做得好吃一点。
陆清霜偶尔会出海斩几只不长眼的海妖,然后把妖丹卖了换钱,给林念买零嘴。
有一天傍晚,林念从海边捡回来一堆贝壳,蹲在屋门口穿项链,陆清霜坐在旁边的摇椅上擦剑。
“师姐。”
“嗯。”
“你说咱俩要是还在玄天宗,现在在干嘛?”
“你烧火,我练剑。”
林念把穿好的贝壳项链挂在自己脖子上,歪头想了想:“那还是现在好。”
“嗯。”
“师姐。”
“又干嘛。”
“你当年教我练剑,每回示范的时候,腰都拧得跟麻花似的。”林念凑过来,把贝壳项链挂在她脖子上,“我学歪了,都怪你。”
陆清霜低头看了看脖子上那串歪歪扭扭的贝壳,嘴角翘了一下。
“怪我。”
“所以你得负责。”
“怎么负责?”
林念凑过去,在她嘴角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跳起来跑开,红衣在夕阳下像一团跳动的火。
“就这样负责!”
陆清霜摸了摸嘴角,看着她在沙滩上蹦蹦跳跳的背影,夕阳照得海面一片金红。
她低下头,继续擦剑。
擦了两下,又忍不住笑了。
剑穗上那根红绳被海风吹起来,飘啊飘的。
那根红绳,是很多年前一个烧火丫头用头发编的,说是“给师姐添点喜气”。
喜气是添上了。人也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