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破庙里捡了个漂亮小孩
我,沈嘉禾,穿越了
穿成了一个8岁的小姑娘,将军府独女,她爹是镇北大将军沈骁,她娘早年病逝,家里就剩她和奶娘、管家以及一堆仆人大眼瞪小眼。
好消息:亲爹宠我,封地税收随便花,府里我说了算。
坏消息:脑子里多了个叫“养崽系统”的东西,天天催我干活。
“宿主,男主萧衍,6岁,目前流落城西破庙,三天没吃饭了。原著里他十八岁黑化屠城,你得在他黑化之前给他一个家。”
我无聊的嗑着瓜子:“反派长的好看吗?”
系统沉默了三秒,没想到这与任务有什么关系吗:“原著描写:容貌昳丽,姿容绝世。”
我把瓜子一扔:“走了。”于是带着几个护卫的我跑出了府。
城西破庙。冬天,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冷得我直缩脖子。角落里缩着个小男孩,脏得看不出五官,但那双眼睛——我当场倒吸一口凉气。
系统诚不欺我。这孩子眼睛黑得像墨玉,睫毛长得能荡秋千,虽然瘦得脸颊凹陷,但骨相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
我在他面前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热包子。他往后缩了一下,警惕地瞪着我。
“你叫什么?”
不说话。
“你几天没吃饭了?”
还是不说话。
“你以后给我当小弟,天天有肉吃。”
他盯着包子咽了口口水,终于开口:“……萧衍。”
“行,萧衍,从今天起你叫沈衍,是我小弟。”
他咬了一口包子,漂亮的眼睛眨了几下,眼泪突然掉下来了。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哭,吃得满脸都是。我蹲在旁边看他吃,心里疯狂刷弹幕:好乖,好可爱,好想捏脸。但系统警告我“别吓到男主啊喂”,我硬生生忍住了。
回去路上,我扛着系统任务,他扛着我买的糖葫芦。走到将军府门口,我突然想起一个关键问题——
“系统,我爹那边怎么交代?”
系统:“你自己想办法。”
我:“你发布任务的时候怎么不帮我想好售后?”
系统装死。
果然,奶娘看见我牵了个泥猴子回来,差点当场表演一个原地晕厥:“小姐!这是什么东西!”
“捡的,弟弟。”
“小姐你才八岁!你捡什么弟弟!别人捡只猫,你捡个人!”
我爹正好从军营回来,盔甲都没卸,看见门口站了个小乞丐,又看了看我:“嘉禾,这谁?”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走一个感人肺腑的路线:“爹,他是我远房表弟!我娘那边的!家里遭了灾,爹娘都没了,来投奔咱们,我在街上碰见的,好可怜。” 我挤出两滴眼泪,“爹你看他多瘦,三天没吃饭了。”
我爹低头看了看萧衍。萧衍抬头,用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看着我爹,抿着嘴不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要掉不掉。
我爹沉默了三秒。
“行,留下吧。对外就说是表少爷。”
奶娘:“将军!您查都不查?”
我爹:“查什么查,嘉禾什么时候撒过谎。”
我在心里美滋滋给我爹磕了三个响头。亲爹,您真给我面子。
萧衍当天晚上洗了澡换了新衣服。我从他洗完澡出来就开始盯——系统没骗我,这孩子洗干净之后漂亮得不像话。皮肤白,鼻梁挺,长的特别软萌,就是太瘦了,下巴尖得能戳人。
“我去,极品小正太…这也太萌了”我赶紧偷偷上手摸了摸男孩的小脑袋。男孩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我,我又没忍住捏了一下它的小脸。
“宿主,你注意点,小心我觉醒雷系异能。”
“……6”
“系统系统,他以后会长成什么样?”
系统给我看了原著里的画像:根据原本情节成年的萧衍,长身玉立,眉眼如画,一身玄衣站在金銮殿上,满朝文武在他面前大气都不敢出。
我勾了勾嘴角:“养了。”
第二章 我养崽,系统破防
认了弟弟之后,我开始了我漫长的养崽生涯。
养崽第一步,喂饭。
第一天晚饭,萧衍坐在饭桌前,盯着满桌菜不敢动筷子。我给他夹了个鸡腿:“吃。”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爹一眼。我爹不在家,军营有事。他小声问:“可以吗?”
“你是表少爷,这家里除了我爹和我就你最大,吃。”
他拿起鸡腿,吃得很慢,很安静,但我看着软萌的小男孩吃就觉得特别下饭,连自己碗里都多扒了两口。
系统:“宿主,你注意点,你盯他的眼神像饿狼。”
我:“我这是慈母般的关怀。”
系统:“你才八岁。”
我:“心理年龄二十二,够当他妈了。”
第二步,买衣服。
我带着萧衍去布庄,挑了半天选了一件月白色的锦袍。他穿上之后站在铜镜前,我围着他转了八圈。
“好看,哎呦,我弟弟咋这么可爱吖ớ ₃ờ”
“……谢谢。”萧衍红着脸小声说。
“转过去我看看背面。”
他转了。
“再转回来。”
他又转回来了,耳朵尖也有点红。
系统:“宿主你收敛一点,任务内容是养好崽不是当选美评委。”
我:“我在执行任务,帮反派找回自信。”
系统:“…有点道理,你随意。”
第三步,睡前故事。
系统说要多给他安全感,建议睡前讲故事。我躺在床上想了半天,我会的故事不多,主要是前世加班太累没时间看正经书,唯一能从头讲到尾的只有——《霸道将军爱上我》。
“……然后那个将军一把将小姑娘按在城墙上,低声说: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系统尖叫:“宿主!你在讲什么!”
我:“睡前故事啊。”
系统:“男主才6岁!”
我低头看了一眼旁边小床上躺着的萧衍。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然后呢?”
“小姑娘被将军的爱慕者欺负走了,但他已经爱上她了,小姑娘跑了于是将军连夜策马追了三百里——”,我咂了咂嘴,“如果我家产在前边恩爱,我跑的比这个将军还快”
系统:“我要换宿主。”
我:“你换。”
系统:“……”
萧衍听着听着睡着了,小手攥着被角,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我给他掖了掖被子,蹑手蹑脚回自己床上。
系统:“宿主,有个事我得跟你说。”
我:“说。”
系统:“他八岁了,自己会掖被子。”
我:“你管我。”
第三章 他被人欺负了
萧衍来府里半个月,跟我就熟了两件事:一是吃饭,二是听故事。至于叫我姐姐——他死活不叫。
我教了他八遍“叫姐姐”。他抿嘴笑,就是不开口。我以为他害羞,没逼他。后来系统给我分析:“原著里他爹娘就是他5岁没的,你让他叫姐姐,他可能觉得叫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没家了。”
我一拍大腿:“那我换个方式。”
系统:“什么方式?”
我:“不叫就不叫吧,反正他吃我的喝我的,跑不了。”
但府里其他人不这么想。将军府虽然我说了算,但架不住底下人嘴碎。不叫他少爷,没有太多尊敬,萧衍从来不告状,但我看他吃饭只吃面前那盘青菜,鸡腿放他面前他都不夹。
系统:“原著里他就是从小被人踩,踩到最后攒了一肚子狠。”
我:“懂了。”
第二天我当着全府下人的面把肉夹到他碗里:“吃。以后桌上最好的菜先给表少爷,我排第二。”
奶娘:“小姐——”
我:“我爹说的。” (其实我爹没说过,但我爹不会拆穿我。)
下人们消停了。
但外面的人不消停。
这天我带萧衍上街买糖葫芦,迎面撞上一群官家子弟。领头的姓周,他爹是吏部侍郎,仗着家里有点权势,在街上横行惯了。他看见萧衍,上下打量:“哟,这不是沈大小姐捡的那个小乞丐吗?听说你是表少爷?哪门子的表?”
“哪来的臭味,还不回自己的茅厕,在大街上熏人。”
“你!”
萧衍动了——他往我身后缩了缩,低着头,握住我的手小声说:“嘉禾姐姐,我没事的,你别跟他吵。”
我靠。他这一缩,声音这一软,我脑子里的血直接涌上来了。我一把把萧衍拽到身后:“你以后敢再说她一句试试”
姓周的:“我说他是野——”
我抄起旁边的糖葫芦架子就朝他扔过去。他躲开了,我上去揪住他领子:“我弟吃你家大米了?他是不是野种关你什么事?你再多嘴一句,我让我爹提议,把你爹调到北疆守边关去,你信不信?”说完踹了他一脚。
姓周的爹是文官,他脸绿了,带着人灰溜溜走了。
我拍拍手回头,萧衍站在我身后,眼睛亮得出奇。
“看什么?走了,买糕点。”
“……嗯。”他跟上我,走了两步,小声说,“谢谢。”
“谢什么,你是我弟。”
他没接话,但我看见他嘴角翘了一下。
当晚我躺在床上跟系统复盘,越复盘越不对劲。
系统:“宿主,你今天骂人的时候,萧衍在后面笑了。”
我:“他笑了?高兴呗。”
系统:“不是那种笑。是……那种笑。”
我:“哪种?”
系统:“就是,你为我出头我好开心的、那种笑。”我翻了个身:“那不挺好的。”
系统:“宿主,他才6岁。那个表情,一般出现在话本子里的男二号脸上。”
我:“你想说什么?”
系统:“算了,你继续养吧。养着养着你就知道了。”
第四章 这小东西不对劲
事实证明系统是对的。
萧衍来府里一年后,我发现他越来越不对劲。
第一件事。欺负他的姓周那帮人,半个月之内他爹全被查出贪墨,革职下狱。我爹在饭桌上当闲话说:“周侍郎倒了,怪事,证据是匿名递到御史台的,查得又准又快,像是有人盯着他家攒了好几年的把柄。”
我扒着饭没当回事:“恶有恶报呗。”
萧衍在旁边给我夹了一筷子鱼肉:“嘉禾姐姐,吃鱼。”
“嗯。”
我扭头看了一眼萧衍。他正乖乖地给我挑鱼刺,一根一根挑得干干净净,放在我碟子里,抬头冲我笑了一下。
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人畜无害。
我低头吃鱼,内心弹幕刷了满屏:系统,这孩子让我养?
系统:“你对他好他就不会。你要是像别人一样欺负他,他肯定搞你。”
我:“那我没欺负他。”
系统:“你天天捏他脸。”
我:“那叫宠。”
第二件事。我带他去跟闺蜜们打马吊,闺蜜带了自家表弟,比萧衍大两岁,嘴欠,见面就逗萧衍:“你会打马吊吗?不会我教你,输了的人请吃糖。”
萧衍乖乖点头:“好啊。”
一局。两局。三局。表弟输得裤腰带都快当了。他急了:“你是不是出千?”
萧衍把牌一摊,歪头看我:“嘉禾姐姐,我没出千,对吧?”
我能说什么。我亲眼看着他把牌算得明明白白,每一张都记得,连我闺蜜藏了张牌在袖子他都发现了,但他全程一脸无辜,打牌的时候还故意让了表弟两把。
系统:“他让了两把,不然表弟输得更惨。”
我:“我知道。”
系统:“他在给你闺蜜面子。”
我:“我知道。”
系统:“他七岁。”
我:“我他妈知道。”
系统:“宿主别说脏话。”
第三件事。我爹回来之后考萧衍功课,问他读了什么书。萧衍说“读了《千字文》和《幼学琼林》”,我爹挺高兴,又问他“会不会算数”,萧衍说“会一点”,我爹出了道鸡兔同笼的题,他眨眨眼就答出来了。
我爹当场拍桌子:“好!聪慧!像我!”
萧衍:“像将军?”
我爹:“像我们沈家人!我认了!”
萧衍低头:“谢谢将军。”
我爹:“叫爹。”
萧衍愣住。我也愣住。
我爹挠了挠头,一个镇北大将军在小孩面前手足无措:“那个,嘉禾说你是她表弟,那按辈分,你叫我一声爹不过分吧?我闺女认的弟弟那就是我儿子,我沈骁不差这一个儿子。”
萧衍眼眶红了。这次是真的红。我看得出来,因为他的睫毛在抖。
他张了张嘴,半天也憋不出一个字,眼睛泪汪汪的。
“爹…”
我爹乐了:“哈哈哈哈哈哈哈,这孩子感动的哭了,行”
“…”
从那天开始,沈衍就跟着我爹练武,以及继续跟着教书先生学习。
当晚我躺在床上,系统跟我说:“宿主,男主黑化值降了。”
我:“多少?”
系统:“从百分之四十降到百分之二十五。”
我:“因为他有爹了?”
系统:“因为他有家了。”
我没说话。翻了个身,隔壁小床上萧衍呼吸匀匀的,睡得很沉。
我小声嘀咕:“养都养了,就好好养呗。”
系统:“宿主,你终于有点当妈的觉悟了。”
我:“滚。”
系统:“晚安宿主。”
我:“晚安。对了,明天给他做红烧肉,他太瘦了。”
系统没再回话。但我感觉它翻了个白眼。
分房这件事,是我爹提的。
“嘉禾,你十岁了,衍儿也八岁了,男女七岁不同席,之前因为衍儿不熟悉环境,一起住了,现在该分开了。”
我爹说这话的时候,萧衍正坐在我旁边给我剥橘子。他手上动作没停,但我注意到他剥橘子的速度慢了一拍。
我当时没当回事,嘴里嚼着橘子:“行啊,反正他睡觉打呼,我早想把他撵出去了。”
萧衍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我,没说话。
头三天,相安无事。
第四天夜里,打雷了。
春天的雷,闷闷的,从远处滚过来,一声比一声近。我迷迷糊糊被吵醒,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听见门口有动静。
很轻,像猫挠门。
“……嘉禾姐姐。”
我竖起耳朵。
“嘉禾姐姐,你睡了吗?”
声音小小的,闷闷的,带着点鼻音。我下床开门,萧衍站在门口,穿着白色中衣,光着脚,怀里抱着他的小枕头,头发乱糟糟的,仰头看我。
外面正好一道闪电,亮光映在他脸上——他眼眶是红的。
“怎么了?”我蹲下来。
“打雷。”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我房间窗户在闪。”
“闪就闪呗,打雷又不是打你。”
系统:“宿主你嘴还是这么毒…”
我懒得鸟这个破桶。
他不说话,攥着枕头的手指紧了紧,小声说:“……我害怕。”
我愣了一下。萧衍平时从来不说害怕。他摔了不哭,被人欺负不吭声,这是他头一回跟我示弱。
系统在我脑子里弹出提示:“宿主,原著里萧衍流落街头那三年,有一晚下暴雨,他躲的破庙塌了一半,差点被埋在里头。从那以后他怕打雷。”
我低头看着眼前这个抱枕头的小东西,心里软了一下,但嘴上还是逗他:“你练武不是挺能耐的吗?还怕打雷。”
“那不一样。”他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认认真真地说,“练武不劈人。”
我被他逗笑了,侧身让开门:“进来吧。就今晚。”
他飞快地钻进来,爬上我床的里侧,把自己团成一小团,枕头摆好,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就今晚。”他重复了一遍。
“嗯,就今晚。”
系统:“宿主,你心软了。”
我躺回床上,背对着他:“闭嘴,睡觉。”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发现他睡到了床中间,脑袋枕在我胳膊上,手攥着我袖子,睡得很沉。我抽了三次没抽出来。
“萧衍,起床。”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松开手,小声说:“……天亮了。”
“嗯,不怕了?”
他耳朵红了,翻身下床,抱着枕头跑了。
系统:“宿主,今晚他还会来。”
我:“我知道。”
系统:“你打算怎么办?”
我:“来就来呗,一个枕头的事。”
“…你继续溺爱。”
果然,第二晚,又打雷了。这次萧衍来得比昨晚更早,雷还没响完他就站在门口了,理直气壮地说:“姐姐,今晚还打雷。”
“打雷你就来?”
“嗯。”
“你怎么知道今晚还打?”
“我看了天。”
“你还会看天象?”
“不会。但我耳朵灵,我听见远处有闷雷。”
我让他进来了。
第三晚,没打雷。萧衍站在我门口,抱着枕头,沉默了半天。
“今晚没打雷。”我说。
“嗯。”
“那你来干嘛?”
“……预防。”
“预防什么?”
“预防可能打雷。”
“今晚天晴。”
“万一后半夜打雷呢。”
我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脸,憋笑憋得肚子疼。
系统:“宿主,他在找借口。”
“我知道。”
系统:“你打算什么时候拆穿他?”
我:“不拆。他长得好看,睡我旁边养眼。”
系统:“……你真的是当妈的吗?”
我:“我心理年龄二十四,但我现在十岁身体。按身体算,我比他大两岁。两岁的姐姐带刚出生的弟弟睡怎么了?”
系统:“你说的都对。”
后来我爹发现分房政策执行失败,是因为某天早上他来找我,推门看见,我的腿压在萧衍腿上,他被我挤到了床沿。
我爹沉默了三秒,看向我。
我:“打雷。”
我爹抬头看了看万里无云的晴空。
“昨晚打的。”
我爹又沉默了三秒,把门关上了。临走前留了一句:“那今晚还打吗?打的话让他把被子带过来,别抢嘉禾的。”
沈衍从被子里探出脑袋:“谢谢爹。”
我爹在门外:“不客气。”
系统:“宿主,你爹到底是太宠你还是太宠他?”
我:“他可能觉得,一个也是养,两个也是养,凑一块儿还省地方。”
从那以后,萧衍的枕头就常住在我床上了。他房间彻底变成储物间。雷打不打,他都来。
有一次我故意逗他:“今晚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你回自己屋睡呗。”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过了半个时辰,外面突然狂风大作,闷雷滚滚。
我推开窗,发现他在我窗户底下站着,手里举着一本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天象志》,嘴里念念有词。
“沈衍。”
他抬头。
“你干嘛呢?”
“我在验证。”
“验证什么?”
“验证今晚确实该打雷。”
我把他拎回屋,关窗锁门。
“以后别验证了,你直接来。”
他笑了一下。那种八岁小孩该有的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弯成月牙。
“好。”
十岁这年,我弟卷死我了
我十岁,萧衍八岁。
我爹说了,萧衍既然认了沈家的姓,就得文武双全。文,请来了京城最有名的教书先生孙夫子,一对二教学。武,我爹亲自带,每天天不亮起来扎马步。
我本来挺高兴的,因为以前只有我一个人被孙夫子折磨。现在多了一个,至少挨骂的时候有人陪。
我没想到的是,萧衍他不挨骂。
第一天,孙夫子来了
孙夫子六十多岁,胡子花白,手里永远攥着一把戒尺,敲桌子敲得比更夫还响。他往书案后一坐,先考我:“沈小姐,上次教的《论语》背到哪儿了?”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接着背。”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再接着。”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孙夫子脸黑了:“就背了三句?”
: 可恶, 高中时候没好好学语文,现在只能背出来几句论语(〃>皿<)
“三句够用了,夫子。这三句概括了全文精髓。”
孙夫子戒尺往桌上一拍:“一个月就背了三句!你爹说你聪慧过人,我看是过人的懒!”
我缩了缩脖子。大声到“六十堂堂一讲师,平生矻矻鬓成丝。夫子在您教导下,我进步特别大了。”
夫子听了以后,严肃的脸变得宽容起来,“少拍马屁。”得,美了还不承认。还好我背过古诗,防止他跟我爹告状。
萧衍坐在我旁边,腰板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乖得像个小菩萨。
孙夫子转向他:“沈衍,你之前学过什么?”
“回夫子,自学过《千字文》《幼学琼林》,略通《论语》。”
“背来听听。”
萧衍开口,从“学而时习之”开始,一句接一句,中间不带停的。孙夫子的脸色胡子翘起来,戒尺也不敲了。
“……不亦君子乎。” 萧衍背完最后一句,闭上嘴,双手放回膝盖上。
孙夫子拍案:“好!八岁能背全本,难得!嘉禾,你听听,你弟弟比你背的强!”
我扭头看萧衍。他低着头,耳尖红红的,嘴角微微翘了一点。
系统在我脑子里弹窗:“宿主,他昨晚背到三更。”
我:“你怎么知道?”
系统:“你睡着了他还在背书。你打呼噜的时候他在背‘学而时习之’。”
我:“我没打呼噜。”
系统:“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在卷你。”
第二天,对比更加惨烈
孙夫子讲《孟子》。讲完一段,问我们懂不懂。
萧衍点头:“夫子,孟子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学生以为,这与《尚书》中‘民惟邦本’一脉相承。”
孙夫子眼睛亮了:“你还读过《尚书》?”
“读过一点。有些字不认识,查了字典。”
孙夫子激动得差点把戒尺扔了:“好!好书!嘉禾,你读过《尚书》吗?”
我:“读过。”
孙夫子:“哪一篇?”
“《尚书》的封面。”
孙夫子戒尺差点飞到我脸上。
系统:“宿主,你能不能稍微努力一下?”
我:“我前世上学够累了。这辈子我是来享福的,不是来卷的。”
系统:“但你弟弟在卷。”
我:“他卷他的,我躺我的。”
系统:“他卷的目的,是想让你爹觉得他有用,好留他在府里。”
我沉默了一下。
系统:“你以为他在学东西?他在挣命。”
当天晚上,我破天荒没去睡觉,端着油灯去了书房。萧衍果然在,趴在桌上抄《尚书》,抄得手腕都红了。
我把油灯放他旁边:“你别抄了。”
“姐姐?”他抬头,有点慌,“我吵到你了?”
“没有。我是说,你别一个人抄。你抄一半,我抄一半。”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没说话。
我把他的笔抢过来:“我说真的。你背《尚书》,我背《孟子》。明天夫子考我,你得在旁边小声给我递词。”
“那算作弊。”
“这叫团队协作。”
他笑了一下:“那爹问起来呢?”
“就说我俩互相帮助,共同进步。你教我《尚书》,我教你——《霸道将军爱上我》。”
系统:“宿主,你放过那本书吧。”
武课更惨
我爹教武,跟孙夫子完全两个路子。孙夫子是嘴上骂,我爹是手脚上练。
每天早上天不亮,校场。我爹扛着长枪往那一站:“马步,一炷香。”
我扎了半炷香就蹲地上去了。萧衍扎了一炷香纹丝不动,腿都不带抖的。
我爹:“嘉禾,你看看你弟!”
我坐在地上喘气:“爹,我弟是怪物。”
我爹:“他是天赋好。你呢?”
“我天赋是投胎好。投成你闺女了。”
我爹被我气笑了,一脚踹我屁股上:“起来!再扎半炷香!”
萧衍在旁边扎着马步,小声说:“姐姐你重心往前移一点,膝盖别太弯。”
我按他说的调整了一下,果然不酸了。我:“你什么时候学的?”
萧衍:“爹昨天教的。你当时在树下睡觉。”
我爹在旁边听见了,瞪我一眼:“看看你弟!我教的东西他一遍过,你教三遍都不记得我说过。”
我:“爹,我记性不好,遗传你的。”
我爹:“你娘记性好。”
“那遗传我娘的。”
“你娘也不会扎马步啊。”
萧衍在旁边笑出了声。我爹看他一眼,他立马收了,继续扎马步,表情严肃得像要去打仗。
下课后,我跟萧衍蹲在校场边上喝水。我问他:“你累不累?”
他摇头。
“我累。我骨头要散架了。”
“姐姐明天还来吗?”
“不来。”我斩钉截铁,“我要请假。”
“爹不会批的。”
“那我就装病。”
“爹说了,装病要罚扎两炷香。”
“那我就真病。我把自己冻感冒。”萧衍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第二天早上,我还在被窝里装死,他敲门进来,把一碗黑乎乎的东西放我床头。
“什么玩意儿?”
“药。我跟爹说你染了风寒,我给你熬的。”
我低头看了看那碗药。味道刺鼻,颜色可疑,但确实是药。
“你熬的?”
“我跟厨房张婶学的。放了姜和红糖,不苦。”
我喝了一口,辣得眼泪掉下来。他骗我,苦死了。
但我的假请下来了。我爹让我歇一天。
萧衍出门前回头看我:“姐姐,明天你好了吧?”
“好了好了!”我看着他背着弓箭出门的小身板,心里酸了一下。
系统:“宿主,你弟对你真好。”
我:“我知道。”
系统:“明天还装病吗?”
我:“不装了。”
系统:“为什么?”
我:“他太努力了。我当姐姐的,不能拖他后腿。”
系统:“你终于有点当姐姐的觉悟了。”
我:“但后天可以装。”
“……”
他长个子的那两年
我十二岁半那年,萧衍开始抽条了。
具体表现是:春天给他做的裤子,秋天就短了一截。他站在院子里跟人说话,我得仰着头看——这让我很不爽。
“你慢点长。”我拿手指戳他肩膀,“你再长下去,以后打架我都够不着你脸了。”
他低头看我,笑了一下:“姐姐不用够我的脸,我弯腰就行了。”
说弯就弯。他凑下来,把脸凑到我手边。我条件反射捏了一把,捏完发现手感不一样了——以前是软软的包子脸,现在有棱角了。
“你的脸怎么变硬了?”
“长大了都这样。”
“那你什么时候才能变回去?”
“变不回去了。”他站直,又补了一句,“但姐姐要捏的话,随时都可以。”
系统在我脑子里响了一声:“宿主,你脸红了。”
我:“我没有。”
系统:“你耳朵红了。脖子也红了。”
我:“我在太阳底下晒的。”
系统:“现在是阴天。”
我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转身走了。
十三岁,萧衍十一岁
府里都管他叫“小少爷”了。
以前下人们喊“表少爷”,语气里带着点客气和疏离。现在不一样了,厨房张婶给他留饭的时候会多塞一个鸡腿,门房老赵看见他出门会主动问“少爷去哪儿小的给您牵马”,连我奶娘都不念叨“捡来的”了。
原因是这小子太能干了。
十一岁,在街上看见有人偷钱包,他追了三条街把人摁在地上,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钱包,衣服袖子撕了一道口子,脸上蹭了灰,但眼睛亮亮的。丢钱包的老太太追上来,感激涕零,说要给他做媒。
“给他说什么媒?”我挡在他前面,“他才十一!”
老太太:“十一不小了,我孙子十岁就定亲了。”
我把萧衍往身后一拽:“他定不了,我家管得严。”
老太太走了之后,萧衍在我背后小声说:“姐姐,我不用定亲。”
“你当然不用,你才多大。”
“以后也不用。”
我扭头看他。他比我矮一点,仰着头看我,表情很认真。
“为什么以后也不用?”
他抿了抿嘴,说:“我想一直跟着姐姐。”
我拍了拍他脑袋:“行啊,跟着吧。反正你吃的不多。”
系统:“宿主,他刚才那话的意思跟你理解的不一样。”
我:“怎么不一样?”
系统:“算了,你接着当他吃的不多吧。”
十四岁,萧衍十二岁
孙夫子告老还乡了。
临走那天,他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嘉禾啊,你天赋不差,就是懒。你弟比你强,他心定,不浮躁。你要多跟他学。”
我:“夫子,我跟他学了,他教我的方法就是每天写十张大字。”
孙夫子:“那你写了吗?”
我:“写了三张,剩下七张他帮我写的。”
孙夫子的胡子翘起来了,转头看萧衍。萧衍面不改色:“夫子,姐姐手疼,我帮她写,她口述内容,我执笔。”
孙夫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萧衍,叹了口气:“行吧,你们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老夫管不了了。”
送走孙夫子,我松了口气,以为从此自由了。结果第二天,萧衍搬了一摞书到我书房,整整齐齐码好。
“姐姐,夫子走了,我来教你。”
“你教我?”
“我教。每天两个时辰,上午一个时辰讲书,下午一个时辰练字。”
“我不同意。”
“爹同意了。”
我冲去找我爹。我爹正在校场练枪,头都没回:“衍儿说他能管住你读书,我信他。你跟他学,我放心。”
“爹,他才十二!”
“他比你靠谱。”我爹枪尖一挑,把地上的石锁挑起来扔到一边,“嘉禾,你爹我大字不识几个,这辈子吃了没文化的亏。你弟愿意教你,你就好好学。别整天想着吃和睡,你才十四,又不是四十。”
我灰溜溜地回去了。
但从那以后,我的“苦难”开始了。萧衍讲书跟孙夫子完全两个风格。孙夫子是讲,他是问。
“姐姐,这段什么意思?”
“就……字面意思?”
“字面什么意思?”
“你自己不会看吗?”
“我看得懂,但我要确认姐姐懂不懂。”他把书往我面前推了推,“不懂的话我再讲一遍。”
我瞪他。他目光温和地看着我,一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
系统:“宿主,他在用教书的理由让你每天陪他两个时辰。”
我:“我知道。”
系统:“你知道?”
我:“他以为他藏得很好,其实他每次讲书的时候都在笑,那种笑跟平时不一样。”
系统:“哪种笑?”
我:“就……很好看的那种。所以我忍了。”
系统:“宿主你……”
我:“你别说了,我知道我很没出息。他长得好看,我有什么办法。”
十五岁,萧衍十三岁
他开始比我高了。
这件事发生得很突然。某天早上我去喊他起床,站在他门口敲门,他开门的时候我习惯性抬头,结果视线从他下巴滑过去,看到了他的喉结。
“你怎么长高了?”我脱口而出。
他低头看我,表情有点茫然:“姐姐,我一直在长。”
“可是你昨天还跟我差不多!”
“昨天你穿了厚底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确实是厚底的。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长高了之后,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以前是个漂亮小孩,现在是个……漂亮少年。肩宽了,腰窄了,下颌线出来了,说话的嗓音从清亮变成低了一个调。
当天午饭,我扒着饭偷看他。他坐在我对面,给我夹菜、挑鱼刺,动作跟以前一模一样,但做这些事的那个人的体积变了,手也变了——手指变长了,骨节分明,夹菜的时候很好看。
系统:“宿主,你看了他八回了。”
我:“我在观察他发育是否正常。”
系统:“他发育很正常。”
我:“你怎么知道?”
系统:“他每天练武两个时辰,能扛着石锁绕校场跑十圈,发育绝对正常。”
我把碗放下,认真地问系统:“系统,你老实告诉我,原著里他什么时候黑化?”
系统:“十八岁。”
“那我还有三年。”
系统:“你要在三年内让他放弃黑化。”
“我觉得他好像已经不太想黑化了。”
系统:“宿主,黑化值现在百分之十五。确实降了很多。但剩下那百分之十五,是在你身上。”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系统:“意思是,他现在的所有执念都跟你有关。你要是出什么事,或者你把他推开,那百分之十五能直接飙升到百分百。”
我沉默了。
那天晚上,萧衍照例来我屋里送热牛奶。他站在门口,比门框矮不了多少了。
“姐姐,明天还起得来吗?”
“起不来。”
“我拉你起来。”
“你拉我也不起。”
“那我蹲在床边,姐姐不起来我就不走。”
我看了他半天。烛光里,他的眉眼长开了,鼻梁高挺,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目光专注得有点过分。
“萧衍。”
“嗯?”
“你以后别随便对别人这样。”
“哪样?”
“就……这样。”我比划了一下,“蹲在床边等人起床,又送牛奶又挑鱼刺的。你以后对人姑娘这样,人家会误会的。”
他看了我一会儿,笑了一下。
“那就误会呗。”
“你——”
“我只对姐姐这样。”他站起来,把牛奶往我手里一塞,“姐姐喝奶,我回去了。”
他走了。我攥着温热的牛奶杯,坐在床上。
系统:“宿主,心跳一百三。”
我:“你闭嘴。”
系统:“他刚才那句‘只对姐姐这样’,你听清了吧?”
我:“听清了。”
系统:“你怎么想?”
我喝了口牛奶,甜度刚好。
“系统,我好像……不想让他对别人这样。”
系统:“你终于承认了。”
我:“但他是弟弟。”
系统:“他八岁那年你养他的时候他管你叫姐姐,现在他十三了,你听听他多久没叫姐姐了?”
我想了想。好像……最近确实没怎么叫了。都是“姐姐姐姐”挂在嘴边,但那个语气,跟八岁时候黏着人叫姐姐的语气,完全不一样。
我拉过被子蒙住头。
“睡了。明天还要早起。”
系统:“明天起得来吗?”
我:“起不来。让他蹲着吧。”
系统:“你确定?”
我:“……让他蹲。但你把窗子给他开一条缝,别冻着他。”
他画的我,好像不太对劲
事情败露是在一个我本该去睡午觉的下午。
我路过萧衍书房,门虚掩着,从缝里看见他坐在案前,手里攥着笔,低着头,表情专注得很。我以为他在抄书,推门进去想吓他一跳。
“萧——”
他“啪”一声把桌上的纸翻了个面。
我眯起眼睛:“你在干嘛?”
“写字。”
“写字翻什么面?”
“写错了。”
“写错就写错,翻面做什么?”
他沉默了一瞬,站起来把纸往抽屉里塞。我眼疾手快,冲上去把纸抢了过来。
翻过来一看,是一幅画。画的是我。
我坐在窗前嗑瓜子,下巴搁在手上,眼睛半眯着,嘴角还有一颗没嗑开的瓜子壳。
像。太像了。连我发呆时爱翻白眼那个劲都画出来了。
“你画我?”我举着画看他。
他耳朵红了,但表情很稳:“练笔。”“练笔你画我嗑瓜子?”
“顺手。”
我把画放桌上,伸手去开他抽屉:“还有没有,都拿出来看看。”
他挡了一下,没挡住。抽屉一拉开,里面厚厚一摞纸,全是画。我一张一张翻。
第一张:我趴在桌上午睡,脸压得变形,嘴角还有口水印。画角小字标注:“嘉禾姐姐午睡,口水流到《论语》上,夫子骂了她一顿,她怪猫。”
第二张:我蹲在院子里啃西瓜,啃得满脸都是,下巴滴汁。标注:“姐姐吃瓜,吃了三块,说‘这瓜不甜’,然后吃了第四块。”
第三张:我扎马步扎到一半蹲在地上耍赖,仰头跟爹喊“我不行了”。标注:“姐姐偷懒,扎了半炷香就蹲下了。爹踹她,她跑了。”
我一张一张往下翻,从十二岁到今年十五岁的全有。有吃饭的、有看书的、有跟人吵架的、有窝在榻上睡回笼觉的。每一张旁边都有标注,字迹工工整整,跟他写文章一个样。
翻到最底下那张,我愣住了。
那是最近画的。我穿着今年新做的藕荷色裙子,站在院子里跟人说话。画里的我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阳光打在我半边脸上。旁边标注:“姐姐今日好看。但她夸了张婶的包子好吃,没夸我。”
我把画放下,看着他。
“萧衍。”
“嗯。”
“你画这么多,干嘛?”
“嗯。”
“练笔。”
“你当我是傻子?练笔你画我睡觉流口水?”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句让我差点呛死的话:“姐姐记性不好,画下来以后能看。”
“我记性不好?”
“姐姐去年说想去江南看桃花,今年就忘了。去年说想吃城东那家桂花糕,后来也没去。我想着画下来,姐姐忘了可以翻。”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系统:“宿主,他把你随口说的话全记下来了。”
我:“我知道。他这哪是练笔,他这是做备忘录。”
系统:“而且他画得还挺好。”
我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藕荷色裙子的画。画上的人笑得比真人好看,眉眼之间有种……我没法形容的感觉。就是好像画画的人,把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塞进去了。
“这张,”我指着藕荷色裙子那张,“你什么时候画的?”
“上个月。姐姐穿新裙子那天。”
“那天你说要出城办事。”
“办完了回来画的。”
“你办事还惦记我穿什么裙子?”
他又沉默了一下,这回时间长了点。然后他说:“姐姐穿新裙子好看。我想画下来。”
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我把画塞回抽屉,清了清嗓子:“行了行了,画就画吧。但你以后别偷偷摸摸的,搞得跟做贼似的。想画就光明正大地画,我又不拦你。”
“真的?”
“真的。但你得把我画好看点。”
“姐姐本来就好看。”
我噎了一下,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听见他在后面说:“姐姐,下张画什么?”
“画我吃烧鸡。记得把烧鸡画得大一点。”
“好。”
当晚我跟系统复盘。系统说:“宿主,你知道他那些画意味着什么吗?”
我:“意味着他记性太好,我随口说的话他全当真了。”
系统:“不止。他在用画记录你所有的样子。吃瓜子的、睡觉的、偷懒的、耍赖的。他画的不是你的好看,他画的是你。”
我没说话。
系统:“原著里萧衍从来没画过任何人。他只会画地形图和兵器图。他连他爹的画像都没留。”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系统:“宿主?”
“我睡了。”
“好吧。晚安。”
过了很久,我在黑暗里小声说了句:“他把我画得有点太好看了。我没那么好看。”
系统:“宿主,你在他眼里就长那样。”
他越来越好看,我越来越烦
我十五岁这年,京城媒婆的鞋底集体磨穿了。
原因有三:我爹升了正一品镇北大将军,我长开了,以及萧衍疯了。
先说萧衍。他十三岁那年只是“好看”,十四岁是“招人”,十五岁直接变成了“造孽”。
正月十五看花灯,他陪我出门,半条街的姑娘往他手里塞花灯。他抱着一堆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跟在我后面,面无表情地问:“姐姐,这些放哪儿?”
“扔了。”
“人家的一片心意。”
“那你带回去摆书房。”
第二天他真摆了一排,我推门进去差点以为他改行卖灯笼了。
更过分的是上个月他陪我去布庄。老板娘看见他,手一抖把一匹绸子剪歪了,嘴里念叨着“沈少爷这脸真俊”,硬塞给他两匹新料子说“送你的,不要钱”。旁边等着裁衣的几个贵女当场开始比价——一个说“我出二十两买他站过的这块地砖”,另一个说“我出五十两”。
我站在旁边像个透明人。
“萧衍。”我把他拽出布庄。
“姐姐?”
“你以后出门戴个斗笠。”
“为什么?”
“你看看这条街还有人在看布吗?”
他环顾四周,布庄门口围了七八个姑娘,假装挑料子,眼睛全往他身上瞟。他收回视线,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以后出门跟着姐姐走,姐姐挡着我。”
“我挡你?”
“姐姐站我前面,她们看姐姐就顾不上看我了。”
“滚。”
我这边也没消停
我十五岁,随我娘,长得好。这话不是我自夸——我前世就是个普通人,穿过来之后可能因为从小习武又吃得好,五官长开了,眉眼随了娘亲的温婉,气质随了我爹的……不好惹。奶娘说我“不笑的时候像朵带刺的花,笑起来像花上多了根刺”。
追求者分两种:冲我爹来的,和冲我来的。
第一种,侍郎家的公子、尚书家的侄子,见面就聊“沈大将军近来可好”“边关军务可还顺遂”。我心说你是想娶我还是想娶我爹。
第二种,真冲我来的。有个礼部侍郎的儿子,姓陆,长得还行,说话好听,第一次见面就夸我“明艳不可方物”。我客气地笑了笑。他回去就画了一幅我的画像挂在书房,据说每天对着画像吟诗。
萧衍听说这事之后,把陆公子约到茶楼喝了一下午茶。聊了什么不知道,反正陆公子从此见了我绕道走。我问萧衍你跟他说什么了,他说:“没什么。我请他喝了壶茶,告诉他姐姐的茶水钱是二两银子一壶,他要是天天对着画像吟诗,吟一个月就够请姐姐喝半个月的茶了。姐姐的茶钱他付不起。”
“你跟他要钱了?”
“没有。我就报了个价。”
系统在我脑子里弹幕:“宿主,他把情敌吓跑了。”
我:“我知道。”
系统:“他吓跑情敌的方式是暗示你消费很高。”
我:“……这招挺绝的,一般人扛不住。”
我爹的算盘
我爹最近看萧衍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以前是“我闺女捡了个漂亮小孩”,现在是“我闺女的漂亮小孩怎么越长越不像话”。
上个月萧衍在校场跟人比武,连赢七场,我爹站在台下捋着胡子,跟副将说:“看见没,那个是我儿子。”
副将:“将军,那不是表少爷吗?”
“表什么表,我沈骁认的儿子。你看看那枪法,那力道,那临阵反应——我带了二十年兵,没见过比他脑子更清楚的。放出去当先锋都屈才了,得当帅。”
副将看了我爹半天:“将军,您这是要传衣钵啊?”
我爹没说话,但那个表情分明写着“我捡到宝了”。
果然,这月初我爹把萧衍叫到书房谈了一整晚。出来的时候萧衍表情有点凝重。
“我爹跟你说什么了?”
“爹说,北疆有个小规模边患,让我跟着去,在帐下听用。”
“上战场?”我声音高了八度,“你才十五!”
“十五不小了,爹十五的时候已经上阵杀过敌了。”
“那是他那个年代!现在边关太平得很,你去添什么乱?”
萧衍看着我,笑了一下:“姐姐担心我?”
“我担心我爹。你要是出了事,他得疯。”
“那我要是好好的呢?”
“那我给你摆一桌庆功宴。”
“行。冲这桌庆功宴,我也得好好回来。”
萧衍要去北疆的消息传出去之后,京城贵女圈炸了锅。最离谱的是兵部尚书家的千金,姓柳,托人给我递帖子,说要上门拜访。
我以为是来找我打马吊的。结果柳小姐来了之后,拉着我的手,含情脉脉地看着我,张嘴第一句是:“沈姐姐,令弟此番北疆,可有定下亲事?”
我:“没有。他才十五。”
柳小姐:“十五议亲不算早了。我父说了,令弟年少有为,若能与我家结亲,日后仕途上定能帮衬一二。”
我看着她涂得红艳艳的嘴唇一张一合,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她冲着萧衍来的。
系统:“宿主,你拳头攥紧了。”
我:“我这是握茶杯。”
系统:“茶杯快被你捏碎了。”
我松开茶杯,露出一个标准的假笑:“柳妹妹,我弟的婚事我做不了主,你得问他。”
柳小姐:“那我能不能先去北疆看他——”
“不能。”
“为什么?”
“北疆冷,你会冻着。”
“我不怕冷。”
“北疆有狼。”
“我不怕狼。”
“北疆有我弟。”
柳小姐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这算什么理由。
我站起来送客:“柳妹妹慢走,我弟走之前我让他请你喝茶。二两银子一壶的那种。”
柳小姐走了之后,萧衍从屏风后面出来。 “姐姐,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哪话?”
“北疆有我弟’那句。”
“字面意思。我弟在那,不方便。”
“哪里不方便?”
我瞪他:“萧衍,你装傻是不是?”
他走近一步:“姐姐,我没装傻。我就是想听你亲口说。”
“说什么?”
“说你不想让我跟别人议亲。”
我脑子里警铃大作,系统在疯狂刷弹幕:“宿主!他逼问了!说好的装不知道呢!他先憋不住了!”
我转身就走:“我去找爹商量你北疆的事。”
“姐姐。”
“再见。”
“姐姐你还没回答我。”
“回答什么?没有的事。你爱跟谁议亲跟谁议亲,我管不着。”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他。他站在原地,阳光从窗格里照进来打在他脸上,十五岁的少年长身玉立,眉眼如画,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我,里头写满了“姐姐你骗人”。
“萧衍。”
“嗯。”
“北疆回来之前,别议亲。”
他笑了。那个笑比之前那些都欠揍,因为里头有恃无恐得很。
“好。听姐姐的。”
萧衍走的那天,我没去送。
借口是前一夜吃坏了肚子,起不来床。我爹来敲我门,隔着门板叹气:“嘉禾,衍儿要走了,你不送送?”
“不送。他又不是不回来。”
“万一呢?”
“没有万一。你让他赶紧走,别耽误我睡觉。”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是萧衍的声音,很轻:“姐姐,我走了。给你带了北疆的皮子,回来给你做靴子。”
我没吭声。脚步声远了,我翻身把被子蒙过头顶,咬着被角没出声。
系统:“宿主,你哭了。”
我:“我没有。我吃坏肚子了,肚子疼。”
系统:“你肚子疼眼泪从眼睛里流出来?”
我:“你闭嘴。”
走后第一个月
萧衍走了之后,府里安静得像座坟。
没人早上来敲我门喊我起床了。没人端着热牛奶在我门口等着了。没人给我挑鱼刺、没人帮我写大字、没人偷画我流口水的睡姿了。
我自由了。
头三天我睡到日上三竿,吃了睡睡了吃,把之前欠的觉全补回来。第四天开始觉得不对劲,第五天开始烦躁,第六天开始找茬。
“张婶!今天的包子怎么这么咸?”
张婶:“小姐,这包子跟以前一个方子。”
“那怎么不好吃?”
张婶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爹也看出来了。晚饭的时候他故意说:“衍儿来信了,说北疆冷,但他扛得住。还说那边牛羊肉多,他胖了三斤。”
我扒着饭:“哦。”
“你不看看信?”
“有什么好看的,他又不会写什么正经话。”
我爹把信收回去,慢悠悠地说:“是不太正经。开头就问‘姐姐有没有好好吃饭’,你说这孩子,操心这个干嘛。”
我把碗放下:“爹,信给我看看。”
“你不是不看吗?”
“我突然想看了。”
走后第三个月
萧衍的信越来越勤,三五天一封。我的回信越来越短,从“好好吃饭”到“嗯”到“知道了”到“别写了我懒”。
但每封信我都看了三遍以上。
有一次他在信里夹了张画——画的北疆雪景,光秃秃的树、白茫茫的雪、天上几只飞过的雁。画角照例有小字标注:“北疆的雪比京城的大。姐姐要是来了肯定一天也待不住,但雪里有狐狸,姐姐应该会想抓。”
我在回信里写:狐狸什么颜色?
下一封信里他画了只狐狸。白的,毛茸茸的,跟我对视。旁边标注:“抓不到。但姐姐要是想要,我回去给你做只假的。”
我回:假的也行。要胖的。
走后第五个月
我爹开始频繁在饭桌上提萧衍。
“衍儿这次在边关上立了功,带一小队人马绕后烧了对方粮草,自己毫发无伤。”
“衍儿脑子确实好使,排兵布阵比我手下的老将还灵光。”
“衍儿来信说那边部族有归顺的意思,他建议朝廷顺水推舟,不费一兵一卒收编了。这小子,眼光长远。”
我扒着饭,边听边在心里画小人:萧衍站在北疆的风里,玄衣猎猎,指着一片沙盘对众人说着什么。那张脸大概比走之前更硬朗了,皮肤晒黑了一点,但眼睛一定还是亮的。
系统:“宿主,你在想什么?”
我:“我在想北疆的牛羊肉是不是真的把他养胖了。”
系统:“你知道你刚才笑了吗?”
我:“我笑了?”
系统:“笑了。筷子都戳到下巴了。”
我把筷子放下来,认真吃饭。
萧衍回来那天,我一大早就醒了。
这件事本身就很不正常——我十五年来没在辰时之前醒过。奶娘推门进来的时候吓得差点把脸盆扔了:“小姐!你怎么醒了!”
“醒了就醒了,我又不是猪。”
奶娘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以前只有天塌了才叫得醒你。”
我洗漱完换好衣服,在院子里走了三圈,又回屋坐了半个时辰,又去厨房转了一圈,又去门口看了一眼。
系统:“宿主,你在等他?”
我:“没有。我看看今天街上有没有卖糖葫芦的。”
系统:“今天早上下雨了,没人出摊。”
“……那我看看雨停了没。”
系统:“雨已经停了。”
“你烦不烦?”
午时前后,街口传来马蹄声。我站在二门里没出去,听见我爹中气十足的嗓门:“回来了!好小子,长高了!”
然后是萧衍的声音,比走的时候低了些,稳了些:“爹,儿子回来了。”
我挪到影壁后面,从缝隙里往外看。
萧衍穿着玄色甲胄,从马上跳下来,风尘仆仆的。我第一眼看见他的脸,第一反应是——瘦了。第二反应是——没胖。第三反应是——他娘的,他怎么又变好看了。
北疆的风把他的皮肤吹得粗糙了些,但没黑,反而衬得眉眼更利落了。脸部的线条比走之前硬朗了不少,他站在阳光底下,甲胄反射着光,整个人像一柄刚从鞘里拔出来的刀。
我正看得入神,他忽然朝影壁这边看过来。
我缩回脑袋。
系统:“他看你了。”我:“他没看到我。”
系统:“他走过来了。”
我赶紧转身假装看花。脚步声近了,停在我身后。
“姐姐。”
我回头,假装刚看见他:“哟,回来了?”
他站得比我近,低头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好几秒。
“姐姐瘦了。”
“我没瘦。张婶天天给我做肉吃。”
“姐姐眼圈黑了。”
“我昨晚没睡好。”
“为什么没睡好?”
我瞪他。他笑了一下。还是那种笑,但跟走之前不同了——以前是少年人的笑,眉眼弯弯的,现在多了点东西,嘴角翘起来的弧度更稳了,眼睛里的内容更沉了。
“姐姐,我给你带了皮子。”
“嗯。”
“还有你说的那只胖狐狸。假的。”
“嗯。”
“还有北疆的枣泥糕,不知道好不好吃,先带了一盒。”
“嗯。”
他微微弯下腰,离我近了些:“姐姐,你是不是想我了?”
我抬手往他肩上拍了一巴掌:“长本事了?敢这么跟姐姐说话?”
他纹丝不动,肩膀硬得跟石头似的。我拍了一巴掌手疼,收回来偷偷甩了甩。
他看见了,嘴角又翘了一点:“姐姐手疼不疼?”
“不疼。我练武的。”
“那姐姐再打一下?”
“不打了。你甲胄太硬,硌手。”
“那我换件衣服姐姐再打?”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他听见了,眼睛亮亮的。
系统:“宿主,男主黑化值降了五个点。”
我:“多少?”
系统:“负五。”
我:“负数是什么意思?”
系统:“系统判定显示,当前男主对你的感情超出了正常阈值。无法量化。”
我:“人话。”
系统:“意思是他对你已经不是弟弟对姐姐了。完全不装了。”
我:“……我早就知道了。”
当晚
萧衍把枣泥糕端到我屋里来。我吃了三块,觉得不错,让他留着,他说“本来就是给姐姐带的”。我让他拿回去自己吃,他说“我专门给姐姐带的”。
我:“你专门带的东西,你自己不吃?”
他:“姐姐吃了就等于我吃了。”
“这什么逻辑?”
他看着我,没解释,笑了一下。
那个笑在烛光底下,好看得有点过分了。我多看了两眼,被他发现了。
“姐姐看什么呢?”
“看你的牙。白的。”
“姐姐想数数吗?”
“你把嘴张大让我看看?”
他真把嘴张开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我往他嘴里塞了块枣泥糕。
“行了行了,吃你的吧。”
他嚼着枣泥糕,眼睛一直看着我。我假装没注意,低头喝茶。
临走前,他站在门口说:“姐姐,北疆那边还有后续的事,爹让我明年开春再去一趟。”
“又去?”
“去。把尾巴收干净,以后就不去了。”
“那你什么时候走?”
“三月。”
我算了算,还有五个月。
“行。三月之前,你再给我画几张像。要好看的。”
“画姐姐吃枣泥糕的?”
“画姐姐揍你的。”他又笑了。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外面轻声说了句:“好,画姐姐揍我的。
事情起因很简单:我爹让我给萧衍送新到的军报。
“ 你去一趟衍儿院子,把这份军报给他。北边来的急件,让他看看有没有要回的。”
我披了件外衣就去了。萧衍院子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我推门进去,喊了一声:“萧衍,爹让我给你送军报。”
没人应。
我往里走,正屋没人,书房没人,又喊了一声:“萧衍?”
浴房方向传来水声,然后是他的声音,有点闷,像是隔着屏风:“姐姐?你放书房桌上就行。”
“军报急件,爹说要你看完给个回话。”
“那姐姐稍等,我马上出来。”
我本来应该放下就走。但系统在我脑子里抽风似的刷弹幕:“宿主,他在洗澡。他在洗澡。他在洗澡。”
我:“我知道他在洗澡。那又怎么了?”
系统:“你不走?”
我:“他让我稍等。” 系统:“宿主你清醒一点。”
我清了清嗓子,在浴房外间的椅子上坐下来。坐了三秒,觉得不太对。又站起来。站着也不太对。最后我靠在门框边上,跟自己说只是顺路看一眼。
浴房的门没关严。缝不大,但能看见里面热气蒸腾,屏风半透着光,映出一个人影。肩膀的轮廓,手臂抬起来的弧度,水从肩头滑下去的声音。
我把视线移开。又移回去。又移开。
系统:“宿主,你心跳一百三。”
我:“我热。”
系统:“你站在门口吹穿堂风,热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回嘴,里面又传来水声,然后萧衍的声音近了:“姐姐还在?”
“在。军报放桌上了。”
“姐姐进来一下。”
我脑子嗡了一声:“什么?”
“我毛巾忘拿了。就在姐姐身后架子上。”
我回头一看,架子上确实搭着一条白巾。我拿起来,推开浴房的门往里走了两步,把毛巾递过去。不就是递个毛巾吗,我沈嘉禾光明磊落,从小看着他光屁股长大的——不对,他没光屁股给我看过,他来沈家的时候都6岁了,早就不让人看了。
所以当我推开浴房的门,视线穿过氤氲的水汽,落在他身上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这谁?
浴桶里的水没到腰线,露出大半截上身。我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了几个念头,快得我自己都抓不住。
第一个念头:他什么时候长这么宽了?肩膀,比走之前宽了整整一圈。北疆的风沙把他打磨得更结实了,肩头的肌肉线条顺着锁骨延伸下去,被水汽润得泛着光。
第二个念头:往下。胸口以下,水线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但水面是透明的,水下的东西若隐若现。我看见几条棱角分明的线,从肋下延伸到腰侧,在肚脐两侧收束成两条深深的沟壑。
他坐在浴桶里,水波荡着,那几块肌肉的轮廓随着水影一明一暗,像河床上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石块。每一块的边缘都清清楚楚,从胸口往下排得整整齐齐,到腰线收成窄窄一截,人鱼线没入水中,被水面的反光挡住,看不见了。
我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三秒。也许五秒。系统没弹提示,大概它也死机了。
第三个念头:我养的小孩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姐姐。”
我猛地回神。萧衍仰着头看我,浴房里水汽太重,他的脸被熏得微微泛红,头发湿透了往后拢,露出完整的额头和眉骨。水珠从他的耳垂往下滴,顺着脖颈滑进锁骨窝,再往下,从我刚才盯着的那片区域一路滚落。
“毛巾。”他提醒。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毛巾,差点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
我把毛巾递过去,他伸手来接,手臂抬起来的时候,肩胛骨和三角肌的轮廓在湿漉漉的皮肤下动了一下。我视线又往下滑了一寸,看见他接毛巾的时候腹部收了一下,那几块肌肉跟着动,中间的沟壑变深了一瞬。
屏风只挡了半截,萧衍坐在浴桶里,水汽氤氲。我递毛巾的时候视线往下飘了一寸——胸口的线条,肩头的水光,手臂搭在桶沿上的弧度。
我猛地把视线抬起来,盯着他的脸。
他仰头看我,头发湿透了往后拢,露出完整的额头。水珠从鬓角往下滚,顺着下颌线滑到脖子里。他伸手来接毛巾,手指碰到我的指尖,湿的,温的。
“姐姐脸好红。”
“水汽熏的。”
“姐姐站在风口,哪来的水汽?”
“你管我。”
他笑了一下,把毛巾搭在肩上,没急着擦,反而往桶沿上靠了靠,仰头看我:“姐姐多待一会儿?”
“多待什么,我走了。”
“姐姐。”他叫住我。
“干嘛?”
“军报上写了什么?姐姐念给我听。”
“你自己看。”
“我手湿。”
我瞪了他一眼,还是把军报从外间拿过来,站在屏风边上给他念。念了两行,觉得这场景实在荒谬。我,沈嘉禾,堂堂镇北大将军的闺女,站在浴房里给一个光着身子的弟弟念军报。
念到第三行,萧衍说:“姐姐站那么远,我看不见姐姐的表情。”
“你看我表情干什么?”
“军报上说什么了?姐姐念得没精打采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哦,北边例行巡防,没什么大事,就是让你开春回去一趟,把归顺那个部族的收尾办了。”
“就这些?”
“还有一行小的,说给你记了一功。”
“那姐姐高兴吗?”
“我高兴什么,又不是给我记功。”
“我立功,姐姐不高兴?”
我抬头看他。他趴在桶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仰头望着我,睫毛上还挂着水珠。整个人湿漉漉的,像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大狗,但这条大狗的眼神不太对,里头有钩子,明着暗着往我身上挂。
“姐姐。”
“嗯?”
“你过来一点。”
“干嘛?”
“我有个事想跟姐姐说。”
“就这么说。”
“得悄悄说。”
我犹豫了一秒。就是这一秒的犹豫,外面院子里传来脚步声,还有我爹中气十足的嗓门:“衍儿!睡了吗?北边那事我得跟你再商量一下!”
我整个人僵住了。
萧衍也坐直了,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外间。
我爹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衍儿?”
萧衍反应极快,压低声音跟我说:“姐姐,澡盆。”
“什么?”
“躲澡盆里。”
“你疯了?”我蹲进澡盆的时候,最要命的事情发生了。
水漫到下巴,我整个人缩在桶里,跟萧衍面对面。距离近到什么程度呢——他呼出来的气,我能感觉到拂在我额头上,温热的,带着一点茶味。
我本来想低头躲开他的视线,但低头更糟。水面底下,他身体的轮廓若隐若现,我视线一往下滑就看见那几块腹肌在水中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我赶紧把眼睛抬起来,然后就跟他的脸对上了。
近看这张脸,杀伤力翻倍。
他的眉骨本来就高,被水汽熏过之后,眉毛上沾着细密的水珠,眉尾微微往下压。平时那股凌厉劲被水汽软化了,看着竟然有点——我说不上来——温柔?不对。还是带着钩子。但他没笑,就这么看着我,钩子藏在安静底下,一层一层地往外渗。
鼻梁上挂了一颗水珠,正好卡在鼻梁中间那个微微下凹的弧度里。水珠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晃到我心也跟着晃。然后他眨了一下眼,那颗水珠掉下来,砸在水面上,“嗒”一声。
我眼睛顺着水珠掉下去的方向追了一寸,又赶紧弹回来。他嘴唇平时薄,这会儿被水汽润得有点发红,微微张着。不笑的时候嘴角也往上带了一点点,像含着什么没说完的话。
然后我爹进来了。
我爹在外面絮叨粮草的事,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因为萧衍为了把我藏得更严实,往我这边侧了侧身。侧身的时候他的脸凑得更近了,近到我能数清他睫毛。
我数了。左边睫毛,从头到尾,数到一半忘了数到几,又从头数。
他忽然低了一下头,嘴唇几乎贴着我耳朵,用气声说:“姐姐,别盯着我看。”
我僵住。
“爹在呢。”他又补了一句,气声更轻,几乎只剩气流拂在我耳廓上。
我耳根子“轰”地烧起来。
我微微偏头瞪他,用眼神说:你故意的?
他没回我,但那个表情——我现在回想起来想掐死他——他表情稳得像在朝堂上议事,恭恭敬敬地听着我爹说话,时不时应一句“是”“儿子明白”。但他的身体微微朝我这边倾着,肩膀挡在我前面,替我遮着。他脸上一点破绽都没有,正经得很,一副孝子模样。
可我这边看得清清楚楚。他耳朵尖是红的。红得透透的。从耳尖一路红到耳垂,再往下漫到脖子。我盯着他耳朵看的时候,他似乎察觉了,微不可见地偏了一下头,把那只红透的耳朵藏进湿头发底下。
我差点笑出来。憋住了。
我爹说:“衍儿,你泡久了没?水凉了别硬撑。” 我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那个澡盆够大吗?回头让管家给你换个大的,看你缩着肩膀,多不舒服。” 萧衍:“……够大。换一个也行。”
萧衍面不改色:“快了,爹。儿子这就出来。”
他嘴上这么说,身子纹丝没动。因为我还在桶里。我爹不走,他出不来,我也出不去。我俩就这么面对面蹲着,水汽蒸得我脑子发昏。
系统在我脑子里开口了,声音都轻了:“宿主,他脸真好看。”我没搭理它
“真好看。”系统又说了一遍。
“你闭嘴。”
“宿主,我是系统,我没有情感,但我有审美模块。他的脸数据评估全优。”
“我让你闭嘴。”
萧衍听见我抽气,低头看了我一眼。这一眼温得很,眼底那些钩子全收了,单纯就剩看我。他嘴巴动了动,我读出来了:别出声。
我点头。
他这才把视线移开,重新看向外间的门。侧脸对着我,下颌线从耳根到下巴绷得直直的,喉结动了一下。我盯着那个喉结看了两秒,心跳快得我怀疑桶里的水都在抖。
脚步声出了门,外间的门关上,又过了几息。萧衍低头:“走了。”
我从水里站起来,淋了一身。他拽了干浴巾把我裹上。裹的时候他弯腰凑过来,脸离我不到一掌。热气蒸腾之后的脸,带着绯色,眼尾微微泛红,不知道是熏的还是别的什么。水珠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滚,在脸颊上划了一道,停在嘴角。他抬手蹭掉了。
“姐姐吓着了吧?”
“没吓着。”
“姐姐脸很红。”
“你脸也红。”
他笑了一下,这一下没绷住,全露出来了。嘴角翘得高高的,眼睛弯着,连鼻梁上那条被水汽润得发亮的线都跟着软了。这一笑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又皮又坏,还特别好看。
我抬手把浴巾按他脸上。
“穿衣服。”
我转身就走。走出浴房,夜风一吹,脸上的热度退了一点,但脑子里那幅画面退不掉。他蹲在桶里仰头看我的样子,湿发往后拢露出额头的样子,耳朵红透了藏进头发里的样子,还有最后那个完全没绷住的笑。
系统:“宿主,你走快一点。”
“我走得很快了。”
“你心跳一百六。”
“我知道。”
“你后颈出汗了。”
“那是热的。”
“现在是三月晚上,你在吹风。”
“系统。”
“嗯?”
“他刚才笑的时候,我腿软了一下。”
系统沉默了三秒:“宿主,你完蛋了。”“我知道。”
我瞪着萧衍。
“姐姐。”
“你故意的。”
“我故意什么了?爹自己进来的。”
“你让我躲澡盆的!”
“不然呢?姐姐想让爹知道你在浴房里给我念军报?”
我咬住嘴唇。他说得对。我爹要是看见我穿着外衣站在萧衍浴房里,明天全府就能传遍,后天全京城就能传遍。
“所以姐姐,”萧衍往桶沿上一趴,仰头看我,“现在咱俩一条船了。”
“谁跟你一条船。”
“一条澡盆。姐姐刚才在里面蹲了快一炷香,水都凉了吧?要不要进来暖和暖和?”
我抓起架子上的干毛巾往他脸上砸。
他接住毛巾,笑得肩膀都在抖。
我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听见他在后面说:“姐姐,下回爹要是再来,你提前说一声,我好把屏风拉严实点。”
“你还想有下回?”
“那得看姐姐还来不来送军报了。”
我把门摔上,走了几步又折回去,站在窗外说:“萧衍。”
“姐姐?”
“你泡澡就泡澡,别光着身子跟人说话。像什么样子。”
窗子里传来他的笑声,低低的,闷闷的:“姐姐刚才看了那么久,现在才想起来说?”
我跺了跺脚,走了。
系统:“宿主,男主黑化值负十了。”
我:“负数越来越低是什么意思?”
系统:“意思是他现在对你的非分之想,系统已经算不出来了。”
我十八岁这年,萧衍十六岁。
我仰头看他的角度越来越费劲,终于在某天早上他敲我门的时候爆发了。
“你站远点。”
“为什么?”
“你太高了,我抬头脖子酸。”
他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弯了弯腰,把脸凑到我面前:“这样呢?”
我抬手推他的脸:“你正常站着就行。”
他直起身,笑着跟在我后面去正厅吃饭。路上我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他走路的时候刻意比我慢半步,肩膀微微侧着,好像随时准备我回头够不着东西他能搭把手似的。
“萧衍。”
“嗯?”
“你走路别跟个影子似的贴着我。”
“那姐姐走前面,我跟着。”
“你也别跟着。你走你自己的。”
“我走自己的就是跟着姐姐。”
我瞪了他一眼。他面不改色。行吧,十六岁的人了,脸皮比城墙厚。
他学会了跟外人摆谱
萧衍十六岁这年,我爹已经把他当接班人在带了。军务、布防、粮草调度,全让他跟着掺和。他在外面也有了点少将军的样子,板着脸不说话的时候,底下人见了都打怵。
有一回我路过校场,远远看见他在训新兵。面无表情,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落在点子上,站姿笔挺,眉骨压着,眼睛从阴影里扫出去。新兵蛋子们大气都不敢出,有个矮个子腿都在抖。
我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系统冒出来:“宿主,他工作状态挺帅的。”
“还行吧。”
“宿主你嘴硬。你耳朵红了。”
“我晒的。”
“今天阴天。”
“你烦死了。”
训练结束之后他往我这方向走过来,走到我面前,站定。我仰头看他,他低头看我。
“姐姐怎么来了?”
“我路过。”
“姐姐看了多久?”
“刚到。”
他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了。刚才那个让新兵腿抖的冷面少将军凭空消失,变成了一个十六岁的、眼睛里只装着我一个人的少年。
“姐姐撒谎。我在校场上就看见你了。”
“那你还问。”
“我想让姐姐自己说。”
我抬手拍了他胳膊一下:“走了,吃饭。”
他在后面跟着,边走边把外袍脱了搭在手上。我问他干嘛,他说“跟姐姐吃饭穿这么整齐干什么”。我说“谁跟你吃饭不穿整齐”,他说“我啊”。
我十八岁了,府里开始正儿八经给我议亲。
其实之前也有,但我爹觉得我还小,压着没松口。今年不一样了,我爹觉得“嘉禾该找了”,于是京城媒婆们重出江湖,帖子流水一样送进来。
我爹挑挑拣拣,选了几家不错的,把画像拿给我看。我正翻着画像呢,萧衍进来了。他站在我旁边看了一眼,伸手把画像全合上了。
“爹,姐姐还小。”
我爹:“十八了,不小了。”
“我十六都觉得不小了,十八急什么。”
我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萧衍面不改色地回看我爹,也没退。
我爹沉默了一下:“衍儿,你坐下。”
萧衍坐下了。
我爹:“你跟我说实话。你不想让嘉禾议亲,是因为什么?”
空气忽然安静了。我手里攥着半块糕点,嚼也不是,放下也不是。萧衍坐在那,腰板挺直,表情平静,但我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又松,松了又攥。
“爹,”他说,“我想等自己再立稳些。”
我爹:“立稳什么?”
“等我把北边的事收干净,把军里的位置坐实了,等我能护住人不出闪失的时候。” 我爹:“护谁?”
萧衍没说话,但看了我一眼。我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我也看了我一眼——不对,我看了我自己手里的半块糕点。
我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行吧。今年先不议了。明年再说。”
萧衍站起来:“谢谢爹。”
我爹:“谢什么,我又没说答应你什么。”
“谢谢爹今年不议。”
我爹摆摆手让他走了。我留下来,我爹看了我一眼:“嘉禾,你弟什么意思你知道的吧?”
“知道。”
“你怎么想?”
“我……没想好。”
我爹又叹了口气,这回叹得比刚才长:“你俩啊。一个十六装二十六,一个十八还当自己八岁。行吧,都慢慢来。”
我端着糕点盘子往外走,走到门口我爹在后面补了一句:“嘉禾,你弟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有数。他等得起,你别耽误人家太久。”
我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他现在敢跟我耍心眼了
萧衍十六岁之后,人前稳当,人后对我花样百出。
比如他知道我最受不了什么。我最受不了他那种“想碰又不敢碰”的样子。递东西的时候手指在我手背上蹭一下,过门槛的时候虚虚扶一下我的腰,并肩走路的时候手臂有意无意碰着我的。每回碰完他都若无其事,该说话说话,该笑就笑,留我一个人心口乱跳,回头瞪他吧,他表情无辜得很。
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了:“萧衍,你手老实点。”
“我手怎么了?”
“你刚才蹭我。”
“我没蹭。我拿东西。”
“你拿东西碰我手背干什么?”
“姐姐的手在桌上,我拿东西碰着很正常。”
“那你拿完东西手指头还停在那?”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点:“姐姐发现了?”
“我又不瞎。”
“那姐姐怎么不躲?”
我噎住了。对啊,我怎么不躲。我躲一下不就完了。我为什么会让他蹭完还让停着。
“我走了。”我站起来。
“姐姐去哪?”
“离你远点的地方。”
他在后面笑,笑得欠揍。我走远了还能听见他笑。
系统:“宿主,你心跳一百三。”
“我知道。”
“你知道你刚才为什么不躲吗?”
“你少管。”
“因为你想让他蹭。”
“……系统你最近越来越放肆了。”
系统:“我跟了宿主这么多年,眼看着你把人家从八岁养到十六岁,从仰头看到仰头看——不对,你现在是抬头看他。反正,宿主,你承认吧。”
我站在走廊里,深吸一口气,想了想萧衍那张脸,那双眼睛,那副在我面前永远不设防的样子。
“承认什么承认。他就是我养大的。养大的,懂吗?我看着他长大的。”
系统:“宿主,你刚才说这话的时候,脸红了。”
“我晒的。”
“今天是阴天。”
“你闭嘴。”
参加宫宴
宫宴是我爹让我去的。
“你该出去见见人。宫里办赏菊宴,各家小姐公子都去,你也去露个脸。”
我本来不想去。但萧衍说他也去,我爹让他跟着太子身边混个脸熟。我一听萧衍去,那我也去。
赏菊宴设在御花园,白天赏花晚上宴饮。我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萧衍跟在太子身边,穿着一身石青色锦袍,头发用玉冠束着,站在一群公子哥里头格外扎眼。我远远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跟旁边的贵女们聊天吃果子。
席间有个姑娘一直往萧衍那边凑。兵部侍郎家的二小姐,姓柳,长得挺好看,说话也甜,端着酒杯过去跟萧衍敬酒。萧衍看了她一眼,接过酒杯抿了一口,说了两句话就走了。柳二小姐站在原地,脸上挂不住,但也没说什么。
我当时没在意。这种场面见多了,萧衍那张脸走哪都招人,我早习惯了。
系统在我脑子里响了一声:“宿主,柳二小姐的酒杯有问题。”
我:“什么问题?”
系统:“她给萧衍敬的那杯酒里下了东西。催情类的。”
我手里橘子差点捏爆。
“你刚才不说?”
“我刚检测出来。”
“萧衍喝了?”
“喝了。但剂量不大,当时没发作。现在开始起效了。”
我猛地抬头往萧衍那边看。他坐在太子下首,表情看不出什么,但端茶杯的手有点抖。太子侧头跟他说了句话,他回了一句,然后站起来往园子后面走。脚步比平时快,肩膀绷着。
我扔了橘子跟上去。
找到他的时候
御花园后头有排供人歇息的厢房。我追过去的时候萧衍已经进了最里头一间,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里面没点灯,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萧衍靠在榻边坐着,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攥着膝盖。
“萧衍。”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脸被药性烧得泛红,从颧骨一直漫到脖子根。
“姐姐。”声音哑的,“别过来。”
“你中药了。”
“我知道。”他闭了闭眼,“柳二下的。我喝了半口就尝出来了,剩下吐了,但还是中招了。”
“你吐了怎么还中?”
“药抹在杯沿上。我嘴唇碰着了。”
我在心里把柳二小姐骂了八百遍,蹲到他面前。他往后缩了一下:“姐姐别靠太近。我——”
“你什么你。你现在这样我能走?”
他看着我,眼底烧得厉害,但还能看清里头那点清醒。他攥着膝盖的手指节发白,整个人绷得跟弓弦似的。
“姐姐,”他喘了一口气,“你走吧。我扛一扛就过去了。”
“扛什么扛。这药不处理会伤身。”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月光底下他这张脸好看得要命,红透了,汗湿了,平时那些镇定全化了,露出底下该有的慌。
“姐姐。”他叫我,声音又低又哑,“你走。我不一定扛得住。”
我没走。
他把我按在榻上的时候,月光正好从窗格里漏进来,照在他身上。
这少年,平时穿着衣服显瘦,脱了才知道他藏了多少东西。肩膀宽得能把我的肩整个盖住,锁骨平直,胸口的肌肉随着呼吸绷出清晰的轮廓。他平时练枪练出来的腱子肉,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薄汗,胸肌中间那道沟被阴影填满,往下延伸,到肋下收窄,腹部的肌肉一块一块排得整整齐齐,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起伏不定。
他中药之后浑身发烫,皮肤表面泛着不正常的红,从脸一直烧到脖子根,漫过锁骨,蔓延到胸口。我的手不小心按在他胸肌上的时候,掌心底下又烫又硬,肌肉在我手指底下不受控制地绷紧又松开,像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滚。
“姐姐。”他声音哑得厉害,眼神已经不太清明了,但还是在忍。手攥着榻沿,指节发白,手臂上的筋一根根暴起来,肌肉线条从手腕拉到肘弯再到肩头,每一条都绷得清清楚楚。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成年了,该长的地方都长了,腰被他另一只手掐着,掌心贴在我腰侧,指尖微微陷进去。我比他矮了快一个头,肩窄,腰细,被他一只手圈着,拇指搭在我腰窝上。
他视线往下走,走到一半又硬生生抬回来,盯着我的脸:“姐姐,你走。”
“我不走。”
“我控不住。”他喘得厉害,额角的汗顺着鬓边往下淌,淌过脖颈,滑进锁骨窝里。他那片锁骨窝现在盛了一小洼汗,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再往下,胸口那块肌肉随着他粗重的呼吸一颤一颤。
“谁让你控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最后那点清明撑了三秒,然后塌了。他翻了个身把我压在底下,动作又快又重,我后背碰到榻面的时候闷哼了一声。他撑在我上方,手臂支在我两侧,那两条胳膊的肌肉这会儿全绷着,青筋从手腕一路爬到小臂,肩头的三角肌鼓起来,像石头。
他低头凑近,鼻尖碰着我的鼻尖,喘出来的气烫得我耳根疼。他胸口贴着我的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服,他的温度透过来,心跳砸在我身上,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我感觉到他腹部那几块肌肉抵着我的腰,每呼吸一次就压一下,硬的,热的,带着微微的弹性。
“姐姐,”他声音快听不出原来的调了,“我要是弄疼你,你跟我说。”
“嗯。”
“你别忍着。”
“你少废话。”
他就没再废话了。
后来他把我翻过去的时候,手从我腰侧滑到后背,掌心贴着我的脊背往下走,摸到腰窝就停住了,整个人从后面贴上来,胸口抵着我的肩胛骨。他的呼吸打在我后颈上,滚烫的。我感觉到他胸口肌肉的轮廓压在我背上,硬邦邦的两块,中间那道沟正好卡在我脊椎上。
我偏头看了一眼。他低下来,下巴搁在我肩窝里,侧脸对着我,睫毛湿漉漉的,垂着,额头上的汗滴在我锁骨上,顺着我胸口的沟壑往下淌。他下巴的线条绷得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姐姐,”他哑着嗓子说,“你真好看。”
“你这时候还看?”
“一直在看。”
他手从我腰侧滑到前面来,掌心贴着我的小腹,手指微微收拢。我腰身被他手掌盖了大半,他拇指来回蹭了两下,喘了口气:“姐姐腰好细。”
我伸手往后抓了一把他的头发,把他脑袋拽下来:“你专心点。”
他笑了一声,闷在我肩窝里,然后就不笑了。
全程他没松开我的手,攥得特别紧,好像一松我就跑了似的。
天亮之前他醒了。我躺在旁边,腰酸背痛,但是,感觉还不错。他侧躺着看着我,眼睛里的红退了,但脸上表情很复杂,有愧疚,有慌,还有一点我没看懂的——大概是怕。
“姐姐。”
“嗯。”
“我……”他张了张嘴,半天没下文。
“你什么你。你被人下了药,我帮了你。就这么回事。”
“就这么回事?”
我翻了个身瞪他:“你还想怎么样?要我负责?你是吃亏的那个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不自然,嘴角在抖:“姐姐,我是男的。”
“男的怎么了?男的就不吃亏了?你十六,我十八,按年纪也是我占便宜。”
他笑得停不下来,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笑完了抬头看我,眼神正经了:“姐姐,我会负责的。”
“谁要你负责。”
“我要。我回去就跟爹说。”
“说什么?”
“说姐姐霸占了我。”
我一把捂住他的嘴:“你疯了!你回去这么说我爹能把你腿打折!”
他拉开我的手,一脸认真:“那就说我想娶姐姐。”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他脸上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那就先把衣服穿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我,笑了一下:“姐姐也没穿。”
我抄起枕头砸在他脸上。
“宿主,方便聊聊吗?”
“不方便。”
“那我等会儿再问。”
“…”
系统:“昨晚的事,你没什么要跟我解释的吗?”
“解释什么?”
“你说呢?你去送军报,你送进澡盆里了。我让你帮萧衍解药,你把自己解进去了。”
“你这话说的。他中了药,我不帮忙他怎么办?”
系统:“你可以把他打晕。”
“打晕伤脑子。”
系统:“你可以把他绑起来。”
“绑起来他难受。”
系统:“你可以叫大夫。”
“宫里的太医一来,全皇宫都知道萧衍被下药了。柳二她爹正愁没把柄呢。”
系统:“……所以你选了个最离谱的办法。”
“哪里离谱了?我把自己搭进去了,问题解决了,柳二那边也没闹起来。一举两得。”
系统沉默了。我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它又开口了。
“宿主,我问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问。”
“昨晚之前,你把他当什么?”
我端着茶杯想了一会儿:“弟弟。”
“昨晚之后呢?”
“你问这个干什么?”
“数据归档需要。宿主情感状态发生变化时,系统需要更新档案。”
“你别拿归档当借口。你就是想八卦。”
系统:“……对。我就是想八卦。你说不说?”
我把茶杯放下:“昨晚之前是弟弟。昨晚之后……我也不知道算什么。”
“你这话说的。你睡都睡了,还不知道算什么?”
“那时候他中了药!情况特殊!”
“情况特殊你心跳一百五?情况特殊你主动凑上去?情况特殊你第二天早上没踹他下床?”
我噎住了。
系统:“宿主,你昨晚全程清醒。他没有强迫你。系统记录里你心率飙升的时间点跟他碰你的时间点完全吻合。换句话说——你自愿的。”
“你能不能别说了。”
“不能。我等这一刻等了好几年了。你从八岁把他捡回来,我一路看着你把他养大,你知道我这几年怎么过的吗?我天天听你念叨‘他好看’‘他真好看’‘他太好看了’。现在好了,你终于不只是念叨了。”
“系统你够了。”
“不够。还有。你知道昨晚系统监测到什么程度吗?你心跳最高的时候一百六。你练武都没这个数据。你抱着他的时候体温升高了零点八度。你——”
“你再报数据我拔电源了。”
系统:“你没有电源。我是你脑子里的系统。”
“那我撞墙。”
系统:“你撞。撞完了我还是在你脑子里。”
我深吸一口气:“你到底想说什么?”
系统语气忽然正经了:“宿主,我就想说一个事。你以前跟我说话的时候,嘴上说的跟心里想的老不一样。嘴上说‘他是我弟’,心里想的是‘他怎么这么好看’。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我跟你绑了好几年了。”
我没说话。
系统:“昨晚的事,我不问你后不后悔。我就问你一件事——你对萧衍,到底是当弟弟养,还是当男人养?”
“…”
“系统。”
“嗯。”
“我八岁那年捡他回来,确实是因为他好看。但这个好看吧,一开始跟看花瓶似的,就觉得养眼。后来他长大了,好看了,我看着他,心里就开始不对劲了。”
“怎么个不对劲法?”
“就是——他靠近我的时候我心跳快。他碰我一下我能记半天。他冲我笑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让我干嘛我干嘛。昨天他躲我那几天,我浑身不得劲,吃不下睡不着,跟丢了什么东西似的。”
系统:“宿主,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叫什么?”
“喜欢。你喜欢他。不是姐姐喜欢弟弟那种喜欢。是女人喜欢男人那种。”
我攥着茶杯不说话。
系统:“你认不认?”
“认。”
系统松了口气:“终于。我等这句话等了好几年了。”ớ ₃ờ我磕的家产成真了。
“那你之前怎么不提醒我?”
“我提醒过。我天天提醒。你每回都说‘他是我弟’。”
“那你就使劲提醒啊。”
“我使劲了!你忘了?你十三岁那年我说‘他看你眼神不对’,你说‘弟弟看姐姐都这样’。你十五岁那年我说‘他对你有非分之想’,你说‘他对谁都这样’。你十七岁那年我说‘他喜欢你’,你说‘他那是感激’。宿主,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说,是你瞎还是我瞎?”
我想反驳,想了半天没找着词。
“……是我瞎。”
系统:“你知道就好。那我再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跟他的事。你认了喜欢他,那然后呢?”
“然后什么?就这样呗。”
“哪样?”
“就……处着呗。他对我好,我对他好。他要是想娶我,我爹也认了,那就嫁呗。我又没说不嫁。”
系统:“宿主,你刚才说了‘嫁’这个字。”
“我说了吗?”
“说了。原文是‘那就嫁呗’。”
“那是顺嘴。”
“你顺嘴了好几年了。你从十五岁开始就顺嘴说‘我嫁不出去他养我’。你那时候就已经在想了。”
“系统你今天话特别多。”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你终于不装了。我高兴。”
系统:“宿主,你脸红了。”
“我晒的。”
“现在是早上。太阳还没到这边。”
“你闭嘴。”
回府之后
我爹不知道。至少头三天不知道。
萧衍天天来找我,站在我门口,跟以前一样喊我起床。但语气变了,以前是“姐姐起床了”,现在是“姐姐,我想好了,我今天就去跟爹说”。
我说:“你等我缓缓。”
他说:“缓多久?”
“缓到我想好怎么跟我爹开口。”
“那我帮姐姐想。”
“你闭嘴。”
第四天他真去了。我在院子里转圈,系统说他在书房里跟我爹待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他出来了,脸上没伤,走路正常,我心里松了口气。
然后我爹把我叫进去了。
我爹坐在书案后头,表情很微妙。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嘉禾,衍儿刚才跟我说,他想娶你。”
我低头看脚尖:“哦。”
“你什么意思?”
“我……听爹的。”
我爹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你什么时候听过我的?让你早起你不听,让你读书你不听,让你议亲你推三阻四。这回你听我的了?”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我抬起头,豁出去了:“爹,他不一样的。”
我爹瞪着我,瞪了老半天,最后把手里茶碗往桌上一放:“行。但成亲之前,让他先把我交代的事办完。北边收尾,军里升职,一件都不能少。办不完别想娶我闺女。”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我爹又在后面补了一句:“嘉禾。”
“嗯?”
“那小子敢来跟我说这个,胆子不小。你眼光还行。”
我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出了书房看见萧衍在廊下等着,我走过去抬脚就踹。他躲开了,笑着问我:“爹怎么说?”
“说让你先把事办完。”
“什么事?”
“你自己去问。”
他真要去问,我一把拽住他:“萧衍。”
“嗯?”
“你以后离柳二远点。”
“我本来也没近。”
“那她给你下药?”
“她下她的,我没接。”
“你接了一半。”
他低头看我,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坏:“姐姐,那半口我吐了的。后面是姐姐自己凑上来的。”
我又踹了他一脚。这回没躲开,硬挨了。
一个月后
北边打起来了。不是之前那种小规模边患,是实打实的大仗。部族联合了西边几个势力,聚了上万骑兵压境。我爹接到急报连夜进宫,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把萧衍叫进书房谈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我爹上朝请命出征。皇帝准了,点了沈家军五万人马。我爹是主帅,萧衍是先锋。
萧衍接到军令的时候,手里端着半碗粥。他把粥放下,站起来,跟我爹说:“儿子明白。”
我当时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个包子,半天没咬一口。
我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萧衍一眼,说了句“你们说说话”,就出去了。
厅里就剩我俩。
萧衍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仰头看我。蹲着比坐着的我还矮一截,仰头的时候还是跟小时候要糖吃那个角度。
“姐姐。”
“嗯。”
“我要跟爹去北边。”
“听见了。”
“会回来的。”
“嗯。”
他把手放在我膝盖上,拍了拍,像是让我别怕。他拍的时候手心是热的,力道很轻。
“姐姐有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我想了半天,把手里捏了半天的包子塞他手里:“路上吃。”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被我捏得变了形的包子,笑了一下,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揣进怀里。
“留一半路上吃。”
“一个包子你留什么留。”
“姐姐给的,舍不得。”
我抬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他笑得更厉害了,蹲在那仰头看我,眼睛里干干净净的,一点打仗前的紧张都看不出来。好像就是出趟远门,过几天就回来了。
“萧衍。”
“嗯?”
“别逞能。听爹的话。”
“好。”
“别受伤。”
“尽量。”
“什么叫尽量?”
“打仗哪有不受伤的。”他站起来,把怀里的半个包子又掏出来咬了一口,“但我会小心。姐姐还在家等着我。”
他走的时候我在门口站着。马队已经列好了,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冲他摆了摆手,意思是走吧。他也摆了摆手,然后扭头策马走了,没再回头。
系统:“宿主,你哭了。”
“风沙迷眼。”
“今天没风。”
“那就是沙子自己跑我眼里了。”
系统没再说话。我站在门口看着马队消失在街口,站了很久。
头三个月
萧衍的信按时来,三五天一封。
第一封写得很短:姐姐,路上一切都好,爹让我多穿衣服,我穿了。姐姐别老睡懒觉。
第二封长了些:姐姐,扎营的地方有条河,水很清,鱼很多。我想抓几条晒干了带回去给姐姐吃。但爹说行军的鱼不能随便抓,我就没抓。姐姐要是想吃鱼,等我回来带你一起去抓。
第三封:姐姐,打了一仗,赢了。我没事,就胳膊上蹭了一下,不严重。别告诉张婶,她知道了以后肯定不给我做肉了。
第四封开始变短了:姐姐,最近忙,写不了太多。一切都好,勿念。
第五封只有一行字:姐姐,我想回家。
我攥着那封信坐了一晚上。
第四个月,信断了。
第四个月,信没来。
我等了五天,十天,半个月。他的信从来没断过这么久。我去问我爹的副将,副将说前线的军报还在正常传,但军中私人信件停了,说是那边战事吃紧,驿站优先送军务。
我等。等到第二十天的时候,我坐不住了。
“系统,他在哪?”
系统沉默了很久:“宿主,我查不到他的实时位置。这个世界的数据权限不涵盖军事部署。”
“那你查什么能查到?”
“我只能查他的状态。他还活着。”
“活着就行。”
又等了十天。第三十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萧衍站在雪地里,身上全是血,冲我伸手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他就不见了。我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枕头湿了一半。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我爹的旧部,问前线最新的军报。他犹豫了半天,跟我说了实话。
“大小姐,北边打了场硬仗。先锋营被围了三天,最后突围出来了,但折了不少人。”
“萧衍呢?”
“先锋营是少爷带的。”
我脑子嗡了一声。
“他人呢?”
“军报里没提。只说先锋营突围,伤亡过半。”
我扭头就走。
系统在我脑子里喊:“宿主!你冷静!”
“我冷静不了。”
“前线不是你能去的!”
“我没说要去前线。”
“那你干嘛去?”
“我去找皇帝。”
我进宫了。没递帖子没走流程,直接去找了我爹在宫里当值的旧部,让他带我见了皇帝。皇帝看见我的时候有点意外,我跪下行了个大礼,然后抬头看着他。
“陛下,臣女有一事相求。”
“说。”
“臣女请求去北疆劳军。”
皇帝看了我半天。大概是我脸上的表情太吓人了,他没问为什么,也没说我一个姑娘家去前线不合规矩,只是说:“朕给你一道手谕,到了那边听李将军调遣。”
“谢陛下。”
我出宫的时候系统在尖叫:“宿主!你真要去!”
“真去。”
“万一他没事呢?”
“那他没事我就揍他一顿。一个月不写信,反了他了。”
“万一他有事呢?”
我没回答。我回家收拾东西,第二天一早出了城门。
到了前线
路上走了八天。到的时候是傍晚,军营里炊烟升起来,远远看着挺平静的。我亮出皇帝手谕,被领到了中军大帐。
我爹看见我的时候眼珠子快瞪出来了。
“嘉禾?!你怎么来了?!”
“陛下让我来劳军。”
“劳什么军!你——”
“爹,你没事吧,还有萧衍呢?”
我爹的脸一下子沉了。
“他在后面伤兵营。”
我转身就跑。
伤兵营里躺了几十号人,血腥味混着药味,呛得我眼睛疼。我挨个床看过去,看到最后一间帐篷的时候,脚底下钉住了。
萧衍靠在榻上,一条腿包着布,胳膊上也缠着绷带,脸上还有一道没结痂的口子。人瘦了一大圈,但活着。
他看见我的时候以为自己在做梦,愣了半天没说话。然后他把手里的药碗放下,声音哑得不像他:“姐姐?”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伸手碰了碰我的袖子,像是确认我是真的。碰了一下又缩回去,低头说:“姐姐,我本来想好了写信的,但军里不让传信……”
我一把把他脑袋按进我怀里。
“你闭嘴。你再敢一个月不写信,我把你另一条腿也打折。”
萧衍的腿伤养了一个月,军医说能下地走动了,但还不能跑。他倒好,能走动的第三天就跑去校场练枪,被我逮回来骂了一顿。第四天又去了,这回我直接站在校场门口堵人,他看见我扭头就跑,跑了两步想起腿还没好利索,改成走,被我追上去踹了一脚。
“你再跑一个试试。”
“姐姐,我都好了。”
“好什么好,军医说再养半个月。”
“仗不等人。”
“仗不等你,你腿也不等你。再折腾废了,以后走路一瘸一拐的,我看谁要你。”
他嬉皮笑脸地凑过来:“姐姐要我就行。”
我拧着他耳朵把他拎回去了。
半个月后,他真好了。赶上西凉人纠集残部反扑,这回人更多,来势更猛。我爹坐镇中军,萧衍带一队人马从左翼包抄。出发前夜他来找我,站在我帐子门口,穿好了甲胄,手里攥着枪。
“姐姐。”
“嗯。”
“明天打完了,我回来吃张婶的肉酱。”
“张婶的肉酱上回就吃完了。”
“那姐姐给我做。”
“我不会做。”
“姐姐做什么我吃什么。”
我看了他一眼,把他甲胄领口没系好的带子紧了紧:“别逞能。左翼不是主战场,你把人带到位就撤回来。”
“知道了。”
“上回说知道了,回来背上插着两根箭。”
“这回真知道了。”
我没再说什么。他走了。
左翼塌了
仗打了大半天,中军稳住了,右翼也顶住了,左翼没了消息。
我站在营帐门口,听着远处的喊杀声往东北方向移,心里发慌。系统忽然弹出来:“宿主,左翼遇伏了。西凉人把主力压在了左翼,跟情报里说的完全不一样。他们故意放消息说主攻中路,实际上把人都堆在了左翼。”
“萧衍呢?”
“他的队伍被打散了。系统定位显示他还在东北方向的山林里,但信号很弱。他可能受伤了。”
我冲进中军帐。我爹正在调兵,看见我进来:“嘉禾,出去。”
“爹,左翼遇伏了,萧衍在里面。”
我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沙盘上插旗:“我知道。我已经派李参将带人去了。”
“李参将从西边绕过去要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够西凉人把萧衍搜三遍了。”
“嘉禾——”
“爹,我去。我有办法找到他。”
我爹抬头看我。那眼神里有犹豫,有担心,最后他咬了一下牙:“你一个人去能干什么?”
“我不跟西凉人打。我找到他就撤。往北边撤,北边有咱们的接应点。”
我爹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扔给我:“北边接应点往东移了,在青石坳。你找到衍儿就往青石坳走。我派一队人随后接应。”
“谢爹。”
我转身跑出去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喊:“嘉禾!你他爹的给我活着回来!”
“我们都会活着回来!”
系统给我指了条近路,翻山过去比走谷底快一半。我跑得肺都快炸了,翻过第二道山脊的时候听见了下面林子里有人声。趴着一看,是西凉人的搜山队,十几个人散开在搜。
系统:“宿主,萧衍在下面那个山沟里。离搜山队最近的人不到三十步。他动不了,腿受伤了。”
我顺着坡摸下去。西凉人搜得不算仔细,可能觉得人受了伤跑不远。我绕到他们反方向,从一块大石头后面溜进了山沟。
萧衍靠在一棵倒下的树后面,左腿从膝盖往下全是血,甲胄碎了一半,右手里还攥着刀,但刀已经拿不稳了。听见动静他抬头,看见是我,嘴张了张,没出声。
我蹲下去看他的腿。伤口很深,像是被长刀砍的,裤腿和伤口黏在一起,周围一圈都红肿发烫。
“能走吗?”
“走不了。骨头应该没断,但腿筋伤了。”
“我背你。”
他看着我:“姐姐……”
“别废话。我背你往北走,爹在青石坳留了接应。”
“我太重了。”
“你当我没背过你?你八岁那年发烧走不动道,我背着你走了两里地。”
“那时候我多重。”
“那你就当减减肥。”
我没给他继续推辞的机会,蹲下来把他两条胳膊架到肩膀上,咬牙站起来。他整个人压上来的时候我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回去。但我稳住了。
“姐姐,你放我下来,你背不动。”
“你闭嘴,省点力气。”
系统:“宿主,往北走二里地有个山洞,先躲进去,搜山队还在附近转。”
我背着萧衍往北走,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稳了才迈下一步。他在我背上起初还醒着,后来烧上来了,脑袋搁在我肩膀上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喊冷一会儿喊疼姐姐。我一边走一边跟他说话,怕他睡过去。
“萧衍,你别睡。”
“嗯。”
“你回去之后想吃啥?”
“姐姐做的。”
“我不会做。”
“姐姐做什么我吃什么。”
“我给你煮碗面吧。你别嫌难吃就行。”
“不嫌。姐姐做的都好吃。”
他声音越来越小。我心里越来越急。
到山洞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把他放下来,他靠着洞壁,浑身烫得吓人。我扯开他腿上的裤腿看了伤口,又红又肿,边沿发黑,明显是感染了。
系统:“宿主,他的情况不好。失血加上感染,烧已经起来了。最大的问题是没水。他需要喝水。”
“附近有水源吗?”
“西边有条溪,但搜山队刚经过那边,现在去撞上的风险很大。”
我低头看了看萧衍。他靠在洞壁上,嘴唇干裂发白,额头烫得能煎鸡蛋,嘴里翻来覆去地喊“水”。
系统:“宿主,你不能出去。搜山队还没走远。”
“他撑不到搜山队走远。”我攥着拳头站了一会儿。系统说:“宿主,你不能出去。你被发现了就是两个人一起死。”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手腕上有一道旧疤,是前年切果子划的,不算深。我盯着那道疤,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系统,人血能补水吗?”
系统沉默了三秒:“宿主,你在想什么?”“我问你人血能不能补液。”
“理论上可以补充少量水分和电解质,但效率极低,而且你失血过多自己会出问题——”“能就行了。”
我从靴筒里抽出匕首。系统尖叫起来:“宿主!你疯了!”
“我没疯。他被围了三天,断水断粮,身上还带着伤。我少喝两口水能撑到天亮,他撑不到。”
“你割了自己也撑不到天亮!”
“所以我割少点。死不了就行。”
我把左手腕伸到面前,抽出匕首。
系统:“宿主!——”
我划了一道,比上次深了一点。血涌出来的时候我把他脑袋扶起来靠在我肩上,把手腕凑到他嘴边。
“萧衍,张嘴。”
他迷迷糊糊睁眼,看见我手腕上的血,摇头。
“你喝不喝?不喝我出去找水。”
他抓住我手腕,力气小得可怜,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姐姐……别割了……”
“那你张嘴。”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血滴在他下唇上,他闭上眼,凑过来。喝了两口眼泪从眼角顺着流下。
“行了。睡一会儿。等搜山队走了我背你去青石坳。”
下半夜系统说搜山队撤了。我摸了摸萧衍的额头,还是烫,但人没刚才那么迷糊了。我把他架到背上,出了山洞,按照系统指的路线往北走。
天快亮了,林子里雾气很重。我背着他走一段歇一段,他有时候醒了跟我说“姐姐放我下来”,我说“闭嘴”,他就又老实趴回去。到后来他彻底昏过去了,整个人沉甸甸地压在我背上,我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系统:“宿主,再走两里地就到大路了。援军应该快到了。”
“还有多久?”
“看运气。”
“我运气一向不好。”
但这次运气还行。走到大路边上的时候,看见前面来了一队骑兵,打着沈家的旗号。领头的是我爹身边的亲卫老周,看见我背着个人从林子里钻出来,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大小姐?!”
“别愣着。过来搭把手。他腿伤了,烧了一夜。”
老周带人把萧衍从我背上接下来,放平在地上。我跪在旁边握着他的手,军医从后头赶上来,翻眼皮、摸脉、看伤口,动作利索。
“怎么样?”我声音都在抖。
军医看了我一眼:“大小姐放心,还有气。腿上的伤看着吓人,没伤到骨头。烧是伤口感染带的,灌了药,养些日子能好。”
“他什么时候能醒?”
“快的话今晚,慢的话明天。”
我攥着萧衍的手没松开。他的手凉凉的,但还有温度。我低头把额头贴在他手背上。
系统:“宿主,你手腕上的伤回去得处理。感染了你自己也得烧。”
“嗯。”
“宿主。”
“又怎么了?”
“你背着他走了十里地。”
“嗯。”
“你以前八百米都跑不下来。”
“那是前世。这辈子我练了这么多年武,背个人还是可以的。”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宿主,你刚才哭了。”
“风沙。”
“没风。”
“那就是露水。林子里露水重,滴我脸上了。”
我把萧衍交给军医之后,自己也倒了。
倒之前最后记得的事是老周喊了一声“大小姐你手腕怎么了”,我低头看了一眼,缠着的布条全红了,血顺着手指头往下滴。我说了句“没事”,然后就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我躺在伤兵营的帐子里,左手腕缠着厚厚的纱布,旁边坐着个军医,正在给我把脉。
“大小姐醒了?”
“萧衍呢?”
“沈小将军在隔壁帐子里,还没醒,但脉象稳了,烧也在退。您先顾顾自己,您失血不少,又背着人走了那么远的路,血气两亏,得养。”
“我没事。我去看看他。”
军医把我按回去了:“您哪都别去。躺着。将军说了,您要是乱动,让我直接拿绳子把您捆床上。”
我爹真干得出来这种事。我老老实实躺着,但要求把我和萧衍的帐子并到一处。军医跟老周商量了半天,最后同意了。两个行军床并排放着,中间隔了一道布帘子。
萧衍躺在左边,我躺在右边。我看不见他的人,但听得见他的呼吸。匀匀的,沉稳的,活着的。
系统:“宿主,你这次有点莽。失血加负重行军十里,你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
“我这不是没事吗。”
“你昏过去的时候军医说你再晚一炷香送过来就要出大问题了。你自己算算你割手腕流多少血?”
我没说话。
系统:“宿主,你现在躺在这儿,他也躺在这儿,俩人都动不了。值吗?”
“他活着就值。”
系统不说话了。
他醒了
萧衍是第二天傍晚醒的。我正靠着床头喝粥,听见布帘子那边有动静,碗一放就掀帘子过去了。
他睁着眼,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转头。看见我的时候眼睛眨了两下,又眨了两下。
“姐姐。”
“嗯。”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你也好不到哪去。照镜子看看你自己,跟鬼似的。”
他试图坐起来,手撑着床板抬了一半就撑不住了,摔回去。我按住他:“别动。腿上的伤刚换过药,再崩开军医说得锯。”
“锯了也得先看看姐姐。姐姐手腕怎么了?”
“划了一下。”
“划了一下包那么厚?”
“那要不咱俩换换?你割一刀我躺三天,行不行?”
他不说话了,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姐姐又给我喂血了?”
“你少问这种废话。”
“姐姐上次答应过我别这么干了。”
“上次答应的是你。我从没答应过。”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最后叹了口气,伸手够我的手腕。我把手递过去,他捧着看了看,纱布底下隐约透出一点血色。他低头把额头贴在我手背上。
“姐姐,我这条命是姐姐捡回来的。以后怎么用,姐姐说了算。”
“那你以后少往险地方冲。”
“尽量。”
“什么叫尽量?”
“姐姐说了算,尽量就尽量。”
我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他疼得笑了一声。
我们俩在伤兵营里躺了七天。这七天里前线传来消息,我爹带人把西凉残部围了,收编的收编、打散的打散。西凉那边递了降表,仗打完了。
第八天,我爹来伤兵营看我们。他站在两张床中间,左边看看萧衍,右边看看我,脸色很复杂。
“你们两个。”
“爹。”
“你闭嘴。” 他指着我,“你先说。你上回骑马冲出去我还没跟你算账。”
“爹,那不是情况紧急吗。”
“情况紧急你就一个人往山里跑?万一你没找到他呢?万一你俩一块儿折里头呢?你爹我五万人马,差你一个大小姐去救人?”
我缩了缩脖子。他又转头看萧衍:“还有你。左翼遇伏之前没察觉?”
萧衍低头:“儿子大意了。情报有误,儿子没留够警戒。”
“情报的事不怪你,西凉人那边放出假消息,中军也被骗了。但你带着一队人马被人家切了后路,这毛病你得改。”
“儿子记住了。”
我爹看着我们俩,叹了口气:“行吧。人没事就行。陛下那边已经知道了,仗打完了,该封赏的封赏。衍儿,你这次左翼虽然折了人,但最后把西凉主力拖住了,给中军争取了时间,功过相抵,还往上走了一步。陛下说要封你校尉。”
萧衍愣了一下:“儿子这点年纪……”
“你嫌封得早?你姐替你挣的。她一个大小姐冲进战场捞人,陛下都觉得新鲜,说沈家闺女有胆气。给你封了校尉,给她赐了块匾。”
我:“什么匾?”
我爹:“‘巾帼英豪’。回头挂你院子里。”
我:“爹,能不能换一块?‘巾帼英豪’太正经了,挂出来怪不好意思的。”
我爹:“你骑着马冲进战场的时候怎么没不好意思?”
萧衍在旁边笑。我爹瞪了他一眼,他收了笑。
回京那天萧衍的腿还没好利索,被人扶上马,跟在我旁边慢慢走。我手腕上的纱布拆了,留了道新疤,跟旧疤并排挨着。萧衍看见那道疤的时候表情不太好看。眼睛垂了下来,抓起我的手,吹了吹。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姐姐,我回去跟爹说,让爹给姐姐请封。陛下不是赐了匾吗,我再跟爹商量商量,看能不能给姐姐要个实在点的封赏。”
“什么实在的?”
他看着我,耳朵有点红:“封赏的事我去办。姐姐别操心了。”
我没追问。后来回京之后他真去办了。半个月后圣旨下来,除了那块“巾帼英豪”的匾,还多了一道赐婚旨意,萧衍,忠勇校尉,聘沈家长女沈嘉禾为妻。
圣旨到府那天,我正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晒太阳,萧衍拄着拐从书房出来,走到我面前,把圣旨摊开给我看。
“姐姐,爹帮我去求的,我终于不是罪臣之子了,可以娶你了。
”
“你腿还没好全就跑去宫里了?”
“没去宫里。我跟爹说的。爹去求的。爹说与其让姐姐嫁外人,不如嫁我。肥水不流外人田。”
“你把我当什么了,肥水?”
“姐姐是肥水,我是田。”
我把手里的瓜子壳扔了他一脸。他拄着拐躲不开,被扔了一脑袋瓜子壳,笑着拿手扑棱。
“姐姐,圣旨都下了。反悔不了了。”
“谁说我反悔了。”
他愣了一下。我站起来,把他脑袋上的瓜子壳拍掉,顺手把他拐杖抽走扔一边去。
“腿好了?”
“好了大半。”
“那自己走回去。别老拄拐。”
他没拐杖了,往前走了两步,腿确实稳了。他走到我旁边站定,跟我肩并肩,太阳从廊下照过来,两个人的影子落在地上,差不多高。
“姐姐。”
“嗯。”
“以后不用再给我喂血了。”
“你少受伤就行。”
“姐姐。”他侧头看我,笑了一下,“我以后好好当校尉。养姐姐。”
“你养我?我养了你这么多年,轮到你养我了?”
“轮到了。姐姐以后睡懒觉,我上朝。姐姐吃早茶,我挣俸禄。姐姐想买什么买什么,我管账。”
立了功,封了官,求了圣旨,站在我旁边笑得跟八岁那年吃包子的时候一模一样。
“行吧。”我把胳膊伸给他,“扶着。腿没好利索别逞能。”
他扶住了,往我这边靠了靠。
“姐姐。”
“又怎么了?”
“圣旨上写了婚期。下个月十六。”
“……我爹定的?”
“爹说早办早安心。”
“你急什么?”
“我急。姐姐不急?”
我把他的胳膊拧了一下。他嘶了一声,笑得停不下来。立了功,封了官,求了圣旨,站在我旁边笑得跟八岁那年吃包子的时候一模一样
圣旨下来的前半个月
萧衍查了十年的证据,摊了整整一张桌子。
“这些是什么?”
“我爹的案子。从当年经手的人、递上去的折子、牢里的口供、到最后的定罪文书,全在这。”
我翻了翻,有些纸已经黄得发脆,边角磨得起了毛,一看就是被人反复摸过的。还有几份是新的,上面盖着江南那边官府的大印,是萧衍托我爹旧部最近才拿到的。
“证据齐了?”
“齐了。只差一样——当年刑部审我爹时录的口供原件。按规矩口供该存刑部档案库,但我查了,那几年的口供被人抽走了。”
“谁抽的?”
“周鹤年的人。当年他在刑部有个同伙姓吴,就是上回我递折子拿下的那个。吴主事交代了,口供是周鹤年让他抽的,说是‘不宜留存’。”
“口供里写的什么?”
萧衍沉默了一下:“我爹没认罪。从头到尾没认。当年定罪的依据是另一份‘口供’,是假的,我爹的笔迹被人仿了。吴主事说真口供抽走之后被周鹤年烧了,但他留了个心眼,烧之前抄了一份底。”
“底呢?”
“在赵师爷手里。赵师爷说当年他抄完偷偷藏了,后来跑路的时候带走了。我上次去江南拿证词,顺便把这份底也拿回来了。”
他把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摊开,上面字迹工整,写着萧衍父亲的名字、籍贯、所涉罪名,底下是问话和答话。答话那栏里,萧衍父亲一句软话没有,末了写了句:“臣有冤,死不认罪。”
我看完把纸放回去:“递折子吧。”
“递了。折子已经送上去了,陛下批了‘着三司会审’。”
“三司会审要多久?”
“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三个月。看周鹤年在朝中还剩多少人替他说话。”
三司会审那天我没去成。外臣不得旁听,我在府里等消息。萧衍那天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出了门,走之前在我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什么话都没说,就是站着。我出来看见他,问他干嘛呢,他说“姐姐,我去趟衙门”。
我说“去吧,早点回来吃饭”。
他笑了:“姐姐不问问我什么时候回?”
“你爱什么时候回什么时候回。饭给你留锅里。”
他走了。我坐在院子里嗑瓜子,嗑了一地壳,系统冒出来:“宿主,你紧张。”
“我不紧张。”
“你嗑瓜子的速度是平时的三倍。”
“我闲的。”
“萧衍今天这一趟,决定他爹能不能翻案,也决定周鹤年会不会狗急跳墙。你不紧张才怪。”
我把瓜子放下了。确实紧张。手心全是汗。
等了整整一天。天擦黑的时候萧衍回来了,进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脸上没表情,但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我站起来:“怎么样?”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了,深吸一口气:“姐姐,翻了。”
“翻了?”
“翻了。三司会审认定当年定罪的证据不实,我爹的口供是伪造的,原判撤销。我爹的罪名洗清了。”
我一把拽住他胳膊:“周鹤年呢?”
“当堂拿下了。吴主事咬死了他,赵师爷的底账也对上了。三司当场判了周鹤年斩监候,家产充公。”
我攥着他胳膊的手松了一下。他反手把我手抓住了:“姐姐,我爹的清白回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嗓子哑了。我抬头看他,眼眶是红的,但没哭。就是红着,憋着。
“你憋什么?想哭就哭。”
“不哭。高兴事。”
“高兴事也能哭。”
他笑了一下,眼眶还红着:“姐姐让我靠一会儿。”
我站那没动。他弯下腰把额头抵在我肩膀上,没出声,但肩膀在抖。我抬手拍了拍他后背。
“行了行了,多大的小伙子了,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没人看见。就姐姐。”
“那也不行。起来。吃饭。我给你留了饭。”
他直起身,揉了揉眼睛,跟着我往正厅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姐姐。”
“又怎么了?”
“我明天去给我爹上坟。”
“我陪你去。”
“嗯。”
第二天去坟上,萧衍跪在他爹墓碑前烧纸,之前是“儿子给你报了大半的仇”,这次是“爹,儿子把您身上的冤屈洗干净了”。
他把会审的结果一字一句念给他爹听,念完了把判词烧了。纸灰飘起来的时候他磕了三个头,起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没掉泪。
“姐姐。”他转头看我。
“嗯。”
我走过去跪在他旁边,冲着墓碑磕了三个头。萧衍在旁边说:“爹,这是沈嘉禾。我媳妇。当年把我捡回去的那个。”
我补了一句:“伯父,萧衍现在过得挺好。吃得好穿得好,还长了个儿。您放心。”
萧衍在旁边笑了一声。我踹了他一脚。
回去路上他走在我旁边,走着走着忽然说了句:“姐姐,我爹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做人要有骨头。冤枉你的人,你得自己把冤洗了,别等人替你洗’。”
“你爹说得对。”
“我查了快十年。有时候查不下去的时候就想,我爹要是还在,他会怎么办。想完了就能接着查了。”
我没接话,伸手把他胳膊拽过来挽住了。他低头看了看我挽着他的手,没说话,但步子慢了下来。
“萧衍。”
“嗯。”
“娶姐姐。圣旨上写了下个月十六。还有二十天。”
“你急什么。”
“急。等了十年才把姐姐等成媳妇,可不得急。”
“你几年前就想这事了?”
他笑了一下,没回答。我拧他胳膊,他疼得嘶了一声,还是没回答。
一个月后
大婚那天,我醒得比鸡还早。
这在我人生中极其罕见。奶娘端着铜盆进来的时候手都在抖:“小姐,您醒着?天还没亮呢。”
“我睡不着。”
“您是不是紧张?”
“我紧张什么。我嫁的是我养了十多年的人,有什么好紧张的。”
奶娘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写着“您嘴硬”。我懒得跟她计较,起床洗漱,坐在铜镜前让人捯饬。
系统在我脑子里响了一声:“宿主,男主黑化值负100。任务已完成。你就这么嫁了?”
“嫁了。”
“不后悔?”
“后悔什么?”
“你前世是个社畜,这辈子好不容易混成将军嫡女,结果嫁给一个你从小养大的。你想想,亏不亏?”
“亏什么,他长得好看。”
“就冲脸?”
“冲脸怎么了?他八岁我就冲着脸去的,养了十年,脸越来越好看,我赚了。”
系统:“行吧。你高兴就好。”ớ ₃ờ
妆画完了,喜服穿上了,凤冠戴上了。我对着铜镜看了自己一眼,还行,跟平时判若两人。奶娘在旁边抹眼泪,说我娘要是还在,看见我嫁人一定高兴。我拍了拍她后背,没说话。
萧衍来的时候,外面锣鼓响得震天。我坐在屋里等着,听见他在大门口被拦住了。拦门的是我几个堂姐妹和闺蜜,一个个狮子大开口要红包。萧衍在外头掏了一沓又一沓,最后好像实在掏不出来了,喊了一声:“姐姐!你家的亲戚太能要了!我俸禄不够!”
我在屋里喊:“加钱!加到够为止!”
他嚎了一嗓子:“姐姐你偏心!你都不帮我讲价!”
外面笑成一片。最后是沈大将军——我爹——亲自出来把人放进去的,理由是“再不给放行,这小子得把校尉的俸禄提前预支三年”。
萧衍进门的时候我听见脚步声了。他走到我面前站定,盖头底下的视野只有一小块地,我看见他穿着大红喜袍的下摆,还有他伸手过来的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姐姐。”他声音低低的,带着笑。
“嗯。”
“我牵你出去。”
我把手放他手心里。他攥得很紧,手心有点汗。我心想你一个战场上杀伐决断的人,迎个亲手心出什么汗。但没说,就让他牵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要上花轿的时候,他忽然凑过来,隔着盖头在我耳边说了句话。声音很轻,只有我听得见。
“姐姐,我等这天等了十多年了。”
我脚下一个踉跄。他一把扶住我,笑得肩膀都在抖。
拜堂的时候我什么都看不见,盖头没掀,只能凭感觉。一拜天地,二拜高堂。拜高堂的时候我爹坐在上首,我听见他在咳嗽,咳得有点不正常,像是憋着笑。后来我才知道我爹当时脸上表情特别精彩。左边站着我,右边站着萧衍,他坐在中间捋着胡子,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旁边观礼的副将小声问他:“将军,您这到底是嫁闺女还是娶媳妇?”
我爹说:“都算。”
副将:“那您高兴什么?”
我爹:“我闺女嫁了个我看好的小子,我高兴。”
副将:“万一您闺女嫁别人呢?”
我爹:“她不会。”
夫妻对拜的时候萧衍那边一点声音都没有。我弯下腰的时候听见他很轻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后来问他,他说他说的是“爹,我娶到她了”。
系统冒出来:“宿主,任务完成的很好。但是我可能要走了。”
我:“走呗。”
系统:“你真不跟我走?下个世界给你安排个更好的(づ ̄3 ̄)づ╭❤~。”
我:“不用。这挺好的。有个长得好看的弟弟,我养了十年,现在养成了夫君。换下个世界我上哪找这么好的去。”
系统:“行吧。那我走了。宿主保重。”
我:“等等。”
系统:“嗯?”
我:“谢谢你当年告诉我他在破庙里。”
系统嘿嘿一笑:“不客气。晚安,宿主,祝你新婚快乐。”
它没声了。我靠,真走了。
拜完堂送入洞房,盖头掀开的那一刻,我看见萧衍站在我面前,穿着大红喜袍,胸前系着红花,头发用玉冠束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烛光底下那张脸好看得有点不像话,我盯着看了几秒,他也盯着我。
洞房里就剩我俩的时候,萧衍把门拴上了。
我听见门闩落下来的声音,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门边,手还搭在门闩上,大红喜袍衬得他整个人比平时更扎眼。烛光从侧面打过来,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眼睛从阴影底下看着我,跟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是软的、亮的。这会儿不是。这会儿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算账,算一笔攒了十年的账。
“你拴门干嘛?”
“洞房。”他说得理所当然,走过来,步子不急不慢的,但每一步都踩得特别稳。
我坐在床沿上,仰头看他。他走到我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了我一会儿。烛火映在他脸上,眼尾微微上挑,薄唇抿着,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姐姐。”他弯下腰,双手撑在我身体两侧的床沿上,把我圈在中间。脸凑得很近,近到我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合卺酒喝的那点,不浓,但够他借题发挥了。
“你喝多了?”
“没多。就一杯。”
“那你凑这么近干什么?”
“看姐姐。”他目光从我眼睛往下滑,慢慢悠悠的,路过鼻尖,停在嘴唇上,“姐姐今天涂口脂了?”
“奶娘涂的。怎么了?”
“好看。”他声音低了一度,“但我觉得不涂更好看。”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他一只手抬起来,拇指按在我下唇上,蹭了一下。指腹带着薄茧,蹭得有点粗,口脂被他抹花了。
“萧衍。”
“嗯?”
“你手老实点。”
“不老实。”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嘴角翘着,眼睛里一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今晚不打算老实。”
我愣了一下。他平时在我面前装乖卖巧,我差点忘了他骨子里是个什么人。当年八岁就能不动声色把欺负他的人搞下狱的主儿,长大了能是什么善茬。
他直起身,开始解喜袍的系带。动作不急,一根一根地解,眼睛一直看着我。
“你脱衣服干什么?”
“洞房。像之前宫宴时的那样,姐姐以为洞房是坐着聊天的?”
“你——”我话没说完,他把喜袍脱了,随手搭在旁边的架子上,露出里面的中衣。中衣是白的,料子薄,被烛光一照,底下肩膀和胸口的轮廓透得清清楚楚。宽肩窄腰,从肩头到腰侧收成一道利落的斜线。他抬手把发冠摘了,头发散下来,垂在肩上,衬得那张脸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走过来,弯腰,两只手撑在我身后的床板上,把我整个人罩在他的影子底下。
“姐姐,”他低头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我忍了很久了。”
“忍什么?”
“忍这个。”他捏住我下巴抬起来,低头吻了下来。
跟上次他中药那回完全不一样。那次他慌,手抖,带着歉意。这回他一点都不慌。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又稳又准,力道不轻不重,但一点试探的意思都没有,就是明明白白告诉你,他想要什么。
我被他亲得脑子发懵,手抵在他胸口想推,掌心底下是温热的、薄薄一层中衣盖着的胸肌,心跳沉稳有力地撞在我手心里。我推了一下没推动,他反而往前压了压,把我抵在床柱上。
“姐姐别推。”他嘴唇移到我耳边,热气扑在耳廓上,“推了也没用。”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
“这么什么?”
“这么霸道。”
他笑了一声,低低的,闷在嗓子里:“姐姐,我一直这样。只是以前装得好。”
他把中衣也脱了。
我视线落在他身上,一时没移开。肩膀宽,锁骨深,胸口的肌肉线条分明但不夸张,往下是整整齐齐的腹肌,每一块的轮廓在烛光底下都清清楚楚。腰侧有人鱼线,没入裤腰里。身上有几道旧疤,横在肋下和肩头,是战场上留下的,不丑,反而衬得整个人更硬朗。
“看够了?”他问。
“谁看了。”
“姐姐眼睛都直了。”
“你少得意。”
他没再废话,把我按进床褥里,一只手垫在我后脑勺底下,另一只手去解我喜服的盘扣。他解得慢,一颗一颗地解,嘴唇贴在我锁骨上,说话的时候气息扫在皮肤上:“姐姐,我6岁那年被你捡回来,十岁就想快点长大,十三岁知道看姐姐跟看别人不一样,十五岁那年你摸我脸我回去一晚上没睡着。”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让你知道我等了多久。”他把最后一颗盘扣解开,低头看我,眼里那点笑收了,剩下的东西又沉又烫,“姐姐,今晚你别想跑。”
“我跑什么?我嫁都嫁了。”
“那姐姐别推我。”
“……你轻点。”
“尽量。”
烛火晃了一下,他俯身下来,把我的嘴堵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