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的石壁上渗着水珠,霉味混着铁锈的清冷气息缓缓钻进鼻腔。渗水积成的小小水洼,接住从石缝漏落的细碎月光,像揉碎的银箔,轻轻晃在来人脸上。
裴烬是被滴落的水珠砸醒的。
眉心先轻轻蹙起,长睫颤了数下,才缓缓掀开眼眸。瞳仁里蒙着初醒的朦胧薄光,黑沉深邃,恰似深潭初春化开的寒冰。清冷月色落在他冷白的颧骨上,衬得皮肉通透如玉。
鼻梁从眉心利落直挺地垂下,鼻尖微翘,侧颜线条锋利如刀裁。
月色顺着骨相缓缓流淌,落在人中和下颌,衬出一层浅淡的青色胡茬,冷寂又落寞。
沈鸢端着烛台缓步走下石阶,素色裙摆轻扫过潮湿的台阶,绣鞋鞋底沾了薄薄一层湿滑青苔。
摇曳火光清晰映出墙角之人的轮廓——玄色绣蟒官袍被粗麻绳紧紧缚住,褶皱层层堆叠,乌纱帽歪斜卡在发髻间,露出一截冷白纤细的后颈,孤寂又清冷。
裴烬彻底清醒。
寂静里,绳索摩擦粗糙石壁的细碎声响漫开,沙沙作响。
“公主。”他嗓音久哑干涩,语调却依旧平稳无波,“解开。”
烛台被轻轻搁在潮湿的泥地上,跳动的火苗暖了周遭阴冷。沈鸢蹲下身,目光落在他反缚于身后的手腕。他十指干净修长,腕骨分明凸起,绳索勒出一圈通红的压痕,如同白玉碾上朱砂,格外刺眼。
裴烬微微偏头,下颌线绷得凌厉紧绷,垂落的长睫在颧骨投下一片浅影,掩去眼底情绪。
“你算准我今夜会走那条巷子。”裴烬缓缓开口,温热气息轻拂过她耳畔,“迷香,掺在沿街灯油里?”
沈鸢并未作答。
她抬手,指尖轻轻触碰他耳垂。那枚温润青玉坠,是她三年前亲手赠予他的物件。彼时他初登掌印高位,她特意在御花园拦他,将玉坠系在他腰间,笑着说:“裴公公收着,他日必定用得上。”
时隔三载,玉面沁凉依旧,可他耳下皮肉,却滚烫异常。
“松绑。”他再度开口,喉结轻轻滚动,音色沉哑,“你明日,便要嫁人了。”
“那是我的婚事,”沈鸢抬手,轻轻扯开他腰间束带,金线云纹腰带垂落在泥泞地面,“与你何干。”
话音未落,裴烬猛地侧身挣扎,紧绷的绳结卡入木桩缝隙,发出沉闷咯吱声响。
沈鸢抬手按住他肩头,掌心之下,是绷紧如满弦硬弓的肌理,蓄着极致力量,却始终未曾真正发力。
“沈鸢。”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唤她,字句皆从齿缝挤出,带着压抑的愠怒,“你可知,你这般行事何其荒唐?你父皇知晓吗?”
烛火噼啪轻响,跳动的光影明暗交错。沈鸢微微俯身,朝他衣领靠近,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沉水香,混着一丝极淡的铁锈冷味。
裴烬肩头微颤,膝盖本能轻抵,力道却尽数收住。以他的身手,这朽木木桩、粗麻绳索,根本困不住他片刻。
“你不愿?”她贴着他耳畔轻笑,气息和他的在狭小空间里交融。蟒袍下摆微微晃动,昏暗地窖里,气氛愈发缱绻暧昧。
“离远些。”他沉声冷喝,嗓音粗粝如砂纸磨铁。
沈鸢非但未退,反倒愈发靠近。肩头衣襟微微滑落,露出一片莹白细腻的肌肤。裴烬眼帘猛地掀开一线,又骤然紧闭,不停滚动的喉结,早已出卖了他紊乱的心绪。
她抬手,轻轻捏住他下颌将人摆正,语气轻柔却执拗:“抬眼看看我。”
长睫剧烈颤动,那双绝色凤眼缓缓睁开。瞳仁漆黑如墨,眼底翻涌着压抑的燥热,面上却依旧覆着一层冰冷寒霜,极致矛盾。
“你在抖。”沈鸢指尖抚过他紧实胸膛,一路掠过,在腰腹之间缓缓停驻。
裴烬小腹骤然收紧,绳结勒进皮肉,发出沉闷声响。
“沈鸢。”他第三次唤她全名,尾音沙哑破碎,裹挟着隐忍的克制,“别逼我——”
未尽的话语,被她轻轻靠近的动作打断。她微微倾身,唇瓣从他唇侧掠过时,他牙关紧抿,只余下一片微凉的触感。沈鸢轻轻捏了捏他鼻尖,趁他换气的一瞬,气息在方寸之间缠绕。
裴烬周身瞬间僵住,片刻后猛地偏头躲闪,温热呼吸尽数喷洒在她脸颊,音色暗沉晦涩:“你……没有分寸。”
“嗯。”她坦然应下,指尖顺着衣襟边缘轻轻掠过。
裴烬腰背骤然绷紧,后脑勺轻撞石壁,一声闷响伴着压抑的呼吸溢出。不等她再动作,他骤然发力,牢牢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克制却不容挣脱。
“别这样。”他喉间挤出一字,沙哑得近乎破碎。
沈鸢任由他攥着手腕,指尖停在衣料外头,隔着薄绸,能清晰感受到他浑身肌理战栗,周身皮肉滚烫滚烫,连四肢经络都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咱家,”裴烬偏过头,下颌绷得极致锋利,耳尖却红得通透,一路蔓延至脖颈,隐入蟒袍衣领,“可给不了你任何依靠。”
“那你静静待着就好。”
沈鸢收回手,不再刻意相逼。指尖抚过他的颧骨、下颌,轻轻擦过他微凉的唇瓣。他牙关依旧紧抿,不似抗拒撕咬,只剩极致隐忍。
她凑近端详,裴烬长睫低垂,根根分明,轻轻颤动,恰似沾了晨露的蝶翼,无力扑展。
“裴烬,”她唇瓣离他唇角极近,气息缠在一起,“你在慌。”
“住口。”他齿缝漏出细碎气音,满是无奈与窘迫。
沈鸢偏不依她,唇瓣在他下唇轻啄,缓慢轻柔,似在细品一颗珍藏许久的糖。
石壁水珠滴答坠落,清脆声响里,他喉结不住滚动,心绪早已乱得彻底。
“松一松。”她含糊轻语。
他固执不肯。她便轻轻衔住他下唇,缓缓拉扯,待皮肉绷起又缓缓松开,反复数次。裴烬终究抵不过心底翻涌的情绪,低低闷斥一声,牙关微松。
方寸之间气息缠绕,满口皆是清冽沉水香,上颚微凉,舌根滚烫。裴烬骤然后仰,背脊抵死石壁,紊乱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脸上,灼热急促。
她稍稍退开,垂眸看他。他唇瓣被气息拂得泛红湿润,边角微微破皮,缀着一点殷红,添了几分破碎的艳色。
“你——”他刚欲开口,她再度俯身,和他的气息紧紧相融。
这一次,他不再全然僵硬。双臂依旧被缚于身后,无从挣脱,只能以胸膛轻轻抵推,几番徒劳,终究无力抗拒。一声极轻的呢喃自他喉间溢出,轻得连他自己都骤然一怔。
沈鸢抬手环住他脖颈,整个人轻柔相贴,隔着单薄衣料,清晰感受着他急促厚重的心跳,撞得肋骨微微震颤。
他微微偏头躲闪,她顺势追至耳畔,唇尖轻擦过那枚青玉坠,齿尖温柔轻磕温润玉面。
裴烬浑身骤然一震,脊背猛然弓起,倒抽一口凉气,哑声呢喃:“够了。”
耳畔传来她细碎的笑意,温热气息尽数裹住他耳廓。他耳根红透,半张脸颊皆染燥热,眉头紧紧蹙着,凤眼半阖半睁,漆黑瞳仁里映着摇曳烛火,翻涌的炽热情愫,冲破了长久以来的清冷克制,眼尾漫上一层薄红。
沈鸢贴着他温热脸颊,轻声低语:“你明明心绪大乱,偏要故作冷漠。”
裴烬闭目咬牙隐忍。她指尖顺着腰侧缓缓下移,轻轻擦过他腰腹。他肌理紧绷,经络分明,指尖稍动,他腰腹便不受控制地弹动、震颤,下意识侧身躲闪。
束缚的绳索早已松散,他明明抬手便可将人推开,可抬起的手臂,终究重重落下,只死死攥着自己的衣摆,指节泛白用力。
“你松手。”他沉声道。
“你先松,我便松。”
裴烬骤然睁眼瞪她,眼底却无半分怒意,只剩压抑滚烫的情愫,蒸散了往日所有的冰冷凌厉。沈鸢俯身,唇尖轻掠过他颤动的眼睑,轻软睫毛扫过她唇瓣,痒得人心尖发颤。
她顺着鼻梁细细靠近,轻碰微凉鼻尖,见他蹙眉,又缓缓贴近唇侧,一点点揉碎他满身的执拗与隐忍。
不知何时,他已然悄然松了牙关。两人气息再度交汇时,他迟疑片刻,生疏地、轻轻靠近,一碰即退,宛若被灼热温度烫到一般。她顺势贴近,他终于不再躲闪,笨拙地学着她的模样,在咫尺之间同她相伴。
呼吸交缠,分开之时,空气里还留着暖融融的黏腻。裴烬怔怔望着,喉结重重滚动,咽下满心翻涌的情愫。
“你耳朵红透了。”沈鸢轻声打趣。
裴烬骤然抬手,捂住她的唇瓣,掌心滚烫灼热。他别开清冷眉眼,胸口剧烈起伏,难以平复。敞开的蟒袍衣襟下,冷白的身段之上,满是深浅错落的淡红印记,恰似白雪落梅,夺目惊心。
“别说了。”他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极致的窘迫,“再说,我便真的恼了。”
沈鸢被他捂着唇轻笑,温热气息尽数洒在他掌心。他指尖微颤,终究缓缓松开,转而扣住她的后颈,力道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滞涩,将人轻轻摁向自己。
额头相抵,他紧闭双眼,紊乱的呼吸慢慢平复,可贴在她后颈的指尖,依旧微微发颤,毫无章法地抚过发丝,一如他此刻纷乱无措的心神。
裴烬喉间溢出极轻的喟叹,眼底盛满无力。沈鸢趁他失神,指尖轻轻抚上他紧实胸膛。
他骤然回神,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看似制止,实则早已失了强硬的气势。
“手拿开。”他低声吩咐,攥着腕骨的力道却愈发虚软。
沈鸢未曾挪开,指尖轻轻擦过胸前淡红痕迹,缓缓掠过。裴烬背脊重重抵上石壁,一声压抑的轻喃溢出喉间,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反复数次,最后只剩虚虚拢住,拇指轻抵她腕脉,似在细数彼此紊乱的心跳。
“是你先松的手。”沈鸢轻声道。
裴烬偏头避开她的目光,脖颈绷出利落线条,字句皆从齿缝磨出:“你……适可而止。”
她偏要肆意任性,抬手去解他腰间剩余的丝绦。丝绦缠绕紧实,指尖几番试探,未能解开。
裴烬垂眸望着她落在自己腰间的手,呼吸愈发厚重紊乱。终是耐不住心底躁动,空着的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下一瞬,他骤然发力,扣紧她的手腕。散落的绳索坠落在地,束缚尽去。他身形骤然起身,反手将她轻轻横抱而起。
天旋地转之间,沈鸢已然落在角落木床柔软的褥子上,粗布褥松软温和,毫无硌意。
裴烬俯身覆上,双膝抵在她身侧,居高临下望着她。眼底层层寒冰彻底碎裂,漆黑瞳仁里翻涌着滚烫炽热的情愫,汹涌难抑。安静密室之中,床板受压,发出细微咯吱声响,格外清晰。
“你……”
她话音未落,他已然低头,和她的气息紧紧相融。咫尺间的相伴带着压抑许久的执念与隐忍。齿尖轻轻相磕,随即又以呼吸温柔包裹,细碎含糊的低语混着灼热气息,尽数落在方寸之间。
他单手攥住她双腕,轻轻按在枕边,另一只手慌乱去解她腰间系带,几番未解,心绪愈发纷乱,鼻尖燥热,干脆俯身以牙轻勾丝绦。
“别动。”他稍稍退开,嗓音沙哑破碎,眼尾泛红,眼底滚烫,“……我自己来。”
床板再度轻响,他微微俯身,整个人轻柔压下,粗布褥被揉得层层褶皱。
沈鸢指尖顺着他下颌缓缓滑落,轻按在滚动的喉结上。那截骨节在她掌心不住颤动。裴烬喉间溢出软糯呢喃,微抬脖颈,任由她触碰摩挲。
指尖下移,抚过胸前斑驳印记,掠过紧致流畅的线条,所触之处,肌理紧绷,轻轻一碰便震颤不止。
“沈鸢。”他轻声唤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尾音绵软破碎。
昏暗静谧之中,他微微低头,温柔靠近。先掠过光洁的额头,微凉轻柔,似觉亏欠,又缓缓下移,擦过鼻尖,最终停在唇畔。
生疏、笨拙、小心翼翼,一点点试探。沈鸢主动迎上,他方才大胆贴近,依旧生涩懵懂,难免磕碰。
短暂停顿,他低声致歉:“对不住。”
话音落,再度俯身,动作放缓万千,在咫尺之间慢慢相伴,温柔缱绻。
沈鸢抬手环住他脖颈,他身形微塌,彻底俯身相贴,心口相抵,两声急促紊乱的心跳交织相融,难分彼此。
她指尖抚过他汗湿的脊背,顺着脊柱缓缓下移。裴烬腰身骤然震颤,呼吸骤然加急,细碎的压抑声响堵在喉间,彻底失序。
“别碰那里。”他稍稍退开,气息滚烫,带着明显的窘迫。
“何处?”
他攥住她的手,轻移至腰下软处,耳尖红得彻底,难堪又隐忍:“这里……碰了,我撑不住。”
沈鸢轻笑,笑意未散,便被他骤然靠近的气息吞没。这一次,带着几分恼意,他唇尖轻擦她的唇瓣,又以呼吸细细包裹安抚,反复辗转,叫她心神发颤。
她指尖依旧停在他腰背,他身形微颤,终究彻底卸了所有防备,轻柔覆在她身上,无间相贴。
“你明日便要……”他再度提起婚事,字句沉重。
沈鸢微微低头,唇尖轻擦他滚动的喉结。裴烬一声低喃,未尽的话语尽数吞咽,微微仰头,任由她亲近厮磨,指尖揉乱她发丝,轻轻拉扯,哑声叮嘱:“……别留下痕迹。”
“偏要留。”她唇抵喉结,字句震颤。
他重重吸气,良久未曾吐纳,最终将下巴轻抵在她发顶,声音闷闷沉沉,满是无力:“……再这样。”
腰间系带尽数散开,他却骤然收手,依旧攥紧衣摆,克制隐忍。身段线条流畅紧致,腰腹线条利落凌厉,尽显清隽骨相。
他单膝跪于床榻,身形挺拔,眉眼沉沉。沈鸢微微俯身,轻柔靠近,所触之处肌理骤然绷紧,线条愈发分明。
她衔着,如燕子衔泥。
能感受到愈发燥热,涎水。
裴烬骤然攥紧她的后颈,力道克制,不敢重亦不愿轻,呼吸愈发沉乱。
稻草褥子上还留着两人压出来的浅痕,沈鸢枕在他肩窝里,腿还搭在他腰上,没挪开。
裴烬一只手臂被她枕麻了,也没抽,另一只手搁在她后背,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抚过发丝。密室顶上的石壁渗水声慢了,滴答,滴答,隔好久才一声。
“明日……”他开口,声音还哑着,说了半截又咽回去,喉结滚了一下。
沈鸢抬头看他,他正盯着房梁某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尾那层薄红淡了些,心绪翻涌的余韵还浮在眼底。她伸手抚过他下巴,他偏了偏头,到底没躲开。
“你带我走。”她说。
裴烬沉默了好一阵,手掌从她后背收回来,搁在自己额头上挡着眼睛。床板嘎吱响了一声,他侧过身,把人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头顶,闷闷地说了句:“……岂有此理”
裴烬不说话了,挡着眼睛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半天才低声说了句:“……你逼我的。”
裴烬忽然撑着床板坐起来,把搭在他腰上的那条腿拨开,动作不重,却利落。他背对着她,扯过蟒袍往身上披,嗓音平得没一丝起伏:“今晚的事,我已经放下了。”
沈鸢伸手去够他后襟,他偏了偏肩,没让她碰着。下床时床板嘎吱一响,人已经站定了,背脊绷得笔直,蟒袍胡乱裹在身上,系带都没系正,露出后颈一小片淡红印记。他弯腰去捡地上的乌纱帽,手指碰到帽檐又停住了,顿了顿,才捡起来扣回头上,帽翅压着散下来的碎发,衬得侧脸冷硬得像换了个人。
“裴烬。”她坐在褥子上叫他。
他脚步停了停,没回头。石壁渗水的声音又响起来,滴答,滴答,敲在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上。他垂在身侧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指节泛过白,末了才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石缝里挤出来的:“公主金枝玉叶,犯不着为我这样的人搭进去。”
说完抬脚就往石阶走,步子稳当,踩得泥地闷响,只在最后一级台阶上踉跄了半步,很快又站稳了,推开通往地面的木门。
外头廊下的灯笼光漏进来一线,照着他半边肩头,玄色蟒袍上沾的稻草屑清清楚楚,他伸手拍了拍,拍完也没回头看她,门一合,地窖里重新暗下来。
廊下灯笼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裴烬走了十几步才停下来,背抵着廊柱,仰头看天。
他抬手按了按心口,那儿还跳得不对劲,快一阵慢一阵的。夜风灌进敞开的领口,后颈那处印记被风一吹,凉飕飕的,他拿指腹抚了一下,抚完又把手放下,盯着自己指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又短又苦,笑完把脸埋进掌心里,半天没动。
再抬头时眼底那点纷乱已经沉下去了。他把领口拢严实,遮了颈上的痕迹。走到墙根底下,足尖在砖缝上一点,人已经翻上墙头,玄色衣摆掠过瓦檐,轻得像片叶子。
落地时靴底在巷子里磕出闷响,他连顿都没顿,顺着长街往宫城方向走,背影被巡夜的更灯照得忽明忽暗,脊梁挺得笔直,一次也没回头。
地窖的木门在身后合拢,沈鸢坐了一会儿才起身。褥子上还留着两个人压出来的凹痕,她看了一眼,伸手把褥子扯平了,粗布底下的稻草簌簌响了几声,什么痕迹都看不出来了。
她捡起散在泥地上的杏红绸衣,料子沾了灰,系带断了一根,她团了团攥在手里,又去摸自己散开的头发,十指当梳,三下两下重新绾了个髻,鬓边碎发别到耳后,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脸。
石阶上还落着半截麻绳,她踩过去,裙摆扫了扫,痕迹盖住了。廊下的灯笼已经灭了大半,剩下两三盏在风里晃,她沿着墙根走,鞋底蹭掉泥,从偏院角门回了自己院子。
屋里烛火还亮着,是她走前留的那盏。
沈鸢关门落闩,把绸衣往妆台上一搁,又弯腰脱了绣鞋,鞋底沾的青苔刮在脚踏上,抠干净了才收进柜底。
她解开外裙,裙腰上留着一点浅印,是方才相贴时留下的,她没打理,直接卷起来,连同几件贴身衣衫,一件件叠好摞在铜盆里。最后摸到袖袋里那根断了的麻绳,绳头还带着石壁上的潮气,她也丢进盆里。
“春莺。”她朝外间喊。
值夜的丫头推门进来,揉着眼,见盆里堆的衣裳,愣了一下。沈鸢把铜盆往她手里一递,语气平平淡淡的:“拿去灶膛里烧了,一根线头都别剩。”
春莺低头看了看,杏红绸面从盆沿支棱出来,断了的系带垂在外头。丫头跟了她这些年,眼珠子转了转,没问,捧着盆就往外走。
沈鸢又叫住她:“回来把门槛上的灰扫一扫,明天外人进来看见泥印子不像话。”
春莺应了声去了。沈鸢坐到妆台前,对着铜镜把耳坠子摘了,换了对素面的银丁香。镜子里映出脖子侧面一小块淡红,她拿指腹抚了抚,散不去,翻了盒粉来薄薄扑了一层,看着不显了才合上盖子。
妆台抽屉拉开,最里头压着块叠好的玄色缎子,是去年裴烬生辰她偷偷裁下来的蟒袍料子,一直没送出去。
她拿出来摸了摸,缎面滑凉,边上还留着剪口。想了想,又放回去了,抽屉推好,坐直了身子。
窗外打了更鼓。她端起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搁下时杯底磕在桌面上,清脆一声响。屋子里静得很,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半晌,伸手把烛芯捻短了些,屋里暗下来。
次日,天还没亮透,院子里就忙起来了。
今日是公主出降,礼部派来的赞礼官天不亮就候在二门外,捧着仪注单子一样样核对。
沈鸢坐在妆台前,由着尚服局的女官替她梳头。公主出降,礼制比着正一品,梳的是花钗九树,翟衣青质九等,绣翟编次在衣裳上,一层压一层,沉甸甸地压在肩上。
尚服女官拿玉梳蘸了桂花油,把头发一缕缕通开,嘴里念着“一梳到底,二梳齐眉”,念完盘成高髻,九树花钗一枝枝插进去,钗头衔珠,颤巍巍垂在额前,珠光一晃一晃地映在铜镜里。
脸上绞了红线,扑粉描眉,唇上点了胭脂抿匀了,女官退后两步端详,欠身道:“公主今日仪容,合该受百官朝贺。”
正厅里册使已经候着了。
礼部侍郎捧着金册站在上首,见沈鸢出来,先行了礼,展开册文念了一遍,无非是“皇帝制曰,某女封某公主,今出降某氏”的套话。
沈鸢跪受金册,再拜起身,册文交给女官收了。她余光扫了一眼厅外廊下,卫兵换了一班,甲胄碰撞的声响里,没看见那张熟悉的冷脸。
尚服女官捧来翟衣,一层层替她穿上,青质纁裳,绣翟编次,领口袖缘镶了朱红锦边,腰束大带,佩绶垂下来,玉环叮当碰着裙裾。
最后罩上霞帔,金线绣的百鸟朝凤,领口缀一圈米珠,压得肩膀往下沉。女官替她正了正凤冠,珠旒垂下来挡在眼前,看出去满世界都是碎光。
迎亲的仪仗列在府门外了。太仆寺供的厌翟车驾二马,殿中省备了圆方偏扇各十六、行障三、坐障二,伞扇障笼排出去半条街。
阿克力穿着绯红圆领袍骑在马上,见她出来翻身下马,按西域的礼弯了弯腰,汉话生硬:“公主,请登车。”
喜娘搀着沈鸢往车边走,翟衣后摆拖在青石板上,窸窸窣窣地响。她扶着车辕抬脚踏上踏板,珠旒晃荡着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车帘掀开一半,她侧身坐进去,裙摆收拢了,霞帔的米珠串蹭在车壁上,哗啦一响。帘子放下来之前,她往府门里头看了一眼,青庐还空着,红绸彩球在风里晃,廊下站着的人里头,没有那张脸。
翟车进了宫门,沿甬道一路往正殿去。
沈鸢隔着珠旒往外看,夹道的仪仗排得整齐,禁军换了吉服,旗帜在风里猎猎地响。车驾到殿前停稳,喜娘掀帘搀她下来,翟衣后摆拖在汉白玉台阶上,一层一层往上走,玉环佩绶撞着裙裾,细碎地响。
殿里香案摆好了,皇帝坐在上首,皇后在侧。礼官唱礼,新人先拜天地,再拜君父。沈鸢跪下去的时候霞帔上的米珠硌着膝盖,叩了三个头,起身时珠旒晃荡,看不清父皇脸上的神色。
皇帝等他们站定了才开口,声音不高,殿里却听得清清楚楚:“阿克力,你父汗去年遣使来朝,亲口应下这门亲事,让你入赘中原,住京城,往后西域那边的商路驿道,由你替朕看着。”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时盏底磕在案上,清脆一响。
阿克力上前一步,行了个汉礼,汉话说得生硬,倒还稳当:“回陛下,臣入赘天朝,是臣的荣幸。”
皇帝嗯了一声,面色缓了些:“朕不会亏待你,公主府拨给你住,俸禄比着郡王例,逢年过节宫里的赏赐少不了你的。西域那边有什么动静,你多跟朕说说,也算替朕分忧。”
“是。”
珠旒挡着,她余光扫到阿克力。
阿克力比沈鸢高出整整一个头,宽肩窄腰,绯红圆领袍裹着结实的骨架,撑得肩线平直。皮肤白得反光,日光底下能看见颧骨上淡淡的青筋。眉骨高,眼窝陷得深,瞳仁是浅褐色的,看人时目光直愣愣的,带着西域人那种不加遮掩的坦荡。鼻梁又直又窄,鼻尖微微鹰钩,下颌刮得干净,就留了两鬓一道青黑的胡茬印。
太庙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阿克力骑马随在翟车侧边,一路往公主府回。府门口宴席早备下了,礼部安排的八桌席面摆在正厅,朝中几位老王爷和宗室里的长辈都到了,见新人进门,起身道了贺,按辈分落了座。
老王爷举杯说了几句“和和美美”“岁岁安宁”的吉利话,阿克力听不太懂,他直直点头,举杯回敬,汉话笨拙但周全:“谢王爷,臣高兴。”一桌人笑起来,气氛松快了些。
酒过三巡,赞礼官来请新人去青庐行合卺礼。青庐设在府中后院,红绸扎的帐子,里头铺了毡毯,摆着矮案。两人对坐,案上摆着羊豕节折的馔食,赞者授了匕箸,各吃三口。接着是合卺,侍女捧了剖开的匏瓜来,斟了酒。沈鸢接过喝了一半,递过去,阿克力接过去饮尽,再把他的那半递回来,沈鸢也饮尽了。匏瓜合起来拿红线系好,赞礼官念了“夫妇一体,永不相离”,把系好的匏瓜搁在席前。
喜娘和宫女们拥着她在床沿坐下,说了好些吉祥话,又闹了一会儿才退出去。门合上,屋里静下来,红绸帐子垂着,烛火映得满屋子暖融融的红。
沈鸢坐了片刻,自己把凤冠摘了搁在枕边,珠旒缠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又松开。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廊下挂着红灯笼,两个小丫鬟守在阶下,正凑着头分一碟喜糖吃。
前院的喧闹隔着几重院子传过来,猜拳声、笑闹声一阵一阵的,听着还得闹好一阵。沈鸢坐在床沿,帐子半垂着,龙凤烛烧得正旺,烛泪积了一小滩。她正抬手卸另一只耳坠子,忽然瞥见窗纸上映出个影子,没在廊下,在墙头,一闪就没了。
她手一顿,耳坠子摘了一半。
外头守着的两个小丫鬟还在阶下分喜糖。沈鸢扬声喊了一句:“春莺,去前头看看驸马爷喝到哪一席了,别叫几位老王爷灌太狠。”声音稳当,不紧不慢的。春莺应了声,脚步声顺着廊子远下去,另一个小丫鬟也被她支去厨下要醒酒汤。
脚步声刚拐过垂花门,窗子就被推开了。
裴烬翻进来,玄色蟒袍上沾了夜露,乌纱帽檐压得低,落地时靴底在毡毯上磕出闷响。
他站在窗边没动,烛光打着他半边脸,下颌绷得紧,眼窝里沉着影。
沈鸢从床沿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他两步跨过来,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力道猛得她脚跟离了地,撞在他胸口上,鼻尖磕着蟒袍前襟的铜扣。
“你……”她闷在他衣裳里说,声音被压得扁扁的。
他没松手,下巴抵在她头顶,胸口的起伏又重又乱。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前头那个……西域来的,跟你拜了天地,饮过合卺酒。”每说一句,手臂就收一分,勒得她腰上发紧。
“礼部的规矩,你比我清楚。”沈鸢仰起脸,他低头看她,烛火映在眼底,冷意没剩多少,乱糟糟的。
她抬手碰了碰他领口,“你怎么进来的?府里今夜多少双眼睛——”
“墙头翻进来的。”他说得轻描淡写,揽着她后腰的手却紧了一下,像是怕她推开,又像是怕她被人抢走。
前院隐约传来一阵哄笑,大概是阿克力又被灌了一轮。裴烬偏头朝那个方向听了一耳朵,回过头来,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低声说了句:“……我待不久。”
裴烬说完那句“我待不久”,却没松手。
沈鸢被他揽着腰,整个人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心跳擂得又急又响,蟒袍底下热烘烘的,像是从墙头一路急奔过来的。
她抬手去够他后颈,他顺着她手势低下头,额头先抵上她的,鼻尖错过来,气息轻轻拂过她眉心,停了一息,才慢慢往下挪,擦过鼻梁,在唇畔相伴。
这一次的贴近,比地窖里任何一回都轻,轻得不像他。
气息挨上,稍稍分开,再挨上,反复好几回,像在确认什么。沈鸢仰着头回应他,手插进他发间,乌纱帽被她碰歪了,他也没管。
后来周遭的氛围慢慢沉下来,呼吸在方寸之间缠绕,不急,像把什么憋了许久的话化在这无声的贴近里。她尝到他口中淡淡的酒意,大概是前头席上被人敬过一盅。
好一会儿他才退开半寸,呼吸还扫在她唇缝上。
“拜堂的时候,”他哑着嗓子说,声音低得几乎散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我站在衙署值房的窗后头,隔着两道墙听礼炮响。”他停了停,喉结滚了一下,“看不着你,光听着鼓乐就站不住了。”
沈鸢心里被什么攥了一把。
她踮脚,把脸埋进他颈窝,手臂搂紧他后背,隔着蟒袍摸到肩胛骨在轻微地轻颤。他抬手覆在她后脑勺上,掌心贴着她的发髻,慢慢抚过发丝,力道又轻又稳,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雀儿。
前院的喧闹又涨了一波,有人扯着嗓子划拳,隐约还能听见阿克力生硬的汉语被灌得磕巴。
裴烬偏头朝窗外的方向看了一眼,下颌线绷紧又松开。他低头在她鬓边轻轻一掠,气息拂过她耳廓:“我得走了。”
裴烬退开半步,沈鸢却没松手,攥着他前襟不放,仰起脸看他:“你不是让我放下吗?出了地窖就当做一切没发生。”她声音压得低,尾音却翘着,“这会儿翻墙进来揽我,又算什么?”
裴烬垂眼看她,眼窝里那点纷乱已经沉下去了,换回平日的冷,只是冷底下压着东西,绷得紧。
他伸手把她攥着前襟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没甩,握在自己掌心里:“让你放下,是怕你口无遮拦,叫人寻到破绽。”他顿了顿,指腹在她虎口上轻轻擦过,“阿克力来京城之前,在西域跟什么人见过面,带了多少人进关,住在驿馆那几日夜里出去过几趟——我手底下的人在跟进。”
沈鸢手上紧了紧:“查到眉目了?”
“还没有实据。”裴烬声音放得更低,朝窗外瞥了一眼,“他随行里有个长随,前几日在城外跟一队驼商碰过头,那驼商的货单对不上数。这事礼部不知道,鸿胪寺也没有呈报,我的人还在盯着。”
他低头看她,烛光映着瞳仁,黑沉沉的,“他若真另有所图,图谋的就不光是做一个驸马。”
沈鸢吸了口气,他攥着她的手紧了紧,补了一句:“等我。”语气硬邦邦的,像一句承诺,说完又觉得太生硬,抿了抿嘴,缓了声调:“不会太久。”
“那你呢?”沈鸢问,“今夜这样,算怎么回事?”
裴烬被她噎了一下,耳尖慢慢染上薄红,别开眼:“……顺路过来看看你。”声音低下去,含含糊糊的,“我走了。”
说完却没动,又收紧手臂,把她往怀里摁了摁,下巴搁在她头顶,闭着眼站了片刻,才慢慢松开手,退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