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都说摄政王的刀不留活口。可那晚我被围在长街,他从马上下来,刀出鞘,血溅到我脸上,他抬手替我擦了。“下次别自己动手。”他说,“脏。”
——
一 雪落十里亭
雪是晌午开始下的。
谢云归站在十里亭外,看着官道尽头那座城。八年了,城还是那座城,城墙上的旗换了三回。
他身后三百人,没一个骑马。马在雁门关外就杀着吃了。最后一匹是阿蛮的,杀的时候阿蛮蹲在旁边,摸了半天马脖子,一句话没说,最后把自己的干粮塞进马嘴里。
"世子。"阿蛮搓着手凑上来,哈出的白气一下就散了,"城里怎么没人来接?"
谢云归把枪往肩上一挪,枪杆冻得粘手。他抬眼看了看天,雪落进眼睛里,也不眨。
"走。"
三百人就跟上来了。雪落在他们身上,像落在一排没人要的石头上。
队伍走得很慢。有人脚上裹着破布,走一步留下一小片红。没人喊疼,也没人说话,只听见雪被踩实的"咯吱"声,一声接一声。
城门开得很慢。守门的校尉探出半个头,上下打量他:"什么人?"
"靖远侯府,谢云归。"
校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笑得很大声,回头跟旁边的人说:"哟,就是那个在边关养病的?"
旁边的人跟着笑。有人低声接了一句:"养了八年,养回来三百个叫花子。"
谢云归没说话。他只是抬头,看了看城楼。
城楼上挂着一面"谢"字旧旗,褪得只剩个轮廓,风一吹,像块破布。旗子底下压着另一面旗,露出小半个角,黑底,金线,八年没见天日。
他抬手。
枪尖挑上去,绳子断了。旧旗落下来,扑在雪里,扬起一小片白。底下那面旗露出来——黑底金鹰,先帝御赐的鹰扬旗。
城楼上先是死寂。然后"扑通"一声,第一个老兵跪了下去。
谢云归把枪收回来,枪尾在雪里顿了顿。
"鹰扬卫旧部,迎主帅回京。"
三百人齐声跪下。雪被震起来一层。
校尉的脸白得像雪。他张着嘴,喉咙里"嗬嗬"两声,一个字也没吐出来。他身后的几个兵,不知谁先松了手,长戟"当"地倒在城砖上。
就在这时,城楼上有人咳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轻得像雪落在雪上。
紧接着,一件玄色披风从城头扔了下来,正正落在谢云归肩上。披风是温的,还带着一点药味。
满城鸦雀无声。
谢云归抬头。
城楼上站着个披白狐裘的人,隔着雪看他。脸白,眉目清,眼尾有点红,像被风吹的。
"接着。"那人说,"我冷。"
谢云归握着披风的手,紧了一下。
八年前,也是这个声音,在城门口咳得说不出话,只比了个口型。
八年后,他回来了。
二 殿上
第二天早朝,御史台的折子就递了上来。
靖远侯世子谢云归,无诏挑落城头帅旗,目无王法,当杖三十。
满殿没人说话。
谢云归站在殿中,玄色披风还没换,肩上一层雪没化。他站得笔直,像一根插在殿里的枪。
皇帝看着折子,又看看他,叹了口气:"你可有话讲?"
"有。"
谢云归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丹陛上。
半枚玄铁兵符。锈得很深,缺的一角朝上。
殿里有人倒抽一口气——那玩意儿,三十年前就"收归国库"了。
"臣挑的不是帅旗。"他说,"是先帝的旗。"
他抬头,看着御史,"这旗压在谢字底下八年,大人天天从底下过,没看见?"
御史的嘴张了张:"你——"
"大人若觉得不该挑,臣现在就去把它挂回去。"谢云归顿了顿,"顺便把底下那面,也挂回来。"
殿角有人笑了一声。
很轻,很短,紧接着是一阵压不住的咳。
皇帝抬眼:"老七,你笑什么?"
"儿臣没笑。"萧砚拢了拢袖子,垂着眼,"儿臣只是觉得,御史大人今日的折子,写得急了点。"
他抬起头。
"按大周律,御赐旌旗,见旗如见先帝。遮掩者,杖五十,夺职。"他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大人这折子,是替自己写的吧。"
御史"扑通"跪下。
满殿的目光都落在萧砚身上。他站着,肩背挺得很直,只有袖口那一点极轻的抖,泄了底。
皇帝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老七,你这身子,倒还记得这些死条文。"
"儿臣记性好。"萧砚说,"别的没有,就记性好。"
皇帝摆摆手:"起来吧。这符,你自己收着。"
谢云归把兵符捡起来,塞回怀里。
散朝时,他走得慢。殿外风大,他站在台阶上等了一会儿。
萧砚从后面出来,走了三步,咳了一声。
谢云归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萧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还没倒。"
"快了。"谢云归说。
那天夜里,谢云归守在偏殿外。萧砚咳了半宿,咳到最后没了声音。他推门进去,看见人半靠在榻上,手边的帕子上有一点红。
谢云归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把人往被子里按了按,攥住他的手,一句话没说。
天亮时他才发现,自己一夜没松。
三 偏殿
第三日,太后的懿旨到了。
"七皇子病中,需人看守。着靖远侯世子谢云归,移居偏殿。"
满宫都知道这道旨是什么意思。满宫也都不敢说。
头一个月,谢云归睡在地上。
偏殿的地是青砖,冬天凉得能渗进骨头。他把披风铺开,枪放在手边,一躺就是一夜。萧砚说了三回"你上来",他回三个"嗯",然后继续躺在地上。
第二个月,地上多了三层褥子。
他没问是谁让铺的。萧砚也没说。只是有一夜他翻身,听见榻上的人极轻地笑了一下。
"笑什么。"他闭着眼问。
"没什么。"萧砚说,"我梦见一只大狗,非要睡在地上。"
谢云归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有一夜萧砚咳醒了,厨房早熄了火。谢云归摸黑去了小厨房,找了半袋面,烧了一锅水。
他这辈子没下过厨。面条下进去,糊了,粘成一团,捞起来像块石头。
他端进去,萧砚坐起来,借着灯看了看那碗东西,问:"这是什么?"
"面。"
"你做的?"
"嗯。"
萧砚接过去,一口一口吃完了。吃到最后,碗底刮得很干净。
"难吃。"他说。
"明天还做。"
"做。"
后来他学会了下厨。学会的第一样东西是姜汤,煮得又辣又苦,跟八年前那碗一模一样。
八年前他跪在雪里挨罚,萧砚偷了御膳房的姜,用小炉子煮,煮糊了半边,硬灌给他。他呛得眼泪都出来了,萧砚蹲在旁边,一边咳一边笑,说:"喝了就不冷了。"
那天他把姜汤端过去,萧砚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又喝了一口。
"比当年好喝。"他说。
谢云归转过身去收碗,听见身后有轻轻的泼水声。他回头,萧砚正把剩下的半碗往花盆里倒,倒得一本正经。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萧砚说:"真的比当年好喝。"
"嗯。"
"当年那碗,我放了半罐盐。"
谢云归愣了愣:"怪不得。"
"你还喝完了。"
"嗯。"
萧砚低头,把空碗放在榻边,声音很轻:"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喝。"
四 听雪堂
侯府那边,柳氏"病"了半个月。
谢云归回府那日,正门没开,角门开了。管家领着他绕过三进院子,停在一处偏院门口,脸上堆着笑:"世子一路辛苦,夫人说,先在这儿歇着。"
偏院的墙皮掉了半边,屋里的炭是潮的,点着只冒烟。被褥一股霉味,掀开时落了层灰。
阿蛮在门口骂了半炷香,从"狗眼看人低"骂到"老子在雁门关杀人的时候你还在烧火",骂到嗓子哑了。
谢云归把枪立在门后,坐下来,没说话。
他坐了很久,忽然伸手,摸了摸窗棂。
那窗棂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像小孩子用指甲划的。他记得,他娘住过这里。
第三天,太后的懿旨又到了。
偏院赐名"听雪堂",一应供给比照正院。柳氏的正房,腾出来待客。
传旨的太监念完,柳氏手里的药碗"哐"一声砸在地上,黑褐色的药汁溅了她一裙。
她抬头,笑得很勉强:"臣妇……谢太后恩典。"
谢云归站在廊下,看着她,忽然开口:"夫人。"
柳氏一僵。
"这院子,我娘住过。"他说,"她走的那年,也是这个天。"
柳氏的手指抖了一下。她撑着门框,笑意一点一点挂不住:"世子说笑了,当年夫人的病,是太医看过的。"
"我知道。"谢云归说,"太医看过的。"
他说完这句,就转身走了。柳氏站在那儿,背后一片湿冷。
那天夜里,谢云归在听雪堂收拾行囊。一个旧布包从箱底翻出来,掉在地上,滚出一样东西。
一枚缺角的玉扣。
玉面磨得发亮,缺的那一角,边缘很齐,像被人硬掰下来的。
他捡起来,捏在手里,捏了很久。
门外有脚步声。他抬头,萧砚披着狐裘站在门口,看着他手里那样东西。
两个人都没说话。
萧砚慢慢把袖子拉低了一点,遮住了自己衣襟上那处空着的系扣。
"风大。"他说,"关门。"
五 长街
谢云归不识字。这事满京城都知道。
靖远侯世子十三岁上阵,十九岁以三百残兵退敌三千,唯独看不懂奏折里那些弯弯绕。
他自己也知道。所以他每天夜里练字。
练了半年,一页纸上写满三个字——萧清和。字丑得像刀刻的,一笔一划都用力过猛,纸都划破了。
写完他就把纸丢进炭盆,看着烧干净。
有一夜萧砚起夜,从门缝里看见灯还亮着,推门进去,正看见他把最后一张纸按进火里。
"写的什么?"
"没什么。"
"我看见了。"
谢云归不说话了。
萧砚走过去,从炭盆边上捡起一张没烧尽的纸角,展开看。上面只剩半个"和"字,横平竖直,像刀劈出来的。
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你这字,比我的好看。"
"骗人。"
"真的。"萧砚把纸角折好,收进袖子,"有骨头。"
那天他去长街抓药。药铺伙计报药名,他记不住,就让伙计写在纸上,他照着一个个对。
出了药铺,门口有卖糖葫芦的。
他站住,看了很久。
"两串。"他说。
卖糖葫芦的愣了:"世子……您吃这个?"
谢云归没答。他接过两串,自己先咬了一颗,酸得眉心一皱,然后提着另一串,一路走回宫。
路上遇见几个闺秀,看见他,都停下脚步,拿扇子遮着脸。他也不看,直直往前走。
萧砚正在窗下看书。他把糖葫芦递过去。
萧砚抬头看他,又看看那串糖葫芦,笑了:"你自己咬过一口的?"
"嗯。"
"为什么?"
谢云归想了想:"试毒。"
萧砚笑得咳起来,接过去咬了一口,酸得眼睛都眯了。他一边眯着眼,一边把整串吃完了。
后来青梧问起这事,萧砚说:"他不是试毒。他是想让我吃他吃过的东西。"
青梧低头:"殿下,这话您别在外头说。"
"我知道。"萧砚把竹签放下,"我就跟你说说。"
六 演武场
谢云彻是在演武场堵他的。
庶弟比他小两岁,生得白净,一身锦袍,手里一杆银枪,枪缨崭新。
"兄长回京半月,侯府的刀枪都没沾过。"他笑着,声音很大,围了一圈人,"不如替侯府试试世子的斤两?"
围观的人都在笑。有人低声说:"边关长大的,只会马上逞凶,下了马就是个哑巴。"
谢云归站在场边,看了他一会儿。
"你方才说什么?"
谢云彻一愣,随即抬高声音:"我说,请兄长指教!"
"再说一遍。"
"请兄长指教!"
"再说一遍。"
第三遍,谢云彻几乎是吼出来的,脖子上青筋都鼓了:"请、兄、长、指、教!"
满场都听见了。
谢云归把外袍解下来,扔给阿蛮,走进场中,从兵器架上抽了一杆最普通的木枪。
"来。"
三十招。
前二十招,谢云彻还有来有往,脸上带着笑。第二十一招,他袖口一动。
谢云归的枪尖到了。
"嘶啦"一声,半截袖子被挑开,一枚细针从袖中滚出来,叮当落在青石板上,滚了两圈,停在场中央。
全场静了。
谢云归收枪,枪尾点地。
"你的针,掉了。"
谢云彻的脸由红转白,一只手死死捂着胳膊。他刚要开口,谢云归又说了一句:
"我再说一遍——你的针,掉了。"
第二枪出去,谢云彻横枪去挡,木枪撞上银枪,"咔"一声,银枪断成两截。他整个人被震得后退三步,摔在地上,一条手臂软软垂着。
阿蛮蹲下去,把那枚针捡起来,举在手里给全场看:"诸位瞧瞧,这是什么东西?"
人群往后退了半步。
当天下午,参他的折子递到了御前:靖远侯世子,当众行凶,折伤胞弟。
谢云归在殿上听完,只说了一句:"他袖里有针,针在演武场中央,谁都可以去看。"
御史噎住了。
皇帝看了他一眼,摆摆手:"去看看。"
针被呈上来。三寸长,淬了乌头。
皇帝把针放在案上,看了很久。
"谢云彻,夺世子位,送去庄子上养病。"他说,"谢云归,赐云骑尉。"
谢云归谢恩,退出去。走到殿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他脚步没停,嘴角却动了一下。
七 冬猎
冬猎那日,天极冷。
御驾在猎场,百官随行。谢云归按例站在外围,手按刀柄,眼睛盯着林子。
巳时三刻,一头惊马从侧翼冲出来。
马上没人,鞍上插着两支断箭。它直直冲着御驾去,蹄子刨起的雪扬了半人高。
侍卫喊了一声"护驾",人却还没到。
谢云归动了。
他从侧面插进去,没去抓缰绳,先一把拽住马鬃,整个人被拖着在雪地上滑了三丈,然后借着这一拽的力,翻身上马,肘部狠狠顶住马颈。
马前蹄一软,跪了下去。
御驾停在离马头三尺的地方。
满场死寂。皇帝坐在车里,掀帘看了他一眼,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
"谢云归。"
"谢钺的儿子?"
"是。"
皇帝"嗯"了一声,把帘子放下了。
当夜,封赏的旨意下来:云骑尉,赐金鱼袋。
侯府里,柳氏正在待客。太监念到"赐金鱼袋"时,她手里的茶盏滑了下去,"哐当"一声碎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捡了半天,捡不起来。
回府的路上,萧砚坐在车里等他。
谢云归掀帘进去,一身雪。萧砚伸手,先摸了摸他的肘。
"伤了?"
"没有。"
"袖子破了。"
谢云归低头看,右肘处的衣料磨穿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皮肉,一片青紫。
萧砚没说话,从袖里拿出一小盒药膏,挖了一块,抹上去。
药膏是凉的,谢云归的手抖了一下。
"疼?"
"不疼。"
"骗人。"萧砚低着头,慢慢把药抹匀,"你手都在抖。"
八 账册
柳氏掌家十年。
十年里,侯府的中馈一直是她在管。账房的人是她的人,采买的也是她的人。老侯爷在边关,一年回来一趟,从不过问银钱。
旧婢是三月里找上门的。
她跪在听雪堂门口,头发白了一半,一开口就哭:"世子,夫人当年不是病死的。"
她说,夫人病重那半年,每日喝的药都是柳氏亲自煎的。药方她偷藏了一张,藏了十年。
谢云归把药方拿去给萧砚。
萧砚看了半炷香,抬眼看他的时候,眼神很静。
"这方子前七味都对。"他说,"第八味,多了一钱附子。"
"多一钱会怎样?"
"不会立刻死。"萧砚把纸放下,"会一天一天地弱下去,弱到最后,大夫只会说,是病重不治。"
谢云归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长策。"萧砚叫了他一声。
"嗯。"
"你要哭就哭。"
"不哭。"谢云归说,"我算账。"
三日后,柳氏在祠堂里反咬一口,说旧婢疯了,说药方是伪造的,跪在老侯爷面前哭得气都接不上。
"老爷,我在这个家十年,一碗水端平,谁敢说我一句不是?"她抹着泪,"如今一个疯婆子一句话,就要我的命吗?"
谢云归一句没辩。
他只是把一本册子放在供桌上。
"侯府十年账。"他说,"十二万两,一笔一笔,都在这儿。"
祠堂里翻页的声音响了很久。
柳氏的哭声越来越小,最后没了。
老侯爷看完最后一页,把册子合上,闭了闭眼。
"柳氏,夺诰命,禁足。"他说,"云彻的事,也一并算在你头上。"
柳氏瘫在地上。她抬头看着谢云归,忽然笑起来:"你早就有这本账,为什么等到今天?"
谢云归低头看她。
"因为今天人多。"他说。
出了祠堂,天已经黑了。谢云归一路走回府门,远远看见门口站着个人。
萧砚提着盏灯,披着狐裘,站在雪里。
"站多久了?"谢云归走过去。
"两个时辰。"
"为什么不进去?"
萧砚把灯举高了一点,照着他的脸:"我怕你出来的时候,看不见路。"
九 假信
太子病重的那年冬天,京城的风向变了。二皇子萧煜亲自登门,带了四箱东西,许他"北境王"。
谢云归坐在堂上,听他说完,只回了两个字。
"不去。"
萧煜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舒展开:"世子不再想想?北境三镇,兵马十万,都是你的旧部。"
"不去。"
"为什么?"
谢云归抬起头,看着他:"你身上有股味。"
萧煜一愣:"什么味?"
"跟我继母一样的味。"
三天后,"通敌"的罪名扣了下来。人证、物证、往来书信,一应俱全。谢云归被押进大理寺,进门时只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开审?"
他在牢里待了七日。七日里,他每天照常吃饭,照常睡觉,还教看守的小吏怎么握刀。
第八日,三司会审。
主审官把信摆在案上:"谢云归,这封信可是你写的?"
"我不识字。"
堂上一静。
"信上写的是什么,大人念给我听。"
主审官念了两句,念到"北境三镇,愿以城献"时,谢云归打断他:"大人,这信上有个'献'字,我写不出来。"
堂上有人笑,被主审官瞪了回去。
就在这时,殿外传报:七皇子到。
萧砚是被青梧扶进来的。他走得很慢,走三步停一下,站定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
"我来送一样东西。"他说。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这是原件。"他说,"请诸位大人看看纸,看看墨,看看印。"
主审官展开,脸色一点点变了。
这封信的纸,是二皇子府上专用的澄心堂纸;墨是松烟,带一点极淡的龙脑香;印泥是朱磦,比寻常官印深一分。
最要紧的是笔迹——那笔迹,跟二皇子三日前递上去的请安折子,一模一样。
"这封信,"萧砚轻声说,"是二殿下府上的长史写的。写的时候,他大概忘了,自己惯用左手。"
堂上死寂。
二皇子派来听审的人,脸色灰败地退了出去。
当日,二皇子禁足三月,削一爵。
出了大理寺,谢云归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
萧砚靠在柱子上,正在咳。
谢云归走过去,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兜头给他裹上,然后弯下腰,把人背了起来。
"放我下来。"萧砚说。
"不放。"
"满街都是人。"
"嗯。"
萧砚在他背上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长策。"
"嗯。"
"我今天,站了一个时辰。"
"我知道。"
"我腿软。"
"我知道。"
十 毒酒
柳贵妃出手,是在宫宴上。
那夜是冬至。酒过三巡,一个宫人捧着托盘进来,跪在萧砚席前,声音很稳:"七殿下,贵妃娘娘赐酒。"
谢云归坐在他身侧,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萧砚却先笑了。他端起那杯酒,闻了闻,忽然转头看那个宫人:"你手上是什么?"
宫人一抖:"没、没什么。"
"袖子湿了。"萧砚说,"倒酒的时候洒了?还是换酒的时候洒了?"
宫人的脸白了。
萧砚把酒杯放下,从自己袖中取出另一只杯子,放在案上。两只杯子,一样的青玉,一样的纹路。
"这一杯,是我方才让人从你手里换下来的。"他说,"原封的酒,还在你托盘底下。"
他抬起眼:"端上来。"
宫人瘫在地上。
酒被端上来,银针一试,黑了半截。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雪落在檐上的声音。
谢云归站起身。他没看那宫人,径直走出殿外,片刻之后,拎着一个人进来,扔在殿中央。
是柳贵妃身边的掌事太监。
"谁递的酒,谁喝。"谢云归说。
他把那杯毒酒推到太监面前。
太监抖得像筛糠,抬头去看柳贵妃。
柳贵妃坐在上首,脸色雪白,指甲掐进掌心。
"喝。"谢云归又说了一遍。
太监终于端起来,喝了一口,随即惨叫一声,捂住喉咙滚在地上。
柳贵妃猛地站起来:"放肆!"
"娘娘。"萧砚开口了,声音很轻,"酒是您赐的。人是您宫里的。臣弟只是让他尝一口,验一验。"
他顿了顿,咳了一声。
"您若觉得委屈,可以自己尝。"
柳贵妃的脸,一寸一寸垮下去。
三日后,贵妃废为庶人,迁出宫去。
那夜萧砚还是沾了一点。他在换酒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杯沿。
一天一夜,没醒。
谢云归守在床边,把太医院院正按在椅子上,不许他走。谁来劝都不听。他坐在榻边,一手攥着萧砚的手,一手握着枪。
天亮的时候,榻上的人动了动。
"长策。"萧砚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冷。"
谢云归把被子连人一起抱起来,抱在怀里。
"我知道。"他说,"我抱着。"
十一 北风
开春前,狄戎十万叩关,北境三城失守。
谢云归挂帅出征。走的那夜,两个人站在城门口,站到天亮。
谁也没说"别去"。
天快亮的时候,谢云归从脖子上解下那枚缺角玉扣,塞回萧砚手里。
"你拿着。"他说,"我认得路。"
萧砚低头看着那枚玉扣,看了很久,然后捏紧。
"谢云归。"
"嗯。"
"你要是回不来,"萧砚抬起头,眼睛很亮,"我就把这京城烧了给你陪葬。"
谢云归笑了一下。那是他这八年里,第一次笑。
北境比京城冷十倍。
他连破两城,狄戎开始叫他"谢阎罗"。第三个月,补给断了。查下去,名字是柳相。
中伏是在一个雪天。他被引到一道峡谷里,箭从三面下来。他带着三百人往回冲,冲到崖边,马倒了,他滚了下去。
消息传回京城,是七天后。
萧砚正在批折子。他听完,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停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了两步,一口血喷在折子上。
"殿下!"青梧扑过去。
"没事。"萧砚扶着案,"传令,北境诸将,暂由副帅节制。"
他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声音却很清楚:
"他没那么容易死。"
那些日子,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白天在朝堂上调度,夜里对着北境的地图,一笔一笔地画。青梧劝他歇,他说:"我歇了,他回来谁给他开门。"
半个月后,北境军前。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从雪地里走出来。
守营的兵先看见的是一杆枪,枪杆断了半截,用布条绑着。然后才看见人——甲胄裂了三处,脸上结了血痂,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
他走到军前,站定。
"我答应过一个人,"他说,"要回去。"
全军跪了下去。
那一夜,三百人翻过雪山,奇袭三堡。
天亮时,三堡的旗换了。
十二 书信
从北境到京城,一封信要走十二天。
谢云归的信都很短。他不识字,是让军中的书记官代写,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完还要听一遍。
"饭吃了。伤好了。别等。"
八个字。书记官写完,他看了半天,指着"别等"两个字问:"这是'别等'?"
"是。"
"划了。"
"世子,划了就不成句了。"
"划了。"
第二封信变成:"饭吃了。伤好了。"
第三封信只有五个字:"雪化了。回。"
萧砚的回信更短。
第一封:"等。"
第二封:"药吃了。"
第三封是一个字:"来。"
那封信送到军前的时候,谢云归正在擦枪。他把信展开,看了很久,然后叫来副将:"拔营。明天走。"
"主帅,还有两城没清。"
"清完了。"谢云归把信折好,贴身收进怀里,"剩下的,让他们自己来降。"
十三 重逢
回京是在三月。
三十里外,谢云归下令全军轻装。他自己换了身干净衣服,把那件旧袍子穿在甲胄里面。
那件袍子是萧砚八年前剪短了给他的,剪得歪歪扭扭,袖口一长一短。他穿了八年,洗得发白。
到了城门口,万人跪迎。
他没停。他绕过人群,一路进了宫。
殿门开着。
萧砚坐在里面,穿着朝服,人瘦了一圈,正低头看折子。
谢云归在门口站住。
然后他走进去,走到底,跪了下去。
"臣,谢云归,回来了。"
萧砚抬起头。
他看了他很久,久到谢云归以为他要说什么很重的话。
然后萧砚站起来,走过来,弯腰扶他。
他没扶动。
他索性也坐了下去,坐在他对面,坐在冰凉的金砖上。
"瘦了。"萧砚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丑了。"
"嗯。"
"眼睛怎么了?"
"箭头刮的。"
"还疼吗?"
"不疼。"
萧砚的手停在他脸上,很久没有拿开。
"我每天都在算。"他忽然说,"算你走到哪儿了。算你还有几天到。算到最后,我不敢算了。"
谢云归抬起头。
"我怕算到一个数,你还没到。"
殿里很静。
然后萧砚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长策。"
"嗯。"
"那天在城门口,我比的那个口型,你想了八年,想出是什么了吗?"
谢云归摇头。
萧砚凑近了一点,一字一字地说:
"你要回来。"
谢云归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我回来了。"他说。
十四 城楼
柳相是被自己的信钉死的。
通敌的往来文书抄出来,堆了半张案。朝堂上,谢云归站在殿中,一封一封念,念到第几行,就抬头看一眼。
"柳相,这封信念到第几行了?"
柳相站在下面,一句话都说不出。
抄家那日,柳氏在禁所听见消息,只说了一句:"我早该知道。"
二皇子赐死,柳贵妃自尽。太子遗诏现世,托孤七皇子。
老皇帝撑到开春,驾崩了。
新帝登基的第一道旨,是封谢云归为异姓王,世袭罔替。
满朝反对。御史跪了一地。
龙椅上的人只说了一句:"朕的家事。"
谢云归当朝拒了。
他跪在丹陛之下,说:"臣不要王爵。"
满殿寂静。
"臣只求一件事。"
"说。"
"臣要一间屋子。"他抬起头,"离御书房最近的。"
殿上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萧砚坐在龙椅上,也笑了。他笑得咳了两声,抬手掩住唇,眼睛却一直看着殿中跪着的那个人。
"准了。"他说。
那之后,东市茶楼的说书人编了新段子,叫《满朝无声》。说完最后一句,茶楼里没人说话。老周把醒木一收,说:"各位,这故事到这儿就完了。"
有人问:"后来呢?"
"后来啊,"老周喝了口茶,"后来那两位,天天在城楼上看雨。"
开春的第一场雨,下得很细。
两个人站在城头,谁也没打伞。
"你冷不冷?"谢云归问。
"冷。"萧砚说。
谢云归把披风解下来,给他系上。
萧砚低头看了看,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两样东西。
两枚缺角的玉扣。
一枚是当年他塞给他的,一枚是他自己衣襟上剩的那半块。
他把两枚拼在一起。
缺角对缺角,严丝合缝,拼成一整块圆玉。
"原来是同一块。"谢云归说。
"嗯。"萧砚把玉扣收进掌心,"摔碎了,一人一半。"
雨落在城砖上,声音很轻。
"走吧。"谢云归说。
"去哪。"
"哪都行。"他把枪往肩上一挪,"你跟着就行。"
萧砚笑了一下,跟了上去。
城楼下,卖糖葫芦的正在收摊。他抬头看了一眼城头,看见两个人在雨里走,一个高,一个瘦,一件披风两个人披。
他摇摇头,把最后两串糖葫芦插回草靶上,自言自语:"这京城啊,往后怕是没人敢说闲话了。"
雨还在下。
城头的旗换了新的,黑底金鹰,风一吹,猎猎作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