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九月十八号下午三点十分,感官室墙上的大屏刷出第三百条反馈:“跟我妈做的一模一样。连姜都给我捞出去了。”
我把筷子搁在评价表上,摘了发网,回头看了一眼台面上那口锅的批号。B0917-03。这三百包红烧肉是同一口夹层锅、同一桶酱汁、同一台封口机出来的,出厂前我亲手测过,盐度一点一,糖度十二,每包误差不超过零点零五。
可屏幕上的三百条,没有两条说的是同一个妈。
“家人们,我宣布这是本年度最离谱的数据。”柯小满端着保温杯从门口挤进来,凑到屏幕前念,“‘我妈的糖色炒得老,有点苦,这个也苦。’‘我姥姥不放八角放香叶,这个就是香叶味。’‘我爸做的,偏甜,是他。’——乔姐,咱这锅里到底下了多少个爹妈?”
“一个也没下。”我说,“配方表在你手边。”
她翻了翻那张我改了三年的表,又抬头看我:“那这是集体幻觉?”
我没接话,从留样柜里拿出同批次的六包,撕开,分到十八只白瓷小碗里,叫来评价小组的八个人做三点检验。两碗一样,一碗不一样,挑出不一样的那碗。这是我们这行最笨也最准的法子,瞎蒙也有三分之一的概率挑对。
四十分钟后结果出来,八个人挑对的比例是百分之三十一。
跟蒙的一样。这六包,在八条受过训练的舌头上,没有任何区别。
研发总监郝建平是踩着这个结论进来的。他拿笔帽在桌上点了三下,这是他要开会的意思。
“产品部那边我问了。”他说,“内测那三百个用户,下单前都填了个问卷,最后一题让他们上传一段家里人做红烧肉的视频,三十秒以上,说是收集口味偏好。”
“全传了?”
“全传了。”他看着我,“没传视频的那二十几个对照组,反馈是‘还行,挺下饭’。”
我把留样包翻过来看背面,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多出来的东西。
那天晚上产品部又查了一遍后台。问卷页面最底下多了一行小字,谁也说不清是哪次更新带上来的,代码库里也找不到:
“家味复刻(内测):已为你准备好明天的那一份。”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在台面上嗡嗡地转圈。
是我妈。
“吃了没?”她每回都是这一句开头,不等我答,“中秋回不回来?我买了肉。”
“在忙。”我说,“回头说。”
她“哦”了一声,先挂了。她向来比我先挂。我三十一了,在禾家研发部干了三年,回家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上一回是春节,待了两天半。
2
那行字我本来不想碰。
可第二天早上,我在我妈的朋友圈里翻到一段视频。春节那天她自己拍的,三十七秒,镜头抖得厉害,大半时间对着锅。油冒小泡的时候她把冰糖扔进去,拿锅铲一圈一圈地推,推到糖色发红起了沫,肉块下锅,“刺啦”一声,画面一片白汽。
最后几秒,她用漏勺把姜片一片一片捞出来,搁在一只小碟子里,嘴里嘟囔:“棠子不吃姜,姜我捞了。”
视频底下两个赞,一个是方婶,一个是她自己。
我把视频存下来,传进了那个问卷。
第二天中午,同城配送把一包B0918-01送到研发楼前台。我在微波炉前站了两分三十秒,端回工位,揭开膜。
热气冲上来的那一下,我愣住了。
是糖色。冰糖炒过了一点点的那种焦,舌根上先苦后甜。肉皮底下那层油是软的,咬开,汁里有八角,正好两颗的量。没有一丝姜味,不是没放,是放了又捞走的那种,只剩一点影子。
我妈的红烧肉。
我坐在工位上一口一口吃完了一整包,连盒底的汁都拿米饭擦干净了。小满从隔板那边探头过来,看见我的脸,没开玩笑,默默把纸巾盒推了过来。
“乔姐,你也传了?”
“传了。”
“谁的?”
“我妈的。”
她点点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传的我奶奶的腌笃鲜。她八十一了,我一年回不去一趟。”
那天下午,郝建平把我叫进办公室,门一关,笔帽在桌上点了三下。
“小乔,这事儿往大了说,是咱们禾家十年一遇的机会。”他推过来一张打印纸,是产品部连夜做的方案,标题就叫“家味复刻”,月卡三十九块九,先上红烧肉、红烧鱼块和红烧排骨。“原理咱们不懂,没关系,用户也不需要懂。研发这边得有个人盯着,口味投诉、复测、对外解释,都归一个口子。”
“为什么是我?”
“因为红烧类是你做的。”他顿了顿,“双十一前订阅破十万,研发主管的位子我给你报上去,月薪多四千。”
他说得没错,红烧类是我做的。三年前定配方,参照样是我从家里拎来的一盒我妈做的红烧肉。我们厂的标准品,盐比她的多零点二,糖也多一点,为了货架期,也为了“大多数人的嘴”。
我看着那张纸,想起那只小碟子,里面摞着六七片姜。
“我先把规律摸清楚。”我说。
“行。”他笑了,“格局打开。”
那半个月,是我进厂以来最顺的半个月。
内测扩到三千人,好评率百分之九十八,差评只有一种:“太像了,吃哭了,扣一星。”产品部把这条截图贴进了电梯。我上午复测、下午回访、晚上写报告,郝建平在周会上点了我三回名,说研发部终于有人“懂用户”了。
以前回家是件要算计的事:高铁一个钟头,进门先听她数落我瘦了,饭桌上问对象、问房子、问工资,吃完我抢着洗碗,她抢着把剩菜装盒,两个人在厨房门口推来推去。现在不用了。中午十二点,那个味道自己送上门,热两分三十秒,不用说话,也不用吵架。
从那天起,我每天中午吃一包。吃之前拍一张发朋友圈,配一句“今天也是妈妈味”。我妈每张都点赞,从来不评论。工位的抽屉里塞满了吃空的黑色餐盒,我洗干净了,没舍得扔。
中秋前一周,她又打来电话。
“回来吧,肉都腌上了。”
“看情况。”
“看啥情况,你又不是在外国。”她说完就挂了。
我低头看了眼手里那包,心想,回不回去,好像都一样了。
3
规律是我拿评价室那套家伙一样一样测出来的。
第一,味道只在上传视频的那个人嘴里。我把自己那包分成三份,混进两份标准品里让评价小组挑,八个人没一个挑得出来;轮到我,三轮全对,闭着眼都对。盐度计、糖度计、色差仪、电子舌,我挨个测了一遍,数据跟标准品一模一样。
第二,视频里得有做饭那个人的手。小满拿一个美食博主的视频试了一回,送来的就是标准味;换成她奶奶的,一筷子下去,她眼圈就红了。
第三,吃得越多越像。第一包有七分像,第五包有九分。到第十包,我能吃出我妈那口锅底的一点煳。那口锅用了十几年,底不平,总有一块受热重。
第四,人在不在都行。有个用户传的是他过世父亲十年前的录像,照样复刻出来了。他在反馈里写了八百字,最后一句是:“我爸的手艺,总算有地方放了。”郝建平把这句做成了海报的副标题。
我把这些写成四页的报告交给郝建平。他翻到第三页就合上了:“好,很好,能讲给用户听。”
中秋那天我还是回去了,是被小满踹回去的。
“乔姐,你一个能吃出你妈锅底的人,过节在厂里啃盒子,你自己不觉得瘆得慌吗?”
我妈住纺织厂老宿舍三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我拎着两盒月饼上去,门开着,她在厨房里头也不回:“鞋柜里有拖鞋,洗手,马上好。”
桌上摆着四个菜,正中间是红烧肉,酱色发亮,一块块码得齐齐的。旁边一只小碟子,摞着捞出来的姜片。
我夹了一块,嚼了好一会儿。
没味。
不是淡,是什么都没有,像嚼一块泡过水的蜡。肉的软烂我嚼得出来,咸也好甜也好,一样都尝不着。
我又夹了一块,还是一样。
“咋了?”我妈在围裙上擦着手看我。
“妈,你这……放盐了吗?”
她愣了一下,自己夹了一块,嚼了嚼:“正好啊。”
“没味。”我把筷子放下,“一点儿味都没有。”
“不可能,我做了三十年了。”
“三十年也会变。”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用的已经是写报告的口气,“人上了岁数,味觉会退化,这个是有研究的。你明天去医院查查——”
“我舌头不行?”她的声音一下子高了,“我舌头不行,你吃了三十年?”
“我是做这个的,妈。”
“你做的是盒子。”她把筷子一撂,“我做的是饭。”
那顿饭我们没再说话。她吃她的,我扒了两碗白米饭。
八点半,我说厂里有事,要走。她没留,进厨房拿保鲜盒装了大半盒肉塞给我。我没接,说带着不方便。她就把盒子搁在灶台上,转过身去刷锅,水开得很大。
回城的高铁上,我从包里掏出出门前顺手带上的那包料理包,借了餐车的微波炉。
第一口下去,糖色的焦,八角两颗,姜捞过的影子。
我妈的红烧肉。
我坐在餐车最后一排吃得干干净净,心口却像压了块什么,怎么也说不清。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我走以后,她把那半盒肉放进了冷冻室,盖子上用记号笔写了一行字:“中秋,棠子没吃完。”
4
“家味复刻”九月二十八号正式上线,第一周订阅两万三。
第二周,热搜上挂了一个词条:#全城妈妈手艺集体下滑#。
最先发帖的是个大学生,说国庆回家,他妈的酸菜鱼“跟白开水涮的一样”,底下五千多条回复,清一色的“我妈也是”。有人说他妈炖的排骨像嚼纸,有人说他姥姥的饺子“不知道包的是啥”,还有人晒截图,说他把亲妈和丈母娘的拿手菜都传了,结果两边的都没味了,“今年过年不知道该去谁家”。
有个男的偷偷传了前女友煮的面,他老婆顺着订单记录找到视频,转手也传了一份自己的,第二天两个人对着两盒面,一路吵到了派出所。
有饭馆在门口贴告示:“本店厨师无妈,请放心食用。”
有烹饪学校连夜开了个班,叫“妈妈找回手艺特训营”,五天一千九百八,报名的阿姨排到了下个月。
小满把这些挨个念给我听,笑得直拍桌子,念着念着就不笑了。
“乔姐,你说是不是复刻把她们的手艺抽走了?传一回,抽一回。”
这也是我当时的想法。数据都对得上:传过视频的,家里那个做饭的人就“退步”;没人传的,好好的。
我把这条写进了周报。郝建平看完,笔帽点了三下桌子:“个案,不要放大。就算是真的——”他把笔帽扣上,“妈妈们本来也会老。”
第二天,市场部的新海报贴满了地铁站:一双皱巴巴的手,捧着一只黑色餐盒,上面一行字——
“妈妈老了,禾家替她记得。”
那条文案是我签的字。审稿单送到我手上时,我看了三秒,觉得没毛病。
十月中旬,厂里宣布标准口味的红烧肉停产,往后只做“家味”。市里两家养老院、一所小学的食堂跟禾家签了约,老人传老伴的,孩子传妈的。没有视频可传的孩子,吃的还是标准味,餐盒上贴的标签跟别人的不一样,颜色一眼就看得出来。
小满去那所小学跟过一回送餐,回来跟我说,二年级有个小男孩,爸妈都在外地打工,跟着爷爷过,餐盒上贴的是标准味的蓝标签。同桌掀开自己的盒子说“我妈做的”,又凑过来闻他的,说“你这个没有妈”。男孩把盖子扣上,一口没吃。
“乔姐,”小满说,“咱们这算不算给小孩分了个三六九等?”
我说回头我跟产品部提。提了,产品部说,可以让爷爷录一段。
厂里也没落下。郝建平在周会上宣布,研发部每人至少上传一位家人的做菜视频,作为“内部口味基准”,跟季度考核挂钩。小满又把她奶奶那段传了一遍。我早就传过了,这一条,我是全部门第一个打勾的。
那阵子我跑了不少入户回访。有一家我记得最清楚。
唐守义七十二了,退休前是邮递员,老伴前年走的。他每天订一份红烧鱼块,传的是老伴生前用老年机录的一段视频,十八秒,不够三十秒,他就拿手机对着屏幕翻拍了一遍,硬凑够了。
“盒子里的,对。”他坐在藤椅上,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闺女做的,不对了。”
他闺女唐丽在厨房门口站着,手里攥着围裙角,一个劲地冲我点头:“对不住对不住,我爸他就是……我这鱼是我妈手把手教的,二十年了,以前他都说对,这一个月忽然就说没味儿……”
“不对。”老唐又说了一遍,“再来一份。”
我在本子上记:原主已故,传承人手艺同步下滑。
那时候我以为,复刻连学来的手艺都一块儿抽走了。
小满那边也有一条,她当笑话讲的。国庆她回了趟老家,奶奶的腌笃鲜她喝着跟白水一样,她爸却说,跟往年一个味儿。
“我爸那舌头,吃辣吃废了。”她说。
我也笑了一下,没往心里去。
我妈那段时间隔一两天就打一次电话,开头还是那句“吃了没”,后面多了一句:“这回多搁了一勺,给你送过去尝尝?你方婶尝了,说正好。”
有一回我实在嫌烦,把那个特训营的链接转给她:“妈,你去报这个吧,钱我出。”
她隔了好一会儿才回:“一千九百八?抢钱呢。我自己琢磨。”
她托同城快递一盒一盒地往厂里送。我揭开盖子吃一口,还是蜡。我在微信上回她:“淡。”过两天又来一盒,我回:“还淡。”再后来回的是:“没味。”
十月十九号送来的那盒,我没揭盖子,直接回了一句:“妈,你别弄了,我吃盒子就行。”
她回了一个字:“好。”
5
十月二十一号下午,我正在评价室给养老院那批鱼块做复测,手机在口袋里响个不停。
是方婶。她跟我妈做了三十年邻居,说话从来不绕弯子。
“你妈在菜市场门口栽了一跤,人家给量了血压,一百九。现在在二院急诊,你赶紧来。”
我到的时候,我妈躺在留观室最靠里那张床上,额头贴着一块纱布,脸色发灰。六十一岁的人,缩在白被子里,比我记得的小了一圈。看见我,她第一句是:“你咋来了?不忙啊?”
方婶坐在旁边削苹果,刀一下一下往下走:“她不让我给你打,说你忙。我说你妈那人你还不知道?嘴硬,栽了也嘴硬。”
值班医生把我叫到走廊上,翻着化验单问:“老人家平时口重吗?”
“不重,她做饭一直偏淡。”
“那最近呢?”医生抬头看了我一眼,“降压药她倒是按时吃的。可最近这一个月,她自己说吃得咸,吃得也多,血压这么高,跟这个脱不了关系。你们做儿女的,多留意。”
我答不上来。
晚上七点,护士来换了一回药。我妈靠在床头,问我吃了没。我说吃了。她又问吃的啥,我说盒子。
她“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忽然问:“那盒子的味儿,到底是咋调的?”
“啥?”
“我咋学都学不像。”她盯着天花板,“你们厂里是不是搁了啥我家没有的东西?”
我没听懂,说:“就酱油、冰糖、盐,跟你搁的一样。”
她不吭声了。方婶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往她手里一塞:“吃你的吧,学啥学,学了一个月,把自己学进医院了。”
九点多,我回宿舍楼替她拿换洗衣服,开冰箱拿牛奶的时候,愣在那儿了。
冷藏室的两层,满满当当排着保鲜盒,十一只,一样大小,每只里头都是红烧肉。盖子上贴着胶布,胶布上是我妈的字,一笔一画的,像小学生写作业:
“九月二十七。多一勺。棠:淡。”
“九月二十九。多一勺半。棠:还淡。”
“十月三号。多两勺。棠:没味。”
最后一只是十月十九号,多三勺半,胶布上写着:“棠:别弄了。”
冰箱旁边的地上摞着二十几只黑色餐盒,洗得干干净净,是禾家的标准红烧肉,停产前的那一批。最上面一只盒子里放着一把两克的小盐勺,还有一张从本子上撕下来的纸:
“盒子的,咸。比我的咸。甜也多一点。”
“学盒子。”
我在冰箱跟前蹲了很久,冷气一阵一阵往脸上扑。
她买了二十几盒我做的东西,一盒一盒地尝,想学会那个味道。每回做一锅,分成两份,一份送到厂里给我,一份留下来自己比着尝。我说一句淡,她就多搁一勺;我说还淡,她就再多搁半勺。做坏了的那些,她舍不得扔,一顿一顿全自己吃了。
我那句“我吃盒子就行”,她回的那个“好”,是站在这个冰箱跟前打的字。
冷冻室的抽屉最底下,还压着一只盒子,盖子上写着:“中秋,棠子没吃完。”
我把它和那十一只一起装进了保温箱。
6
那天夜里十一点,我刷卡进了研发楼。评价室的灯一排排亮起来,我套上白大褂,把十二只保鲜盒在台面上摆成一排。
三年前我刚进禾家,做的第一个项目就是家常红烧肉。那盒从家里拎来的参照样,我测过一遍,数据记在我的第一本实验记录上。那个本子一直压在我抽屉最底下。
第七页:“参照样,邵玉兰,盐度零点九,糖度十,pH五点八。”
我先测冷冻室里那盒。中秋那顿,我说“没味”的那顿。
解冻,取样,盐度计的屏幕跳了两下,停住。
零点九。糖度十。pH五点八。
跟三年前一模一样,一个小数点都没动。
我又把那十一只挨个测了一遍。一点二,一点四,一点七,二点一……最后那只,三点二,比我们厂的标准品高了将近两倍。
我妈的手艺没有退步。中秋那天,她做的就是她做了三十年的红烧肉,一点不差。
是我说它没味的。
凌晨一点,我给小满打了个电话。她二十分钟后就到了,羽绒服底下还是睡衣,进门第一句是:“家人们,我这辈子没见过有人半夜加班加成这样。”
我没笑,把三只小碗推到她面前:“帮我做三点。”
她看了看我的脸,没再说话,戴上手套去台子另一头分样。两碗是中秋那盒解冻的,一碗是留样柜里最后的标准品,隔着挡板递过来,碗底贴着她随手写的三位数。
我尝了第一组,挑了中间那碗。
错了。
十二组做下来,我挑对四组。三分之一,跟瞎蒙一样。
换小满尝,十二组对了十一组。“这还用挑?”她说,“你妈那碗糖色老,一口就出来了。”
我在凳子上坐了很久,然后问:“你奶奶的腌笃鲜,家里做的,你手上还有吗?”
她愣了一下,掏出手机翻了半天:“我妈前天给我寄了一罐……在宿舍冰箱里。”
凌晨两点四十,同样的三点检验,换成她奶奶的汤,对照的是我从楼下便利店买来的一盒速食腌笃鲜。她挑对了三组。
换我来,十二组对了十一组。
小满端着碗站在那儿,好半天才小声说:“我爸没说错。”
我把实验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复刻吃掉的,不是做菜那个人的手艺,是吃的人自己的舌头。你在盒子里吃够了谁的味道,谁亲手做的那一口,你就再也尝不出来。
写完我又补了一行:全城说“妈的手艺退步了”的人,都错了,错在自己嘴里。
然后我想起唐守义。他老伴走了两年,没有谁能再从她那儿抽走什么。他说闺女的鱼不对了,是因为他每天都在吃一盒他老伴的鱼。唐丽那二十年的手艺,一点没丢。
早上七点,我给唐丽打电话,请她把下一锅鱼留一块。下午她送到了厂门口,我测了,盐度、糖度、酱色的色值,跟她说的“我妈那个方子”严丝合缝。
我又想起那个热搜,五千多条“我妈也是”。
我妈只是其中一个。那五千多个妈,这会儿大概正站在灶台前,一勺一勺地往锅里多搁盐。
还有地铁站里那张海报。一双皱巴巴的手,“妈妈老了,禾家替她记得”。
她们没老。那张审稿单上,签的是我的名字。
7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把东西摆到了郝建平桌上。中秋那盒的检测单,十一只保鲜盒的盐度,三年前的记录本,两组三点检验,还有唐丽那块鱼的数据。
他看得很仔细,看完,笔帽点了三下。
“小乔,你妈的事我很难过。”他说,“可你这是两个人、四十八组、几户人家的样本。你自己就是干研发的,你知道这在统计上说明不了什么。”
“那就扩大样本。”我说,“停掉推送,先发个提示,让用户在家自己测。两碗家里做的,一碗盒子,挑出不一样的那碗,挑不出来就先别吃了。”
“提示怎么写?‘吃禾家会让你尝不出你妈的菜’?”他笑了一下,“养老院的合同签了,小学那边下礼拜开餐。订阅九万七,离双十一还有二十天。”
“养老院那些老人,传的是老伴的视频。”我说,“他们家里还有儿女在给他们做饭。”
他不笑了,起身给我倒了杯水,语气缓下来:“你要是实在不放心,我让产品部在用户协议里加一条,‘口味感知因人而异’。法务看过的,够用了。”
够谁用,他没说。
他把那沓纸推回来:“这个事,到此为止。你这周先休息,照顾你妈。主管的事,我照样报。”
我把纸收好,说了声谢谢。
出了办公室,我在楼梯间坐了二十分钟,然后打开手机,用自己的账号写了一条长文。公司内部的数据一个字没提,只写了我自己的:我妈的十一只保鲜盒,中秋那盒零点九,我的三点检验十二组对四组。小满在电话里说,“写,我的也写上”,于是又加了一段:一个同事吃了一个月奶奶的汤,自己的奶奶做的,十二组只挑对三组。最后附上一个谁在家都能做的法子:
“三只碗。两碗家里人做的,一碗盒子里的,请别人来摆,你来挑。挑不出来,不是她的手艺变了,是你的舌头被换了。在这之前,请先别再让她多放盐。”
标题我想了很久,最后写的是:“她的菜没变。”
那天晚上,这条转了十一万。底下有人晒三只碗的照片,有人说“挑错了,坐在厨房哭了半个钟头”,有人说“我把盐罐子从我妈手里抢过来了”。也有人骂我,说我是对家请来的水军,说“我妈就是老了,凭什么说是我的问题”。
凌晨有一条评论,是个阿姨用语音转文字打的,没有标点:“我闺女刚才挑出来了她说妈对不起我说对不起啥我正好少搁点盐”。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在出租屋里坐到天亮。
二院营养科的一个医生转了一句:近一个月来就诊的中老年女性里,口味突然变重的不少,请家属多留意。
第三天,市场监管所的人进了厂。第四天,禾家发了公告:“家味复刻”暂停服务,升级维护。
第五天,人事部打来电话,说我“擅自对外发布与公司产品相关的不实信息,严重损害公司声誉”,按违纪解除劳动合同。年终奖没了,主管的事也就没了。郝建平没露面,只托人捎了句话:“格局还是小了。”
我去二院接我妈出院。她坐在床沿上换鞋,弯不下腰,我蹲下去给她系鞋带。
“厂里的事,方婶都跟我说了。”她说,“你给人开了?”
“嗯。”
“为我那几盒肉?”
“为我那句淡。”
她低头看着我系鞋带,好半天没吭声。我手抖,系了个死扣,她也没说。
“妈,中秋那天你那肉没毛病,零点九,跟三年前一模一样。是我天天吃那个盒子,吃得尝不出你做的了。”
“我知道。”
我抬起头。
“你说的那些舌头不舌头的,我听不懂。”她说,“我就知道你朋友圈天天晒那个黑盒子,一天一张,吃得可香。我寻思你爱吃那个,我就学那个。学不会,就多搁点儿。”
她伸手在我头顶上拍了一下,跟我小时候一样。
“我又不图你啥。你爱吃,就行。”
我蹲在那儿,把那个死扣一点一点抠开,重新系成一个蝴蝶结。
“那你现在吃我做的,有味没?”
“还没有。”我说,“小满说,得停一阵子。”
“那就慢慢吃。”她扶着我的胳膊站起来,“反正我也闲着。”
8
我停了盒子。
我妈出院后,医生让她做菜把盐压到零点六。小满隔三天陪我做一回三点检验,用的就是我妈新做的低盐红烧肉。第三天,我挑对了五组;第九天,八组;第十六天,十一组。
第十六天那组是在我妈家饭桌上做的,碗是小满摆的。做完,我把最后那碗肉吃了。
糖色有点老,先苦,后甜。八角两颗。姜捞过的影子。
小满在旁边说:“乔姐你别哭啊,我这还有一组没记。”
我妈在厨房里喊:“哭啥,咸了?”
发帖后的第二个礼拜,我拎着三只白瓷碗去了一趟唐家。
老唐不愿意试。“盒子里的,对。”他说,“试啥。”
唐丽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角攥成一团。我把碗摆在藤椅前的小桌上,两碗唐丽刚做的鱼,一碗盒子里的,让老唐挑。他一碗一碗尝过去,指着盒子那碗说:“这碗,是她做的。”
挑完,他自己先愣住了,看看碗,又看看厨房门口的闺女。
“爸,”唐丽说,“那碗是盒子。”
老唐半天没说话,后来把筷子往桌上一搁:“那就不订了。”
他是个说话算话的人。停了三个礼拜以后,唐丽给我发了条微信,是一段十几秒的视频:老唐坐在藤椅上,面前一碗红烧鱼块,他夹了一口,嚼了很久,说:“对了。”然后开始哼戏,跑调跑得厉害。唐丽在镜头外头笑,笑着笑着吸了一下鼻子。
十一月二十号,禾家的App推送了一条消息:
“家味·轻享版上线!每周限三份,科学护舌,让想念刚刚好。”
订阅页面的最底下,用很小的字加了一行:“长期食用可能影响对原味的辨识,建议每周与家人共餐。”
热搜上有人骂,有人说“每周三份我能接受”,也有人晒了订单,配了一句:“我妈去年走了,我就剩这个了。”
那一条我看了很久,没转,也没骂。
地铁站那张海报也换了,皱巴巴的手不见了,换成一张饭桌,上面写着“每周三份,刚刚好”。我从它跟前走过两回,第二回才认出来,桌上那只黑色餐盒的角度,跟原来那张一模一样。
小满没走,她说她得留在里头,盯着那行小字有没有人偷偷删掉。她奶奶在电话里放了话:过年亲自给她炖腌笃鲜,她要是再敢说一个淡字,就拿汤勺敲她脑门。
9
十一月底,我在城西一家调味品公司找了份活儿,工资比原来少两千,周末双休。
礼拜六上午,我站在我妈那间小厨房里,围裙是她的,腰上多绕了一圈。
“糖色看着点儿,冒小泡了就下,别等。”她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指挥,“不是那种泡,是那种……对,下!”
冰糖在油里化开,我拿锅铲一圈一圈地推,推到发红起沫,肉块下锅,“刺啦”一声。
支在调料架上的手机一直录着。录完我拿起来看,屏幕上弹出一个框:
“禾家家味·轻享:检测到你的相册新增一段做菜视频(4分12秒),是否立即上传?明天起,为你准时送达这一份。”
底下两个按钮。左边橙色的,“立即上传”;右边灰色的,“仅保存在本机”。
橙色那个比灰色的大一圈,手指头一抬就能碰到。按下去,明天中午,这锅肉会准时出现在我新单位的前台,热两分三十秒,一个字都不用跟谁说。
我妈探头过来看:“又是那盒子?”
我按了右边那个。
锅里咕嘟咕嘟地响。出锅前,我把姜片一片一片捞出来,搁进那只小碟子里。我妈尝了一口,咂了咂嘴。
“淡了。”
“医生说的,零点六。”
“那就零点六。”她把那把两克的小盐勺塞进我手里,“下回你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