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如果您是来吓人的,请按4
今天是林小规入职怪谈管理局的第一天。
工牌还没捂热,工位上的红色专线就响了。
这是“甲级异常直连通道”,全客服部只有三条,平时亮都不亮。
旁边工位的镜子小姐正在照镜子,她是乙级怪谈“血镜”本体。
照镜子是工作刚需。
每天不照够八小时,镜面里就会渗出铁锈色液体。
还会招致保洁阿姨拖地时骂街,因为很难拖干净。
红色专线响到第三声,镜子小姐的镜面对林小规做了个“快接”的口型。
林小规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您好,怪谈管理局客服部,工号114514为您服务,请问您遇到了什么异常事件?”
她用培训时背了三百遍的标准话术开口,字正腔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开始传来一阵哭声。
老式录音机播放的哭声,带着磁带转动的“咔咔”声。
音质差得像是用收音机听拨号上网。
林小规把话筒拿远了几厘米,面无表情地听完十五秒。
接着按下了话机侧面的“静音/降噪”键。
这个是客服部标配,专门对付情绪激动的求助者。
“您好,您的恐吓音量已调至30。如需恢复标准音量请按1;如需转接投诉通道请按2;如需人工安抚请按3。”
她顿了顿,补上最后一条,“如果您是来吓人的,请按4。”
哭声停了。
“你按了静音?这是恐吓音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明显的错愕。
“先生,恐吓音量30是系统默认值。
如果您需要更高,请提交《音量调整申请表》,审批周期三到五个工作日。”
“谁给你权限调我音量的?”
“系统自动。另外,先生,您的哭声音质精度只有八位。投诉者反馈‘像在听拨号上网’,还有人说‘听着像去世的路由器在哭’。建议您升级到二十四位,或者换段背景音乐。”
“路由器?”男声卡了一下。
“对。上周有个投诉者听完您的哭声,以为自己无线网断了,去重启了光猫。”
林小规翻开《怪谈分类速查手册》,语气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
“请问您是‘无限回廊’,对吗?系统显示您上次来电是三个月前。投诉内容是‘求助者存活率过高,导致吓人绩效不达标’。”
“你查我档案?”
“先生,您的档案是公开信息。
管理局内网首页‘本月绩效红黑榜’,您排在黑榜第三。”
她顿了顿,照着屏幕念出评语:
“‘吓人手法陈旧,哭声音频未更新,闪现频率低于行业标准。
建议您参加《现代恐吓技巧进阶培训班》,费用从下月工资扣除。’”
“那是内部评价?”
“是的。”她看着屏幕上自动弹出的红色标记。
“而且您昨天收到了《异常实体效能优化通知书》,编号2026-1010-001。
连续三个月吓人绩效不达标,下个月进入‘格式化候选名单’。”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我不是来投诉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点错愕和恼怒突然没了,像被扎破的气球。
“先生,您来电分类选的是‘投诉’。”
“我选错了。”
“您选的是投诉,不是求助。”
“投诉和求助有什么区别?”
“先生,投诉是您对别人不满,求助是您对自己不满。”
他呼吸停了半拍,声音哑了一点,像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他大力咳嗽了一声。
桌上,一只三花猫无声地跳过来,脖子上挂着一个微型工牌:编号1。
它走到电话旁边,抬起一只前爪,精准地按了一下静音键。
“滴。”
“你们家猫还会按静音?”
“编号1,规则巡检员,负责检查各区域规则执行漏洞。它按静音,是因为您又试图提高恐吓音量,违反了《客服通话音量管理细则》第2条。”
猫甩了一下尾巴,蹲下来。
眼睛盯着电话,像个刚处理完违章的交警。
【巡检报告编号1】
检测对象:无限回廊(编号:无)。
灵压波动异常:是。
异常类型:被客服镇住。
处理建议:该状态罕见,建议观察。
“这系统,怎么什么都弹?”
林小规看着凭空弹出的半透明光屏,嘟囔了一句。
把它关了。
“先生,您是不是来求助的?
我可以帮您转接异常实体心理干预科,或者帮您申请‘恐吓手法升级培训’。但您得先承认您是求助。”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说:“转吧。”
“好的,请按5。”
“没有5。”
“那就挂断重拨,选‘求助’分类。这次别选错了。”
三秒后,红色专线又响起,这次他选了“异常事件求助”。
“您好,怪谈管理局客服部,工号114514为您服务。”林小规接起来。
“我选对了?”
“恭喜您,先生。请问您遇到了什么异常事件?”
“我要被格式化了。”
“您已经说了,系统记录了。现在请描述具体情况:您目前使用了哪些吓人手段?效果如何?”
他一条条说:循环走廊、回声放大、突然闪现、哭......
她一条条记。听到闪现的时候,她打断了他。
“先生,如果您现在出现在我身后,请出示工牌。”
她手指在键盘上停了0.3秒,头都没回。
“未出示有效证件者不得进入办公区域,违者按《异常实体管理条例》第17条处理。罚款50灵币起。”
她身后半米处,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
一个高大男子的轮廓从走廊阴影里显出来,“卡”了。
卡住的是他领口工牌的挂绳,绳头挂在她椅背的金属杆上。
他低头看了看挂在椅子上的绳子,又看了看她。
“先生,您的临时工牌挂绳长度不符合《异常实体着装规范》,建议缩短至15厘米以内。解下来的挂绳请投到前台回收箱,计入本月耗材,押金不退回。”
他的脸黑下来了,面容模糊得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
身上的黑风衣倒很亮眼,领口工牌上的照片是走廊的一截。
“无限回廊,甲级怪谈。吓人方式:循环走廊、回声放大、突然闪现、哭声音频播放。”
她念完,抬头看他。
“先生,您的闪现今天第二次失败了。第一次是挂绳,第二次是......”
“没有第二次。”
“您刚才显形的时候,左脚踩了自己的影子。”
“那不是影子。”
“是吗?”
他黑风衣的下摆微微飘动,像被看不见的气流吹着。
“林小规。”他念出她工牌上的名字。
“工号114514,为您服务。”
他又默念了一遍,像在记一个密码。
“你背后又没长眼睛,怎么比长了眼睛的人还难骗?”
说完他退进了走廊的阴影里,消失了。
电话也“咔”的一声挂断了。
林小规在工单系统里输入:
【工单编号2026-1011-002。
求助方:无限回廊。
类型:效能优化求助。
处理意见:转培训部+心理干预科。
备注:该实体首次承认求助,建议后续跟进。】
桌上,编号1的猫站起来,尾巴甩了一下,跳下桌子走了。
这时,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未知。
“您好,您有一条新消息:今晚不要关灯。
另外,您的工号114514已被列入《优先恐吓名单》。
取消请按1,确认被吓请按2。”
林小规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点了一下弹窗右上角的关闭按钮。
她以为,右上角那个叉就是退出。
弹窗消失了。但通知栏里,那条未读消息还亮着。
她看了两秒,还是点开了。
【优先恐吓名单(试行)】
【入列条件:被甲级及以上实体标记为“优先恐吓对象”。】
【名单效力:入列期间,该员工在所有异常事件中享有“被优先遭遇”待遇。】
【待遇说明:排队优先、触发优先、结算优先。】
【退出方式:无。】
“退出方式:无。”她念了一遍,“系统,这是霸王条款。”
【温馨提示:本条款已通过合规审查。审查人:合规部。】
“合规部审查自己写的条款?”
【温馨提示:合规部审查所有条款,包括自己写的。另外,本条温馨提示未经审查。】
她盯着那排“待遇说明”。
“排队优先,意思是走廊里第一个遇见‘他’的是我。
触发优先,意思是灯一灭先找我。
结算优先,意思是……”
弹窗又显示了新内容。
【温馨提示:结算优先,意思是您的恐惧值将被优先计入对方绩效。】
“我的恐惧值计入他的绩效。”她复述了一遍,“我害怕,算他的业绩?”
【温馨提示:是的。】
“那我要是不害怕呢?”
【温馨提示:不害怕属于异常数据。系统将标记为“数据异常”,并启动复核程序。】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排字。
复核程序,她培训第一天就听过这个词。
培训手册第38页写得很明白:
数据异常的员工,复核期间暂停一切权限。
刚才幸亏没按1,要不然结论出来之前,我等于半死不活的人。
系统给的键果然不能乱按。
“先生,您这一手挺狠!”她对着空气说。
“入职第一天就进了优先恐吓名单,这绩效怕是要爆表。”
第二章 悬在"否"上的4.2秒
林小规回到宿舍,已是晚上十一点零一分。
匆匆洗漱完毕,走到床边,看了一眼墙上的灯控面板。
“这宿舍,连灯都联网,关个灯还要上报吗?”
她嘀咕了一句,灭了台灯,准备睡觉。
整个房间还是亮的,光源来自四面墙壁。
她发现墙纸的纹路正在缓缓蠕动,从米白色变成灰绿色。
墙面最后浮出一条一条的纹路,像走廊的地砖缝。
“我是不是住进了一条走廊里?”林小规问。
“你关灯了。”
声音从她后方传来,低沉,带着磁带转动的质感。
林小规没有回头。
“先生,现在是下班时间,晚上十一点零十分。
非紧急工单,请于明早九点后拨打热线。如果您有生命危险……”
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
“我不是工单。”
“那您是?”
“无限回廊。”
“我知道是您。问题是,您为什么在我房间里?”
她转过头。
黑风衣男子正从墙壁里往外挤。
上半身已经出来了,腰以下还嵌在墙里,卡住了。
他先扭了扭肩膀,又往下蹭了蹭。
墙里的下半身纹丝不动。
“你们墙是不是改过尺寸?”
“先生,您先出来再吓人。”
林小规从桌边拖了把椅子,搁到墙前。
“搭着这个,借个力。”
他低头看了眼椅子,又看了眼卡在墙里的下半身。
黑风衣的轮廓僵了一下。
“你让我搭椅子?”
“不然您打算在墙里过夜?”
他不再说话,双手抓住椅面,借力一拔。
“啵。”整个人从墙里弹出来,踉跄了一大步。
黑风衣的下摆上,一圈一圈地沾满墙纸屑,像个拆封失败的快递。
“先生,您今天第三次显形失败。”她把椅子拖回去。
“建议您报名《闪现基础重修班》。”
他拍了拍风衣上的墙纸,脸渐渐变成黑线。
懊悔挣脱出来时还想摆个姿势。
“您来我宿舍有什么事?办公区去不了吗?”
“你怎么知道?”他讪讪的。
“您今天来电选错分类,系统记了您一次‘违规咨询’。
后来您又出现在办公区,未出示临时通行证。
两次违规,触发《异常实体出入限制条例》,办公区禁入七天。”
她掏出签字笔,“所以您只能下班来。先生,您这可是越界操作。”
坚持赶过来还卡在墙里,这跟病人半夜赶加班有什么区别?
她满脸同情。
“你们连这个都联网?”他问。
“全局联网,实时同步。”
“我收到正式通知了。办公区禁入,异常实体心理干预科也把我拉黑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说我‘态度不端正,拒绝承认自身问题’。”
“所以您来我宿舍?”
“你是唯一接过我的客服。”
“先生,您填表。”她顿了一下,把访客登记表和笔递过去。
他接过来,闷着头写。
林小规看了一眼,皱起眉。
“来访事由填‘恐吓客服’?
先生,恐吓对象为本单位员工,需额外提交《内部恐吓免责声明》。
审批流程七到十个工作日,加急件也要排队。
另外,您也没填《异常实体夜间活动备案表》附表三。”
“这还要附表?”他瞪着眼。
“附表三,‘恐吓对象关系声明’。
您和我之间是客服与求助者关系,属于‘利益相关方’。
需额外签署《利益冲突回避确认书》。”
他咬着笔帽踌躇了半天。
“人类制度都是坑!”他喃喃自语。
窗台上,一只黑猫无声地跳起来。
径直跳上天花板的吸顶灯灯罩,蹲在那儿不动了。
猫脖子上挂着微型工牌:编号2。
“编号2,夜间巡检员。”林小规抬头看了眼灯罩。
“先生,您要是打算吓人,建议先解决一下灯的问题。”
“什么灯?”
黑猫蹲在灯罩上,尾巴垂下来,正好挡在灯和地面之间。
他抬头看灯,猫尾巴扫了一下他的额头。
“猫尾巴扫我脸。”
“编号2在执行光照干扰任务。它认为您吓人时光线太亮,影响氛围。”
他伸手去拨弄猫尾巴,黑猫被挠得用后爪一蹬灯罩。
“咚”的一声,灯罩歪了。
光线斜到墙上,整个房间立即有了一丝幽魅的味道。
“你们猫还能蹬灯?”
“编号2脾气不太好。上季度绩效考核被扣了0.5分,一直有情绪。”
林小规走到桌边倒了杯水,递给他。
“先生,您累了吧。
办公区进不去,心理干预科拉黑,吓人绩效还悬着。
今晚要是再吓不着人,您下个月格式化就板上钉钉了。”
他接过杯子,指腹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指。
她的身子轻颤了一下,手心发烫。
“手指这么凉!您是想用手凉来吓我?”
“不是。”
他低头看着杯中的水,水面上有细微的波纹。
手在抖。
她装作没看见。转过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
书拿反了。
她手指在书脊上停了几秒,反应过来,悄悄掉个头。
“先生,您那儿是不是没有《职业管理条例》?
下班时间跑到员工宿舍来执行恐吓,这算加班还是算骚扰?
我要向工会投诉。”
“我们不适用《职业管理条例》,也没有工会。”
“难怪。”她指尖在书脊上抚摸了一会儿。
“活人的加班文化都入侵到怪谈界了。
被禁入办公区还不能消停,下班追到宿舍来。
您这是绩效焦虑,还是……”
“不是焦虑。”
“那是什么?”
他喝了一口水,杯子放下时磕到了桌面。
“名单上说你优先。”他的声音低下去。
“我来看看,优先是什么意思。”
她面对着他,摸书的动作停了一拍。
深夜上门,当场验收,这位甲方很难搞。
“先生,您这算性骚扰,还是算客户回访?”
“都不是。”
“那是什么?”
“是优先恐吓名单,让我有权来。”
“有权和必须之间差了三百页审批。您有《夜间恐吓授权书》吗?”
“没有。”
“那您还是违规。”她说。
“我今天被记录一次被吓,算您完成一次吗?”
“没有,只算一次进度的20%。”
他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
黑风衣的下摆微微抖动。
“林小规,工号114514。”他叫她。
“无限回廊,黑榜第三。为您服务!”她应答。
像两个特务对上了暗号。
“我明天再来。”
“请提前预约。办公区您进不去,我下班后也不接待工单。”
“那我就在走廊里等。”
“走廊是公共区域,您请便。”
墙壁的灰绿色纹路开始退去,像退潮。
他往墙里退的时候,灯罩上的黑猫跳下来,尾巴扫过他的鞋尖。
“编号2提醒您:超时停留已触发警告。”
猫没说话,但灯闪了一下,像在翻译。
他消失了。
墙壁恢复米白色,墙面屏浮现出红色的字迹:
【检测到甲级怪谈在非授权区域执行恐吓】
【是否上报?】
【是,否】
“先生,您这属于无证恐吓呀!”
她盯着墙面屏,手悬在“否”上面。
悬了四秒多,没按下去,也没移开。
第五秒,选项自己跳到了“是”。
“已自动上报。处理人员将在10分钟内到达,请相关人员配合调查。”
系统提示音从墙里传出来,机械女声。
林小规看着墙上的字,又看了看门。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他的,更重,更多,一整队人。
“先生,”她对着空气说,“您今晚可能还要加班了。”
她拿起工牌挂回脖子上,走到门边。
门外,踏在地砖上的脚步声停了。
节奏一致,像排练过。
她等了十秒,没有人敲门。
这时,墙上的红色光字换了:
【检测到多名纪律审查科人员聚集于门外。】
【当前状态:未敲门。】
【等待时长:十秒。】
【温馨提示:纪律审查科依法享有“静默等待权”,可在门外静默等待最长30分钟。
期间,被审查方不得开门、不得询问、不得通过猫眼观察。】
“静默等待权?”她盯着那行字,“站在我门口玩深沉,还成了他们的特权?”
【温馨提示:该权利旨在避免打草惊蛇。】
“那我开门算什么?”
【温馨提示:开门视为主动配合,将丧失“被动审查”身份,转为“主动申报”。
主动申报需额外提交《主动申报说明书》,且不适用从轻条款。】
她站在门后没动。
这帮人装神弄鬼,没有他坦诚。
“也就是说,我主动开门是错的,不开门也是错的。”
【温馨提示:是的。】
“那我该怎么选?”
系统没有回答。这时,墙纸的灰绿色纹路又浮现出来。
它退到了墙角,缩成一团,像躲起来的东西。
门外门内双方在沉默里耗了六十秒。
有人敲门,三下。
节奏标准,培训手册里教的。
“怪谈管理局纪律审查科,请开门!”
第三章 我已替您挨了一刀
林小规做了一次深呼吸,轻轻地拧开门。
门外并排立着三个人。
不,准确说,是两个半。
两个穿灰色制服的,半个飘在空中的。
飘着的那位没有腿,下半身是一团雾状灵体。
工牌别在雾气上,居然别得很稳。
上面显示:纪律审查科监察员,编号077。
“怪谈管理局纪律审查科,受系统指派,例行检查。”
左边制服男掏出一张表格。
“请配合。”
这个开场白林小规挺熟,培训课就是培训这个的。
“请出示搜查许可证。”
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
“我们接到系统自动上报,情况紧急,可以先检查后补证。”
“先生,系统自动上报不等于搜查许可。
根据《宿舍区域异常事件调查条例》第4条:
非紧急状态下需出示纸质许可证,紧急情况需至少两名监察员签字确认。”
她伸出一根手指,“您这只有一位签字。”
077歪头看了看制服男手里的表格,上面确实只有一个签名。
“补签。”制服男从口袋里摸出笔,龙飞凤舞地添了一个名字。
“补签需在检查开始前完成。
您已经开口说了‘例行检查’,检查行为已启动,补签无效。”
“那现在怎么办?”
077的雾气弥漫了一下,像叹气。
“重新走流程。请几位先出去,拿到合规签字的许可证再来。”
林小规做了个“请”的手势。
“同志,我们是纪律审查科。”右边制服男开了口,声音低沉。
“请配合一下,我们问几个问题就走。”
“这位同志,请问您有预约吗?”
“什么预约?”
“审查预约条款第三条:
非工作时间进入员工宿舍调查,需提前一个工作日提交《宿舍检查预约申请表》。
抄送宿舍管理处,所属主管签字有效。”
“林小规,工号114514,客服部接线员。
今天上午入职,接了无限回廊的电话。
晚上十一点十一分,系统检测到该实体在你房间内执行恐吓。
你有什么要说的?”
077飘近了一点,雾气几乎蹭到她脸上。
“根据《优先恐吓名单执行标准》,恐吓没有执行成功。
恐吓方需在十五分钟内造成被吓方心率提升至120以上,或产生明显恐惧语言输出。
我的心率目前是72,恐惧语言输出为零。”
心率是高了点,可那是被他“卡”出来的。
她没接这句。
“你怎么知道标准?”
“我背过。工号114514,客服部。”她拍了拍工牌。
“您的工号是077,对吧?”她问。
“根据《审查人员身份核验规程》,请您出示本次调查的《审查事项告知书》。”
077沉默了三秒,飘回去,跟两个制服男嘀咕了几句。
“没带。”他回过头说。
“那您这是违规审查。
根据规定,被审查方有权拒绝回答任何问题,直至《审查事项告知书》送达。”
“行!”右边制服男咬了咬牙,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纸。
一大摞,厚度堪比《怪谈分类速查手册》。
林小规接过来,一张张慢慢翻看。
“《灵压残留检测授权书》版本过期了。应该用2026年10月修订版,您这是9月版。退回。”
“就这一个?”
“《员工配合调查承诺书》第3条写的是‘被调查员工需放弃一切申诉权利’。违反《员工权益保障基本法》第11条,退回。”
“还有呢?”
077飘过来,雾气突然收紧,像屏住了呼吸。
“剩下的暂时没问题,但《异常实体接触情况自述表》附表二没给。
附表二,‘接触对象关系声明’,我需要填。”
“你到底填不填?”右边制服男沉不住气了。
“我填。但您得先把附表二给我。”
他在公文包里翻了半天,没找到。
“没带。”
“那我无法自述。
根据规定:表格不全,员工有权延期提交,延期最长七个工作日。”
“七个工作日?!”他声音都变了。
“先生,这是规定。”
右制服男猛地把公文包倒过来,不断的抖动。
还真抖出了一张空白的《异常实体接触情况自述表》。
他掏出笔,往附表二上补签。
笔尖按下去,没水。
他甩了甩笔,又按,还是没水。
换了一支,写到第二个字时,又断了。
“谁把笔用得都没墨水了?”
他从兜里掏出“第三支笔”,竟然是口红。
“你用口红签审查文件?”
077盯着那支口红,雾气往后缩了半寸,像怕被涂上。
“这是唯一能写的了。”
“是红色的。”
“能看就行。”
“审查文件要求黑色或蓝色。”
“那怎么办?”
“重新领笔。请前往后勤部物资科领取《办公用品申领表》,审批后……”
“行了!行了!”制服男打断她,把口红往桌上一拍。
林小规望着那支口红,拿出便签给后勤部记了一笔。
门缝里无声地挤进来一只橘猫。
猫脖子上挂着微型工牌:编号3。
橘猫走过去,叼起那张《异常实体接触情况自述表》,转身就跑。
“猫叼我表!”
橘猫窜到床底下,不出来了。
右制服男趴下来往床底看。
橘猫在床底发出一阵阵“呼噜呼噜”的声音。
三十秒后,声音停了。
一只爪子从床底推出来一张纸,纸上是猫爪蘸了墨水踩出来的几个印子。
旁边歪歪扭扭画了个圈,圈里画了三个字:“不通过”。
“猫画的?”077飘到床边,雾气往下探。
橘猫从床底钻出来,跳上077的雾气。
雾气被压得凹下去一块,像踩进棉花里。
“编号3,橘色巡检员。”林小规旁白,“文件核验结论已收到。”
077瞪着被压得变形的雾气,刚从橘猫身下溜回来。
“你们猫还会压人?”
“编号3上季度美术选修课满分。主修水彩,辅修柔道。”
三个审查科的人面面相觑。
这时,走廊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像走廊尽头某扇窗被风带上了。
但宿舍走廊没有窗,也不会有风。
“他还在?”077的雾气转向走廊方向。
“谁?”左右制服男异口同声。
“无限回廊。他的灵压波动频率是47.3赫兹,和今天办公区的一样。”
47.3赫兹,这个数字不久前属于她的求助者。
现在,它变成了审查员手里的一份证据。
林小规的手指不禁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一下。
走廊里的“咔嗒”声停了。
“审查员077。”她的声音显得很平静。
“如果您要去走廊搜查,请先提交《公共区域异常搜查申请表》。
至少附上两名甲级实体管理科人员签字。
另外求助者的信息受《客服保密协议》保护,第7条附则二。”
077飘回来,雾气明显比刚才薄了不少。
“你们客服部,是不是把所有部门的流程都背了一遍?”
“工号114514,一切为客户服务!”
三个审查科的人员退回走廊里,顺手把门也带上了。
没有一个肯回头。
林小规靠在门背上,后脑勺抵着门,闭了一会眼。
审查科要是不守规矩,今天这关很难过。
墙壁的灰绿色纹路又浮现了,比之前淡。
“你手指停了四秒。”
带着独特质感的男中音从墙缝里传出来,隔着一层水。
“系统延迟。”她在门框上又轻叩了一下。
“不是延迟。”
“你跟审查科一样烦。”
“你为什么护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
卡男有时候问话也可以把人卡住。
“先生,您是我的求助者。求助者的信息受《客服保密协议》保护。”
她的声音慢慢低下去,低到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你拿保密协议替我挡?”
“先生,保密协议挡一切。包括审查科,包括您自己。”
“林小规。”
墙里的声音也低下去,像走廊变长了。
“工号114514,为您服务。”
“如果明天他们再来,你还挡吗?”
“看心情。”
“看心情?”
“看您明天能不能吓着人。
您要是再吓不成人,我就得把您供出去,省得天天来我宿舍卡墙。”
走廊的声音停了,墙里的灰绿色纹路退去了。
橘猫编号3,甩了一下尾巴,走了。
尾巴尖上沾的油墨水,在地面上拖出一道弧线,像一个没写完的字。
经过这一遭,林小规一时也睡不着。
想了想,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打开通讯录,翻到“无限回廊”。
那是通话记录自动生成的。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手指悬在拨出键上方。
正在犹豫,屏幕自己亮了,弹窗有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无限回廊。
预览显示:“今晚”。
接着第二条弹窗亮起来。
后面的内容被折叠在通知栏里,看不见。
她点开通知栏。
第一条内容只有四个字:【今晚别怕。】
第二条是空的。
“先生,第二条消息算留白吗?”
她直接回了一句,没过脑子。
对方显示“正在输入”。
停了。
又“正在输入”。
停了。
第三次“正在输入”。
闪了一下,消失了。
她把手机按在胸口,躺了下去。
天花板是米白色的。
墙壁的灰绿色纹路没有完全退干净。
角落里淡淡一道,像没擦干净的留言。
【系统提示:检测到您与关联实体存在非工作时段通信。
根据《员工八小时外行为规范》第6条,计入“情感投入指数”。
当前情感投入指数:已突破阈值。】
“系统,我什么都没说。”
【温馨提示:情感投入指数突破阈值,也算。】
【系统提示:工号114514。系统关联检测。
您援引了《客服保密协议》第7条附则二,拒绝提供关联实体信息。
根据《员工风险等级联动办法》第19条新规定,对关联实体高情感且利用保密协议,阻碍本单位人员对关联实体行使职权的,判定为损害本单位利益。
处罚:记过一次,扣除200积分。本处罚不可申诉。】
“系统,我保护的是求助者。且这条规则为新颁布,我还没有接到通知。”
【那也算。】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蒙上了。
“先生,我已替您挨了一刀。您一个甲级怪谈,发个消息为什么要犹豫三回?最恼火的是,还不发出来!”
第四章 你不签,就默认自愿了
清早第一件事,林小规点开手机通知栏。
里面躺着一句话:【今天我去你工位。】
“先生,办公区您进不来。”她输入。
“翻墙也是传统。”对方秒回。
翻墙?这很符合甲级怪谈的气质。
门是拦人的,墙在怪谈眼里,只是一扇没装门的门。
就是怕他又被卡住。
早上八点五十七分,林小规刷卡进入客服部大厅。
工牌刚挂上脖子,手腕上的员工手环震了一下,弹出一整面光屏。
【工号114514,您已被分配为甲级怪谈“无限回廊”的绩效帮扶专员。】
【帮扶期限:7天。】
【目标:协助该实体完成3次有效恐吓。】
【完成奖励:双方豁免审查科调查,格式化倒计时清零。】
【失败惩罚:记过处分(该员工),格式化(该实体)。】
【请于今日中午12:00前提交《帮扶计划表》至系统。】
光屏自动下滑,滑出第二页。
【温馨提示:您的工号已与甲级怪谈“无限回廊”建立关联。
关联期间,双方位置信息实时共享。
对方当前位置:办公区西侧走廊尽头,临时恐吓练习场。】
林小规站在大厅中央,手环还在震,震得像催命。
“系统,我入职第一天接个电话,第二天就被绑定了?”
“新规定。”旁边走过来的老员工说。
“刚更新的《异常实体绩效联动管理办法》,客服部每人每月必须认领一个帮扶对象。
你运气好,第一个电话就认领了。”
他顿了顿。
“我月初绑了个特级,到现在还欠着两次恐吓没完成。
天天被系统追着弹窗,连上厕所都震。
半夜它还亮过一次,说那位练完了,在系统里交复盘。”
说到“特级”两个字的时候,他压低声音,像在报一个逝者的名字。
“这是强制绑定?”
“叫‘精准匹配’。”老员工看了她一眼。
“系统根据你昨天的通话记录和保密协议使用情况,判定你俩有缘。”
“系统还管说媒?”她问,“那我要是不想匹配呢?”
“可以申诉。”
“怎么申诉?”
“填《精准匹配异议申请表》。交到你帮扶对象手上,让他签‘不同意匹配’。”
“让他签?”她愣了一下。
“对。规则是这么写的:匹配需双方确认。”
“那他要是不签呢?”
“匹配继续生效。帮扶对象没签署的,视为默认同意。”
“这不就是‘自愿’吗?”她盯着那位老员工。
“哪个自愿?”
“自愿加班,自愿降薪,自愿放弃年假。”她说。
“都是要签个字表示你自愿。你不签,就默认自愿了。”
老员工终于认真看了她一眼。
“你入职第一天就懂这个?”
“我在上家公司看了三年。”
老员工沉默了一下,像给这个答案磕了个头。
“那你更应该知道。”他说,“真正能推翻匹配的只有一条。”
“哪一条?”
“完成绩效。”老员工说,“帮扶对象达标,匹配自动解除。”
“所以没有别的路?”
“有。”老员工把手环摘下来,放在桌上。
像放下一口终于卸下来的锅。
“离职。但离职要交《离职交接表》,交接期三十天。三十天里,你还是他的帮扶专员。”
“那三十天之后呢?”
“三十天之后,他就被格式化了。”老员工说,“所以你就算离职,账上也记着帮扶失败。”
“离职也算不上退出?”她问,“那不就是一张三十天的延期单吗?”
她把手环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泛黄的小标签:
【资产编号:丙-114514-001。
责任人:114514。
丢失赔偿:200积分。】
“先生,我们都被登记成资产了。”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你刚知道?”老员工又插了一句。
“我以为我是员工。”
“员工是资产的一种。”老员工说。
“在资产负债表上,那一栏叫‘人力成本’。”
她突然想起昨晚那四秒。
手指在“否”上悬停的四秒,被系统存了档。
翻译过来是:情感投入过高,判断力存疑,适合高风险绑定。
这不就是数据画像吗?
“缘分”是系统的体面话,“悬停”才是定罪的证据。
这时手环上弹出一个小地图。
一个黑点闪烁在走廊尽头,像一个被实时追踪的靶心。
这跟工牌被贴在公告栏上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示众只丢脸,这个可能要命。
“先生,您翻墙,系统会知道;您吓人,系统也会知道;您走到哪,系统都……”
黑点动了,朝她的方向移动。
走得极快,风衣下摆飘起来,像一面旗。
她匆匆走出办公室,来到走廊。
他正好走到她面前,停了下来。
风衣有点皱,领口歪了,像是刚从墙里挤出来,没来得及整理。
“您来了?”她说。
“我说了翻墙。”
“您翻了?”
“走廊尽头有监控盲区,我从通风管道挤过来的。”
“先生,通风管道也有传感器。”
他闭嘴了,像又被按了一次静音键。
“先生,您领口歪了。”
“管道挤的。”
她伸手替他扶正,他耳根那块变了点颜色。
“监控拍到了?”她问。
“拍到了。”
“拍到什么了?”
“拍到我领口正了。”他说,“别的,系统看不懂。”
手环震了一下:
【检测到帮扶对象已就位。
请尽快开展帮扶工作。
进度:目标3次,当前0次。】
“先生,我们先去练习场。我有话要说。”
第五章 影子穿了开裆裤
走廊尽头被隔出一块区域,挂着“临时恐吓练习场”的牌子。
里面摆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无线音箱。
墙上贴着《有效恐吓评分标准》:
氛围营造30分,音效运用25分,台词表现力25分,被吓方心率提升20分。
“先生,您的影子有问题。”
黑风衣投出的影子被走廊灯切成两截。
上半身完整,下半身像穿了开裆裤。
“灯太强了!”他说,像被点中了死穴。
“恐吓练习场的标准照度50流明,现在走廊灯是300流明。
先生,您需要申请调光。”
“怎么申请?”
“《练习场环境调整申请表》,附表四份。”
他沉默了四秒。第一次对一盏灯起了杀心。
“先练台词吧。”林小规说。
他站到椅子前面,黑风衣一甩,试图制造阴影笼罩效果。
但开裆裤太显眼了,大大影响了氛围。
生死时速,他顾不了这么多。
“你怕什么?”他压低声音。
按标准,这句话应该低沉、沙哑、带回声。
实际效果:像感冒了。
手环震:
【台词表现力评分:2分,满分25。
评语:气息不足,缺乏威胁感。
建议:降低音调20%,增加停顿。】
“先生,您这话不像吓人,像在请假。”
“这种灯光怎么练?”他低声嘀咕一句。
她绕到他正面,站定。
“您看着我眼睛,不想灯光。说‘你怕什么’。”
“你怕什么?”他看着水汪汪的眼睛,尾音飘了。
“不对。您眼神太复杂了,这会引起当事人的误会。”
“什么?”
“您看我的眼神,像在问‘你吃了吗’;又像在问“我很糗吗”。
还有些别的什么东西,我也说不上来。
吓人只要压迫感,不能有任何关切或羞愧,更不能有别的东西。
这样会变成别人吓你。”
林小规叹息了一声,有点儿恨铁不成钢。
“要不然你把我想象成300流明的走廊灯吧。”
“你怕什么?”全程裸露在强灯下,他的声音怪怪的。
听起来不像“恨”,也不像“狠”。
“好一点。但音调还是高。您想想审查科077的雾气凑到您脸上的感觉。”
他喉结动了一下,眼睛凌厉了一些。
表情像在说:你敢威胁她,我撕了你!
“你怕什么?”这一回,声音沉下去了,带了一点走廊的回音。
“先生,您刚才喉结动了一下。吓人时别咽口水,会穿帮。”
他忍不住瞪了她一眼,好像受了很大委屈。
林小规有点灰心了,这个直男怕是领悟不了她的良苦用心。
“还有,您风衣领子怎么又歪了?”
她抬手,指尖落在他领口,把陷进去的布料翻出来。
指腹底下那块皮肤是凉的。
她本来只想把领子翻出来,手指忍不住在那儿多停了两秒。
他耳根那一块颜色一下子深了起来。
“先生,您耳根又热了。”她撩了撩头发,脸有点烫。
“嗯。”
“先生,还继续练吗?”
手环震:
【氛围营造评分:0分,满分30。
评语:建议移除障碍物。】
“氛围营造零分?”她问。
“都是300流明害的!”他说。
脸一黑,重新站好,潇洒地甩了甩风衣。
风衣下摆“啪”地一声勾住了椅背,他被拽了一个趔趄。
椅子在地上划出一阵刺耳的尖叫。
手环震:
【氛围营造评分更新:0分,满分30。
评语:障碍物已移除,但扣分不可逆转。】
这时无线音箱突然响了,鸡打鸣的声音在走廊里嘹亮地回荡。
“哪来的鸡鸣?”他露出愕然的表情,带着庆幸。
“我的。”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新设的闹钟,每整点叫两次。音箱自动连接了。”
鸡鸣声又响了一次。
她看了眼手环,没有评分。
系统大概也没想到,恐吓练习场的第一个音效是公鸡打鸣。
“音效零分,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她关掉闹钟,翻了翻手机音频。
“先生,雨声白噪音,加一点低频嗡鸣。用这个,可以吗?”
“嗯。”
“先生,您说‘你怕什么’的时候,眼神干净,声音发抖,喉结动了两下。
您这是舍不得吓吧,您对生活太较真了。直男在职场就是被清除对象。”
无限回廊沉默了。
音箱里传出雨声,低频嗡鸣渐起。
一只白猫无声地溜进来,脖子上挂着微型工牌:编号4。
白猫蹲在音箱旁边,耳朵转了转。
“请配活调查。”白猫张嘴,是077的声音。
“配合”说成了“配活”,尾音还带了一声“喵”。
他猛地回头,黑风衣整个抖了一下。
“猫说话了?”
“编号4,白色巡检员,声纹采集与复刻。”林小规低头看猫。
“编号4,刚才那是采集样本,还是......”
“你跟审查科一样烦喵。”白猫又张嘴。
这次是无限回廊的声音,尾音还是猫叫。
“它学我说话。”他盯着白猫。
“编号4上季度选修课是声乐,主修声纹模仿。”林小规解释。
白猫站起来,尾巴翘得笔直,又开口:
“今晚别怕喵。明天我会去你工位喵。”
“它连这个都可以录?”他心口像被什么卡住了。
“编号4功能强大,文字转音频等等。声纹采集范围覆盖所有员工区域。”
“关掉它。”他的声音闷在喉咙里。
“编号4,停止播放。”
白猫闭嘴了。
尾巴尖还在晃,像在憋住笑。
手环整个光屏突然变成红色,弹出的是大字:
【紧急公告:规则变更。】
【检测到工号114514与甲级怪谈“无限回廊”存在非工作性肢体接触。
关联风险等级上调至乙级。】
【该员工即日起禁止单独行动,所有帮扶工作需由管控科人员全程陪同。】
【管控科风险管控办公室将于今日12:00前到该员工办公点约谈。】
紧随其后:
【温馨提示:帮扶地点变更为管控科监控室。】
他看着她的手环,黑风衣下的手攥紧了。
警告:
【检测到甲级怪谈“无限回廊”灵压波动异常,触发惩罚性缩减。
格式化倒计时加速:因非工作性接触及数据异常由7天缩减至4天17小时。】
“4天多!”黑风衣的轮廓模糊了一瞬,像不稳定的信号。
“先生,4天够完成3次有效恐吓吗?”林小规的心率加快了。
“在监控室里?有效率为零。”
“那我们得换个地方。”
“哪?”
“您不是说,翻墙是传统吗?”
白猫编号4突然跳上她的手腕,伸爪拍了一下手环的带子。
光屏“啪”地跳到一个新页面:
【建议路线:西侧走廊楼梯间通风管道,至负三层管控科风险管控办公室】
【通风管道内有传感器,编号4可以关闭。】
“猫还能关传感器?”
“编号4辅修过电工。”她顿了顿,“它上次把宿舍楼的烟雾报警器拆了,当磨牙棒。”
白猫跳上楼梯口通风管道口的格栅。
前爪在某个位置拍了一下,第一个红灯灭了。
它对自己的示范很满意,跳回来,尾巴甩了一下。
“林小规,你帮我的话,风险等级会升到甲级!”
黑风衣的轮廓在微微晃动,像要被风揉散的影子。
“先生,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她说。
“规则我搞不过,但今天我想搞一次。”
她算过了:完成绩效,现在是不可能的;离职,也是三十天的延期单。
她把帮扶计划表调出来,手指悬在上面。
败了,也是记过处分。已记过一次,直接进入了年终末位淘汰。
而他,他没有年终了。
她死死盯着那张表。
“先生,我入职评级为丙。”她说,“我不打算陪你走完那三次。”
“那你要干什么?”
“掀桌子!我昨晚已挨了一刀,损失了一个月房租,还进入了末位淘汰。”
她深深看了他一眼,“所有的绑定、匹配、倒计时,都是管控办公室签出来的。我要去看看,那张纸到底是谁签的。”
“看见了又怎么样?”他脸上的表情极度阴沉。
“看见了,就知道哪儿有缝。有缝就有漏洞。”
“你不怕吗?”
“怕。怕的是填一辈子表,表里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她说。
“先生,再不行动,就格式化了。您信我吗?”
“翻墙还是走通风管道?”他直接表达了意见。
“通风管道。编号4能关传感器。”
“那就走!”
他轮廓稳了稳,转身跨出一步。
远处已经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那个声音是管控科特有的。
黑风衣的下摆像被无形的手拽了一下,影子边缘出现一道细小的裂痕。
第六章 信号灯是猫灭的
他没回头,也没停下。
白猫编号4尾巴甩了一下,跳到楼梯口。
爪子不断拍在格栅上,信号灯一个个全灭了。
管道口露出黑洞洞的方形入口,灰尘和金属的气味涌出来。
【检测到您即将进入受限空间(通风管道)。】
【根据《受限空间作业安全管理条例》第3条,进入前须完成以下流程:
一、提交《受限空间进入申请表》(附表二份)。
二、完成《有限空间作业安全培训》年度学时(当前完成:0,应修:8)。
三、配备气体检测仪(当前配备:无)。
“系统,我在逃命。”林小规找了个理由。
【温馨提示:逃生不属于标准作业类型,无法匹配豁免条款。
如需紧急豁免,请提交《紧急情况流程豁免申请表》,审批周期三到五个工作日。】
“三到五个工作日?他都被格式化了。”
【温馨提示:审批周期与生命周期无关。】
“系统这玩意儿,不讲人情。”她说,“先生,您有气体检测仪吗?”
“没有。”
“那我们所有的都不合规。”
“那还走不走?”
“走,命比违规重要。”她把那排弹窗往旁边一划。
【已记录。工号114514,违规进入受限空间一次,记入年度考核。】
“记吧。最好记详细点,年终总结我要拿‘帮扶敬业奖’!”她说。
“先生,我这算风险作业还是算违纪?”
“都不是。”
“那算什么?”
“算加班。”
“怎么算加班?”
“为同事冒风险还要钻管道,不算加班算什么?”
“对,算加班。逃着逃着就把班上了。就是没有加班费。”
“你们人类对这个很在意?”
“钱是小事。”她跟着往前挪了一截,“人类在意的是白干。”
“不会白干的!付出就会有回报。“他说话很人性。
“加班族经常没回报。”
“我回报你。”直男一时冲动,没管住嘴。
他不知道自己说对了,这是林小规现在最受用的。
”我先上,我体型能压缩。你卡住了我能把你拽出来。”
漏了嘴,直男也知道拐个弯。
他双手撑住管道边缘,整个人像被折叠一样缩进去。
黑风衣在狭窄通道里窸窣作响,把可能的障碍物清理干净。
无限回廊,就业优势是体型可压缩。
“先生,您真是我的良配。”林小规在管道里告白。
说完愣了一下,连忙跟上一步。脸好烫!
肩膀蹭着两侧金属壁,感觉到铁皮很凉。
手环震:【管道内温度32,湿度78。】
“先生,您体温多少?”
“不知道。”
“高温高湿对您有影响吗?您是雾状灵体混合实体。”
他沉默一下,说:“有点散,像泡了水的墨。”
她往前挪半步,手背蹭到他小腿,凉得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前面黑风衣的轮廓淡了,从实体黑变成半透明灰。
“先生,您收敛灵压了?”
“管道外有探测仪在探测,必须收敛。收敛之后会变散。”
林小规不禁捂住他小腿。
体温传过去,小腿显得实在些。
他小腿缩了一下,但没移开,显得更实在了。
“你不用太担心,我昨天见到077了。”他眼里有些雾气。
“他说,管控科手里有格式化授权,让我小心。我没当回事。”
“您没当回事?”
“觉得他在吓我,只是提醒我小心点。”
“他为什么帮我们?”
“他昨天偷偷来找我,说执行令名单上有我,也有他。”他又前进了一步。
“管控科还没公开通缉。他查你宿舍是在做戏,让管控科以为他还在干活。”
手环又震:【检测到您在管道内位移。
根据《员工活动量统计办法》,爬行不计入步数,但计入工时。】
“先生,系统说爬行计入工时。”
“那不是好事?”
“计入工时不计入步数,意思是没有工资。
我要是管道检修工,肺怕要气炸!
系统把白干写进规章制度了,这比怪谈还怪谈。”
“我们那边可不这么干。”他说。
“您那边怎么干?”
“我们直接吓,吓不死就有工资。”
“那还是我们这边狠,您那边不憋屈。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打完就有工钱。
我们这边让您白干,还得您自己填表,申请白干的资格。”
甲级怪谈被逗得咧了下嘴。
“庆幸的是,系统分不清爬行和摸鱼。”她又说。
“摸鱼算工资吗?”
“算,而且下班后有时也算加班费,我就经常这么干。”
“想不到你是这种人!”
“系统逼的。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大家只能用十分之一二来摸鱼。
这样才有幸福感,要不然就被系统憋死了。”
甲级怪谈憋不住了,笑得忘了格式化。
“你们的系统是谁写的?”他沉默一下后问。
“不知道。写它的人一定没爬过管道。”她说。
“要不然就没有那么多管道工摸鱼。”
他护着她继续爬。
风衣颜色更淡了,边缘像墨汁晕在水里。
“先生,别散太厉害。我怕回头您只剩一件风衣。”
她盯着他模糊的轮廓。
“那就披在你身上。”他面无表情。
“先生,您有时严肃起来挺可爱!”林小规瞥了他一眼。
管道拐弯,前方露出负三层出口的亮光。
他爬到管口,先跳下去,落地轻得像纸片。
“下来。我接着你。”他抬头,半透明的手伸向她。
她握住那只手,拔凉拔凉的,好在没散。
她跳下去时不稳,就像跌落在他怀里。
脸对脸互相抱着,她握住那只手时可能就心慌了。
他手臂很稳,把她接住。
只是稳得忘了放下,盯着她的面容发呆。
“我是狐媚子吗?”她盯着他的眼睛。
这眼里有星光,星光在闪烁。
“管道里闷的。”他说,“头昏眼花,迷失了方向。”
“先生,您这撒谎和吓人的水平一样。”
他耳根那块颜色变得更深了。
刚到办公室门口,一只黑猫无声溜过来,编号5。
它跳到桌上那杯茶旁边,低头闻了闻。
整张脸都埋进杯子里。
拔出来时鼻尖上粘着一片茶叶,瞳孔缩成竖线。
“编号5,黑色巡检员,嗅觉追踪型。”
她低头看猫,和编号2一样是黑的。
管理局的黑猫挺多,黑色耐脏。
后勤部采购时省事,一年能省下几千积分的清洗费。
“用猫的标准替自己省钱,这很后勤部。”她说。
手环弹窗:
【管控科人员已抵达负二层通风管道入口。预计2分钟到达负三层。】
“先生,2分钟!”
“进去!”他的声音很低沉。
办公室不大。
电脑亮着,档案页面摊开:
【工号114514,林小规。
关联实体:无限回廊(甲级)。
绑定原因:情感投入指数异常(阈值突破)。
风险评级:准甲(预估)。
备注:该员工在“是否上报”选项上,手指悬停4.2秒,超出正常决策时间300%。
系统判定为“非理性保护倾向”。】
“4.2秒,系统给我贴标签比算命还快。”她盯着屏幕。
“一旦贴上就甩不掉,跟入职背调一个德行。”
档案页面滚到底部:
【档案查阅者:审查科,编号077。
备注:嘿,我也在逃。我举报了管控科科长贪污,反被追杀。】
手环震了。发件人:未知。
【我知道你们在哪。
茶是我倒的。
我等你们很久了。】
她把消息给他看。
“077的茶。”他说,“他倒完就走了,故意留下线索。”
手环又震。还是077私信:
【隔离室有备用灵压稳定剂。给他打一针,能撑三天。
医疗柜第二格,蓝色标签。
第三格有东西。
档案室在负四楼入口。归档员算自己人。
别让管控科抓到,执行令有效期七天,刚生效。
执行令激活后倒计时从七天自动缩减。
执行令状态:已激活。格式化倒计时已加速。
现在剩余:3天0小时10分0秒。】
负二楼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
黑猫编号5已经窜到走廊左侧尽头,回过头看他们。
旁边“灵压隔离室”的门半开着。
手环弹出一条公告。
【系统警告:格式化倒计时已加速至72小时,随时触发。
执行优先级:紧急。请相关人员立即撤离!】
楼梯口传来杂乱的步伐,脚步声更近了。
那声音一步步踏在他们心口上。
第七章 门后的人知道猫的编号
他俩推开隔离室的门,回手反锁上。
隔离室不大,四面是金属墙。
靠边一张窄床,挨着的墙上嵌着一排医疗柜。
编号5直接跳上窄床,蹲在床头盯着医疗柜。
她走到医疗柜前,拉开第二格。
里面整齐排列着六支针剂,蓝色标签标记:
【灵压稳定剂,标准剂量,适用甲级实体。
副作用:注射后12小时内灵体部分固化,体温接近人类正常值。
12小时后灵压将出现补偿性暴跌,需二次注射或进入休眠。】
“先生,副作用是固化12小时,体温和人类一样。但12小时后,灵压会暴跌。”
“总比散了强,暴跌还能补。”
“这不就是公司的‘员工关怀下午茶’吗?”她把针剂捏在手里。
手环在这时候弹了一条:
【员工关怀提醒:检测到您连续工作。
系统已为您自动申领“加班关怀包”,将于三个工作日内发放。】
“先生,系统给我发关怀包了!”
“那不是好事?”
“您三天后格式化。它还在给我发关怀包,路上至少要走三天。”她说。
“一瓶矿泉水,一包纸巾,两块五。”她说,“流程的成本,是两百五。”
“那为什么还要发?”
“因为系统必须有‘员工关怀’。”她说。
他坐在窄床边缘,半透明的轮廓比在管道里更淡了。
“先生,您坐着干什么?”
“打针要坐。”
“谁定的?”
“《异常实体医疗配合规范》第4条:注射时采取坐姿,防止晕针。”
“这个我们培训没提到。您是灵体,晕什么针?”她说。
“系统应该规范‘痛’的防护措施,你被灌入的是特殊化学物。”
“没有这一项。”
“那您自己记着。”
“记什么?”
“记着您痛过。”她说,“越痛,您上班时就越有摸鱼的冲动和快感。”
“你们人类的语言太高深了。”他声音低下去,轮廓淡了一层。
没逗笑他,她只得老老实实蹲下来。
针尖对准他锁骨下方的位置。
液体进入他身体的瞬间,他整个人僵了一瞬。
指节紧扣窄床边缘,深深呼出一口气。
“把我看成狐媚子,您就不痛了。”
听说打这个针刺骨的痛,她不禁轻轻抚摸一下他脸庞。
他的身体明显放松了。
风衣轮廓从透明灰慢慢凝成实体黑,边缘不再晕开。
“先生,您升温了?”
“嗯。”
“您的脸38度多。”她的手没抽回来。
“你怎么能算到我心里?”他耳根又深了。
“先生,您知道吗?您每次都是:先热耳朵,再答话。”
“……”
“客服培训第一课:客户的身体比嘴诚实。我一直没学会。”
她说,“现在跟您学会了。”
“走吧。”他藏不住了。
站起来,活动一下筋骨,指节响了一声。
像身体里充满无穷的力量。
走廊上传来一个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住了。
林小规把他一把拉回,示意坐下别出声。
一时间房内房外都没有动静。
静默十秒后,“嗒、嗒、嗒”,有人敲门。
“系统显示隔离室有未登记使用记录,指派巡查,请开门!”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空瓶,又看了一眼窄床。
“急诊中!”她抬高声音,“是否有《医疗区域巡查许可证》?”
门外安静了两秒。
“没有。”
“《员工医疗隐私保障条例》第3条。”她说。
“诊疗期间,任何非医疗人员不得以任何理由进入。”
“我是执行公务。”
“执行公务也要排队。”她说。
“门口有《探视登记表》,填完请安静等候。到时有人叫你,垂询必须出示许可证。”
门外安静了几秒,像在犹豫。随后,脚步声一步步远了。
她靠在床边,长出了一口气。
“先生,这就是我比怪谈厉害的地方。”
“嗯。”
“怪谈只会吓人,我会让他们填表。”她说。
编号5从窄床上跳到医疗柜第三格,用爪子拍了拍柜门。
瞳孔竖线回头看她。
她拉开第三格。
里面有只灰猫,编号6正蜷成一团在睡觉。
她把它拎出来。
编号6炸了毛,工牌甩到她脸上,啪地贴住她的脸颊。
它很不爽地甩了甩尾巴,但还是贴上医疗柜内壁。
左爪按住暗扣,尾巴尖勾住下方卡扣,同时发力。
暗格弹开了。
“这猫,怎么开这种锁跟玩似的!”她惊叹。
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纸上写着【今日联合值班表】。
只有巡逻时段和人数。
“077”那一行被人用指甲划掉了,留下浅浅的划痕。
“划掉的,有人不想让系统读到这个名字。”
她顿了顿,默默地把值班表折好塞进口袋。
编号6跳上她肩膀,用脑袋蹭了蹭她下巴。
手环亮了。名录页面弹出来:
【编号6工种:设备巡检员。】
【状态:三个月前退役。】
【备注:该个体掌握暗扣类锁具结构图。
退役后保留负三层至负四层全部门禁权限。】
“先生,您看这条。”
“退役猫留着全部门禁。”他说,“这很管理局。”
“还有下面。”
她往下滑。页面滑到底,弹出小字:
【本条记录近三个月被修改两次。
修改人:管控科。修改理由:(空白)。】
【原工种:权限不足,无法查看。】
“一只维修部的猫,被管控科退役了。”她把手环转向他。
“修改理由空白;原工种,被关了禁闭。”
“它刚才还开了隔离柜的暗扣。”他盯着猫看了一眼。
编号6在她肩上,尾巴盘成一圈。
安安静静,像一台关了的机器。
“它五分钟前还冲我炸毛呢。”她说,“现在一声不响了。”
她都拍了照,截了图,收进手机。
一张是被划掉的,一张是被锁的。
都被人动过。
“先生,我发现一个事。”
“什么?”
“这个系统里,删掉的比留着的多。”她说。
“删得越干净,越说明原来那个不能看。”
手环震了一下。
这一回没有弹窗,只有卡顿。
倒计时数字闪了两下,变成乱码,显示屏出现马赛克。
“先生,手环不对劲。”
“嗯。”
他指了指天花板角落的管道入口。
“又是管道。”她嘀咕。
“管道网四通八达。走。”他说。
他先上。
风衣固化之后不飘了,布料摩擦声变得沉闷。
回头一伸手就把她拧了上去。
管道比刚才那条窄一些。
编号5跟在后面,编号6用爪子勾着管壁走。
在管道里爬了大约三分钟,前方出现岔口。
左中右三条。
编号6窜出去,停在左路口,回头看她。
“往左。”她说。
手环弹窗:
【左转通往负四层废弃档案室。
温馨提示:进入需填写《废弃区域进入申请表》,审批周期15个工作日。】
他们直接无视了。
管道尽头是向下的竖井。
编号5探头往下看了一眼,瞳孔缩成针尖。
“下面有人。”她说。
手环弹窗:
【检测到负四层有人员活动。
数量:1。
身份:无法识别。】
“无法识别比管控科还可怕。”她说。
“那我们动作再快点。”他说。
他直接把她拉过来,风衣一卷,向下滑去。
她像坐在云里往下飘,无声无息。
负四层档案室在管道入口,门半开着,灰尘浮动。
手环屏幕突然闪了一下,彻底黑了。
最后一条弹窗只显示了半截:
【系统即将崩溃。是否保存进度?是,否】
然后直接黑屏,连选的机会都没给。
走廊的灯闪了两下,灭了。
远处,走廊尽头上面,传来混乱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编号5的瞳孔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绿光,尾巴炸成了毛刷。
编号6蹲在门边,眼睛反射着门里透过来的微光。
他靠近了她一步,她的身子被风衣环住。
温热的,实体的。
“这些人应该是管控科的。林小规,现在怎么办?”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值班表。
“先去档案室找东西,再去主机房。”
门后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一页,一页,像在查什么东西。
他们站在门口,没动。
编号6站起来,走到档案室门边,用爪子拍了拍门框。
林小规盯着这扇半开的门。
门里翻动的声音停了一下。
“编号7,别拱那份。”一个很轻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
门后那个人,知道猫的编号。
她浑身的血凉了一下。
第八章 一下,一下,像在点名
走廊里的脚步声消失了。
那帮人走了,也可能在暗中等待。
林小规对门内仔细观察了一下。
档案室中央蹲着一个人,地上的文件杂乱无章。
制服是皱的,手里馒头只剩半个,编号7蹲在他脚边。
这个人应该是归档员,她放下心来。
她迅速推开门。
“谁?”听到响动,这人猛地站起来。
“别喊。”她举起手,黑色手环透着光。
“自己人,客服部的。”
“客服部?工号多少?”
“114514。”
“你就是那个在‘是否上报’选项上悬停4.2秒的?”
他盯着她认真看了一眼,又蹲下来,继续翻文件。
“您怎么知道?”
“全局都传遍了。说客服部出了个傻子,明知道上报能加绩效,还不报。”
她翻了个白眼,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他靠近她了一步,风衣抚过她后背。
“您是谁?”
“归档员。没有工号那种。以前管负四层档案室的,现在管自己。”
编号7挤过来,鼻子凑到馒头上闻了闻。
突然一爪子把馒头拍掉,蹲在文件堆上不动了。
“编号7!我最后的馒头!”归档员肉痛地看着馒头碎落一地。
看着编号7的表演,林小规觉得很亲切。
它和编号1是同一个花色,胖乎乎的。
三花是巡检员猫的标准配色:显眼,丢了容易找。
“管理局的标准向来不是为好看,是为了好交代。”
林小规蹲下来抚了一下猫。
“您在这儿干什么?”她问。
“科长下了新通知,这两天要把地下四层彻底归档。
把纸质档案全部扫描上传,然后碎掉。
碎完,这一层就不存在了,包括我藏在里面的东西。我得找到它。”
归档员说。
编号7用鼻子把文件拱来拱去,拱出一份后,用爪子推到林小规面前。
她捡起来,纸上是打印的字:
【格式化执行令。
授权编号:无。
签发人:管控科科长(私印)。
有效期:直到目标被清除。】
“编号7按年份排的,......2024,2025、2026。它推出的这份没有日期。”
归档员探头看了一眼说。
"授权编号:无?"林小规盯着那行字。
"系统里每一张执行令都有授权编号,没有编号的,系统根本不认。
这张令,系统从没生成过。"
"你看得比我还快。"归档员说。
"对,是假的。系统里根本没有这条执行令的备案。
是科长用他外甥的打印机打的,还是标准打印纸的废纸。
我查过系统后台,倒计时是科长手动调的,系统从没自动生成过。
审计科的人是他小舅子,查不了他。”
她盯着那张纸认真看。
“所以科长的权力,就是他外甥的打印机,和打印机里那沓纸?”
“对。他外甥的打印机经常卡纸。纸是真的,印是假的,但没人敢查。”
“一个人能不能被“处理掉”,居然取决于那台家用打印机卡不卡纸?”
“取决于卡在哪一格。”归档员说。
“卡在‘立即’上,人还能活几天;卡在‘清除’上,人就当场没了。”
归档员替她把纸折好,塞回给她。
“留着,这是证据。系统能改,纸改不了。
纸上有墨,改一笔留一个疤。
我留了十年纸质档案,工资不见涨,罪证攒了一柜子。”
“所以科长杀我,没有系统授权?”无限回廊盯着那张纸,轮廓淡了一层。
"科长贪了钱,被077举报。我被077护着,就必须一起清掉?"
“对,系统崩了,没人查得到后台。他正好趁乱动手。”归档员说。
“我们吓人都讲个规矩。你们人类确实够狠!”他脸都绿了。
“没事,有我。权力必须关在制度的笼子里。”她拍拍他手背。
“先生,您可别没学会摸鱼,先学会杀人。”
走廊里传来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墙壁在晃动,出口在消失。
档案柜倒下来,砸在他们旁边,金属撞击声在封闭空间里炸开。
无限回廊一把将她拉到身后,护住她的头。
“这是......科长提前启动了?要狗急跳墙吧!”归档员喊道。
编号7迅速跳到正在变形的墙壁前,抬起爪子猛拍墙面。
那里正在变成扭曲的纹理,一格一格的。
它用爪子快速扒,扒到第七格时开始用力抠。
不一会儿墙面被抠出一条缝。
“第七格后面有通风管道。编号7闻得到气流。”归档员探头。
它抠开的缝里,有一份旧档案:
【归档程序运行逻辑:
空间内所有实体被编号后,程序才算跑完。
存在未登记实体时,程序循环尝试,超时阈值72小时。】
“所以如果有未登记的东西,程序会卡住?”林小规问。
“对。比如编号7,没有工号,和实际对不上。”归档员说。
“标签对不上,系统就反复校验,就会卡住。”
墙还在动。
一格一格地往前碾,像有人在数数。
“它在给这间屋子编号。”归档员说,“编完就碎。”
林小规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折好的值班表。
“077”那一行被指甲划掉了,划痕还在。
“这张纸上有一个没有编号的人。”她说。
她把纸摊开,塞进正在闭合的墙缝里。
墙顿了一下,像一台咬到骨头的机器。
【检测到未登记记录。正在校验……】
【校验失败。重新校验……】
“慢了!”归档员愣住了。
“慢多少?”她问。
“不知道,够我们到第七格。”
这时头顶裂缝里垂下一只手,苍白的、指节分明的手。
五指张开,朝编号7抓过去。
编号7炸了毛,后退一步,前爪挥出去拍在那只手的手腕上。
手缩回去了。
但裂缝里传来一个呼吸声。
很近,就在天花板上面。
编号7的炸毛一直没理顺。
它退到林小规脚边,尾巴缠住她脚踝,扯了两下。
往第七格的方向扯。
那个呼吸,像在笑。
隔着天花板,传出刮擦声。很近。
一下,一下,像是在给她们点名。
第九章 舍不得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们从第七格钻出来,爬进管道。
头顶的刮擦声也一路跟着。
编号7紧跟在林小规身边,身子缩成了球。
“别怕!”她把自己胸前那张工牌摘下来,挂到它脖子上。
无限回廊张开风衣裹住她,向前快速移动。
到拐弯处,橘猫编号8挡在那。
肚子太大,过不去。
橘猫一辈子总要卡在一个地方。
“它上次卡在档案柜抽屉里,三个维修工都没拉出来。”归档员说。
她用力推了它一把,编号8回头看了她一眼。
打了个哈欠,顺势滚了过去。
管道尽头下面有一扇金属门。
无限回廊裹紧她直接跳下去。
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他用手撑住墙壁。
稳定剂的固化效果在消退,灵体边缘又开始泛灰。
“先生,您的灵压在掉。”
“嗯。”
“您呼气的间隔,比正常短了百分之二十。”
“你到底是不是客服部的?”他看了她一眼。
“接线员要听客户的语气,判断情绪。算基本功。”她说。
归档员从后面跟上来,喘着气。
“这就是主机房。局里所有权限都从这儿签出去。”
“包括我俩的绑定?”林小规问。
“包括。”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折了三折的纸:
【格式化执行令。
授权编号:无。
签发人:管控科科长(私印)。】
“我要把它录进系统。”
归档员愣了一下。
“录进去干什么?”
“系统里没有这条执行令的备案。科长用他外甥的打印机打的,系统不认。
那我就让系统自己说一遍‘不认’。”她说。
“系统说了也没用。”归档员说。
“纸上有墨,改一笔留一个疤。系统说了,就是档案。”她说。
门要刷工号,她摸了摸胸前,空的。
“工号114514。”她对着读卡器说。
编号7跳到她肩上,工号闪过读卡器。
读卡器“嘀”了一声。
“行吧。”她说,“现在真正持证上岗的是编号7。”
【检测到您有3个未处理投诉,是否先处理?】
“不处理。我要进主机房。”
【需填写《主机房进入申请表》,审批周期30个工作日。】
话没说完,编号8走过去,用肚子顶了一下门。
门开了,系统没反应。
“编号8规则免疫。”归档员说,“电子锁、审批流程,对它一概无效。”
“那它算什么?”
“算一个大概率事件。”
主机房不大,一面墙全是屏幕,另一面是服务器机柜。
屏幕上滚动着数据流:员工编号、灵压值、绩效完成度、情绪指数。
她找到自己的那条:
【114514,林小规,客服部。
情绪指数:焦虑(偏高)。
恋爱绩效:零分,满分十分。
系统建议:提升社交活跃度。】
“零分!系统,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她一向不喜欢别人叫她小白。
“先生,系统比相亲网站还离谱,您别信他!”
他风衣抚过她的手臂,不表态。
屏幕上,他的数据跟着跳了出来:
【无限回廊,甲级。
当前状态:灵压不稳定(稳定剂残余:37%)。
关联员工:114514。
关联类型:待判定。
系统建议:执行格式化。】
屏幕上,她的档案下面又多了一行:
【匹配对象:无限回廊,甲级。
匹配度:89%。
系统备注:目标实体灵压波动,与员工114514的情绪曲线高度同步。】
“89?差11是什么?差我哪天少看他两眼吗?”她盯着屏幕。
“同步?是说你的情绪影响到我,我也影响到你。”无限回廊插了一句。
林小规不由高看他一眼。
“你的绩效,是恋爱绩效?”他又问了一句。
“是接线绩效。恋爱绩效是赠品。”林小规说。
她不禁惋惜,“先生”是怎么像系统一样死机的。
“无限回廊,待判定。”她念了一遍。
“什么意思?”
“意思是您格式化还没定。”她说,“待定就是还有的谈。”
她伸手去划,那一行划不掉。
【该条目不可编辑。】
“果然。”她说。
控制台旁边贴着一张便签。
温馨提示:重启前请保存工作,否则数据丢失概不负责。行政部。
“行政部连重启都要甩锅。”她瞥了一眼。
“管理员权限怎么弄?”
“科长把权限收上去了,现在只有他一个人能重启。”归档员说。
“那我们怎么录?”她盯着屏幕上“匹配度89”那一行,看了三秒。
“系统条款第七条:关联员工对绑定的甲级实体,享有格式化复核权。”
她说,“我是您的关联员工。”
“那能干什么?”
“能替您做生物识别,也能申请紧急复核。”她把手按在感应区。
“我工号上挂有未处理工单,走客服紧急复核流程就能提。
复核期间系统的保护动作要管理员级,正好授给我。”
【员工114514,临时管理员权限(紧急复核)已生效。】
“先生,请把手放上去。”
他把手按在感应区,她把手覆上去。
他的手很凉,比正常体温低了很多。
“我按着您的手。”她说,“等会儿不管屏幕上跳什么,您别松。”
“嗯。”
“您别光‘嗯’,手劲够吗?”她说,"您这只手抬一下,复核就断了。"
"断了会怎样?"
"这张带号的纸就出不来。”她说,"他塞进档案里的那张,重启一清,就成了真的。"
她顿了顿。
"再说,您手这么凉!我松了,您更捂不回来。"
“够!练恐吓练的。”
她手指又收紧了一点。
“这可是命,您认真点。”她说,“不要像对待我一样。”
“都......认真。”他认真地说。
“吞吞吐吐算认真吗?”她白了他一眼。
她把那张纸摊在扫描区,边角磨毛了,摊不平。
她用指甲把翘起来的两个角一点点压下去。
【扫描中……】
【格式识别:格式化执行令。】
【授权编号读取:空。】
【比对系统备案库:无匹配记录。】
【校验结论:该文书未通过系统备案,判定为“非系统签发文书”。】
“非系统签发文书。”她念了一遍。
假的。
“系统,现在打印回执。”她说,“出一张《校验结果通知书》。”
【打印服务已离线。】
“离线?”
【最近一次打印任务:今日09:12。
执行设备:管控科科长办公室,家用打印机(米白色)。】
林小规看着那些字,笑了一下。
她环顾四周。
机柜旁边立着一台老式针式打印机,落了一层灰,电源灯是灭的。
归档员主动走过去,拍了拍机壳,灰抖下来一层。
编号8跟过去,用肚子顶了一下电源键。
灯亮了。
机器“咔”地一声吐出一张纸,纸边带着孔。
“编号8,你是概率事件,不是电工。”她说,“但我认。”
【打印中……】
针式打印机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撞,慢得像在数数。
第一行字撞出来:【校验结果通知书】。
“先生,这张纸和科长那张的区别在哪儿,您知道吗?”
“不知道。”
“这张是系统打的,章是系统自己盖的。”她说。
“他那张是他私自打的,章是他自己刻的。”
纸吐完了,右下角有一串码,二维码那种,底下印着一行小字:
【本通知书由系统自动生成,编号2026-1012-007。
任何手写、打印、复刻件均无效。】
“这份有编号,他那份是空的。
先生,现在系统知道那张令是假的。
问题是,知道不等于生效。得等重启。”她说。
“重启?”
“科长要重启系统。
重启完,所有临时记录清零。
他趁没人能核的时候,把那张纸塞进档案里,纸就成真的了。”
归档员说,“所以我们要抢在他重启前。”
“抢到了。”她笑了一下,拍了拍口袋,纸还是温的。
归档员看着屏幕:“抢到什么了?”
"一份带号的。他那些纸,一张编号都没有。重启清不掉带号的。"
话音刚落,屏幕全黑了一瞬。
【系统重启中......】
进度条跳出来,慢慢往前爬。
她心口发紧。
进度条走到50,卡住了。
【检测到关联员工114514。是否同步验证?是,否。】
“是。”
两只手叠在感应区。
60、70、80……
100。
屏幕黑了一瞬,一起亮起来,新信息占满屏幕。
【格式化执行令已确认。】
【目标:无限回廊。】
【执行人:114514。】
【签发状态:已生效。】
【备注:执行人需在24小时内完成格式化操作。
超时未执行,执行人将自动被纳入格式化名单。】
“先生,执行人,是我的工号。”她脸色沉下来了。
“嗯。”
“系统一直在等的,是我上报。科长不在它眼里。”
归档员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入职首日在‘是否上报’上悬停过4.2秒。”他说。
“你以为你没报?第五秒,系统替你跳到了‘是’。
它不需要你动手,它只需要你知道。
你知道的那一刻,你就是执行人了。但不算绩效。”
屏幕上又跳出一行:
【员工114514,您于入职首日在“是否上报”选项上悬停4.2秒。
系统判定:执行人已确认,倒计时已启动。
当前剩余:23小时57分钟。】
“我不执行。”她说。
“超时,你会被一起格式化。”归档员说。
“那我也不执行。”
屏幕闪了一下,所有界面消失,中央跳出一个视频窗口。
一个人坐在桌后,背对摄像头,正在打电话。
桌上摆着一台米白色打印机,家用的,上面贴着卡通贴纸。
“科长。”归档员说,“他终于露脸了!”
电话那头,科长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漏出来:
“那张令打出来没有?……
打了就行。纸是真的,印是我的,谁敢核?……
什么系统后台,系统后台是我小舅子。”
他挂了电话,转过椅子,正对摄像头。
“哦,有人在看。”他对着摄像头整理了一下领带。
“客服部......那个傻子,114514。”他说,“你悬停那4.2秒,我看了几十遍。”
“看什么?”
“看你舍不得。”
林小规咬着唇不说话。
“舍不得是最不值钱的东西。”科长说。
“它换不来绩效,换不来评级,换不来一张真的执行令。”
他拿起桌上那张纸,对着摄像头抖了抖。
“这张纸,我外甥的打印机打的。
打印纸是标准A4,印是我的私印。
系统认不认?系统不认。
可是系统崩了,没人核。”
他把纸放回桌上。
“等系统重启结束时,我这张纸就是真的了。到时候能核的人只有我。”
“不一定!”林小规眼神坚定。
“正义来得太慢,他等不到。可‘舍不得’比正义快,它让人不肯签字。”
她把手中的纸举到摄像头前面。
纸边带着孔,是针式打印机咬出来的。
科长愣了一下,脸往前凑了凑。
“你手里那是什么?”
“《校验结果通知书》,编号2026-1012-007。”她说。
“您那张编号是空的,我这张有号。”
“行。那我们就看看,系统认你那张,还是认我这张!”
科长的脸沉下来。
“你一只菜鸟,掀得动桌子吗?到时候你就知道系统的水有多深!”
屏幕暗了。
他的手背,凉得像捂不热的玻璃。
“先生。”林小规沉默了一会说。
“嗯。”
“您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第一天打那个电话。”
“不后悔,那天我选错了分类。”他沉默了一下说。
“您选的是求助。”
“对。”他说,“投诉是我不满,求助是我不行。”
“您到现在还觉得是您不行?”
“不是不行。”他顿了一下说,“是不想。”
“不想什么?”
“不想真吓着你。”
她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那您这三个月,一次都没吓成?”
“一次都没有。”他说。
她正要说话,手环又震了。
【员工114514,您的复核申请已进入队列。】
【队列位置:第1位。】
【办理窗口:负四层,时间校准室。】
【窗口开放时长:至倒计时归零为止。】
她抬头看归档员。
“负四层还有一层?”
归档员没回答。
他站起来,往门口看。
门缝底下,先渗进来一层雾。
第十章 我按的是上报,签的是清除
“他来了。”归档员打开门。
“谁?”
“077。”
话音刚落,走廊里的雾气先到了,比在宿舍门口那次淡得多。
上次他飘在半空,下半身是一团结实的灵雾。
这次这团雾稀得像要散了,工牌挂在上面,晃晃悠悠的。
“您的雾气比上次薄。”林小规说。
“跑了三层楼,飘着走比走着走费劲。”077说。
“您怎么来了?”
“来帮帮你,也是帮我自己。”
“怎么说?”
“你的入职评级是我打的。”
“您给我......打丙?”林小规愕然。
“因为我不打丙,系统会自动给你打丁。”
“打丁,你就进入末位淘汰了。”
“您还是人事?”
“三年前是。”说完,077眼神黯淡下来。
“为什么帮我?”
“我看完你简历,觉得你是一个可以掀桌子的。”他说。
“我不介入,系统看完背调,肯定直接打丁。你连门都进不来。”
这时,有只猫从通风口掉下来。
黑白花,走路不走直线,像喝醉了。
“编号9,时间感知型。”归档员说。
“负四层时间场不稳,它用自己的生物钟校准。”
编号9走到林小规身边,抬头看了看她,然后开始原地转圈。
越转越快,像陀螺,转速明显超过物理可能。
转了大概十圈,它停下来,稳稳站住,没晕。
“今天多转了好几圈。”归档员说。
“多转是什么意思?”她问。
“时间流速不对了。”
她手环上那一串数字开始往下掉。
【剩余时间:22:11:00】
【剩余时间:22:10:58】
......
“跳得挺欢。”林小规说。
“那串是给你的,不是他的死线。你要是不按,进名单的是你。”
“他的呢?”
“锁在三天后,外层由执行令锁着,动不了。”
“那我这串掉这么快?”
“时间场被压缩了,吃的是你的期限。吃掉一小时,你就少一小时。”077说。
“那它吃得还挺匀。”
“请跟我来。”077看了她一眼。
他飘在前面,带她穿过两条走廊,停在一扇门前。
“到了。”他说,“我原来的科室。”
门上挂着牌子:【人事科】。
牌子落了灰,【已归档】的标签贴歪了,翘起一角。
“怎么回事?”
“现在它没了。进屋再说。”他穿过去了。
林小规推门进去。
无限回廊跟着,进门时风衣下摆扫了一下门框,没有声音。
编号7贴着她的鞋跟溜了进去,进门就蹲在墙角,不动了。
里面是一间普通的办公室。
四张桌子,三把椅子。
墙上挂着值班表,三年前那一格还填着人名。
“少一把。”她说。
“第四把椅子的预算一直没批下来。批下来那天,科室已没了。”
墙正中贴着一张纸,塑封的,边角翘起来。
《人事科工作守则》
林小规凑过去看。
一、本科室核发员工编号。编号是身份,不是序号。
二、工牌代表员工身份。请勿将工牌交到他人手中。
三、如发现无编号实体,请选择【是】,提交上报。上报计入绩效。
四、请勿替他人签署离职单。
五、本科室不接受口头指令。
落款:人事科。
她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到第三条,停住了。
那一行里,“上报”两个字被划过,上头压着另外四个字:执行清除。
改的人很用力,笔画压得深,看得出手在抖。
她凑近了些。
“谁改的系统?”她问。
077没回答,看了一眼无限回廊。
她回头看他。
他站在门里侧,脸色晦涩。
风衣下摆贴着门框,一动不动。
“先生,您来过这儿?”她说。
“来过。那时候第三条只有‘上报’两个字。”
他过了两秒才开口。
“来做什么?”
“建档。系统说要给我编个号,让我来这儿办。”
“系统让您去办号,您知道办了号会怎么样吗?”林小规说。
他沉默了两秒。
“那时候我以为,编上号,我就能在系统里有个位置。”
“清除一个对象,得先给它编号。这条没写在墙上,写在系统里。”077说,“你没有号,令就执行不了,所以系统叫你来办号。办了号,令才有入口。”
“入口?”林小规转过头。
“编号就是入口。”077说,“他跑去办号,是去给清除令开一道门。”
“办成了吗?”
“第二张桌子让我去第一张,第一张让我去第二张。他们说,编不上。”
“您跑了几趟?”
“三趟。就没再来。”无限回廊说。
“所以那三趟没办成,”她说,“反倒救了您。”
077的雾气收了一下,说:“他能站在这儿,就是那三趟皮球踢出来的。”
“我以为没办成是倒霉。”无限回廊过了两秒才开口。
“是倒霉救了您。”林小规说。
她看了眼那四张桌子、三把椅子。
再看向第三条:“上报”被划掉,压着“执行清除”。
“‘执行清除’这条说的就是您?”她问077。
“以前那张叫上报名单,我在上头列着;改完叫清除名单,我也在上头列着。”
077叹口气。
“单子换了?”她说。
“单子换了,我没换。”077说。
“上报是让别人知道。”她说,“清除是让一个人没有。”
“改的是后面的。”077说。
“那谁按?”她问。
“发现的人。守则只改了做什么,没改谁来做。谁看见,谁按。”
“上报不用签名;可按下去就是一张工单,上面有一栏,叫签发人。”她说。
“那一栏写的是谁?”
“写的是按的人。你以为你在报,它已经替你把名签上了。”077说。
她接着往下看。
最后还有一行,字号小一号。
六、本守则如有变更,以最新版为准。如本守则被替换,请遵守被替换的守则。
她念了一遍。
“这条不通。”她说,“被替换了,还遵守被替换的?那替换它干什么?”
“这条是假的。墙上的守则,最后一条多半是假的。都是给念到最后的人准备的。”
归档员站在门口说。
“给谁准备?”
“给念完以后,以为自己已经懂了的人。”
“最新版在哪儿?”她问。
“在系统里。”归档员说。
“那墙上这张算什么?”
“上一版。”归档员说,“你手上拿得到的,永远是上一版。”
话音刚落,手环震了一下。
【温馨提示:检测到您正在查阅历史版本守则。】
【当前有效版本为系统版本。是否以系统版本为准?是,否。】
“别按。”077说。
“我没按。”
【未选择。五秒后默认为“是”。】
【已切换至系统版本。】
墙上那张塑封的纸,“上报”两个字被划掉的痕迹,慢慢淡了。
压在上面的“执行清除”,却越来越黑。
黑得像刚写上去的。
“它改得比我还快。”归档员说。
“它一直比人快。”077说,“墙上贴的,是它改完以后,追着改的。”
桌上那台电脑还亮着,077抬手在上面点了一下。
屏幕跳出一份档案:
【编号:077。
部门:人事科。
状态:悬停中。
悬停时长:6.1秒。】
“部门写的是人事科。可档案室那份查阅记录上,您挂的是审查科。”
“编制在人事科,后来科室没有了,才被借调到审查科。”
“那您有牌子。”
“牌子是真的。系统读牌子,看的都是那块塑料片。”
“它没看牌子底下的人?”
“没看。牌子底下的人,三年前就核销了,名册上查无此人。”
“发号的是人事科,查合规的是审查科,签清除令的是管控科。”她说。
“三个科,挺好。一个人从办号到被清掉,全都齐了。”
077的雾气停了一下。
林小规往下看。
【核销方式:签发人填档。核销日期:2023年10月28日。】
再往下两栏:
签发人:077
操作人:077
她盯着那两栏,看了三秒。
“这两栏是同一个人。”她说,“您自己核销自己。”
“它要平账。那一个编不上号,账就平不了。”
“平不了呢?”
“找签字的人要号。那天我在编在岗,有名有号。”
“您签的是什么?”
“一张清除令,对象编不上号。”077说,“你悬停了4.2秒,我6.1秒。”
"我那 4.2 秒是上报,报了加绩效。"她说,"我没报,全局都笑我傻。"
077的雾气停了一下。
"我这块屏,问的也是'上报'。可我系统里那一版,已经改成清除了。"
“然后呢?”
“然后我按了。”
第十一章 第四趟,我没来
门边无限回廊动了一下。
他一直在门框边站着,从进来到现在,一步都没往里挪。
“那三趟。”他说,“第一张桌子后面坐着的是你?”
077没回头。
“是我。我推了你两趟,第三趟我想办了,第二张桌子不接。”
“第四趟我没来。”
“我等了一天。”077说,“后来我也没再等。”
她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
“一个没办成。”她说,“一个没再来。”
“那张令上写的,是我。”无限回廊说。
“我知道。”
“我编不上号,所以它找你要了号?”
“是系统要的。”077说,“和你无关。”
“可那张令上写着我的名字。”
“名字?”077转过来看他,“你连名字都没有,那一栏写的不是名字。”
“那写的是什么?”
“编号:无。”
林小规看向编号7。
胖三花蹲在墙角,脖子上挂着她的工牌,牌角垂在前爪上。
“它还戴着!”077说。
“它抓的是没名字的那个。戴着我的,它就抓不着。”
“工牌是免死牌,我写的。密码是我三年前设的,没人改过。”
“您都没编制了。”她说。
“他们注销的是我这个人,没注销我设的密码。”
“第四条也是您写的,自己签了。”她说。
“我签的不是离职单,是清除令。”
“有区别吗?”
“离职单上写的是自己的名字。清除令上,写的是别人的。”
“可最后填进去的号,是您的。”
“所以,我替别人签的那一条,最后签掉的是我自己。”077说。
“我以为签的是‘提交上报’,哪知系统改了。
签发人没有二十四小时。字一签,账当场就得平。“
“那您为什么帮我们?”林小规心绪难平,低声问。
077的雾气收了一下。
“因为我悬停过。”他说,“也因为我在名单上。”
“哪个名单?”
他抬起那只雾里的手。
指节分明,和天花板裂缝里垂下来的那只,一模一样。
“三年前我按‘是’的时候,系统把这只手记下来了。
从那天起,程序就从裂缝里伸出去,抓所有编不上号的。”
“那不是您的手?”她说。
“是我的手,但不是我伸的。”
她想起档案室那条裂缝。
那只手从上面垂下来,五指张开,一下一下,像在给她们点名。
“它一直在找下一个编不上号的。下一个里,有我。”
“所以您举报科长。”
“我本来就在名单上了,早一天晚一天的事。”
“那您为什么不明说?您发一屏消息,我一条一条猜,猜到刚才。”
077沉默了一下。
“因为明说的话,你就成了被告知的人,被告知的人不需要选择。系统要的就是不需要选择的人。”他说。
他往后飘了半寸。
“我要你自己走到这儿来。”
“我走到了。”
“看见了?”
“看见了。”
“那你现在选。上报,还是不上报?”
“我不选。”林小规说。
“不选就是上报。”077顿住了。
“我知道,它已经替我选了。所以我不跟它选,我换个方式。”
“怎么说?”
“您是人事。一张格式化执行令,从工单变成执行令,中间要经过几道手?”
077的雾气凝住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那张令是我经手的。”她说。
“第一通电话是我接的,工单是我录的。
编号2026-1011-002,求助方无限回廊,类型是效能优化求助。”
屏幕上,那张工单跳了出来。
【工单编号:2026-1011-002。
求助方:无限回廊。
类型:效能优化求助。
经办人:114514。
状态:待处理。】
“求助。”她说,“不是处置。”
077没说话。
“工单变成执行令,中间得过一道复核。”她说。
“系统条款第七条:关联员工对绑定的甲级实体,享有格式化复核权。
我是他的关联员工。”
“你记得编号?”
“我记工号、记条款、记客户的语气。”她说。
“这是我唯一比系统强的地方。系统记的是数据,我记的是上下文。”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这道复核,我做过吗?”
【查询:工单2026-1011-002。格式化复核记录:无。】
“你看,没有。执行令跳过去了。”她说。
“跳过去的文书,在系统里叫什么?”
“叫未闭合流程。理论上,它签不出去。”077说。
“那它为什么还是签出去了?”
“因为签发人不是系统。”077说,“是他。”
林小规把那张《校验结果通知书》掏出来,摊在桌上。
“那现在。”她说,“我要把这道复核补上。”
077看着她。
“你补了,就是跟他对着干。”
“我入职第一天接的就是无限回廊的电话。”林小规说。
“那张令是从那通电话的工单里签出来的。我从起点补回去......晚了吗?”
077沉默了一会儿,笑了。笑得雾气一抖。
“不晚。”他说,“复核入口在负四层最底下那间屋子,时间校准室。”
“那间屋子在负几层?”
“不算层。外面的人以为地下四层到底了。真正到底的那间,在没名字的地方。”
她想起医疗柜内壁暗格。
“最要紧的东西,都藏在没名字的地方。”她说。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一眼墙上。
第四条:请勿替他人签署离职单。
她想起入职第一天接的那通电话。
来电方编号那一栏是空的,系统照派单,她照接。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接一通编号为空的电话,最后会走到替别人签一张单。
她看了一眼无限回廊。
他还站在门框边,从进来到现在,一步都没往里挪。
灵体边缘的灰色又漫上来一点。
她走过去,拉住他的手,比之前凉得多。
“您的手温度在降。”
“你都说了三遍了。”
“因为您的温度确实在降。我在做客服部基本功,接触式体征监测。”
“那不是客服部的。”
“我编的。”她说。
“我们客服部什么都能编:编话术、编流程、编安抚口径。编一个体征监测算什么?”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手指反扣了一下她的手腕。
编号9“喵”了一声,开始倒着走。
“它在警告。”归档员说,“时间校准室那边,时间正被外部干预。”
“谁在干预?”
“科长。他在抢时间。”
他们跟着编号9,沿着走廊往下走,走到一扇比主机房门旧得多的铁门前。
门锈迹斑斑,门上挂着一个手写的牌子:
【时间校准室闲人免进,包括管理员】
“包括管理员。”林小规念了一遍,“这块牌子是谁挂的?”
“第一任管理员。”077说,“他挂完,第二天就没了。”
“为什么?”
“系统读到‘包括管理员’,就要给管理员编个号。编不上,就把他抓走了。”
“那这块牌子还挂在这儿!”林小规盯着那块牌子。
“挂了十年,没人敢摘。”077说。
“牌子在,系统就还卡在‘编不上’这三个字上;摘了,就是告诉它,管理员有号了。”
“那我推门。”她说,
她伸手按在门上,屏幕弹出一行:
【员工114514,权限等级:执行人(临时)。
当前可执行操作:格式化,时间校准,自我归档。请选择。】
“我前面还是管理员。”她说。
“重启过了。”077说,“现在你只剩一个执行人的名头,和一个按不按的键。”
“三个选项,又给我三个。”她说,“我选我自己要的那个。”
第十二章 改一笔,留一个疤
她按了“时间校准”。
门开了。
时间校准室里全是钟,四面墙全被挂满。
有的走得快,指针转得像要飞出去;有的慢,半天不动一格。
还有一面倒着走。
只有正对门那面墙,所有钟的指针停在同一个刻度上。
十二面钟,十二根时针,全指着同一个数字。
“停了。”她说。
“不是停了。”077说,“是钉在那儿了。钉在他格式化那一刻。”
手环上那一串还在跳。
那是她的期限,被时间场一口一口吃着。
进了这屋子以后吃得更快了。
077站到房间中央,手里捏着一份文件。——
《负四层时间场修正授权》,签发人:077。
科长从钟墙的阴影里走出来。
他穿着管控科制服,领带还是刚才那条。
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台打印机,米白色,上面还贴着卡通贴纸。
他把打印机放在地上,蹲下去,把线接进墙上的一个接口。
“科长,你这是把作案工具都带来了?”林小规说。
“办公用品。”他说。
“贴着卡通纸的办公用品。”她说。
“我外甥贴的,但线是我接的。”科长站起来,拍了拍机壳。
“你那张令编号是空的,接上线也还是空的。”
“那一张是我自己打出来的。”科长说,“没经过系统,所以没号。”
他敲了敲打印机。
“这一张走系统。重启完了,系统只认一个管理员。我在这儿打,编号它给。”
“纸还是那沓纸。”
“纸无所谓。”科长说,“编号才是命。”
屏幕上的选项换了另一组,浮在钟墙前面。
【甲。执行格式化。后果:目标清零。】
【乙。拒绝执行。后果:执行人纳入格式化名单。】
【丙。重置时间场。后果:执行人身体状态清零。】
“选甲。甲是我签发的,为你好。”科长说。
“为什么?”
“因为甲是唯一的。”他说。
“乙是给不肯签的人留的,签了你就进名单。
丙是摆着好看的。
系统给你三个选项,其实只想要一个答案。”
“那丙为什么还要摆?”
“显得民主。”科长说。
林小规看着那三个选项:
甲、乙、丙。
她没伸手。
“我不跟你抢这个键。”她说。
科长愣了一下。
“那你要干什么?”
“办一张工单。”
界面切出来,蓝底白字,和她工位上那台一模一样。
【工单编号:2026-1011-002。】
【求助方:无限回廊。】
【类型:效能优化求助。】
【经办人:114514。】
【状态:待处理。】
科长盯着那张单,笑了。
“一张工单?”他说,“你拿一张工单挡我的执行令?”
“不是挡。”林小规说,“是核。”
她点了“状态”那一栏。
【请选择操作:结项,转派,升级,格式化复核。】
她点了最后一个。
【复核人:114514(关联员工)。复核权限验证中……】
【验证通过。】
科长脸上的笑没了。
“复核权怎么在你手上?”
“系统条款第七条:关联员工对绑定的甲级实体,享有格式化复核权。”
她顿了一下。
“这条是你们写的,我只是一个真正背过它的人。”
屏幕上跳出复核表格。
【复核项一:工单类型。当前:效能优化求助。】
【复核项二:处置建议。当前:格式化求助方。】
【复核项三:类型与处置是否匹配?】
林小规看着第三项。
“这张单的类型是求助,处置却写着格式化求助方。”她说。
“求助的人,最后被处置掉了......那这张单还叫求助吗?”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旁边,黑风衣的领口还是歪的。
她伸手,把他的领子翻正了,才把手放回屏幕上。
“这叫流程倒置!”她说。
【复核结论:流程倒置。不予通过。】
屏幕闪了一下,像被噎住了。
科长也愣了一下,然后他又笑了。
“你复核你的。”他说,“我打我的。”
打印机“咔”地响了一声。
墙上的钟,指针同时停了半秒。
【管理员权限确认:已完成。】
【管理员权限:管控科科长。】
【文书生成中……】
打印机吐出一张纸。
科长捡起来,看了一眼编号,那点笑重新挂回脸上。
“编号2026-1013-001,系统认后签的!”
林小规看着那张纸。
纸是真的,编号是真的。
她拦不住那台打印机。
黑风衣动了一下,灵体边缘的灰色已经漫到肩膀。
但他站得很直。
“先生......您灵压不够!”她喊道。
“够撑一次。”他说。
他抬手,对着科长和那台打印机,做了一个很轻的动作。
科长脚下的走廊,慢慢变长了。
一环接一环,越来越长。
“循环走廊。”无限回廊说,“我吓人用这个,今天不吓人。”
他的黑风衣开始掉颜色。
一圈一圈往下掉,像烧完的纸边。
掉下来的灰色落在地上,没有声音。
“先生!”林小规又喊道。
“别喊!”他说,“再喊,我就散了。”
编号7跳过来,整个身子贴在他小腿上,尾巴缠了两圈。
猫是暖的。
被猫压住那块灰色,慢慢回来了一点。
打印机还在吐。
【文书生成中……】
编号8从墙边滚过来,肚子一沉,坐在打印机上。
机器“咔”地一声,纸卡了。
科长一时半会走不回打印机跟前。
林小规回过头。
屏幕上,她那道复核还没闭合。
【执行人身份确认:请执行人114514完成生物识别,以闭合复核流程。】
“还有一道。先生,把手放上来。”她说。
“我不按甲。”
“不用按什么。您只要把手放在那儿,让系统读到您的灵压。”
“读到又怎么样?”
“读到,系统就得重新校验,校验得先给对象编号。”她说。
“它给不出号,这张令就闭合不了。”
“给不出号,我就有号了?”
“不。”她说,“它读到,才知道它给不出号。”
“闭合不了会怎么样?”
“卡着。”她说,“卡到它写出一份《编号失败说明》为止。”
他把手按上去。
屏幕上跳出一串数。
【检测到灵压波动:47.3赫兹。】
她盯着那串数。
“47.3,审查科拿这个数当过证据。”她说。
“办公区测出来的就是这个数,他们说,这是您来过的证明。”
“来过就是吓过?”
“他们是这么想的。他们不问我怕不怕,只问这个数记在谁档案上。”
她抬头看他。
“我入职第一天接您的电话,来电方编号那一栏是空的。”
“你照接了。”
“我照接了。”
她把那只手往下压了压,压实在感应区上。
“所以这个数,从第一天起就在我这儿。记的是我的档案,出来的是您的数。”
“那算谁的?”
“算您的。”
他的手凉得像捂不热的玻璃。
她把手覆上去。
“先生,您别散。”
“嗯。”
“您别‘嗯’了。”
他沉默了一下。
“我怕。”
“怕什么?”
“怕格式化了,你工号上就没有帮扶对象了。你会被分配一个别的。”
“那又怎么样?”
“那个不会卡墙。”
林小规的手指收紧了,她的胳膊也开始抖起来。
抖得指尖在感应区上打滑,按不准。
一只白猫从控制台后面跳出来,纯白的,透明的。
它抬起前爪,按在她手背上。
压住那只发抖的手。
“编号10,观测者型。”归档员说,“执行人手抖的时候,它负责压住。”
“我够得着。”林小规说。
“够得着也会抖。”归档员说。
“先生,您数三下。”她紧盯着编号10。
“一!二!三!”他用力喊道,像要喊出所有的不甘。
她的指尖用力落下去。
【检测到执行人114514完成确认。协助落键:编号10。】
【工单2026-1011-002:复核不通过。】
【关联文书:格式化执行令(编号2026-1013-001)。关联状态:已失效。】
【格式化倒计时:已取消。】
打印机咔一声,完全卡住了。
刚吐出来那张纸,编号那一栏墨还没干,就淡了。
科长站在循环走廊里,看着手里的纸。
“不可能!”他说。
“可能!因为那道复核,我补上了。”林小规说。
077飘过来,从科长手里抽走那张纸。
“你这张令,编号是系统给的。”他说。
“但执行令是从工单里签出来的。工单没闭合,它就是一张废纸。”
他把它折起来,塞进自己口袋。
“留着。纸上有墨,改一笔就留一个疤。”
“我还是科长,有管理员权限!”科长阴恻恻地冷哼。
“你还有吗?”一个声音轻轻地问。
第十三章 只要你跳,我就跳
“你还有吗?到此为止吧!”
077抖了抖那份《负四层时间场修正授权》。
“文件签发人是我,门禁密码也是我设的。“他说。
”系统重启,管理员权限按最高签发人归属。”
“你有签发人权限!”科长的脸色垮了。
这时,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整齐划一。
“纪律审查科,受系统指派,对管控科科长执行紧急控制,请配合!”
左右制服男同步跨进来,异口同声地说。
“现场相关人员作为目击证人,请即时到审查科协助调查!”
科长脑袋终于耷拉下去。
“查人的科,把管人的科按住了。”
林小规说这话的时候,手环亮了。
【工号114514。关联文书状态变更,触发处罚重审。】
【一、行动限制:解除。原:关联风险等级乙级,禁止单独行动,管控科全程陪同。
依据:帮扶任务已完成,关联事由终止。】
【二、格式化执行期限:已解除。
关联文书:格式化执行令(编号2026-1013-001),状态:已失效。】
【三、帮扶工单2026-1011-002:已办结。帮扶绑定:已解除。
依据:目标3次,已完成3次。判定依据另行通知。】
【四、记过处分:撤销。原判定:援引保密协议,阻碍本单位人员对关联实体行使职权。
重审认定:所阻碍之"职权",经查系违规行使。原判定事实基础消失,处罚不成立。】
【五、扣除积分:200。已返还。】
【六、本撤销依重审程序作出,非申诉。原处罚标注"不可申诉",本条不适用。】
【备注:当前状态:在岗。优先恐吓名单效力不变。退出方式:无。】
“祝贺你们获得自由!请你们继续协助调查。我要去履新了,后会有期。”
说完,077轻快地飘走了。
证据确凿,科长被收缴所有贪污所得,并被追罚等同数额罚金。
他倾家荡产了。
因陷害同事,当场被判“终身扫厕所”。
系统为了面子工程,又扩大到扫所有楼层,把他升职为“扫地科长”了。
角落里躺着一把扫帚,已确认为“科长”的专属工具。
虽然已作不了案,编号8仍心有不甘。
它走过去,用肚子顶了一下。扫帚断了。
“系统刚发了一份新的《申请表申请制度》,审批期三十个工作日。”
归档员说。
“三十?”林小规问。
“三十。”
“能不能加急?”
“不能。”
“从前科长一句“彻底归档”,就能把整层楼连人带档案都碎掉。
现在一份表要排队等上一个月。系统真神奇!”她说。
“规矩总算又挂回墙上了。虽然慢得要命,但也安全得要命。”归档员说。
林小规不予置评。
这时她手环又跳了:
【工号114514。
新权限:管理员(临时)。
签发人:077。】
“077给我升职了?”
“意料之中!系统里他刚刚升为代理科长。”归档员说。
“我连接线员都没当好。”
“管理员不用接线,是管那些人的。”
【别嫌临时,你之前那点权限,连临时的边都够不着。好好干!】
077发消息。
她走过去拉住无限回廊的手。
凉的,但比之前好很多。
“先生,您的身体在回升!”
“嗯。”
“您别‘嗯’了,每次‘嗯’就是敷衍我。能不能对我认真点?”
他低头看她,耳根出现一点颜色。
“先生,您到底是不是勇敢的怪谈?”
“下次。”他手指收紧。
“又是下次。”
“下次我保证,不是系统画的饼。”
她握着“先生”的手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十只猫各就各位。
编号1蹲在管道口,尾巴尖一下下点着管壁。
编号2趴在通风口,尾巴垂下来,挡住入口还亮着的灯。
编号3蹲在墙角,用前爪在被遗弃的科长废纸上按了个水彩爪印。
编号4冲着林小规"喵"了一声,没学谁。
编号5蹲在走廊尽头,瞳孔缩成针尖,鼻翼一动一动。
编号6跳上林小规的肩膀,用脑袋蹭了蹭她下巴,尾巴盘成一圈。
编号7团在通风口旁边,鼻子对着气流的方向。
编号8刚跟着出来,用肚子顶了一下墙边那只报废的门禁器,打了个哈欠。
编号9在她脚边转了最后一圈。
编号10一直在线。
1到10,一个不落。
林小规的手环又震了一下。
【帮扶任务结算。目标:3次有效恐吓。已完成:3次。】
【判定依据:被吓方心率峰值达标×3。】
【场景:练习场,通风管道,时间校准室。】
【备注:系统未采集到恐惧语言输出。判定为心率过高深度恐惧导致失语。】
林小规盯着看了好一会。
把屏幕转给“先生”看。
“先生,您达标了。”
“我一次都没吓着你。”
“系统说您吓着了。”
“它怎么知道?”
“你看。”她说。
他把她的手拉过来,又看了一遍。
看到备注那一行的时候,停住了。
“先生,您耳根又热了。”
“系统看的是心跳。”
“您的心跳呢?”
“只要你跳,我就跳。”
伴随心跳的是时间。
而时间,一直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