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霜降,城南城隍庙口。
沈知白把罗盘翻过来当算盘使,噼里啪啦拨了半个时辰,算出来的结果是:三天没开张,再算下去要饿死。
他这摊子摆在庙门口第七块青石板上,左边是拔牙的老周,右边是测字的王瞎子。老周一天拔八颗牙,王瞎子一天测二十个字,只有他沈半仙,三天里唯一的主顾是个要饭的,问他能不能把半个馒头“开光”成两个。
“开不了。”沈知白当时说,“但我能给你画道符,贴馒头上,保它三天不馊。”
要饭的将信将疑走了。馒头馊没馊不知道,反正沈知白自己那天没吃饭。
他不算真道士。真道士要出家,他不舍得;真道士要清贫,他更不舍得。他师父活着的时候说,这行当的祖师爷叫“混”,混得过去是本事,混不过去是命。沈知白把这话记了十年,混到今天,混成了一条街最便宜的半仙——看宅五毛,画符一毛,超度亡魂另议,管饭。
日头偏西,他正打算收摊回去煮挂面,一双黑布鞋停在他摊子前。
鞋面一丝灰没有。这年头,穿得起一尘不染布鞋的人,不是刚换鞋,就是有黄包车。
沈知白抬起头。来人四十上下,短打,腰里别着一串钥匙,走路没声。他把一个蓝布小包放在摊上,解开,三块大洋,在夕阳底下晃得人眼晕。
“沈先生,”那人说,“陆会长新宅落成,请您去‘看一看’。”
沈知白的手已经摸上大洋了,嘴上还在推:“看宅五毛,三块大洋够看六次,还送一次免费超度。”
“陆会长说了,只要沈先生去。”管家模样的男人顿了顿,“您师父当年也在我们宅子上做过活。”
沈知白的手停了一下。
他师父陈半仙六年前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只留下一只空药箱和一句话:城南陆家,别去。
可三块大洋是实的。沈知白把罗盘塞进褡裢,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走。不过先说好,我这人看宅有个毛病——看出事来会当场喊,你们别嫌晦气。”
管家笑了笑:“陆会长就喜欢直性子。”
沈知白跟着他走了两条街,越走越不对。这条路不是去城南新宅的,是往城西乱葬岗那边拐的。
“先生,”他放慢脚步,“陆会长的新宅,盖在坟地上?”
“祖上置的地。”管家头也不回,“便宜。”
沈知白心里咯噔一声。便宜的地,从来只有一种便宜法。
而他从褡裢缝里看见,罗盘的针,已经自己转起来了。
2
宅子很大,青砖到顶,门楼修得比县衙门还气派。可沈知白在门槛外站了足足十息,没敢迈。
“怎么了?”管家问。
“你家门槛是铁桦木的。”沈知白蹲下来,用指甲刮了刮门槛下沿,刮出一层暗红色的漆,“铁桦木性阴,镇宅不用它,镇鬼才用它。而且——”
他抬头看门楣。门楣上挂着一面八卦镜,镜面朝里。
“镜子朝里照,是照屋里的人,不是照外头的邪。”沈知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管家,你家这宅子,是给活人住的,还是给死人住的?”
管家的脸抽了一下:“沈先生说笑,自然是活人。”
“那我先进去,你别关门。”
“为何?”
“我怕关了门,我出不来。”
沈知白迈过门槛。一进门就是个影壁,影壁上刻着一只镇宅的麒麟,雕工极好,鳞片一片片立着。可他只看了一眼,后脖颈的汗毛就竖起来了。
麒麟是倒着刻的。
头朝下,尾朝上,爪子抓着地,像是要从墙里钻出来。镇宅兽倒刻,在风水里叫“翻宅”——不是镇,是放。
沈知白伸手摸了摸麒麟的眼睛,指腹沾了一层细粉。他捻了捻,凑近闻,是朱砂掺了骨灰。
“好家伙。”他小声说,“这不是镇宅,这是开路。”
管家在后面催:“沈先生,里头请。”
院子是四合院改的,三进。第一进空着,第二进摆着几口大缸,缸里没水,铺着黄沙。沈知白绕着缸走了一圈,发现每口缸底下都压着一张黄纸,纸上没有符,只画着一个圈。
“这圈是什么意思?”他问。
“不知道。”管家答得干脆,“陆会长请人画的。”
沈知白把黄纸揭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纸透光的地方,隐约有个水印,是三个字:通源号。
他心里记下这三个字,没吭声。
后院井台边,他停住了。
井口没盖石板,只压着九枚铜钱,一枚压一枚,摆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圈。沈知白蹲下去看,铜钱全是“乾隆通宝”,可穿钱的孔不对——正常方孔,这九枚是圆的。
“谁让这么摆的?”沈知白皱眉问道。
“陆会长亲自摆的。”管家回答道。
沈知白伸手要动,管家忽然拦住他:“陆会长说,谁动这九枚钱,谁就得下去。”
“下去?下哪儿?”
管家没答,只是抬手往井里指了指。
井里黑得看不见底,却有一股风往上冒,凉,带着腥气,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吹上来的。
沈知白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忽然笑了:“管家,三块大洋我退你。这宅子我看不了。”
“沈先生——”
“我不是谦虚。”沈知白说,“我是保命。我这人一辈子就一个优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这宅子的斤两,我称不起。”
他转身就走,走了三步,堂屋的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沈知白脚下一顿。
他明明看见,那扇门后面供着一张桌子,桌子正中摆着一个牌位。
牌位是新的,木头还泛白,上面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沈知白。
3
沈知白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风从井口往上冒,把他后襟吹得哗啦响。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牌位不写死人名,写活人名,叫“借命”,借你的命去填一个洞。
“管家,”他嗓子有点干,“那牌位上写的,是我?”
“是。”
“谁写的?”
“陆会长。”
“他认识我?”
“不认识。”管家顿了顿,“但他认识您师父。”
沈知白转过身,往堂屋走。管家在后头跟着,脚步还是没声。他跨进门槛,站到供桌前,看清了那个牌位——正面写“沈知白”,背面还刻了一行小字,他翻过来看:
“民国十一年,陈半仙立。”
十一年。六年前。他师父来这宅子的那一年。
沈知白把牌位轻轻放回去,手有点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气。他师父失踪六年,这宅子里却一直供着他师父立的牌位,像供一个还没死透的人。
“陆会长人呢?”
“在后堂等您。”
后堂比前头暖和,烧着炭盆。陆敬棠坐在太师椅上,五十来岁,脸圆,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上去像个开米铺的。他见沈知白进来,站起身,双手一拱:“沈小先生,久仰。”
“陆会长。”沈知白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到下首,“咱明人不说暗话。这宅子我不看,三块大洋我退你。牌位上的字请你刮了,我当没来过。”
陆敬棠笑:“钱已经烧给你师父了。”
沈知白一愣:“什么?”
“三块大洋,我烧在城西你师父的衣冠冢前头。”陆敬棠端起茶,“你要退,自己去坟前扒。扒得出来,你拿走;扒不出来,那就当你师父收了。”
炭盆里的火“啪”地爆了一下。
沈知白慢慢坐直了。
这老东西把路堵死了。退钱等于去扒师父的坟,不退钱就得接这单活。而在他这行当里,接了活不干,那是比自己砸招牌还狠的事——招牌一砸,往后连五毛钱的看宅都没人找。
“陆会长,”他咬着牙笑,“您这一手,比我师父还黑。”
“过奖。”陆敬棠放下茶,“活儿不难。今夜子时,你在井口起一卦,定个方位。定完,你走人,钱不用退。”
“定什么方位?”
“生门。”
沈知白盯着他:“井底下有什么?”
陆敬棠也盯着他,笑容没变:“一口井。”
“井底下呢?”
“井底下,”陆敬棠慢悠悠地说,“是别人家的东西。我买了这块地,东西就该归我。”
沈知白心里那根弦绷到了头。他忽然明白了——这宅子从头到尾就不是拿来住的。影壁倒刻、镜子朝里、九钱压井,全是“翻宅”的手艺,目的是把一个东西从地底下“翻”上来。
而他沈知白,是那个被请来“指路”的人。
“陆会长,”他站起来,“我最后问一句。我师父六年前,是不是也在这儿定过方位?”
陆敬棠端着茶,眼皮都没抬:“定了。定完,他拿了我半块钱,走了。”
“走了?走去哪儿?”
“那我就不知道了。”陆敬棠抿了口茶,“不过他临走说了句话,跟你现在这副表情一模一样。”
“他说什么?”
陆敬棠抬起眼:“他说——‘这单我真不接’。”
4
沈知白被安排在第二进的厢房住下。陆敬棠说,子时之前,宅门不开。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是不许走。
他把褡裢往桌上一倒,罗盘、朱砂、黄纸、桃木钉,还有半包放了不知多久的桂花糕。他捏了块糕塞嘴里,一边嚼一边骂:“三块大洋,买个送葬的活儿。师父啊师父,你当年到底贪了人家什么?”
天黑了。
宅子里没点几盏灯,走廊上隔老远才有一盏煤油灯,风一吹,光就缩成一小团。沈知白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把罗盘摆在膝上。
指针没动。
他从怀里摸出那小半包朱砂,往地上一撒,撒成一条线。朱砂线刚成形,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声音。
“沙——沙——沙——”
很轻,很匀,像是有人在梳头。
沈知白脊背一凉,手已经摸到桃木钉。他侧耳听,声音从东厢那头过来,一下一下,慢条斯理,梳子从发根拉到发梢那种拉法。
“沙——沙——沙——”
他推开门,走廊上空的,灯在晃。
东厢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对,不是一个“人”。
白衣,长发垂到腰下,脸藏在头发里,两只手举在胸前,慢慢梳。梳子是木的,一下,一下,梳齿刮过头皮,声音在空院子里荡。
沈知白的第一反应是:跑。
第二反应是:不能跑。这宅子里闹鬼,闹得这么准时,这么规矩,八成是有人在演。
他把桃木钉别回腰上,从褡裢里抓出一把符纸,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过去:“何方孤魂野鬼,敢在沈半仙面前梳头!”
白衣“女鬼”动作停了。
沈知白心里一喜:果然是假的。真鬼不搭理你,假鬼才停。
他当场开演,左手掐诀,右手甩符,嘴里念念有词:“天清地灵,神符镇形——着!”
一张符纸甩出去,飘飘悠悠落在“女鬼”肩上。
“女鬼”没动。
沈知白又甩一张:“着!”
还是没动。
他心里开始打鼓了。这不对劲。他这符虽然是糊弄人的,但好歹是朱砂画的,纸也是正经黄纸,真鬼见了也要客气客气。这“女鬼”连躲都不躲,要么是道行太深,要么——
他伸手把符纸捡回来,就着廊下的灯一照。
纸是蜡打的。
黄蜡压成纸的样子,朱砂是画在蜡面上的,一捏就掉。
沈知白愣了两息,忽然笑了:“得,同行。”
他把蜡纸往地上一摔,正要上前掀“女鬼”的头发,那“女鬼”忽然自己动了——
不是朝他扑,是往后退,一边退一边“呜——”地叫,声音拖得又长又惨,听着挺唬人,可她退得太急,脚后跟绊在门槛上,一头栽进了东厢。
沈知白跟进去,一脚踩住她的“长发”。
“长发”是麻绳做的,黑漆染的,从她后脑勺一直拖到地上。
他把麻绳一拽,“女鬼”整个儿被带得翻了个身,白衣底下露出两条瘦腿,脚上穿的是一双破布鞋,鞋头开花。
“女的?”沈知白蹲下。
“女鬼”一把把头发掀开——
是个男的。
二十来岁,尖下巴,脸上抹着白粉,白粉蹭得一道一道的,怀里还抱着个铁盒子。他瞪着沈知白,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踩我头发了。”
沈知白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麻绳,又看了看他怀里那个铁盒子。
盒子是留声机的发条盒,一根细丝线从盒子里牵出来,一直牵到走廊的梁上。
“好家伙。”沈知白慢慢站起来,“梳头声是留声机,白衣是床单,头发是麻绳——你在装鬼?”
那小子咽了口唾沫,忽然把手里的铁盒子一抱,往后缩:“你别过来,我有符!”
“什么符?”
“真符!”
“你不是装鬼的吗,哪来的真符?”
“我买的!”那小子理直气壮,“花了五毛!城隍庙口第七块青石板,一个姓沈的半仙卖的!”
沈知白的脸,慢慢黑了。
5
“五毛钱,三张,买二送一。”沈知白蹲在他面前,“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月初八。”
“上月初八我在城南打牌。”
“那就初九。”
“初九我还在打牌。”
那小子眼睛一翻:“反正就是城隍庙口,姓沈的,独一份!”
沈知白没话说了。城隍庙口姓沈的独一份,那就是他。上月初八初九他不在,那就是他不在的时候,有人借他的摊子卖符。
“你叫什么?”
“黑三。”
“干什么的?”
黑三抿着嘴不吭声。沈知白伸手去拿他怀里那个留声机盒子,黑三死死抱着不撒手,两人扯了三个来回,沈知白把盒子一放,从褡裢里掏出一块桂花糕。
“吃吗?”
黑三盯着那块糕。沈知白看见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吃。”
他接过去,三口吞完,噎得直翻白眼。沈知白又给了他半块,他才缓过来,抹了抹嘴,低声说:“我是守……我是看宅的。”
“看宅的装鬼?”
“不装鬼,天天有人下井。”黑三抬起头,眼睛在灯底下亮了一下,“你也想下去?”
“我不想。”
“那就得了。”黑三把留声机盒子往怀里一塞,“这宅子闹鬼,是我不对。可我不装,就有人命。装一天,吓退一拨;装一年,吓退一窝。这叫——以鬼治人。”
沈知白蹲在那儿,忽然觉得这小子有点意思。
“你守的是什么?”
黑三不答,只是往井台那边看了一眼。
“这宅子底下,是不是有东西?”沈知白问。
黑三还是不说话,但他攥着留声机盒子的手,指节白了。
“行。”沈知白站起来,拍拍膝盖,“你不说我也不问。不过兄弟,你这鬼装得不地道。麻绳拖地,白粉太厚,最要命的是你退的时候绊门槛——真鬼不绊门槛,她飘。”
黑三瞪眼:“我上哪儿飘去?”
“下次往梁上吊根绳,人站凳子上,脚离地。”沈知白说得头头是道,“再找个风口,白衣要吹起来。最好再弄点磷火,坟地里有的是,拿竹筒一装——”
“你是来教我的还是来抓我的?”
“我是来保命的。”沈知白叹了口气,“陆会长请我子时下井定方位。你既然是看宅的,我问你,井底下是什么?”
黑三的脸,慢慢沉下去。
“你真想知道?”
“废话。”
黑三把留声机盒子放到地上,站起来,走到廊下,往井台一指。夜风正从井口往上冒,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往上一掀。
“井底下不是墓。”他说,“是水。”
“水?”
“一条水道。民国初年,通源号钱庄修的,从城西通到城南码头。”黑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后来钱庄倒了,水道封了。陆敬棠要把这条水道打开。”
沈知白盯着他:“打开干什么?”
黑三转过头。
“捞东西。六年前捞过一回,淹死三个人。”他顿了顿,“其中一个是记者,姓苏。”
沈知白一愣。
就在这时候,前院传来“哐”的一声门响,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又急又稳,穿过大半个院子砸过来:
“陆会长在吗?《大晚报》记者苏晚萤,预约过的,来拍您这栋‘新宅风水’!”
黑三的脸“唰”地白了。
沈知白扭头看他,看见这小子整个人往墙根缩,嘴里念叨:“完了完了,姓苏的又来了。”
6
苏晚萤是硬闯进来的。
她穿一身藏青旗袍,外头套了件男式呢子大衣,怀里抱着一台方方正正的照相机,进门先不看人,先抬头看影壁。
“哟。”她把照相机往上一抬,“麒麟倒刻。陆会长,您这宅子挺别致啊。”
管家想拦,被她一句话顶回去:“我有你们会长盖了印的访帖,白纸黑字,‘欢迎记者参观’。”
陆敬棠从后堂出来的时候,脸上笑得比白天还圆:“苏小姐,久候久候。”
“不忙。”苏晚萤举手就拍,“咔嚓”一声,白光一闪,把陆敬棠的脸照得青白。
沈知白站在廊下,冲黑三嘀咕:“这姑娘胆子比你大。”
黑三蹲在柱子后面,只露半个脑袋:“她六年前就来过。”
“六年前?”
“她爹是通源号钱庄的账房,也是《大晚报》的通讯员。六年前他查到陆敬棠做假钞,被请来这宅子‘采访’,再没出去。”黑三咽了口唾沫,“她这些年一直查。每回有人动这宅子,她就来。”
沈知白看着苏晚萤在院子里到处拍,忽然觉得这宅子比他想的深。
深得像那口井。
苏晚萤拍到第二进,忽然蹲下了。她把镜头对准那几口大缸,拍了一张,又绕到缸背后拍了一张,然后伸手把缸底压的黄纸抽出来,对着灯一扫。
“陆会长,”她回头喊,“这‘通源号’三个字,是您自己印的吧?水印的铜版,还是我爹当年刻的那块?”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陆敬棠脸上的笑没变,可沈知白看见,他背在身后的手,攥了一下。
“苏小姐,”陆敬棠慢慢说,“你父亲当年走得很急,我还没来得及请他吃饭。”
“是吗?”苏晚萤把黄纸折好,塞进大衣口袋,“我也还没来得及请他回家。”
她拍完第二进,往后院走,走到井台边,蹲下,举起照相机往下拍。
井里黑,什么都拍不着。她把照相机放下,回头看了沈知白一眼。
“你是那半仙?”
“沈知白。”
“听说你师父也栽在这宅子里。”
“听说而已。”
苏晚萤笑了一下:“巧了。我查了六年,翻遍了警察局的失踪档案,查出一个数:民国十一年到十七年,这宅子里的大工换了七拨。七拨人,走的时候都拿了一笔‘封口费’。”她顿了顿,“只有你师父,拿了半块钱。”
沈知白心里一动:“半块?”
“半块。”苏晚萤盯着他,“一块大洋一劈两半,他拿走的是带缺口的那半。”
沈知白的袖口里,那三块大洋还热着。他忽然想起,白天管家给钱的时候,有一块的声音不对——轻了一点。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后院墙根底下“哗啦”一声响。
几个人举着马灯冲出来,围住井台。
陆敬棠走过来,脸色还是和气的,声音却沉了:“沈先生,时辰到了。”
他抬手。
管家递上来一把锹。
“后院墙根底下,埋着九口陶瓮。”陆敬棠说,“沈先生下去之前,先帮我把瓮挖出来。挖出来你看一眼,就知道该定哪个方位了。”
沈知白看着那把锹,看着锹头上反着马灯的光,忽然想起他师父那句话。
城南陆家,别去。
“陆会长,”他说,“我要是不挖呢?”
陆敬棠笑:“那你师父的衣冠冢,明天就改个名字,改成你沈知白的。”
7
九口陶瓮,一字排开,摆在井台边上。
挖的时候沈知白就知道不对。他挖过坟,也挖过井,土有土的气。正常的葬土是沉的,压手;这九口瓮埋的土,是“浮”的,一铲下去就塌,像是底下常年有水泡着。
陶瓮不大,一尺来高,封口用的是松香,瓮身上画着水波纹。
“打开。”陆敬棠说。
第一口打开的瞬间,沈知白闻到一股味道。
不是尸臭,也不是霉味,是铁锈味混着河泥的腥。瓮里没东西,空空如也,四壁却是湿的,能拧出水来。
第二口也是空的。第三口、第四口、第五口——九口瓮,八口空的。
第九口不一样。
第九口瓮里,塞着一团油纸。
沈知白把油纸拎出来,摊在地上。油纸一层层剥开,里头的纸已经浸透了,可字还看得清,是一张民国八年的钞票。
真钞。
“陆会长,”沈知白抬起头,声音有点飘,“您这九口瓮,不是镇宅的埋法。”
陆敬棠眼神一动。
“镇宅埋瓮,瓮口朝上,叫‘聚气’;引水埋瓮,瓮口朝下,叫‘导流’。”沈知白指着瓮底,“您这九口,瓮底全打了孔,孔朝着井口的方向——这不是镇宅,这是要把这宅子底下的一条活水引出来。”
他站起来,盯着陆敬棠:“您要下井,不是下墓。井底下有水,水里通着一条道。”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马灯的灯芯“噗噗”响。
黑三在廊柱后头,整个人僵住了。苏晚萤举着照相机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陆敬棠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
“沈小先生,你比你师父,强那么一点。”
他往前一步,语气还是慢悠悠的:“你师父当年也看出来了。看出来之后,他就跑了。跑得连钱都不要,只拿了半块。”
“你也是。”陆敬棠伸出手,两根指头一夹,从沈知白袖口里把那三块大洋抽走了,“既然你看出来了,那就下去吧。你定方位,我捞东西,捞完,你们三个人,各走各的。”
“三个人?”沈知白问。
陆敬棠转头看苏晚萤:“苏小姐,你也可以下去看看。你父亲当年就在那条道里——不过他是被水冲走的,冲得挺远。”
苏晚萤的脸,白得像纸。
可她没退,只是把照相机往怀里一抱,走上前一步:“什么方位?”
“生门。”
沈知白看着井口,看着那九枚压着的圆孔铜钱,忽然伸手,把它们一枚一枚捡了起来。
“朱砂、黄纸、桃木钉。”他边捡边嘟囔,“本来只想混三块大洋,现在要下井。”
他把最后一枚铜钱握在手里,扭头看黑三:“你。”
黑三指着自己鼻子:“我?”
“你不是守宅的吗?下去带路。”
黑三的嘴唇动了动,忽然把留声机盒子往地上一放,从腰里摸出个东西——一截火折子,塞进沈知白手里。
“带好。”他声音发哑,“井底没光。”
8
井口窄,只容一个人下去。
沈知白打头,黑三居中,苏晚萤最后。陆敬棠在上面举着马灯,把一根麻绳放下来,绳子另一头拴在井台的石桩上。
“半仙,记住。”陆敬棠在井口探出半个脑袋,笑得还是那么和气,“子时之前,你要定不出生门,麻绳我就剪了。”
“剪了就剪了。”沈知白冲上头喊,“我死在下头,变成鬼,第一个找您打牌。”
“你会打牌?”
“我这人活着不会,死了就会。”
他把火折子吹亮,顺着湿滑的井壁往下爬。
井比想的深。爬了十几丈,井壁从砖变成了石,又从石变成了砖,砖缝里全是白霜一样的东西,一摸,手心发凉。
“这是硝。”沈知白低声说,“水汽返上来的。底下一定有活水。”
“到了。”黑三在下面说。
沈知白脚下一实,踩到了地。
井底是个不大的青砖方室,四壁砌得齐整,正对井口的那面墙上,开着一个圆拱形的洞。
洞外是黑的,有风。
沈知白举着火折子往外照,照见一条砖砌的甬道,一人多高,两壁湿透,地上淌着一层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碎木屑。
“这不是墓。”苏晚萤从后面下来,声音在甬道里荡开,“这是下水道。”
沈知白看着甬道壁上那些砖,砖侧面刻着字:“通源号,民国三年造。”
“钱庄修的。”他低声说,“从城里通到码头,运银子用的,后来改运别的。”
“运什么?”苏晚萤问。
沈知白没答。他往前走,火折子照见地上散落的油纸包。
油纸包泡得发胀,沈知白用脚尖踢开一个,里头是一沓纸,纸边烂了,可中间还是整的。他蹲下去捡,手一抖,差点把火折子掉了。
一沓钞票。中华民国八年,交通银行。面额十元。一共三十张。
苏晚萤也蹲下去,捡起一张,对着火光照。她的手指在纸边上慢慢摸,忽然停住。
“假的。”
沈知白一愣:“假的?”
“纸不对。”苏晚萤的声音很稳,稳得有点吓人,“真钞用棉纸,这是桑皮纸,一摸就糙。而且这印——‘交通银行’四个字的笔画,右边第二笔断了。”她抬起头,“我爹当年就是发现陆敬棠用桑皮纸印假钞,才来这宅子的。”
黑三站在后头,忽然说:“里面还有。”
“还有多少?”
“一屋子。”黑三的声音在甬道里发闷,“我守了六年。这里是二十间,每间都堆满了。我一块都不敢动。”
沈知白站起来,往甬道深处走。火折子的光只能照三步远,三步以外全是黑的,黑里泛着一层水光,像某种东西在呼吸。
他走了十来步,光忽然照到了尽头。
尽头不是墙。
是一道铁栅。铁栅后头,水声哗哗地响,一股子腥气从栅缝里涌出来。
“这就是陆敬棠要的路。”沈知白盯着铁栅,“那道铁栅后头,通着码头。水一大,就能把这里的东西全冲出去。”
“冲出去,就没人查得着了。”苏晚萤说。
沈知白正要说话,脚下踩到了什么,硬的,一滑。
他低头看。
是一块怀表。表的玻璃碎了,铜壳锈成绿色,可盖子内侧刻着的字还看得清——
“晚萤吾女,民国十一年。”
苏晚萤接过那块表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她没哭。她只是把表合上,握在手里,很轻地说了一句:“我找了你六年。”
沈知白转过头去,看着那根还在往下淌水的铁栅,忽然觉得脊梁骨一阵一阵发凉。
就在这时候,甬道里传来“哗啦”一声响。
三个人一起回头。
井口那根麻绳,正在往下滑。
绳子那一头,被剪断了。
9
“陆会长!”沈知白冲到井底底下,仰头喊,“您这是要干什么!”
井口很小,露出一张圆圆的脸,马灯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沈小先生,”陆敬棠在上头说,“你师父当年是跑了的。你不一样,你比他能干。我算过了,这局要成,得有人在水里把生门定住。定住之后,我拉绳子,你上来。”
“您把绳子剪了!”
“绳子剪了,我还有一根备着的。”陆敬棠笑了笑,“不过那根得看你这活儿干得好不好。”
沈知白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老东西在说什么——活儿干好了,“备着的绳子”会放下来;干不好,就永远搁着。
他回过头。
甬道里,水声越来越急。铁栅后头的水位正在涨,水面已经漫过了甬道的砖缝,脚底下开始冰凉。
“他在放水。”黑三的脸白了,“他要把这一整条道灌满。”
“为什么灌水?”
“东西在水里,水一冲,就冲到铁栅后头,从码头洞里出去。”苏晚萤说得很冷静,“他在捞东西,不在捞我们。”
“可他也要我们定方位。”沈知白蹲下去,把罗盘摆在甬道地面上。水已经漫到罗盘边上了。
“罗盘在井底下转不动。”黑三说,“下面铁多,针乱走。”
“我知道。”
“那你摆它干什么?”
“摆给人看。”沈知白抬起头,冲上头喊,“陆会长!生门在西南,铁栅偏左三丈!”
上头静了一息。
然后陆敬棠的声音传来:“好。你等着。”
沈知白站起来,声音一下压低:“动手。不等他放绳子,我们自己出去。”
“怎么出?”
“你刚才说,这甬道有二十间?”
“对。”
“二十间之外,是不是通着码头?”
“通是通,可码头那边的水眼小,人钻不过去。”黑三说。
“谁说要钻水眼。”沈知白指了指头顶,“陆敬棠挖这宅子的时候,把井和甬道打通了。井是后挖的,接的是老水道。他要灌水,水从哪儿进?”
黑三愣了一下。
“从井里进。”沈知白说,“水从井里灌下去,井壁上的水眼就成压力的出口。我们往回爬,爬到井壁一半,水会往上顶。顶到某一个位置,一定会从砖缝里喷出来。”
“然后呢?”
“然后我们顺着喷出来的水道爬。”沈知白把罗盘收进褡裢,“这种老宅的井,旁边一定有渗井。渗井是排水的,细,人勉强能钻。通源号的人修水道,不会不留活口。”
黑三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沈知白说,“我猜的。反正留在原地是死,赌一把也死,赌赢了还能吃碗面。”
水已经漫到膝盖了。
苏晚萤把照相机用大衣裹好,背到背上,忽然问:“那我父亲呢?”
沈知白回过头。
“他在这里。”苏晚萤低头看着手里的怀表,“他被水冲走了。可他的东西还在这里——那本账册,一定还在这里。我查了六年,我知道陆敬棠要捞的就是那本账。”
“什么账?”
“假钞分账。上面有他这些年的买卖,有他买通的官,有他淹死我父亲的记录。”苏晚萤抬起头,眼睛在火光里亮得厉害,“沈先生,我不能空手出去。”
沈知白看着她,又看了看黑三。
黑三蹲在水里,抱着自己的膝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小:“我知道账册在哪儿。”
两个人都看他。
“东边第六间,墙里有一块砖是松的。”黑三低下头,“我守了六年。我每天摸那面墙。我……我一直不敢拿。”
“不敢拿?”
黑三抬起脸,脸上的白粉早被水冲没了,露出黄黄的一张脸:“我爹是通源号的守库人。六年前陆敬棠放水,我爹在水里泡了三天才死。他死前抓着我的脚,让我守在这里,把账册看住。他说,这东西早晚有一天能换个公道。”
他顿了顿,声音抖了一下:“所以我装鬼。我吓跑了七拨人。我怕他们下去把账册拿走,拿去卖给陆敬棠。”
甬道里的水漫到了腰。
沈知白看了他两息,忽然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那你早说啊!”
“我凭什么信你!”
“凭我师父给你卖了五毛钱的符!”
10
东边第六间,墙里果然有块松砖。
沈知白踩着水走过去,把砖抠出来,手往里一伸——摸到一个铁盒子。
盒子不大,巴掌宽,锈得厉害,可封口用的是蜡。他把蜡撬开,盒子里塞满了油纸,油纸里是三本册子。
苏晚萤接过去,翻开第一页,看了一眼,眼泪就下来了。
她没哭出声,只是站在齐腰深的水里,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某一处,她停住,手指在一行字上按住,按了很久。
“民国十一年,九月十七。”她的声音很轻,“‘苏子清来访,察知印版,留饭,饭后沉于水道。’”
她抬起头:“他连名字都没写全。他写的是‘苏子清’,我父亲叫苏子卿。”
沈知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伸手,把她往甲板上拉了一把——这里没有甲板,只有越涨越高的水。
“走。”他说,“账册拿到了,现在出去。”
黑三在前面带路,趟着水往回爬。甬道里的水已经到了胸口,浮着碎木屑和泡烂的油纸,火折子的光晃得厉害,把每个人的脸照成一团模糊的白。
“往回第二间,有好几个井眼。”黑三喘着气,“我小时候进来过,我记得。”
他们扎进第二间的墙洞,墙洞里是一条更窄的渗道,只容一个人侧身。沈知白在前,苏晚萤在中,黑三断后。渗道里的水冷得像刀子,从脚底往上钻。
爬了二十来步,头顶忽然“轰”地一声。
“他在灌水!”黑三喊。
水从头顶的砖缝里喷下来,像几十根绳子抽在身上。沈知白被冲得一歪,差点脱手,一口水灌进鼻子里,呛得他眼前发黑。
“别松!”他咬着牙喊,“往上!”
头顶果然有一个洞。沈知白伸手,摸到湿乎乎的青苔,然后是砖缝,然后是一块松动的石头。
他把石头顶开。
一股新鲜的冷空气灌下来。
“有门!”他探出半个身子,发现是一条竖着的、更老的井。
这井壁上没有砖,全是老土,土里掺着碎瓦。他伸手去抓,抓一把掉一把,可也够他往上攀。
三丈,五丈,七丈。
沈知白的手先摸到了地面。
那是另一口井的井沿,井口长满了荒草。他从草里滚出来,躺在地上,张着嘴喘气,喘得像个破风箱。
黑三跟着滚出来,趴在泥里吐水。
苏晚萤最后一个出来,她一只手死死抱着那个铁盒子,另一只手被沈知白拽着。
三个人趴在那儿,谁都说不出话。夜风从荒草上刮过来,冷得人牙齿打颤,可那冷是活的,是有天有地的冷。
过了好一会儿,沈知白翻身坐起来,抬头看了看来路。
这口井在一堵断墙里头。断墙外面,隔着一条窄巷,就是陆敬棠那栋新宅的后墙。后墙里头,还能听见“轰轰”的水声,闷闷的,像地底下在打雷。
“屋子里的水漏了。”沈知白说,“他灌得太狠,井壁顶不住。这会儿宅子里,八成正在闹灾。”
苏晚萤坐起来,把铁盒子抱在怀里,忽然笑了一声。
“刚才在下头,”她说,“你说你定生门在西南,是你猜的?”
“不是猜。”沈知白说,“我算的。”
“还真能算?”
“罗盘乱走,我算个屁。”沈知白咧嘴,“我随口说的。西南是钱庄旧库的方位,我师父以前提过一句。我说西南,他就得自己往下挖。他挖,水就往那边冲,我们这边压力小。”
苏晚萤看着他,好一会儿,慢慢说:“你这种人,在报馆能活得很久。”
“我这人在哪儿都能活得很久。”沈知白拍了拍身上的泥,“只要不吃亏。”
11
三个人绕到前门的时候,宅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水从井口往上翻,翻得满院子都是,第二进的大缸全漂起来了,撞在柱子上,“咣咣”响。家丁们卷着裤腿往外搬东西,箱子、柜子、算盘、还有两笼鸽子。
陆敬棠站在门楼上,脸色终于不圆了,铁青铁青的,一遍一遍喊:“堵井口!先堵井口!”
沈知白坐在街对面的墙根底下,看着这道热闹,摸出褡裢里最后一块桂花糕,掰了三份。
“吃。”他把一块递给黑三,“回去我给你买新的。”
黑三接过去,啃了两口,忽然说:“半仙。”
“嗯。”
“你师父当年也坐这儿。”
沈知白咬着糕,嚼了两下,停住:“什么?”
“六年前,也是这么个夜里。”黑三看着对面的宅子,“水也漏了,人也都跑出来了。你师父坐在这个位置,也是这么坐着,也是吃着东西,也是看着那宅子骂。”
“他骂什么?”
“他骂,‘陆敬棠,你这单我真不接’。”黑三说,“骂完他就走了。走了没多远,我又看见他回来了一趟。”
“回来干什么?”
“回来在影壁上,把那个麒麟翻过来。”
沈知白愣了一下。
“我那时候不懂。”黑三说,“后来才想明白。麒麟倒刻,是把地底下的东西往外翻;麒麟正刻,就是把口子封住。他把口子封了。”
“封了就完了?”
“封了六年。”黑三低下头,“直到陆敬棠再把砖拆了,请你来。”
沈知白坐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他想起白天进门的时候,影壁上那只麒麟头朝下、尾朝上,鳞片一片片立着。可他当时摸的那一下——麒麟的眼睛那一块的朱砂,是新的。
而他师父六年前的手艺,应该是旧的。
有人在他来之前,把师父封的口子,重新翻开了。
“黑三。”他站起来,“你回宅子里去,帮我看看影壁。麒麟的爪子,是不是被人凿过重新粘的。”
黑三抹了抹嘴,猫着腰往宅子那边溜。
沈知白转过头,看着苏晚萤。
苏晚萤正把铁盒子里的册子一页页摊在膝盖上,用大衣下摆吸纸上的水。她那件男式大衣已经湿透了,可她做得极仔细,一页一页地压,压得平平整整。
“拿去报馆?”沈知白问。
“拿去报馆。”苏晚萤说,“明天一早,全城都看得见。”
“陆敬棠不会让你出这条街。”
苏晚萤抬起头,笑了一下:“这条街上,现在有一屋子水,还有一屋子假钞,还有一屋子人看见他家的井冒了水。他忙着,我就能出街。”
沈知白看着她,忽然说:“你爹当年是不是也这么横?”
“我爹是账房。”苏晚萤说,“账房最不怕的就是数目字。”
那天夜里,陆宅的井一直冒水,冒到后半夜,井口的砖整个塌了,院子中间陷下去一个大坑。第二天一早,全城的人都在传:陆会长的新宅,叫水淹了。
第三天,《大晚报》出了号外,头版是九张照片,底下一行大字:“通源号假钞案——六年前的活人,今天的账。”
第四天,警察局的人封了陆宅。
第五天,陆敬棠在码头上被截住。他没跑,也没带箱子,只带了一壶茶。被按住的时候,他还回头问了警察一句:“宅子里那个半仙,抓住了没有?”
警察说:“什么半仙?”
陆敬棠笑了笑,没再说。
12
沈知白那几天在城里躲着。
躲不是怕陆敬棠,是怕陆敬棠背后的人。他一个摆摊看宅的,忽然搅进一桩假钞案里,往后走在街上,后脑勺凉。
他躲到城东一家小客栈,白天睡觉,晚上吃面。黑三跟着他,睡在同一间屋里,夜里还说梦话,说“账册在第六间”。
苏晚萤没来。她进了报馆,一连三天没出来。
第五天傍晚,黑三从外头回来,进门就喊:“半仙!宅子又闹鬼了!”
沈知白正躺着,翻了个身:“你都不装鬼了,谁还装?”
“真的!”黑三脸上是真兴奋,“塌了的大坑底下,冒白烟!一团一团的,整条街都看见了!有人说井底下的死人出来了,跪了一地磕头!”
沈知白坐起来,慢吞吞地穿鞋。
“去看看。”
他走到陆宅门口,隔着半条街就看见了那个大坑。坑里果然在冒白烟,烟不高,贴着地皮滚,一股子呛人的味儿。
门口围了一堆人,有人烧香,有人念经,还有人往坑里扔铜钱。
沈知白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哪是死人出来了。”他回过头,冲黑三说,“这是石灰。”
“石灰?”
“陆敬棠堆在第二进大缸里的,是化开的生石灰。他本来打算用来封水道的。”沈知白蹲下来,往坑里看,“水一淹,石灰跟着塌下去;石灰见了水就发热,发热就起汽。汽一冒,看着像烟。”
“那味儿?”
“石灰掺了硫,硫磺味儿。”沈知白站起来,拍拍手,“去,找几个人,把大坑边上那几口破缸捞出来,倒在坑口。让风把烟吹散。”
“散给谁看?”
“散给这条街看。”沈知白说,“陆家的宅子塌了,冒的不是鬼烟,是石灰烟。这话得有人说,说清楚了,往后就没人怕了。”
黑三愣愣地看着他。
“看什么?”
“你跟我爹说的,有点像。”
沈知白一摆手:“别。你爹是好人,我不是。我就是不想让这宅子往后又变成一口‘凶宅’,再招来十个八个陆敬棠。”
这句话说完,街上的人已经围得更密了。
沈知白清了清嗓子,站到墙根一块石头上,把褡裢里的罗盘举起来。
“诸位街坊!”他喊,“我,城隍庙口沈半仙!今日给大家破个案——”
底下有人喊:“半仙,坑底下的死人呢?”
“没有死人!”沈知白把罗盘往坑口一指,“这坑里冒的是石灰烟,是陆会长自己买来封水道的石灰!他要淹死我们这一街人,不是鬼要淹死我们!”
底下一片哗然。
他又喊:“从今天起,这宅子不是凶宅,是一处赃窝!谁要再敢在这儿装神弄鬼骗香火钱,就是跟陆敬棠当同行!”
底下有人笑,有人骂,有人往坑里扔了一块砖。
黑三站在人群里,慢慢地笑了。他一笑,脸上那层总也洗不干净的白粉渣,就显得有点滑稽。
13
第七天,案子结了。
苏晚萤的号外连发了三期,第三期登了陆敬棠的口供——那三本账册里有二十七个人的名字,从钱庄的伙计到警察局的一个科长,一个没跑掉。
那天中午,苏晚萤来找沈知白。
她还是那身藏青旗袍,还是那件男式呢子大衣,只不过这次大衣洗过了,熨得平平的。
“给。”她把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沈知白打开,里头是三块大洋。
“陆敬棠的账上,有你的劳务费。”苏晚萤说,“我按报馆的规矩,给证人补了。”
沈知白掂了掂:“这回是真的?”
“真的。”苏晚萤坐下来,“不过有一块不对。”
“怎么不对?”
“缺了个口。”苏晚萤说,“账房给的时候就是这样的,他说是从陆敬棠那儿抄出来的,让原样给你。”
沈知白把布包里的三块大洋一枚一枚摆在桌上。
第一块,沉,声响厚。第二块,也沉。第三块——
轻了一点。
他拿起来,对着光看。那块大洋的边缘,有一处缺口,不大,弯弯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硬掰下来的。缺口的内侧,颜色比其他地方深,是磨出来的旧痕。
沈知白盯着那个缺口,忽然手指一凉。
他把手伸进褡裢,摸出白天在宅子里捡的那九枚“乾隆通宝”里的最后一枚——他偷偷留了一枚,忘了还。
铜钱方孔……圆的。
不,那不是圆孔。
他凑近看,铜钱中间的孔,不是圆的,是一个带着缺口的圆——正好能卡进半块大洋的缺口里。
沈知白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怎么了?”苏晚萤问。
“没什么。”他把铜钱翻过来,看见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陈”。
他师父的姓。
“苏小姐。”沈知白把铜钱收进袖口,“你这单,多少钱?”
苏晚萤愣了一下:“什么单?”
“你不是要查你爹的事吗?陆敬棠抓住了,账册也登了。可还有一条线没断。”沈知白抬起头,“通源号的水道,不止这一条。陆敬棠说过一句,他不是第一个来找这口井的人。这宅子底下,还有别的路。”
苏晚萤看着他:“你想查?”
“我想挣钱。”沈知白说,“我一个人下去,出不来。我带个人下去,两个人分钱。你出钱,我出力,账算清楚。”
“多少?”
“三块大洋。”沈知白说,“不过这回,我不退。”
苏晚萤笑了一下。
她把那块带缺口的大洋推过来,又推过一块。
“两块。”她说,“剩下一块,等我们回来,我请你吃面。”
“吃什么面?”
“城西那家刀削面,我爹以前带我去过。”
14
出城之前,沈知白回了一趟城西。
他师父的衣冠冢在一片荒坡上,坟包很小,碑是木板钉的,字被雨淋得只剩半个。
他在坟前蹲着,把那半枚缺口铜钱掏出来,摆在碑前。
“师父。”他说,“您当年要是把话说明白点,我也不至于三天不开张。”
风把荒草吹得哗哗响。
“您留这半块钱,是让我拿这个去找下一条路,对吧?”沈知白把铜钱收回来,塞进袖口,“您也不说清楚,缺口这块是钥匙还是信物。您要是让我当钥匙用,那还好;您要是让我当信物用,那对面等着的人,是敌是友?”
没有回答。
沈知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行,不说就算了。”他弯腰,把小半包桂花糕放在碑前,“您爱吃甜的,我记着。回头我把这趟活儿干完了,再来给您补一顿正经的法事。”
他走出荒坡的时候,天快黑了。
城门口,黑三蹲在墙根儿底下啃烧饼,苏晚萤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正在记什么。
“来了。”苏晚萤合上本子,“城南棺材铺,明早。”
“棺材铺?”沈知白走过去,“不先去查水道?”
“棺材铺的老板,是通源号当年的库丁。”苏晚萤说,“我查了三天,他是唯一活着还留在城里的。”
“活着?”沈知白一顿,“那他还开棺材铺?”
“开得挺红火。”苏晚萤说,“街坊都说,他家棺材板子做得厚,死人睡进去,踏实。”
沈知白看着城门洞外的暮色,忽然笑了。
“行。”他把手插进袖子,摸了摸那半枚缺口铜钱,“这单我接了。”
城门口的风把三个人的影子吹得歪歪斜斜。
沈知白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了下头,往城西荒坡的方向看了一眼。
“怎么了?”苏晚萤问。
“没什么。”沈知白说,“想起黑三一句话。”
“哪句?”
沈知白没答,只是把头转回来,往前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低声嘟囔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风听:
“他说,我师父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互动引导】如果换你站在那口井边,三块大洋和一条活路,你会先拿哪一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