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的当铺,只收一样东西。
没人记得的东西。
---
铺子在城隍庙后巷,白天不开门。
晚上十一点半开,凌晨四点关。
门口挂一块布,我妹绣的,四个字:冬至当铺。
---
为什么开在夜里?
因为来当东西的,一半不是活人。
---
三年,我收了一百一十六件。
每一件后面都站着一个人。
有的还在,有的不在了。
有的连名字都没人记得。
---
规矩三条。
一,只收旧物,不收新的。
二,每件东西问清三件事:谁的,用了多久,为什么卖。
三,收下以后写一张卡片,写名字,不写价钱。
---
有人问我图什么。
我说图个记性。
---
三年前,我妹躺在医院里,等钱做手术。
我爸走进这条巷子,把自己当了。
当三年,换三万。
三年到期没人赎,他就成了这条街上的人。
---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不认得我了。
他记不住自己的名字,只记得一个饭盒。
---
从那天起,我接手了这间铺子。
一边替人保管东西,一边找我爸。
---
第一个客人,是个老头。
他拎着一个铝饭盒,往柜台上一放。
"这个,收吗。"
---
我拿起来看。
铝的,很旧,盒盖上有一道坑。
"谁的。"
"我爸的。"
"你爸呢。"
"没了。"
"什么时候。"
"一九九一年。"
---
我把饭盒翻过来。
底部刻着两个字:长顺。
---
"你爸叫什么。"
"李长顺。"
"干什么的。"
"三纺机的工人。"
---
"这饭盒,"我说,"你为什么要卖。"
老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我搬了三次家。"他说,"每次都想扔,每次都扔不下手。"
"为什么扔不下。"
"因为我爸用它吃了二十年饭。"
---
我给他倒了杯水。
"这饭盒,我不收。"
老头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想清楚。"
---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我说,"你扔的是饭盒,还是你爸。"
---
老头坐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把饭盒拿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小伙子。"
"嗯。"
"我明天还来。"
---
第二天他没来。
第三天来了,没带饭盒。
"我想清楚了。"他说,"我不卖了。"
"为什么。"
"因为我儿子昨天问我,'爷爷长什么样'。"
---
他站在柜台前面。
"我说不上来。"他说,"我连他照片都没有。"
"饭盒上有名字。"
"有。"
"那就是个念想。"
---
第五天,他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两样东西:饭盒,还有一张纸。
"这个,"他把纸推过来,"你帮我写上。"
纸上写着一行字:
李长顺。三纺机三车间。一九九一年,尘肺。
用了二十年饭盒。
我儿子问他长什么样,我说不上来。
---
我看完,折好,夹进册子里。
"这一页,我给你记上。"
"多少钱。"
"不要钱。"
---
他从兜里摸出二十块。
"我只有这些。"
"够了。"
---
第二个客人,是个女人。
三十来岁,抱着一件蓝棉袄。
"这个收吗。"
---
蓝布的,很旧,袖口磨破了。
"谁的。"
"我妈做的。"
"给你做的?"
"不是。"她说,"给我妹妹。"
"你妹妹呢。"
"没了。"
"什么时候。"
"四岁。"
---
我把棉袄摊开。
里衬是旧床单改的,上面有补丁。
领口缝着一小块布,绣着一个字:兰。
---
"你妹妹叫兰?"
"嗯。"
"这棉袄,你妈什么时候做的。"
"她病那年。"
---
女人低下头。
"我妈为了给她买药,把这件棉袄当了。"她说,"当了两块钱。"
"后来呢。"
"后来我妹妹没救回来。"
"你妈呢。"
"二〇〇五年走的。"
---
我把棉袄叠好。
"这件,我收。"
"多少钱。"
"三百。"
---
女人愣了一下。
"三百?"
"三百。"
"这棉袄值不了三百。"
"值。"
"为什么。"
---
我把卡片推过去。
李桂芳。一九九七。当物:蓝棉袄。
给女儿做的最后一件衣裳。
女儿四岁病故。
---
女人看着那张卡片,看了很久。
"你们这儿,"她说,"怎么这样。"
"哪样。"
"不压价。"
---
我把钱递给她。
"我们卖的不是货。"
"那是什么。"
"是有人记得。"
---
第三个客人,是个男人。
他一进门就把门带上了。
"我有个东西,"他说,"你们敢收吗。"
"什么东西。"
---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
雕花的,很旧。
---
我拿起来看。
内圈磨得发亮。
磨痕不在外侧,在里侧。
---
"这镯子,"我说,"死过人。"
男人没说话。
"而且不是病死的。"
---
"你怎么知道。"
"戴镯子磨外侧。"我说,"里侧有痕,说明死前有人在拽它。"
"拽的人,想把它从她手上撸下来。"
---
男人的脸白了。
"这镯子是我妈的。"
"你妈怎么死的。"
"摔死的。"他说,"从楼梯上。"
"意外?"
"警察说是。"
---
我把镯子放下。
"你想让我收。"
"我想让你处理掉。"
"为什么。"
"因为它缠人。"
---
男人坐在那儿,两只手绞在一起。
"我妈死的那年,我八岁。"他说,"之后每年冬天,我都梦见她。"
"梦见什么。"
"梦见她站在我床边。"
"她说什么。"
"不说话。"男人说,"就那么站着。"
---
我看着他。
"你爸呢。"
"我爸在。"
"他梦见吗。"
男人没有回答。
---
过了很久,他开口。
"我十二岁那年,"他说,"听见我爸跟人说话。"
"说什么。"
"他说,'她自己摔的'。"
---
我把镯子拿起来。
"这镯子,我收。"
"多少钱。"
"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自己心里,"我说,"有没有答案。"
---
男人站起来。
他站在柜台前面,站了很久。
最后他说了一个字。
"有。"
---
他走了。
镯子留下了。
我给它写了一张卡片:
王秀英。一九九八。当物:银镯。
死因:坠楼。
来当的人:她的儿子。
他自己知道答案。
---
第四个客人,是个老太太。
她带来一把剃刀。
骨头柄,刀身很薄。
"这个收吗。"
"谁的。"
"我男人的。"
"他呢。"
"走了十年了。"
---
"为什么现在才拿来。"
"我要搬去养老院。"她说,"东西带不走。"
---
我拿起来看。
刀柄上磨出一个很浅的凹。
是常年握出来的。
---
"你男人是剃头匠?"
"是。"
"在哪儿摆摊。"
"城南,老槐树底下。"
"摆了多久。"
"四十年。"
---
老太太看着那把剃刀。
"他走的那年,"她说,"还有人来问,'老师傅什么时候出摊'。"
"你怎么说。"
"我说他不来了。"
---
我把剃刀收下。
"这个,我替你保管。"
"多少钱。"
"不要钱。"
"那不行。"
---
她执意给钱。
"那就十块。"
"十块能管多久。"
"管到我死。"我说,"或者管到这店关门。"
---
老太太笑了。
"你这孩子,"她说,"说话真不吉利。"
---
她走的时候,我问了一句。
"你男人叫什么。"
"张有福。"
"哪个福。"
"福气的福。"
---
我记下来。
张有福。城南剃头匠。摆了四十年摊。
剃刀一把。
---
第五个客人,是个年轻人。
他抱着一摞书,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那个……"
"进来。"
---
三本线装书,纸都黄了。
"这个收吗。"
"谁的。"
"我爷爷的。"
"你爷爷呢。"
"去年走了。"
---
"为什么卖。"
年轻人低下头。
"我搬家。"他说,"新房子放不下。"
"放不下可以扔。"
"扔不下手。"
---
我翻开第二本。
扉页上有一行小字:
给永年。爸爸。
---
"你爷爷叫永年?"
"周永年。"
"他爸呢。"
"教语文的。"年轻人说,"我太爷爷。"
---
"这书什么时候给的。"
"我爷爷考上中专那年。"年轻人说,"一九七八年。"
"他爸什么时候没的。"
"二〇〇一年。"
---
我把书合上。
"这书我收。"
"多少钱。"
"三百。"
年轻人和那个女人一样,愣了一下。
"三百?"
"三百。"
"这书旧书市场二十块。"
"那我不管。"我说,"在我这儿值三百。"
---
年轻人走的时候,问我。
"老板。"
"嗯。"
"你们收这些东西,"他说,"真有人来买吗。"
"有。"
"谁会买。"
"丢掉的人。"
---
第六个客人,是个老太太。
不是活人。
---
她进门的时候,我闻到一股味道。
香灰,还有一点旧棉被捂潮了的霉味。
---
"当东西。"
"当什么。"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
---
纸上写着一个名字。
周念。
---
"这是名字。"
"对。"
"名字也能当?"
"能。"
---
我把纸拿起来。
纸很薄,宣纸,字是毛笔写的。
---
"这是谁的。"
"我孙子的。"
"你孙子呢。"
"活着。"
---
我把纸放下。
"你把自己的名字当了吧。"
老太太的手停在半空。
"你怎么知道。"
---
"因为这纸是新的。"我说,"你说的孙子,其实是你自己。"
---
铺子里静了很久。
老太太慢慢坐下来。
"我今年七十八。"她说,"我儿子三十年前死了。"
"我孙子没见过他爸。"
"我把他爸的名字,一直留着。"
---
"所以你就把自己卖了。"
"卖了三年。"
"换了什么。"
"换我孙子念书。"她说,"他考上了。"
---
我看着她。
"那你现在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她说,"还有没有人记得我。"
---
我把那张纸推回去。
"这个,我不收。"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死。"
---
老太太抬起头。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还站在这儿。"我说,"你还能说话,还能走路,还能自己给自己写名字。"
"那我就记得你。"
---
我把册子翻开,写下:
周念。七十八岁。
儿子三十年前走了。
孙子考上了学。
她自己把自己当了三年。
---
写完,我把册子转过去,给她看。
老太太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这算数吗。"
"算。"
---
那天夜里,她走的时候,把那张纸留下了。
纸上那个名字,我夹在册子第一页。
---
第七个客人,是个男人。
他带来一只怀表。
黄铜壳,表盖上刻着缠枝莲。
"这个收吗。"
"谁的。"
"我爸的。"
---
"你爸呢。"
"走了。"
"什么时候。"
"三年前。"
---
我把表翻过来。
表针停在三点零七分。
"这表,停了三年?"
"停了。"男人说,"他走那天,表就停了。"
---
"你为什么现在才拿来。"
男人低下头。
"我欠了钱。"他说,"我想把它当了。"
"当多少。"
"能当多少。"
---
我看着他。
"这表,你是想卖,还是想留。"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说,"你要是想卖,我给你估价;你要是想留,我替你保管。"
---
男人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我小时候,"他说,"我爸每天出门,都要看一眼这表。"
"为什么。"
"因为他说,'时间看得见,人就不会糊弄自己'。"
---
我把表推回去。
"这表,我替你保管。"
"那我能拿钱吗。"
"能。"
"多少。"
"五十。"
---
男人愣了一下。
"五十?"
"五十。"我说,"但这不是买断,是保管费。"
"保管多久。"
"保管到你不想保管为止。"
---
他把表留下了。
我给他写了一张卡片:
怀表一只。表针停在三点零七。
来当的人:儿子。
他说他欠钱,但没说欠多少。
---
第八个客人,是个年轻姑娘。
她抱着一个铁皮饼干盒。
"这个收吗。"
"里面是什么。"
"信。"
---
我打开盒子。
一沓信,用皮筋捆着,纸都黄了。
"谁的信。"
"我爸的。"
"写给他谁的。"
"我妈。"
---
"你爸妈呢。"
"我爸去年走的。"她说,"我妈还在,老年痴呆了,不认人。"
---
我抽出一封。
信是写给"秀兰"的。
字很工整,一笔一画。
---
"秀兰是你妈?"
"嗯。"
"这些信,你爸写了多久。"
"一辈子。"姑娘说,"他每天写一封,写了三十年。"
"每天都写?"
"每天都写。"
---
我把信放回去。
"你为什么要卖。"
姑娘低下头。
"我搬房子。"她说,"新房子小,放不下。"
"放不下可以扔。"
"扔不下手。"
---
我把盒子合上。
"这盒信,我收。"
"多少钱。"
"三百。"
---
她又愣了一下。
"三百?"
"三百。"
"这些信不值三百。"
"值。"我说,"因为它们是你爸写给你妈的。"
---
姑娘走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她把钱塞进兜里,走到门口,回过头。
"你们这儿,"她说,"是不是有点怪。"
"哪里怪。"
"别的地方收旧货,都压价。"
"我们不压。"
"为什么。"
"因为我们卖的不是货。"
---
那天晚上,我把那盒信打开,一封一封看。
看到第十七封,我停住了。
信上写:
秀兰:
今天小满发烧,烧到三十九度。我抱着她在医院坐了一夜。
她烧糊涂了,一直喊妈妈。
我不敢给你打电话。
我知道你在那边,也不容易。
---
我把信放回去。
盒子盖上。
---
第九个客人,是个小孩。
十来岁,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进来。"
他走进来,怀里抱着一个布包。
"我卖东西。"
"卖什么。"
---
他把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只布老虎。
旧的,耳朵磨破了,眼睛掉了一颗。
---
"这个,"他说,"能卖多少钱。"
"谁的。"
"我妈的。"
"你妈呢。"
孩子低下头。
"走了。"
---
"什么时候。"
"上个月。"
---
我把布老虎拿起来。
针脚很粗,缝得歪歪扭扭。
"这是你妈做的?"
"嗯。"
"做给谁。"
"做给我的。"孩子说,"我三岁那年。"
---
"你为什么要卖。"
孩子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我爸说,家里没钱了。"
---
我看着他。
"你爸让你来的?"
"不是。"他说,"我自己来的。"
"他知道吗。"
"不知道。"
---
我把布老虎放在柜台上。
"这个,我收。"
"多少钱。"
"一百。"
---
孩子愣了一下。
"一百?"
"一百。"
"这个不值一百。"
"我知道。"
"那你还给。"
---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这老虎,"我说,"是你妈做的。"
"嗯。"
"她做的时候,想着你。"
"嗯。"
"那你卖了,"我说,"就没人记得她做过了。"
---
孩子站在那儿。
"可是我爸没钱。"
---
我想了想。
"这样。"
"什么。"
"这个我收下,钱给你。"
"那老虎呢。"
"老虎留在我这儿。"
"我能来看吗。"
"能。"
"什么时候都行?"
"什么时候都行。"
---
孩子拿了钱,走了两步,又回来。
"叔叔。"
"嗯。"
"你别把它卖了。"
"不卖。"
"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你了。"
---
那天晚上,我给他写了一张卡片。
布老虎一只。
妈妈做的。三岁那年。
儿子亲手拿来当的。
他说,会来看它。
---
第十个客人,是来赎东西的。
开店三年,头一回。
---
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拄着拐。
"我赎东西。"
"赎什么。"
她从包里摸出一张纸。
纸已经脆了,边角碎了。
---
当票。一九七六。当物:一只怀表。
当价:五块。
---
"这当票,"我说,"比我还老。"
"我十九岁那年当的。"老太太说,"当给我男人看病。"
"看好了吗。"
"没有。"她说,"他第二年就走了。"
---
我把册子翻开,找了很久。
一九七六年的当票,册子上没有。
那时候这条街还没有册子。
---
"东西还在吗。"
"不知道。"老太太说,"我就是想问问。"
---
我去了库房。
库房在最里头,三间屋子,堆到房顶。
我在里面找了一夜。
---
天亮的时候,我在第七个架子的最底层,找到了那只怀表。
黄铜壳,表盖上有划痕。
表针停在四点十分。
---
我把表拿回去。
老太太坐在铺子里,睡着了。
我把表放在桌上,等她醒。
---
她醒过来,看见那只表,没有说话。
她把它拿起来,翻过来,又翻过去。
"这表,"她说,"是他爹给他的。"
"嗯。"
"他走那天,还戴着。"
---
"你怎么当了。"
"没钱买药。"老太太说,"五块钱,买了两副药。"
"两副药够吗。"
"不够。"她说,"但那时候,五块钱能买两副。"
---
她把表贴在耳朵上。
"不走了。"
"停了五十年。"
---
"能修吗。"
"能。"我说,"修表的在城南,我认识。"
"多少钱。"
"不要钱。"
"那不行。"
---
她从兜里摸出五块钱。
"当年当了五块。"
"现在还五块。"
---
我收下了那五块。
---
后来那只表修好了。
老太太来取的时候,表针在走。
她把表戴在手腕上,看了很久。
"五十年了。"她说。
"嗯。"
"我以为它早没了。"
---
她走的时候,我问了一句。
"你男人叫什么。"
"李有才。"
---
我把这个名字写在册子上。
李有才。一九七六。当物:怀表。
妻子当的。为买药。
五十年后,她还了五块。
---
三年里,我收了一百一十六件。
找到主人的,一百零六件。
剩下十件,一直没人来。
---
今年冬天,我把册子翻开,从头看到尾。
看到第七排,停住。
那里挂着一张卡片,是我自己写的。
陈建国。二〇一三。当物:他自己。
当期:三年。
状态:死当。
---
我把它摘下来,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行小字,是别人的笔迹:
别来找。
---
第二天,我去了城西的养老院。
三楼,最里面那间。
一个老头坐在窗边,看外面的树。
---
"陈建国?"
他抬起头。
"你叫我?"
"嗯。"
"我不认识你。"
---
我在他对面坐下。
"你叫什么。"
"我不记得了。"
"你记得什么。"
老头想了想。
"记得一个饭盒。"他说,"铝的,底下有字。"
"什么字。"
"长顺。"
---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
"小伙子。"他忽然开口。
"嗯。"
"你找谁。"
"我找一个姓陈的。"
"这楼里没有姓陈的。"
"有一个。"
"谁。"
"你。"
---
老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很混浊。
"我姓陈?"
"你姓陈。"
---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儿子,"他说,"是不是也姓陈。"
"是。"
"他叫什么。"
---
我张了张嘴。
"陈屿。"
---
老头重复了一遍。
"陈屿。"
"对。"
"这个名字好。"
---
我把那张卡片放在他手里。
陈建国。二〇一三。当物:他自己。
---
他低头看,看了很久。
"这是我?"
"是。"
他把卡片翻过来。
背面那行字,他看了很长时间。
"别来找。"他念。
"我来了。"
---
老头没有说话。
他把卡片放回我手里。
"你回去吧。"
"为什么。"
"因为我不记得你。"
---
我站在那儿。
"没关系。"
"什么没关系。"
"我记着你就行。"
---
那天我在养老院待到下午。
我给他讲了一件事。
讲那年冬天,他把我从水里捞出来。
讲他给我买的那盏兔子灯,白色的,耳朵会发光。
讲我妹出生那天,他在医院走廊上抽了一整包烟。
---
他听着。
有时候点头,有时候不点头。
讲完,他问了一句。
"这些事是真的?"
"真的。"
"那我为什么记不住。"
"因为你把它们当了。"
---
我把他接回了家。
他不认得路,不认得门,不认得我妹。
可我妹给他盛了一碗饭。
他吃了两口,忽然说:
"这个菜,咸了。"
---
我妹愣了一下。
"我妈做这个菜,"他说,"不放这么多盐。"
---
屋子里静了。
我妹低下头,把脸埋在碗里。
---
那天夜里,我把册子翻开。
在最后一页写:
今天接回一个人。
他不记得我。
我记得他。
账:清。
---
写到这儿,我停住。
抬头看墙上的卡片。
一百多张。
每一张后面,都有一个还没回来的人。
---
我拿起笔,在底下添了一行:
从明天起,一张一张找。
找到一个,划掉一张。
划完为止。
---
半年后,那个小孩来了。
他站在门口,长高了半个头。
"叔叔。"
"来了。"
"我来看看它。"
---
我把布老虎从架子上拿下来。
他接过去,抱了一会儿。
"它还在。"
"在。"
---
"叔叔。"
"嗯。"
"我妈长什么样?"
---
我愣了一下。
"你忘了?"
"有点忘。"他说,"我记得她做饭,记得她抱我。记不清脸。"
---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这是什么。"
"你上次来,我让你画的。"
---
纸上画着一个女人,线条很拙。
"这是你画的。"我说,"你说这是你妈。"
---
孩子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我画的?"
"你画的。"
---
他把画折好,揣进兜里。
"叔叔。"
"嗯。"
"你为什么不赚我的钱。"
---
我蹲下来。
"因为我也丢过一个人。"我说,"我知道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
"就是想不起来她的脸。"
---
那年冬天,巷子里传出消息。
说这片要拆。
拆迁办的人来过一次,问我这铺子能值多少钱。
我说不卖。
他说迟早要拆。
---
我说,拆可以。
拆之前,让我把这些东西还完。
---
窗外开始下雪。
我关了灯,锁上门。
巷子里没有路灯。
可我走得很稳。
因为我知道,这条街上的每一样东西,都有人记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