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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0 20:50:52

我开的当铺,只收一样东西。

没人记得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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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子在城隍庙后巷,白天不开门。

晚上十一点半开,凌晨四点关。

门口挂一块布,我妹绣的,四个字:冬至当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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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开在夜里?

因为来当东西的,一半不是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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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我收了一百一十六件。

每一件后面都站着一个人。

有的还在,有的不在了。

有的连名字都没人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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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矩三条。

一,只收旧物,不收新的。

二,每件东西问清三件事:谁的,用了多久,为什么卖。

三,收下以后写一张卡片,写名字,不写价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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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问我图什么。

我说图个记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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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我妹躺在医院里,等钱做手术。

我爸走进这条巷子,把自己当了。

当三年,换三万。

三年到期没人赎,他就成了这条街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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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不认得我了。

他记不住自己的名字,只记得一个饭盒。

---

从那天起,我接手了这间铺子。

一边替人保管东西,一边找我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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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客人,是个老头。

他拎着一个铝饭盒,往柜台上一放。

"这个,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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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起来看。

铝的,很旧,盒盖上有一道坑。

"谁的。"

"我爸的。"

"你爸呢。"

"没了。"

"什么时候。"

"一九九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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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饭盒翻过来。

底部刻着两个字:长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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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叫什么。"

"李长顺。"

"干什么的。"

"三纺机的工人。"

---

"这饭盒,"我说,"你为什么要卖。"

老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我搬了三次家。"他说,"每次都想扔,每次都扔不下手。"

"为什么扔不下。"

"因为我爸用它吃了二十年饭。"

---

我给他倒了杯水。

"这饭盒,我不收。"

老头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想清楚。"

---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我说,"你扔的是饭盒,还是你爸。"

---

老头坐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把饭盒拿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小伙子。"

"嗯。"

"我明天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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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没来。

第三天来了,没带饭盒。

"我想清楚了。"他说,"我不卖了。"

"为什么。"

"因为我儿子昨天问我,'爷爷长什么样'。"

---

他站在柜台前面。

"我说不上来。"他说,"我连他照片都没有。"

"饭盒上有名字。"

"有。"

"那就是个念想。"

---

第五天,他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两样东西:饭盒,还有一张纸。

"这个,"他把纸推过来,"你帮我写上。"

纸上写着一行字:

李长顺。三纺机三车间。一九九一年,尘肺。

用了二十年饭盒。

我儿子问他长什么样,我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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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完,折好,夹进册子里。

"这一页,我给你记上。"

"多少钱。"

"不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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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兜里摸出二十块。

"我只有这些。"

"够了。"

---

第二个客人,是个女人。

三十来岁,抱着一件蓝棉袄。

"这个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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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布的,很旧,袖口磨破了。

"谁的。"

"我妈做的。"

"给你做的?"

"不是。"她说,"给我妹妹。"

"你妹妹呢。"

"没了。"

"什么时候。"

"四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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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棉袄摊开。

里衬是旧床单改的,上面有补丁。

领口缝着一小块布,绣着一个字:兰。

---

"你妹妹叫兰?"

"嗯。"

"这棉袄,你妈什么时候做的。"

"她病那年。"

---

女人低下头。

"我妈为了给她买药,把这件棉袄当了。"她说,"当了两块钱。"

"后来呢。"

"后来我妹妹没救回来。"

"你妈呢。"

"二〇〇五年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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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棉袄叠好。

"这件,我收。"

"多少钱。"

"三百。"

---

女人愣了一下。

"三百?"

"三百。"

"这棉袄值不了三百。"

"值。"

"为什么。"

---

我把卡片推过去。

李桂芳。一九九七。当物:蓝棉袄。

给女儿做的最后一件衣裳。

女儿四岁病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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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看着那张卡片,看了很久。

"你们这儿,"她说,"怎么这样。"

"哪样。"

"不压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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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钱递给她。

"我们卖的不是货。"

"那是什么。"

"是有人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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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客人,是个男人。

他一进门就把门带上了。

"我有个东西,"他说,"你们敢收吗。"

"什么东西。"

---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

雕花的,很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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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起来看。

内圈磨得发亮。

磨痕不在外侧,在里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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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镯子,"我说,"死过人。"

男人没说话。

"而且不是病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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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知道。"

"戴镯子磨外侧。"我说,"里侧有痕,说明死前有人在拽它。"

"拽的人,想把它从她手上撸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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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脸白了。

"这镯子是我妈的。"

"你妈怎么死的。"

"摔死的。"他说,"从楼梯上。"

"意外?"

"警察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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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镯子放下。

"你想让我收。"

"我想让你处理掉。"

"为什么。"

"因为它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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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坐在那儿,两只手绞在一起。

"我妈死的那年,我八岁。"他说,"之后每年冬天,我都梦见她。"

"梦见什么。"

"梦见她站在我床边。"

"她说什么。"

"不说话。"男人说,"就那么站着。"

---

我看着他。

"你爸呢。"

"我爸在。"

"他梦见吗。"

男人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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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他开口。

"我十二岁那年,"他说,"听见我爸跟人说话。"

"说什么。"

"他说,'她自己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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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镯子拿起来。

"这镯子,我收。"

"多少钱。"

"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自己心里,"我说,"有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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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站起来。

他站在柜台前面,站了很久。

最后他说了一个字。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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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

镯子留下了。

我给它写了一张卡片:

王秀英。一九九八。当物:银镯。

死因:坠楼。

来当的人:她的儿子。

他自己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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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个客人,是个老太太。

她带来一把剃刀。

骨头柄,刀身很薄。

"这个收吗。"

"谁的。"

"我男人的。"

"他呢。"

"走了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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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现在才拿来。"

"我要搬去养老院。"她说,"东西带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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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起来看。

刀柄上磨出一个很浅的凹。

是常年握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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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男人是剃头匠?"

"是。"

"在哪儿摆摊。"

"城南,老槐树底下。"

"摆了多久。"

"四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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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看着那把剃刀。

"他走的那年,"她说,"还有人来问,'老师傅什么时候出摊'。"

"你怎么说。"

"我说他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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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剃刀收下。

"这个,我替你保管。"

"多少钱。"

"不要钱。"

"那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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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执意给钱。

"那就十块。"

"十块能管多久。"

"管到我死。"我说,"或者管到这店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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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笑了。

"你这孩子,"她说,"说话真不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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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的时候,我问了一句。

"你男人叫什么。"

"张有福。"

"哪个福。"

"福气的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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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下来。

张有福。城南剃头匠。摆了四十年摊。

剃刀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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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个客人,是个年轻人。

他抱着一摞书,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那个……"

"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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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本线装书,纸都黄了。

"这个收吗。"

"谁的。"

"我爷爷的。"

"你爷爷呢。"

"去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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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卖。"

年轻人低下头。

"我搬家。"他说,"新房子放不下。"

"放不下可以扔。"

"扔不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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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开第二本。

扉页上有一行小字:

给永年。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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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爷爷叫永年?"

"周永年。"

"他爸呢。"

"教语文的。"年轻人说,"我太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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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书什么时候给的。"

"我爷爷考上中专那年。"年轻人说,"一九七八年。"

"他爸什么时候没的。"

"二〇〇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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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书合上。

"这书我收。"

"多少钱。"

"三百。"

年轻人和那个女人一样,愣了一下。

"三百?"

"三百。"

"这书旧书市场二十块。"

"那我不管。"我说,"在我这儿值三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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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走的时候,问我。

"老板。"

"嗯。"

"你们收这些东西,"他说,"真有人来买吗。"

"有。"

"谁会买。"

"丢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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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个客人,是个老太太。

不是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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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进门的时候,我闻到一股味道。

香灰,还有一点旧棉被捂潮了的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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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东西。"

"当什么。"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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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写着一个名字。

周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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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名字。"

"对。"

"名字也能当?"

"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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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纸拿起来。

纸很薄,宣纸,字是毛笔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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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谁的。"

"我孙子的。"

"你孙子呢。"

"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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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纸放下。

"你把自己的名字当了吧。"

老太太的手停在半空。

"你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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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纸是新的。"我说,"你说的孙子,其实是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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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子里静了很久。

老太太慢慢坐下来。

"我今年七十八。"她说,"我儿子三十年前死了。"

"我孙子没见过他爸。"

"我把他爸的名字,一直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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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就把自己卖了。"

"卖了三年。"

"换了什么。"

"换我孙子念书。"她说,"他考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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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她。

"那你现在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她说,"还有没有人记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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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张纸推回去。

"这个,我不收。"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死。"

---

老太太抬起头。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还站在这儿。"我说,"你还能说话,还能走路,还能自己给自己写名字。"

"那我就记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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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册子翻开,写下:

周念。七十八岁。

儿子三十年前走了。

孙子考上了学。

她自己把自己当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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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我把册子转过去,给她看。

老太太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这算数吗。"

"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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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她走的时候,把那张纸留下了。

纸上那个名字,我夹在册子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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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个客人,是个男人。

他带来一只怀表。

黄铜壳,表盖上刻着缠枝莲。

"这个收吗。"

"谁的。"

"我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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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呢。"

"走了。"

"什么时候。"

"三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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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表翻过来。

表针停在三点零七分。

"这表,停了三年?"

"停了。"男人说,"他走那天,表就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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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现在才拿来。"

男人低下头。

"我欠了钱。"他说,"我想把它当了。"

"当多少。"

"能当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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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他。

"这表,你是想卖,还是想留。"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说,"你要是想卖,我给你估价;你要是想留,我替你保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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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我小时候,"他说,"我爸每天出门,都要看一眼这表。"

"为什么。"

"因为他说,'时间看得见,人就不会糊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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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表推回去。

"这表,我替你保管。"

"那我能拿钱吗。"

"能。"

"多少。"

"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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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愣了一下。

"五十?"

"五十。"我说,"但这不是买断,是保管费。"

"保管多久。"

"保管到你不想保管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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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表留下了。

我给他写了一张卡片:

怀表一只。表针停在三点零七。

来当的人:儿子。

他说他欠钱,但没说欠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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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个客人,是个年轻姑娘。

她抱着一个铁皮饼干盒。

"这个收吗。"

"里面是什么。"

"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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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开盒子。

一沓信,用皮筋捆着,纸都黄了。

"谁的信。"

"我爸的。"

"写给他谁的。"

"我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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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妈呢。"

"我爸去年走的。"她说,"我妈还在,老年痴呆了,不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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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抽出一封。

信是写给"秀兰"的。

字很工整,一笔一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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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兰是你妈?"

"嗯。"

"这些信,你爸写了多久。"

"一辈子。"姑娘说,"他每天写一封,写了三十年。"

"每天都写?"

"每天都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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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信放回去。

"你为什么要卖。"

姑娘低下头。

"我搬房子。"她说,"新房子小,放不下。"

"放不下可以扔。"

"扔不下手。"

---

我把盒子合上。

"这盒信,我收。"

"多少钱。"

"三百。"

---

她又愣了一下。

"三百?"

"三百。"

"这些信不值三百。"

"值。"我说,"因为它们是你爸写给你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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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走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她把钱塞进兜里,走到门口,回过头。

"你们这儿,"她说,"是不是有点怪。"

"哪里怪。"

"别的地方收旧货,都压价。"

"我们不压。"

"为什么。"

"因为我们卖的不是货。"

---

那天晚上,我把那盒信打开,一封一封看。

看到第十七封,我停住了。

信上写:

秀兰:

今天小满发烧,烧到三十九度。我抱着她在医院坐了一夜。

她烧糊涂了,一直喊妈妈。

我不敢给你打电话。

我知道你在那边,也不容易。

---

我把信放回去。

盒子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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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个客人,是个小孩。

十来岁,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进来。"

他走进来,怀里抱着一个布包。

"我卖东西。"

"卖什么。"

---

他把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只布老虎。

旧的,耳朵磨破了,眼睛掉了一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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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他说,"能卖多少钱。"

"谁的。"

"我妈的。"

"你妈呢。"

孩子低下头。

"走了。"

---

"什么时候。"

"上个月。"

---

我把布老虎拿起来。

针脚很粗,缝得歪歪扭扭。

"这是你妈做的?"

"嗯。"

"做给谁。"

"做给我的。"孩子说,"我三岁那年。"

---

"你为什么要卖。"

孩子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我爸说,家里没钱了。"

---

我看着他。

"你爸让你来的?"

"不是。"他说,"我自己来的。"

"他知道吗。"

"不知道。"

---

我把布老虎放在柜台上。

"这个,我收。"

"多少钱。"

"一百。"

---

孩子愣了一下。

"一百?"

"一百。"

"这个不值一百。"

"我知道。"

"那你还给。"

---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这老虎,"我说,"是你妈做的。"

"嗯。"

"她做的时候,想着你。"

"嗯。"

"那你卖了,"我说,"就没人记得她做过了。"

---

孩子站在那儿。

"可是我爸没钱。"

---

我想了想。

"这样。"

"什么。"

"这个我收下,钱给你。"

"那老虎呢。"

"老虎留在我这儿。"

"我能来看吗。"

"能。"

"什么时候都行?"

"什么时候都行。"

---

孩子拿了钱,走了两步,又回来。

"叔叔。"

"嗯。"

"你别把它卖了。"

"不卖。"

"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你了。"

---

那天晚上,我给他写了一张卡片。

布老虎一只。

妈妈做的。三岁那年。

儿子亲手拿来当的。

他说,会来看它。

---

第十个客人,是来赎东西的。

开店三年,头一回。

---

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拄着拐。

"我赎东西。"

"赎什么。"

她从包里摸出一张纸。

纸已经脆了,边角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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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票。一九七六。当物:一只怀表。

当价:五块。

---

"这当票,"我说,"比我还老。"

"我十九岁那年当的。"老太太说,"当给我男人看病。"

"看好了吗。"

"没有。"她说,"他第二年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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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册子翻开,找了很久。

一九七六年的当票,册子上没有。

那时候这条街还没有册子。

---

"东西还在吗。"

"不知道。"老太太说,"我就是想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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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了库房。

库房在最里头,三间屋子,堆到房顶。

我在里面找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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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我在第七个架子的最底层,找到了那只怀表。

黄铜壳,表盖上有划痕。

表针停在四点十分。

---

我把表拿回去。

老太太坐在铺子里,睡着了。

我把表放在桌上,等她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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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醒过来,看见那只表,没有说话。

她把它拿起来,翻过来,又翻过去。

"这表,"她说,"是他爹给他的。"

"嗯。"

"他走那天,还戴着。"

---

"你怎么当了。"

"没钱买药。"老太太说,"五块钱,买了两副药。"

"两副药够吗。"

"不够。"她说,"但那时候,五块钱能买两副。"

---

她把表贴在耳朵上。

"不走了。"

"停了五十年。"

---

"能修吗。"

"能。"我说,"修表的在城南,我认识。"

"多少钱。"

"不要钱。"

"那不行。"

---

她从兜里摸出五块钱。

"当年当了五块。"

"现在还五块。"

---

我收下了那五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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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那只表修好了。

老太太来取的时候,表针在走。

她把表戴在手腕上,看了很久。

"五十年了。"她说。

"嗯。"

"我以为它早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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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的时候,我问了一句。

"你男人叫什么。"

"李有才。"

---

我把这个名字写在册子上。

李有才。一九七六。当物:怀表。

妻子当的。为买药。

五十年后,她还了五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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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里,我收了一百一十六件。

找到主人的,一百零六件。

剩下十件,一直没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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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冬天,我把册子翻开,从头看到尾。

看到第七排,停住。

那里挂着一张卡片,是我自己写的。

陈建国。二〇一三。当物:他自己。

当期:三年。

状态:死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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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它摘下来,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行小字,是别人的笔迹:

别来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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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去了城西的养老院。

三楼,最里面那间。

一个老头坐在窗边,看外面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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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国?"

他抬起头。

"你叫我?"

"嗯。"

"我不认识你。"

---

我在他对面坐下。

"你叫什么。"

"我不记得了。"

"你记得什么。"

老头想了想。

"记得一个饭盒。"他说,"铝的,底下有字。"

"什么字。"

"长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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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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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子。"他忽然开口。

"嗯。"

"你找谁。"

"我找一个姓陈的。"

"这楼里没有姓陈的。"

"有一个。"

"谁。"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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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很混浊。

"我姓陈?"

"你姓陈。"

---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儿子,"他说,"是不是也姓陈。"

"是。"

"他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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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张了张嘴。

"陈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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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重复了一遍。

"陈屿。"

"对。"

"这个名字好。"

---

我把那张卡片放在他手里。

陈建国。二〇一三。当物:他自己。

---

他低头看,看了很久。

"这是我?"

"是。"

他把卡片翻过来。

背面那行字,他看了很长时间。

"别来找。"他念。

"我来了。"

---

老头没有说话。

他把卡片放回我手里。

"你回去吧。"

"为什么。"

"因为我不记得你。"

---

我站在那儿。

"没关系。"

"什么没关系。"

"我记着你就行。"

---

那天我在养老院待到下午。

我给他讲了一件事。

讲那年冬天,他把我从水里捞出来。

讲他给我买的那盏兔子灯,白色的,耳朵会发光。

讲我妹出生那天,他在医院走廊上抽了一整包烟。

---

他听着。

有时候点头,有时候不点头。

讲完,他问了一句。

"这些事是真的?"

"真的。"

"那我为什么记不住。"

"因为你把它们当了。"

---

我把他接回了家。

他不认得路,不认得门,不认得我妹。

可我妹给他盛了一碗饭。

他吃了两口,忽然说:

"这个菜,咸了。"

---

我妹愣了一下。

"我妈做这个菜,"他说,"不放这么多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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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静了。

我妹低下头,把脸埋在碗里。

---

那天夜里,我把册子翻开。

在最后一页写:

今天接回一个人。

他不记得我。

我记得他。

账:清。

---

写到这儿,我停住。

抬头看墙上的卡片。

一百多张。

每一张后面,都有一个还没回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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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起笔,在底下添了一行:

从明天起,一张一张找。

找到一个,划掉一张。

划完为止。

---

半年后,那个小孩来了。

他站在门口,长高了半个头。

"叔叔。"

"来了。"

"我来看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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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布老虎从架子上拿下来。

他接过去,抱了一会儿。

"它还在。"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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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

"嗯。"

"我妈长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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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

"你忘了?"

"有点忘。"他说,"我记得她做饭,记得她抱我。记不清脸。"

---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这是什么。"

"你上次来,我让你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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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画着一个女人,线条很拙。

"这是你画的。"我说,"你说这是你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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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我画的?"

"你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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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画折好,揣进兜里。

"叔叔。"

"嗯。"

"你为什么不赚我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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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下来。

"因为我也丢过一个人。"我说,"我知道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

"就是想不起来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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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巷子里传出消息。

说这片要拆。

拆迁办的人来过一次,问我这铺子能值多少钱。

我说不卖。

他说迟早要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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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拆可以。

拆之前,让我把这些东西还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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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开始下雪。

我关了灯,锁上门。

巷子里没有路灯。

可我走得很稳。

因为我知道,这条街上的每一样东西,都有人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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