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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0 20:52:55

第一章:旧人归京

大周永安十七年,冬。

京城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镇国公府内,红梅开得正好。

沈清辞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支白玉簪,指尖轻轻抚过簪尾那道细小的裂痕。

这支簪子,她已经收了整整六年。

六年前,也是这样一个落雪的冬日,有个少年站在沈府的梅树下,将这支簪子亲手交到她手中。

少年眉目清朗,身着青色锦袍,腰间佩剑,笑起来时,眼底总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意气。

他说:“阿辞,等我从边关回来,便以十里红妆迎你过门。”

那时的沈清辞年纪尚小,听了这话,羞得连头都不敢抬。

如今六年过去,梅树依旧,人却早已不同。

“姑娘,外头来了宫里的公公,说是奉了圣旨。”

丫鬟春桃掀帘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喜色。

沈清辞收起玉簪,放进妆匣。

“什么圣旨?”

“奴婢也不清楚,只听说与姑娘的婚事有关。”

沈清辞动作微顿。

婚事?

她如今已是二十二岁的年纪,京中像她这般尚未出阁的贵女,确实不多。

不过,她并不着急。

父亲曾说过,她的婚事由她自己做主。

况且,她早已不再对那些风花雪月抱有什么期待。

沈清辞起身,整理好衣袖,随春桃去了前厅。

厅中,镇国公沈崇山正陪着一位身穿紫色官服的太监说话。

见她进来,太监笑着展开圣旨。

“镇国公府嫡女沈清辞接旨。”

沈清辞上前跪下。

“臣女接旨。”

太监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大将军裴砚之,忠勇有加,战功卓著,今特赐婚镇国公府嫡女沈清辞。二人郎才女貌,堪为良配,择吉日完婚,钦此。”

最后两个字落下,厅中顿时安静下来。

沈清辞跪在原地,许久没有伸手。

裴砚之。

这个名字,她已经整整三年没有听人提起过了。

三年前,他亲手写下一纸退婚书。

信中说,他早已心有所属,不愿再耽误沈家姑娘。

那时她才明白,原来一个人曾经许下的海誓山盟,也可以轻易作废。

她等了他三年,最后等来的,却是他此生不愿再与她相见的决绝。

如今,他回来了。

还要娶她。

“沈姑娘?”

太监见她迟迟没有接旨,轻声提醒了一句。

沈清辞这才回过神,双手接过圣旨。

“臣女,谢陛下隆恩。”

待宫中之人离开,沈崇山才沉着脸坐回椅子上。

沈清辞将圣旨放在桌上,神色平静。

“父亲,这门婚事,女儿不愿意。”

沈崇山抬头看她。

“清辞,此事恐怕由不得你我。”

“为何?”

沈崇山沉默片刻,才道:“裴砚之此次回京,不仅带回了北境大捷的消息,还带回了当年北境旧案的部分证据。陛下对他极为看重,赐婚一据,既是嘉奖,也是恩宠。”

沈清辞垂下眼眸。

“那又与女儿有什么关系?”

“你可还记得三年前沈家那场祸事?”

她当然记得。

三年前,沈家被人诬陷私通边将,险些满门获罪。

父亲被停职查办,家中产业也被查封了大半。

若不是后来证据不足,沈家恐怕早已不复存在。

“裴砚之手中,有当年能够替沈家洗清嫌疑的证据。”

沈清辞抬起头。

“所以,父亲是想让女儿嫁给他?”

“为父并非拿你的终身大事做交易,只是如今圣旨已下,沈家也确实需要这门婚事。”

沈清辞没有说话。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六年前,她盼着裴砚之娶她。

三年前,她等着裴砚之回来。

如今他终于要娶她了,她却只觉得疲惫。

“女儿知道了。”

她没有再争辩,转身离开前厅。

回到院中,春桃正替她整理妆匣。

见她回来,春桃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您当真要嫁给裴将军吗?”

沈清辞望着窗外的梅树。

“圣旨都下了,还能如何?”

“可是裴将军当年……”

“春桃。”

沈清辞轻声打断她。

“往后的日子,不必再提从前。”

春桃不敢再说。

入夜后,沈清辞独自坐在灯下。

她打开妆匣,取出那支白玉簪。

玉簪上的裂痕,在烛火下看得格外清楚。

她曾经以为,自己会戴着它嫁给裴砚之。

后来,她亲手将它摔断。

如今,断裂的玉簪被她用金丝细细缠好,重新拼在了一起。

可玉能修,人心又该如何修?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春桃匆匆进来。

“姑娘,裴将军来了。”

沈清辞手指一顿。

“谁?”

“镇北大将军裴砚之。”

她缓缓放下玉簪。

片刻后,院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清辞。”

只有两个字。

却让她握着茶盏的手微微发颤。

六年光阴,原来真的可以改变许多东西。

唯独有些声音,哪怕隔了千山万水,依旧能让人想起从前。

沈清辞起身,走到门前。

院中积雪未化。

男人身着玄色大氅,肩上落着薄薄一层雪,腰间佩剑,身姿挺拔。

他的眉眼比从前更加深邃,少了几分少年意气,多了几分久经沙场的冷峻。

裴砚之看着她,目光停留了许久。

“许久不见。”

沈清辞站在廊下,没有上前。

“将军有礼。”

这一声将军,客气而疏离。

裴砚之眼底掠过一丝苦涩。

他沉默片刻,才道:“圣旨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将军既然知道,又何必亲自来问?”

“我想知道,你是否愿意。”

沈清辞忽然笑了。

“将军觉得呢?”

裴砚之没有回答。

她看着他,声音很轻。

“裴砚之,当年你亲手写下退婚书,说此生不愿再与我有任何牵扯。如今一道圣旨,你便又觉得我们是良配了?”

男人的手指微微收紧。

“当年之事……”

“将军不必解释。”

沈清辞转过身,望向院中的红梅。

“过去的事情,我早已不在意了。”

裴砚之望着她的背影,许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才低声道:

“阿辞,我不会再负你。”

沈清辞没有回头。

“但愿如此。”

那一夜,裴砚之在沈府站了许久。

直到雪重新落下来,他才转身离开。

而沈清辞始终没有再看他一眼。

她不知道的是,走出沈府时,裴砚之从怀中取出了一封已经泛黄的旧信。

信纸边缘早已磨损。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砚之,待你归来,清辞便嫁你。

那是六年前,沈崇山亲笔所写。

裴砚之看了许久,最终将信重新收好。

他等了六年。

终于等到了娶她的这一天。

可她却已经不愿意了。

第二章:一纸赐婚

赐婚的消息不过半日,便传遍了整个京城。

镇北大将军裴砚之,年少成名,十六岁从军,二十岁领兵,二十六岁封大将军。

他常年驻守北境,鲜少回京。

京中不少贵女曾对他心生仰慕,只可惜这位将军性情冷淡,鲜少与人亲近。

如今突然赐婚镇国公府嫡女,自然引得众人议论纷纷。

有人说沈清辞命好,有人说裴砚之重情,还有人翻出三年前两人退婚的旧事,猜测这桩婚事背后另有隐情。

沈清辞对这些传言充耳不闻。

她每日照常给母亲请安,闲时便去花园看书,仿佛那道赐婚圣旨与自己毫无关系。

直到三日后,裴砚之再次登门。

这一次,他带了不少聘礼。

沈崇山亲自出门相迎。

“裴将军。”

“沈伯父。”

裴砚之依旧以晚辈之礼相待。

沈崇山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中百感交集。

当年裴砚之离京时,他曾亲自送过一程。

那时他还笑着说,等他回来,便可以商量两个孩子的婚事。

谁曾想,一别多年,竟生出如此多的波折。

“清辞在后院。”

裴砚之点头。

“晚辈想见她一面。”

沈崇山看了他片刻,最终还是让人领他过去。

沈清辞正在院中练字。

听见脚步声,她没有抬头。

“父亲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是我。”

笔尖骤然停住。

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团。

沈清辞放下笔。

“将军又有何事?”

裴砚之看着桌上的字。

是一首《长相思》。

她从前最喜欢写这首词。

那时他曾笑她,年纪轻轻,怎么总爱写些离愁别绪。

她便说:“因为有人总要离开呀。”

当时他没有听懂。

如今想来,竟像是早已注定。

“今日送来的聘礼,你可看过了?”

“没有。”

“若有不喜欢的,我可以让人重新置办。”

沈清辞抬眸。

“将军觉得,我缺这些东西吗?”

裴砚之沉默。

她放下笔,语气依旧平静。

“将军不必如此费心。既然是圣上赐婚,礼数周全便好。”

“清辞。”

他终于忍不住唤她的名字。

“我知道你怨我。”

“我不怨。”

“你不必骗我。”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疲倦。

“裴砚之,你究竟想让我如何?”

男人一怔。

她继续道:“当年你说走便走,说不要我便不要我。我等过,也求过,最后你连一句解释都不肯给。如今你回来,带着圣旨,带着聘礼,便要我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吗?”

裴砚之脸色微白。

“不是。”

“那是什么?”

他张了张口,却没有说出后面的话。

那些年,他不是没有想过回来。

只是每一次,都有人告诉他,沈家已经安然无恙,沈清辞也早已不愿再见他。

他以为,她已经放下了。

直到三年前那封退婚书送到沈府,他才知道,她也曾给他写过信。

只是那些信,他一封也没有收到。

可这些事,他现在不能说。

当年那场旧案牵扯甚广,背后之人尚未完全查清。

若贸然将沈清辞卷入其中,只会让她再次陷入危险。

他不想再冒险。

“过去的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沈清辞轻轻摇头。

“我不需要交代。”

她看向他。

“我只希望成婚之后,将军能够给彼此留些体面。”

这句话说得客气,却比任何责骂都要伤人。

裴砚之站了许久,最终点头。

“好。”

他转身离开。

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听见她在身后开口。

“将军。”

他立刻回头。

沈清辞站在桌边,神色平静。

“还有一件事。”

“你说。”

“成婚之后,我希望我们各过各的,不必勉强。”

裴砚之看着她。

许久,他才道:“好。”

那日之后,裴砚之再没有来过沈府。

婚期却定得很快。

礼部选了腊月初八。

距离大婚,只剩不到一个月。

沈府开始忙碌起来。

沈夫人亲自替女儿挑选嫁衣,沈清辞也不再提退婚之事,只是偶尔坐在窗前发呆。

有一日,沈夫人替她梳头时,忽然问道:

“清辞,你心里可还有他?”

沈清辞望着铜镜里的自己。

镜中女子眉目温婉,神色却有些陌生。

“母亲为何这样问?”

“你从前最喜欢裴家那小子。如今真要嫁给他了,反倒不见你高兴。”

沈清辞沉默许久。

“母亲,人心会变的。”

沈夫人叹了一口气。

“可母亲看得出来,他心里还是有你的。”

沈清辞笑了笑。

“有又如何?”

她曾经也以为,只要两个人心里有彼此,便能抵过世间所有艰难。

后来才知道,原来不是这样的。

有些离开,不是因为不爱。

可对被留下的人而言,结果并没有什么不同。

腊月初八,很快便到了。

第三章:十里红妆

大婚当日,天色未明,沈府便已热闹起来。

红绸挂满庭院,宾客往来不绝。

沈清辞坐在铜镜前,任由喜娘替她梳妆。

凤冠沉重,霞帔华丽。

镜中的女子眉眼如画,唇上点着鲜艳的胭脂。

春桃站在一旁,眼眶微红。

“姑娘,您今日真好看。”

沈清辞看着镜中的自己。

“是吗?”

“当然。将军若见了,定会欢喜。”

沈清辞没有接话。

春桃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低下头。

吉时将至,外头忽然响起一阵喜乐。

“新郎官到了!”

沈清辞的手指微微一紧。

透过半开的窗,她看见院外一片喜庆的红色。

裴砚之骑着高头大马,身着大红喜服,腰间佩着玉带,眉眼间少了平日的冷肃。

他翻身下马,亲自走进沈府。

按照礼制,新郎迎亲时不必亲自入内。

可他还是来了。

隔着一扇门,他停下脚步。

“清辞,我来接你。”

屋内没有回应。

喜娘笑着打圆场:“新娘子害羞呢,将军莫急。”

裴砚之却没有催促。

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

过了片刻,门终于打开。

沈清辞一身嫁衣,头顶红盖头,被春桃扶着走了出来。

裴砚之伸出手。

她迟疑片刻,将手放在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宽厚,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从前,她最喜欢被他这样牵着。

如今,却只觉得陌生。

拜别父母后,沈清辞被送上花轿。

花轿起行,十里红妆铺满长街。

京城百姓纷纷围观,议论声不断。

有人羡慕,有人赞叹。

沈清辞坐在轿中,听着外头热闹的声音,心里却异常平静。

她忽然想起六年前。

那时裴砚之还不是大将军,只是一个刚刚入伍的少年。

他曾骑马从长街经过,特意停下来买了一包糖炒栗子。

那日她问他:“你日后若是做了大将军,还会记得给我买栗子吗?”

他笑着说:“自然。别说栗子,便是你想要天上的月亮,我也替你摘下来。”

她当时笑得眉眼弯弯。

如今想来,少年时的承诺,果然经不起风雪。

花轿停下时,外头传来喜娘的声音。

“新娘下轿。”

裴砚之亲自掀开轿帘,将她扶了出来。

跨过火盆,拜过天地。

最后,两人被送入洞房。

红烛摇曳,满室喜庆。

裴砚之拿起喜秤,轻轻挑开她头上的红盖头。

烛火映照下,沈清辞的面容清晰地落入他眼中。

他怔了片刻。

“阿辞。”

沈清辞抬起眼。

“将军。”

裴砚之的手停在半空。

他想说,她今日很好看。

想说,他曾经无数次想象过这一日。

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一句:“累不累?”

“不累。”

她坐到床边,神情端庄。

裴砚之替她倒了一杯茶。

“先喝些水。”

沈清辞接过。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间竟无话可说。

良久,裴砚之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

“这是给你的。”

沈清辞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支新的白玉簪。

玉质温润,簪身雕着一枝含苞待放的红梅。

她看了一眼,便将盒子合上。

“多谢将军。”

裴砚之看着她。

“你不喜欢?”

“很好看。”

“那为何不收?”

沈清辞将锦盒放在桌上。

“我已有一支簪子。”

裴砚之目光微动。

他知道她说的是哪一支。

六年前,他送她的那支。

她一直留着。

只是那支簪子早已断裂。

裴砚之垂下眼眸。

“从前的东西,若坏了,便换新的。”

沈清辞轻声道:

“有些东西,不是换新的,便能当作从未坏过。”

屋内再度安静下来。

外头有人来催酒。

裴砚之起身。

“我去前厅应付宾客,你先歇息。”

沈清辞点头。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今夜我睡外间,不会扰你。”

沈清辞怔了一下。

她原以为,他会像寻常新婚夫妻那样,至少做些表面功夫。

却没想到,他竟主动提出分房。

“好。”

裴砚之看了她一眼,最终推门出去。

夜深之后,沈清辞独自坐在床边。

她摘下凤冠,换了轻便的衣裳。

桌上的红烛已经燃了一半。

那支新的白玉簪静静躺在锦盒里。

她伸手将它收进妆匣最底层。

随后又取出那支旧簪。

烛火照着簪身,金丝缠绕之处,依稀可见当年裂开的痕迹。

沈清辞看了许久,最终将它重新放回盒中。

她已经嫁给他了。

可她心里清楚,这场婚事与当年想象的,终究不一样。

外间传来轻微的咳嗽声。

沈清辞抬起头。

隔着一道门,她听见裴砚之低声吩咐下人:

“夫人怕冷,明日将东厢的炭火添足些。”

“是,将军。”

“还有,她喜欢甜腻的糕点,早膳换成桂花糕。”

“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清辞垂下眼眸。

原来他还记得。

记得她怕冷,记得她爱吃什么,也记得她许多年前随口说过的话。

可他偏偏忘了,她最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她想要的,是当年那个说会娶她的少年。

而那个人,早就不见了。

第四章:同床异梦

成婚后的日子,过得比沈清辞想象中平静。

裴砚之每日早出晚归。

他如今虽已回京,却仍需处理北境军务,偶尔还要入宫面圣。

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见面的次数却并不多。

每次裴砚之回来,都会先问她今日过得如何。

沈清辞的回答始终只有几个字。

“尚可。”

“无事。”

“劳将军挂心。”

她从不主动提起任何事,也从不要求他陪伴。

府中的下人渐渐发现,将军对夫人极为上心。

夫人院里的炭火从未断过,衣料首饰也都是按照夫人的喜好置办。

就连每日送来的饭菜,也都是夫人爱吃的。

只是这位夫人似乎并不领情。

这一日,沈清辞正在院中修剪梅枝。

裴砚之从外头回来,见她只穿了一件薄袄,眉头顿时皱起。

“怎么不多穿些?”

沈清辞没有回头。

“今日不冷。”

“风大。”

他说着,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在她肩上。

沈清辞下意识想要推开。

“将军不必如此。”

裴砚之按住她的肩膀。

“你身子弱,受不得寒。”

她终于转过身。

“将军倒是记得清楚。”

裴砚之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你从前便如此。”

沈清辞淡淡道:“那是从前。”

他没有再说话。

两人站在梅树下,风吹过枝头,几片红梅落在雪地上。

裴砚之忽然道:“明日我休沐,带你出去走走?”

“不必了。”

“你不是喜欢城南的糖糕?”

沈清辞怔了一下。

她确实喜欢。

从前每逢裴砚之休沐,都会带她去城南买糖糕。

那家铺子不大,却开了许多年。

只是后来他离京,她便再没有去过。

“如今不喜欢了。”

裴砚之沉默片刻。

“好。”

当夜,沈清辞回房时,发现桌上放着一包糖糕。

纸袋还带着些许温热。

她打开看了一眼。

是城南那家铺子的。

春桃见了,忍不住笑道:“将军待姑娘真好,竟还记得您爱吃这个。”

沈清辞拿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

甜味在舌尖散开。

她却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涩。

“春桃,收起来吧。”

“姑娘不吃了吗?”

“不想吃了。”

春桃只好将糖糕收进食盒。

第二日清晨,裴砚之用早膳时,听管家说夫人昨夜没有动那包糖糕。

他手中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不喜欢?”

管家犹豫片刻。

“夫人说,不想吃。”

裴砚之点头,没有再问。

他记得从前沈清辞最喜欢城南的糖糕。

每次买得少了,她都会不高兴。

那时他总笑她贪嘴。

如今她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

原来六年,真的可以让一个人改变许多。

几日后,京中举办冬日赏梅宴。

沈清辞收到几位贵女的帖子,原本不想去,却听说三皇子也会出席,便应了下来。

她与萧承珩曾有过婚约。

三年前沈家出事,萧承珩提出解除婚约。

当时她虽有些失落,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如今两人身份各异,见面时自然只剩客套。

赏梅宴设在御花园。

沈清辞刚入席,便有人笑着迎上来。

“将军夫人来了。”

众人纷纷看向她。

有人真心恭贺,也有人暗中打量。

毕竟这桩赐婚来得突然,京中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沈清辞一一应对,神色从容。

不多时,萧承珩走了过来。

“三年不见,沈姑娘……如今该称一声将军夫人了。”

沈清辞起身行礼。

“三皇子。”

萧承珩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的衣饰停留片刻。

“裴将军待你可好?”

“将军待我很好。”

“那便好。”

萧承珩端起茶盏,似是随意地问道:

“当年你与裴将军的婚事,原本定得好好的,后来突然退婚。本殿一直觉得可惜。”

沈清辞神色不变。

“旧事已过,不必再提。”

萧承珩轻笑。

“沈姑娘倒是看得开。”

就在此时,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殿下既然知道是旧事,便不该再提。”

沈清辞回头。

裴砚之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他今日穿着深色常服,腰间佩剑,眉眼冷淡。

萧承珩笑意微敛。

“裴将军。”

“殿下。”

两人互相行礼,言语间却隐隐透着几分锋芒。

萧承珩看向沈清辞。

“既然裴将军来了,本殿便不打扰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

裴砚之站在沈清辞身侧。

“他方才与你说了什么?”

“闲谈罢了。”

“以后离他远些。”

沈清辞抬眸看他。

“为何?”

裴砚之没有立即回答。

“他并非良善之人。”

沈清辞笑了笑。

“将军倒是了解他。”

“清辞。”

“将军放心,我如今已经嫁人,自然知道分寸。”

裴砚之眉头微蹙。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将军是什么意思?”

她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情绪。

“是怕我与旧人往来,损了将军的颜面吗?”

裴砚之神色一滞。

“不是。”

“那便好。”

沈清辞转身离开。

裴砚之站在原地,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

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他想起刚才萧承珩看她的眼神,心中莫名生出一阵不安。

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要求她什么。

可他还是害怕。

害怕她有朝一日真的放下了过去,放下了他。

那时,他便连挽回的机会都没有了。

而此刻的沈清辞并不知道,三皇子今日前来,并非偶然。

萧承珩离开御花园后,便有一名宫人悄悄递来一封信。

信中只有一句话。

——沈家旧案,尚有遗漏。

萧承珩看完,神色渐渐冷了下来。

他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

“裴砚之。”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你既然回来了,那便别怪本殿,再送你一程。”

第五章:故人来访

冬日的京城,寒意渐深。

自赏梅宴回来后,沈清辞便一直待在府中,偶尔去母亲院里坐坐,其余时候大多在自己院中看书。

裴砚之这几日倒是回来得早了些。

只是两人依旧没什么话说。

这一日午后,沈清辞正在窗边看书,春桃忽然从外头进来。

“姑娘,三皇子府派人送了帖子。”

沈清辞翻书的手微微一顿。

“送来做什么?”

“说是三皇子殿下近日得了一方古砚,想请姑娘过去品鉴。”

沈清辞将书合上。

“我如今已经出嫁,三皇子单独相邀,恐怕不妥。”

春桃点头。

“奴婢也是这样想的,已经替姑娘回绝了。”

沈清辞没有再说什么。

她与萧承珩之间,早已没有什么可说的。

当年两家议亲,虽未正式成婚,却也算有过婚约。后来沈家出事,萧承珩主动提出解除婚约,她虽难过,却也明白人各有选择。

如今她已嫁给裴砚之,更不愿与过去的人再有牵扯。

傍晚时分,裴砚之回府。

管家替他解下大氅,随后将今日收到的帖子一并呈上。

其中便有三皇子府送来的那一张。

裴砚之只看了一眼,便问道:“夫人收到了?”

“回将军,帖子送到夫人院里后,夫人已经回绝了。”

裴砚之点头。

他并未多言,却将那张帖子留了下来。

晚膳时,沈清辞刚坐下,便见裴砚之从外头进来。

“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这话说出口,她才察觉自己问得有些多余。

裴砚之却像是没有在意,走到她对面坐下。

“军中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

沈清辞点点头,继续用膳。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裴砚之忽然开口。

“今日三皇子府送来的帖子,你为何不去?”

沈清辞抬头看他。

“将军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裴砚之放下筷子。

“我只是问问。”

“如今我已经嫁人,三皇子又曾与我有过婚约,若是单独赴约,难免惹人闲话。”

裴砚之看着她。

“你倒是想得周全。”

沈清辞笑了笑。

“将军放心,我不会做有损裴家颜面的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将军是什么意思?”

裴砚之没有回答。

他只是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

明明她已经嫁给了自己,却总是把两人之间的关系说得如此清楚。

仿佛他只是一个需要她应付的外人。

良久,他才道:“三皇子并非善类,你以后还是少与他接触。”

沈清辞放下筷子。

“将军与三皇子有过节?”

“谈不上。”

“既然如此,将军为何总是提醒我离他远些?”

裴砚之沉默片刻。

“有些事情,你不必知道。”

沈清辞看着他,眼底渐渐没了笑意。

又是这样。

每次她想问些什么,他总是这般回答。

仿佛她永远只能站在他的身后,什么都不必知道。

她重新拿起筷子。

“既然将军不愿说,我便不问了。”

这一顿饭,最终还是没能吃好。

夜里,裴砚之在书房处理公务。

沈清辞早早歇下。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敲门声。

“将军。”

“进来。”

管家走进书房,压低声音道:“将军,三皇子府的人方才来了。”

裴砚之抬头。

“说了什么?”

“那人只留下了一句话,说是旧案的事情,三皇子殿下愿意与将军再谈一谈。”

裴砚之的神色沉了下来。

“告诉他,不必了。”

“是。”

管家退下后,裴砚之将桌上的文书收好。

三年前沈家出事,表面上是边关军情泄露,实际上却牵扯到了朝中几位皇子。

当年他奉命调查此事,发现其中许多线索都指向三皇子。

只是苦于证据不足,他才不得不暂时离京,前往北境。

如今他终于回京,手中也有了当年的部分证据。

可三皇子显然并不打算让他顺利查下去。

裴砚之走到窗边,望着夜色。

沈清辞的院子还亮着灯。

他站了许久,终究没有过去。

有些事情,他还不能告诉她。

他只希望,这一次能够尽快查清一切,让她不必再受到牵连。

第六章:那封退婚书

腊月过半,天气愈发寒冷。

沈清辞整理妆匣时,偶然发现了一个许久未曾打开的木盒。

盒子放在妆匣最底层,外头落了一层薄灰。

她将木盒取出来,打开后,里面除了几封旧信,还有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

沈清辞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上面的字迹。

是裴砚之的。

她的手指停在信纸边缘,迟迟没有打开。

三年前,那封退婚书送到沈府时,她曾将它看了一遍又一遍。

起初,她不相信。

她以为是旁人伪造的,甚至亲自去裴府问过。

可裴家的人只说,裴将军已经离京,往后不会再与沈家有任何往来。

她写过信,也托人带过话。

最终却什么回应都没有等到。

后来,她便不再问了。

沈清辞缓缓展开信纸。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沈氏清辞,性情温婉,然我心另有所属,此生不愿再结姻缘。昔日婚约,就此作罢。往后各自安好,勿复相扰。

短短几行字,她当年看了整整一夜。

如今再看,心中竟没有多少波澜。

她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回木盒。

春桃端着茶进来,恰好看见她手里的东西。

“姑娘,您怎么又把那封信拿出来了?”

沈清辞没有回答。

春桃将茶放在桌上,忍不住道:“当年裴将军也真是狠心,连一句解释都没有,便这样退了婚。若不是那封信,姑娘也不会……”

“春桃。”

沈清辞轻声唤她。

春桃立刻住了口。

沈清辞合上木盒。

“收起来吧,以后不必再拿出来了。”

“是。”

傍晚,裴砚之回来时,沈清辞正坐在桌前用晚膳。

他看见桌上摆着几道清淡的菜,便在她对面坐下。

“今日身子可好?”

“尚好。”

裴砚之替她添了一碗汤。

“近日天冷,少出门。”

沈清辞接过汤碗。

“知道了。”

两人安静地用了一会儿膳。

裴砚之忽然发现,她今日似乎比往常更加沉默。

“怎么了?”

“没什么。”

“可是府里有人惹你不快?”

沈清辞摇头。

“将军多虑了。”

裴砚之看着她,最终还是问道:“你是不是想起从前的事了?”

沈清辞手中的汤匙轻轻碰了一下碗沿。

她抬头看他。

“将军指的是哪件事?”

裴砚之没有说话。

沈清辞却笑了。

“是三年前那封退婚书吗?”

裴砚之脸色微变。

“你还留着?”

“自然留着。”

她说得平静。

“那毕竟是将军亲笔所写,我总不能随意丢了。”

裴砚之放下筷子。

“清辞,当年的事并非你想的那样。”

“那又是哪样?”

沈清辞看着他。

“将军当年说,自己心有所属,不愿再与我结亲。如今我倒是想问问,那位姑娘如今可还好?”

裴砚之眉头微蹙。

“没有什么姑娘。”

沈清辞怔了一下。

“将军不必顾虑我。”

“我没有顾虑你。”

“那便是将军如今不愿承认了?”

裴砚之张了张口,最终只道:“当年的事情很复杂,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沈清辞眼中的最后一丝期待也渐渐散去。

“好。”

她低下头,继续用膳。

“既然不能说,那便不必说了。”

裴砚之看着她,心中有许多话,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想告诉她,那封信不是他的本意。

想告诉她,这些年他从未有过旁人。

更想告诉她,他当年离京时,曾无数次想过,等一切结束,便回来娶她。

可如今,他什么都不能说。

晚膳后,沈清辞独自回了房。

裴砚之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知道,她并没有真正放下。

只是她已经不愿再相信他了。

夜深时,沈清辞坐在床边,将那封退婚书重新放进木盒。

春桃替她添了炭火,忍不住问道:“姑娘,您当真不想知道当年的事吗?”

沈清辞看着跳动的火光。

“知道了又如何?”

“或许裴将军有不得已的苦衷呢?”

沈清辞沉默许久。

“春桃,你可知道,一个人若真心在意另一个人,是不会舍得让她等那么久的。”

春桃没有再说话。

沈清辞将木盒盖上,放回原处。

她已经不想再猜了。

无论当年有什么苦衷,都无法改变她曾经独自等待的事实。

第七章:将军的旧伤

入冬后,裴砚之的旧伤又开始发作。

那是他在北境征战时留下的伤,伤在左肩,平日里并不明显,一到寒冬便隐隐作痛。

这几日,他回府的时间越来越晚。

沈清辞偶尔听管家提起,说将军近日公务繁忙,常常忙到深夜。

她没有多问。

直到这一日夜里,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夫人,夫人!”

春桃披衣起身,打开门。

只见管家站在院外,神色焦急。

“将军回来了,只是身子有些不适,想请夫人过去看看。”

沈清辞披上外衣。

“怎么回事?”

“将军今日入宫回来,半路上旧伤发作,回来后便一直发热。府医已经过去了,只是将军不肯好好服药。”

沈清辞闻言,眉头微蹙。

“我去看看。”

她带着春桃赶到裴砚之的院子。

屋内灯火通明,府医正在床边替他诊脉。

裴砚之闭着眼,脸色苍白,额头上满是冷汗。

“夫人。”

府医起身行礼。

“将军这是旧伤复发,加上近日劳累过度,才引起高热。老夫已经开了药,按时服下,休养几日便可。”

沈清辞点头。

“有劳大夫。”

府医离开后,她走到床边。

裴砚之似乎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紧皱着,呼吸也有些急促。

沈清辞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得厉害。

“春桃,去打些温水来。”

“是。”

她坐在床边,将浸湿的帕子轻轻放在他的额头上。

过了一会儿,裴砚之忽然动了一下。

沈清辞以为他醒了,便轻声问:“可是哪里不舒服?”

男人没有睁眼,只是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力道很大。

“阿辞……”

沈清辞微微一怔。

“我在。”

裴砚之像是听见了她的声音,眉头渐渐松开。

“阿辞,别走。”

沈清辞的手停在半空。

他仍旧没有醒来,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别不要我。”

沈清辞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裴砚之。

在她记忆里,他总是从容而坚定的。

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冷静处理,仿佛世间没有什么事情能够难倒他。

可此刻,他躺在床上,眉眼间满是疲惫。

像极了许多年前那个在沈府梅树下,握着她的手说要娶她的少年。

春桃端来温水,见两人如此,脚步不由放轻。

“姑娘,水来了。”

沈清辞回过神。

“放下吧。”

她轻轻抽出手,替裴砚之擦去额头上的汗。

这一夜,她没有离开。

裴砚之的高热反反复复,直到天快亮时才渐渐退下。

沈清辞坐在床边,眼底已有了倦意。

裴砚之醒来时,首先看见的便是她。

她靠在床边,手里还握着一块已经凉了的帕子。

他动了动手指。

沈清辞立刻睁开眼。

“醒了?”

裴砚之看着她。

“你守了一夜?”

“府医说你还未退热,我便多留了一会儿。”

她说着,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好些了。”

裴砚之看着她,眼中浮起一丝难得的柔和。

“辛苦你了。”

沈清辞收回手。

“将军不必客气。”

又是这句话。

裴砚之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

他想起昨夜自己昏沉时说过的话,心里有些不安。

“我昨夜可说了什么?”

沈清辞动作一顿。

“将军高热,说了些胡话。”

“什么胡话?”

沈清辞替他掖好被角。

“将军不记得也好。”

裴砚之看着她,没有再追问。

中午时,府医又来诊了一次脉,确认高热已经退下,只需好好休养。

沈清辞吩咐厨房准备了清淡的粥,又亲自端到床边。

裴砚之看着她手中的碗。

“你不必亲自照顾我。”

“将军是我的夫君,照顾你是应该的。”

裴砚之听见这句话,心中却没有半分欢喜。

因为她说得太过平静。

仿佛照顾他,只是尽一个妻子的本分。

而不是因为心疼。

他接过粥碗,低声道:“阿辞。”

“嗯?”

“若有一日,你发现当年的事并非你想的那样……”

沈清辞抬头。

“将军想说什么?”

裴砚之看着她,最终摇了摇头。

“没什么。”

沈清辞没有追问。

她知道,他又一次选择了沉默。

第八章:他曾有过白月光

裴砚之病了几日,沈清辞便照顾了他几日。

待他能够下床后,她便重新回了自己的院子。

两人的关系似乎并没有因此有所改变。

只是偶尔用膳时,裴砚之会主动与她说几句话。

沈清辞依旧客气回应。

这一日,京中忽然传出一则消息。

有人说,裴砚之在北境时曾救下一名女子。

那女子原本是边关一户商贾家的女儿,家中遭遇匪患,被裴砚之救下后,便一直跟在他身边。

两人相处多年,早已情深意重。

后来裴砚之回京,那女子却因身份低微,未能随他一同回来。

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

甚至有人说,裴砚之当年之所以退掉与沈清辞的婚约,便是因为那名女子。

沈清辞听见这些传言时,正在茶楼与几位旧友闲谈。

有人见她在场,便有些尴尬地住了口。

沈清辞却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怎么不说了?”

那人面露难色。

“将军夫人,我们并非有意……”

“无妨。”

沈清辞放下茶盏。

“既然是京中传言,说说也无妨。”

几人见她神色如常,便也不再遮掩。

其中一人低声道:“听说那位姑娘长得十分貌美,性子也温柔。裴将军在北境时,对她极为照顾。”

另一人接话。

“我还听说,那姑娘一直等着裴将军回去接她。”

沈清辞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直到几人散去,她才慢慢起身。

回府的马车上,春桃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姑娘,您别听那些人胡说。将军若真有那样一位姑娘,又怎么会……”

“春桃。”

沈清辞打断她。

“你不必替他解释。”

春桃低下头。

沈清辞靠在车壁上,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封退婚书。

原来,他当年说心有所属,并非一句随口编造的话。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好。

如今看来,或许只是他心里早已有了旁人。

马车停在将军府门前时,裴砚之恰好从外头回来。

见沈清辞下车,他上前扶了一把。

“今日去了何处?”

“与几位旧友喝茶。”

裴砚之点头。

“外头风大,进去吧。”

沈清辞没有动。

她看着他,忽然问道:“将军在北境时,可曾救过一位姑娘?”

裴砚之微微一怔。

“怎么突然问这个?”

“近日京中有些传言,我听见了。”

裴砚之神色渐渐沉下来。

“谁与你说的?”

“将军不必在意是谁说的。我只是想问,那些传言可是真的?”

裴砚之沉默片刻。

“我在北境救过不少人。”

“其中可有一位姑娘,与你情深意重?”

裴砚之眉头微蹙。

“没有。”

沈清辞看着他。

“当年那封退婚书里,你说自己心有所属。如今又说没有,倒叫我不知该信哪一句了。”

裴砚之的脸色微微发白。

“阿辞,那封信不是……”

“将军。”

沈清辞轻轻打断他。

“我不想再听那些解释了。”

裴砚之伸手想要拉住她。

她却往后退了一步。

“这些日子,我也想了许久。”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

“我们既然已经成婚,往后便好好过日子。可若将军心里还有旁人,我也不愿勉强。”

“我没有旁人。”

“那便好。”

沈清辞轻轻点头。

“只是这门婚事,本就不是你我所愿。如今既然已经成婚,若实在过不下去,和离也未尝不可。”

裴砚之脸色骤然一变。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可以和离。”

沈清辞的声音依旧平静。

“将军不必担心,我不会让沈家为难你。若你愿意,我也可以亲自向父亲说明。”

裴砚之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沈清辞会亲口对他说出和离二字。

他曾以为,只要自己回到京城,只要能够娶她,便还有机会弥补从前。

可如今,他终于明白。

她不是不愿意嫁给他。

她是不愿意再爱他了。

“我不同意。”

许久,裴砚之才开口。

沈清辞看着他。

“为何?”

“因为我不想与你和离。”

“将军不想,便要我一直留在这里吗?”

裴砚之喉间一滞。

沈清辞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府门。

裴砚之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

风吹过院中的梅树,几片红梅落在青石板上。

他忽然觉得,这场迟来的婚事,似乎从一开始便走错了。

他以为自己终于娶到了心心念念的人。

却忘了问问,她是否还愿意与他共度余生。

当夜,裴砚之独自坐在书房。

桌上摆着一封尚未拆开的旧信。

那是三年前,他从北境收到的最后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沈清辞的名字。

他盯着那熟悉的字迹,久久没有伸手。

因为他知道,一旦打开,许多尘封多年的事情,便再也瞒不住了。

而另一边,沈清辞已经让春桃收拾好了自己的衣物。

她并未真的离开。

只是她开始认真考虑,往后的日子,究竟该如何过下去。

她等了裴砚之六年。

如今,她不想再等了。

第九章:迟来的真相

自那日提出和离后,沈清辞便很少再与裴砚之说话。

裴砚之倒是比从前回来得更早了些,只是每次见到她,似乎都有话要说,最终却又咽了回去。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谁也没有主动跨过去。

这一日,沈清辞正在院中整理书册,管家忽然送来一封信。

“夫人,这是今日有人送到府上的,说是务必亲手交给您。”

沈清辞接过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着她的名字。

她打开一看,里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三年前裴将军退婚,并非本意。北境旧案牵涉甚广,当年有人借沈家之事逼迫裴将军离京。若想知道真相,明日午时,可至城南旧茶楼一见。

沈清辞看完,神色渐渐凝重。

三年前的事,她原本已经不想再追究。

可如今,这封信却让她不得不重新想起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过往。

春桃站在一旁,见她许久不说话,轻声问道:“姑娘,信上写了什么?”

沈清辞将信收好。

“没什么。”

“可是……”

“春桃,明日陪我去一趟城南。”

春桃一愣。

“姑娘要去见谁?”

“不知道。”

沈清辞望向窗外。

“但我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二日午时,沈清辞乘马车来到城南。

旧茶楼已经有些年头,门前的招牌褪了色,来往的客人也不多。

她刚走进雅间,便看见一名身穿灰色长衫的中年男子坐在里面。

男子见她进来,立刻起身行礼。

“见过夫人。”

沈清辞没有落座。

“阁下是谁?”

“在下曾是裴将军身边的亲兵,三年前因伤退下,如今在京中做些小买卖。”

沈清辞看着他。

“你说当年的退婚并非裴将军本意,可有证据?”

男子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这是当年裴将军亲笔写给您的信。”

沈清辞的手指微微一颤。

“什么意思?”

“当年将军确实写过一封信,托人送往沈府。只是那封信并非您收到的那一封。”

沈清辞没有立即伸手。

她看着桌上的信,许久才问:

“那我收到的那封退婚书,又是谁写的?”

男子低下头。

“这件事,属下不敢妄言。但当年将军奉命调查北境军情泄露一案,发现有人暗中勾结朝中权贵,企图借沈家之事牵连镇国公。”

“而沈家与裴家原本有婚约,一旦两家结亲,便会成为那些人眼中的一股势力。”

沈清辞终于明白了些什么。

“所以,他们想让裴砚之与沈家断绝关系?”

“正是。”

男子继续道:“当年将军手中已经掌握了一些证据,却还不足以扳倒幕后之人。对方以沈家满门性命相逼,将军不得不暂时离京。”

沈清辞的脸色渐渐发白。

“他为何不告诉我?”

男子沉默片刻。

“将军担心您知晓此事后,会受到牵连。”

沈清辞低头看着那封信。

“所以,他便写下退婚书,让我以为他另有所爱?”

“将军原本并未打算如此。只是后来送信之人被拦截,那封信也被调换了。”

沈清辞缓缓坐下。

她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原来她等了三年的解释,竟然真的存在。

原来她以为的背叛,也并非全部真相。

可她却没有因此感到轻松。

因为无论当年发生了什么,裴砚之都没有亲口告诉过她。

她不知道他究竟隐瞒了多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相信他。

“这封信,为何现在才送来?”

男子低声道:“属下也是前些日子才得知,当年负责送信的人已经离世。临终前,他将此事托付给属下,希望属下能将真相告知夫人。”

沈清辞伸手拿起信。

信封上的字迹,与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她慢慢展开。

里面只有几行字。

——阿辞,北境事急,京中局势复杂。待我处理完一切,必亲自回京向你解释。你只需安心等我,莫要为我忧心。

落款是裴砚之。

日期,正是三年前。

沈清辞看着那封信,眼眶渐渐发热。

三年前,她也曾等过这样一封信。

只是她等到的,却是一纸退婚书。

她将信折好,收进袖中。

“今日之事,还请不要告诉将军。”

男子有些迟疑。

“夫人……”

“我想自己静一静。”

男子不再多言。

沈清辞走出茶楼时,天色已经阴沉下来。

春桃扶着她上了马车。

“姑娘,您没事吧?”

沈清辞摇头。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她终于知道了真相。

可这份迟来的真相,却没有让她觉得欢喜。

若当年裴砚之肯多信她一些,肯将事情告诉她一些,或许他们之间就不会走到今日。

可惜,没有如果。

马车驶过长街。

沈清辞低头看着袖中的信。

那上面的字迹,她曾经盼了整整三年。

如今终于等到了。

却已经晚了。

第十章:三皇子的算计

沈清辞回府时,天已经黑了。

裴砚之尚未回来。

她将那封信放进木盒,与当年的退婚书放在一起。

两封信,一封写着等我,一封写着各自安好。

同样的字迹,却是截然不同的意思。

她看了许久,最终合上木盒。

晚膳时,裴砚之仍未回来。

沈清辞没有等他,独自用了晚膳。

直到夜深,院外才传来脚步声。

裴砚之走进屋内,见桌上的饭菜已经撤下,便问道:“今日怎么没有等我?”

沈清辞正在看书。

“将军公务繁忙,不必等。”

裴砚之走到她身边。

“今日去了何处?”

沈清辞抬眸。

“将军派人跟着我?”

“没有。”

“那将军为何知道我出府了?”

裴砚之沉默片刻。

“管家说你今日乘车去了城南。”

沈清辞合上书。

“是去见了一个人。”

“谁?”

“一个知道三年前旧事的人。”

裴砚之脸色微变。

“他说了什么?”

沈清辞看着他。

“将军当真不知道?”

裴砚之没有回答。

她从袖中取出那封信,放在桌上。

“这是你三年前写给我的信。”

裴砚之看见信封,整个人忽然僵住。

他伸手拿起,指尖在信纸边缘停留了许久。

“你见到他了?”

沈清辞点头。

“他告诉了我当年的事。”

裴砚之垂下眼眸。

“对不起。”

沈清辞没有说话。

“当年我确实写过这封信。只是后来发生了许多事情,我以为你已经收到了退婚书,也以为你不会再愿意见我。”

“所以你便一直没有回来?”

裴砚之抬头。

“我……”

“裴砚之。”

沈清辞打断他。

“你可知道,我曾经等过你?”

裴砚之喉间一紧。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

沈清辞看着他,眼底终于有了几分波动。

“那三年里,我每日都在等消息。只要有人从北境回来,我便会让人去打听你的消息。我甚至想过,或许你只是受了伤,或许你只是暂时不能回京。”

“后来那封退婚书送来,我不相信,亲自去裴府问过。裴家的人告诉我,你早已不愿与我有任何牵扯。”

她停了停。

“你可知道,那时候我有多难过?”

裴砚之脸色苍白。

“阿辞,对不起。”

“我曾经也想过,若你真有苦衷,我愿意等你解释。”

沈清辞低下头。

“可你没有回来。”

裴砚之握紧手中的信。

“当年我被困在北境,朝中有人一直盯着沈家。我若贸然回京,只会让你们陷入更大的危险。”

“所以你便替我做了决定?”

裴砚之没有说话。

沈清辞看着他。

“你觉得这样是在保护我,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是否愿意?”

这句话让裴砚之久久无法回答。

良久,他才低声道:“是我错了。”

沈清辞没有再说什么。

她将桌上的信收回木盒。

“将军早些休息吧。”

裴砚之站在原地。

他想伸手拉住她,却终究没有动作。

因为他知道,自己欠她的,远不止一句道歉。

与此同时,三皇子府。

萧承珩正坐在书房中,听手下汇报。

“殿下,沈清辞已经见过当年裴砚之身边的人了。”

萧承珩端起茶盏。

“倒是比本殿想得快。”

“要不要派人拦下?”

“不必。”

他放下茶盏,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既然她已经知道了退婚书的事,那便让她知道得更多些。”

手下迟疑道:“殿下的意思是?”

萧承珩从桌上取出一份文书。

“当年沈家那桩案子,裴砚之手里确实有证据。但他以为只要回京,便能将事情查清,未免太过天真。”

“如今那些证据……”

萧承珩抬眼看向他。

“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手下立刻明白过来。

“属下这就去办。”

萧承珩挥了挥手。

待书房重新安静下来,他才慢慢打开另一封信。

信中提到,沈家旧案中尚有一份关键账册。

那份账册,关系到当年边关军饷的去向。

若能找到,便足以牵出朝中一批人。

而裴砚之,正是当年唯一见过账册原件的人。

萧承珩将信纸折起。

“裴砚之,你既然非要查到底,本殿倒要看看,你能查到哪一步。”

第十一章:雪夜相守

京城连下了三日大雪。

沈清辞的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红梅被压得微微低垂。

这几日,裴砚之似乎有意避开她。

他每日早出晚归,偶尔回来,也只是问候几句。

沈清辞倒觉得清静。

她已经知道当年的真相,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对他心存怨恨。

只是想要重新接受他,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一日傍晚,沈清辞正在屋中看书,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夫人!”

春桃匆匆进来。

“将军出事了。”

沈清辞立刻放下书。

“怎么回事?”

“听说将军今日在城外遇袭,虽然带人脱身了,但受了伤,如今已经回府。”

沈清辞站起身。

“人在哪里?”

“在书房。”

她披上外衣,快步赶了过去。

书房里,裴砚之坐在椅子上,左肩衣料被鲜血浸透。

府医正在替他处理伤口。

沈清辞走进去时,裴砚之抬起头。

“你怎么来了?”

沈清辞看了一眼他的伤口。

“将军受伤,我自然要来看看。”

府医替他包扎好伤口,叮嘱道:“将军这几日不可再动武,伤口也不能沾水。”

裴砚之点头。

府医离开后,沈清辞走到他身边。

“是谁伤的?”

“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裴砚之看着她。

“当时天色已晚,对方蒙着面,身手不错。我的人正在查。”

沈清辞皱眉。

“既然知道有人盯着你,为何还要独自出城?”

“有些事情必须亲自处理。”

“什么事情比性命还重要?”

裴砚之没有回答。

沈清辞看着他,心中有些恼意。

“你总是这样。”

裴砚之抬头。

“什么?”

“什么都不肯告诉我。出了事也只说一句没事,仿佛所有事情都该由你一个人承担。”

她停了片刻,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裴砚之,你如今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裴砚之怔住。

这句话,他等了许久。

他看着她,眼底渐渐有了几分暖意。

“阿辞,你是在担心我吗?”

沈清辞神色微顿。

“你是我的夫君,我自然不希望你出事。”

裴砚之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好。”

沈清辞替他整理好衣袖。

“伤口不能碰水,今晚便不要再处理公务了。”

“听你的。”

“药也要按时喝。”

“好。”

“若是再不听府医的话,我便不管你了。”

裴砚之看着她。

“你舍得?”

沈清辞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让人送药过来。

夜深后,外头又下起了雪。

裴砚之的伤口有些疼,始终没有睡着。

沈清辞原本已经回了自己的院子,听管家说他夜里发热,又折返回来。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怎么又烧起来了?”

裴砚之睁开眼。

“无妨。”

“别总说无妨。”

沈清辞让春桃去请府医,又替他换了额头上的帕子。

裴砚之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忽然轻声道:

“阿辞,你还记得从前我们一起看雪吗?”

沈清辞动作微微一顿。

“记得。”

“那时你说,往后每年冬天,都要与我一起看雪。”

沈清辞低下头。

“那是小时候的话了。”

裴砚之望着她。

“我一直记得。”

沈清辞没有说话。

窗外雪声细密,屋内烛火微微摇晃。

过了许久,她才道:

“将军先养好伤吧。”

裴砚之点头。

他知道,她没有答应。

但至少,她没有像从前那样转身离开。

这一夜,沈清辞一直守到天亮。

裴砚之的高热终于退下。

清晨时分,他看见沈清辞靠在床边睡着了。

她的手还搭在床沿,眉间带着疲惫。

裴砚之想替她披件衣裳,却牵动了伤口。

沈清辞被动静惊醒。

“怎么了?”

“没事。”

沈清辞看了一眼他的肩膀。

“你别乱动。”

裴砚之收回手。

“好。”

沈清辞替他盖好被子,随后起身。

“我回去歇一会儿,晚些再来看你。”

裴砚之点头。

等她走到门口,他忽然唤道:

“阿辞。”

沈清辞回头。

“还有事?”

“多谢你。”

她看了他一眼,轻声道:

“夫妻之间,不必言谢。”

说完,她便推门离开。

裴砚之望着那扇门,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夫妻之间。

这四个字,已经足够让他欢喜许久。

第十二章:一纸和离书

裴砚之养伤的这些日子,沈清辞每日都会过去看他。

两人的关系比从前缓和了许多。

有时会一起用膳,有时也会坐在窗边说几句话。

只是沈清辞始终没有再提过当年的婚约,也没有主动问起北境旧案。

裴砚之知道,她仍旧在意那些事情。

只是她不愿再提。

他也不敢逼她。

直到这一日,沈清辞忽然让春桃取来纸笔。

她坐在桌前,沉默许久,终于提笔写下几个字。

——和离书。

春桃看见那三个字,脸色顿时变了。

“姑娘,您这是做什么?”

沈清辞没有抬头。

“写和离书。”

“可是将军如今对您已经……”

“春桃。”

沈清辞停下笔。

“有些事情,不是几句关心便能弥补的。”

春桃眼眶微红。

“姑娘,您真的不再给将军一次机会吗?”

沈清辞望着纸上的字。

“我曾经给过他很多次机会。”

“可是……”

“我不想再等了。”

她将写好的和离书折起,放入信封。

随后起身,去了裴砚之的院子。

裴砚之正在书房看文书,见她进来,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

“今日怎么来了?”

沈清辞走到桌前,将信封放在他面前。

“有件事,想与将军商量。”

裴砚之看了一眼信封。

“什么事?”

“我想和离。”

书房里骤然安静。

裴砚之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许久没有伸手。

“为何?”

沈清辞站在他面前。

“当年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将军确实有苦衷,我也不再怨你。”

裴砚之抬头。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和离?”

沈清辞沉默片刻。

“因为我累了。”

裴砚之的手指微微收紧。

“阿辞,我知道自己亏欠你。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补偿。”

“我不要补偿。”

“那你想要什么?”

沈清辞看着他。

“我想要的是一个愿意与我坦诚相待的人。”

裴砚之怔住。

“我……”

“当年你替我做了决定,三年后回来,又什么都不肯告诉我。如今即便你受伤,我也只能从旁人口中得知发生了什么。”

她声音很轻。

“将军,你总说不想让我受到牵连,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你的妻子?”

裴砚之沉默不语。

沈清辞继续道:“我曾经盼着你回来,盼着你解释,盼着你能像从前那样待我。可如今我不想再盼了。”

裴砚之看着她,眼中渐渐浮起痛色。

“阿辞,再给我一些时间。”

沈清辞摇头。

“我已经给了你很多时间。”

“我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

“等你愿意说的时候再说吧。”

她将和离书往前推了推。

“这是我最后一次与你商量。”

裴砚之没有接。

他伸手拿起那封信,指尖微微发颤。

“你当真已经不愿与我共度余生?”

沈清辞看着他。

“我不知道。”

她顿了顿。

“但我知道,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裴砚之闭了闭眼。

他曾经无数次想象过,自己与沈清辞成婚后的模样。

他想过带她去看北境的雪,想过陪她回江南,想过往后每一年都陪她过生辰。

可他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亲手递给自己一纸和离书。

“我不会签。”

沈清辞没有意外。

“将军可以慢慢考虑。”

说完,她转身离开。

裴砚之独自坐在书房里。

桌上的和离书被他握在手中,纸张渐渐皱起。

过了许久,他才将信封重新放好。

窗外又开始落雪。

他想起六年前,自己曾在沈府的梅树下许诺。

等他回来,便以十里红妆迎她过门。

如今十里红妆已经有了。

可他想娶的那个人,却不愿意留下了。

与此同时,三皇子府也收到消息。

“殿下,沈清辞已经向裴砚之提出和离。”

萧承珩闻言,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

“当真?”

“千真万确。”

萧承珩笑了。

“看来,裴砚之也并非什么都能掌控。”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既然如此,便让他们再也没有机会和好了。”

手下低声道:“殿下准备如何做?”

萧承珩转过身,神色渐冷。

“把沈家旧案的证据送到御史台。”

“可是那些证据……”

“本殿说送,便送。”

他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裴砚之不是想查清当年的事吗?那便让他看看,自己究竟能不能护住沈家。”

这一夜,京城注定不会平静。

一场围绕沈家旧案的风波,即将再次掀起。

而沈清辞还不知道,三年前那场险些毁掉沈家的祸事,远远没有结束。

第十三章:旧案重提

天色刚亮,御史台便递了折子。

折子中列举了数项旧事,皆与镇国公府有关。三年前沈家旧案再度被提起,原本已经尘封的卷宗,也被重新送到了御前。

消息传到镇国公府时,沈清辞正在用早膳。

春桃急匆匆地进门,脸色有些发白。

“小姐,不好了。御史台的人今日一早便去了大理寺,说是要重查当年的案子。外头已经传开了,都说沈家当年……”

她话说到一半,见沈清辞抬起头,便没再继续。

沈清辞放下筷子。

“说沈家什么?”

春桃犹豫片刻,低声道:“说当年沈家私通外敌,证据确凿,如今不过是旧事重提。”

沈清辞的手指微微收紧。

当年的事,她并非全然不知。

父亲被牵连,沈家上下受尽非议。那段日子,她日日守在府中,听着外头的流言,也曾无数次想问裴砚之究竟知道些什么。

可那时的他远在北境。

后来,她收到的却是一封退婚书。

她曾以为,裴砚之是为了自保,才选择与沈家划清界限。

直到如今,她才知道,那封信并非他的本意。

可知道真相,并不意味着那些年受过的委屈便能轻易放下。

“将军呢?”沈清辞问。

春桃道:“裴将军一早便出去了,说是要去大理寺。”

沈清辞起身。

“备车。”

春桃一愣:“小姐要去大理寺?”

“既然有人重查沈家旧案,我这个沈家女儿,总不能一直躲在府里。”

她换了衣裳,刚走到门口,便看见裴砚之从外面回来。

他身上还带着清晨的寒气,左肩的伤口虽已处理过,却仍旧没有完全恢复。看见她,他脚步微顿。

“你要出门?”

“去大理寺。”

裴砚之看了她一眼,似乎已经猜到了她的打算。

“我陪你去。”

沈清辞没有拒绝。

马车一路驶向大理寺。

途中,两人都没有说话。

沈清辞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终于开口:“三年前的事,你究竟还瞒了我多少?”

裴砚之沉默片刻。

“我会全部告诉你。”

“不要等到事情无法挽回时,才想起来告诉我。”

她的语气很平静,却让裴砚之心中一沉。

“好。”

到了大理寺,早已有官员等候。

裴砚之将一份旧信交了上去,又说明了三年前书信被调换的经过。

那封信上的字迹确实出自他手,但内容并非他所写。有人利用他当时身在北境、无法及时回京的机会,将原信替换成了退婚书。

而这件事,并不是简单的传信失误。

当年沈家出事之前,裴砚之便收到过消息。有人暗中向他施压,要他与沈家断绝关系,否则便会将沈家牵涉其中的旧案继续扩大。

他没有答应。

可为了不让沈家再被牵连,他选择暂时不将事情告诉沈清辞,也没有将手中的线索全部交出去。

他以为只要自己查清楚,就能护住沈家。

却没想到,这一拖便是三年。

沈清辞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所以,你当年明明知道沈家有危险,却什么都没告诉我?”

“是。”

“你以为不告诉我,就是在保护我?”

裴砚之没有辩解。

沈清辞看着他,眼底有些发红。

“裴砚之,我不是不能理解你有苦衷。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每一次你都替我做了决定,却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裴砚之垂下眼。

“是我错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任何理由替自己开脱。

沈清辞转过身,走向大理寺的案桌。

“既然旧案已经重查,那便把所有证据都摆出来。沈家究竟有没有罪,不该由几句流言决定。”

裴砚之跟在她身后。

“好。”

大理寺官员接过卷宗,开始核对当年的记录。

其中几份关键文书的去向,已经无法查明。原本负责传递书信的人,也在三年前离京,此后再无消息。

可越是核对,越能看出当年案子中的疑点。

有人刻意隐去了部分证词,也有人在卷宗上动过手脚。

沈清辞看着那些被重新整理出来的旧档,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当年沈家遭遇的,恐怕并不是一场意外。

而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局。

第十四章:这一次,不再独自承担

从大理寺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沈清辞一路沉默,直到马车停在府门前,才开口问道:“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裴砚之道:“继续查。”

“查到什么程度?”

“查清当年所有经手之人,找出被藏起来的证据。”

沈清辞看着他。

“然后呢?”

裴砚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沈清辞问的并不只是案子。

三年前,他也是这样告诉自己,只要查清楚,就能解决一切。可他把所有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既没有告诉沈清辞,也没有给她选择的机会。

如今,他不想再重蹈覆辙。

“然后,我会把查到的事情都告诉你。”

沈清辞轻轻点头。

“记住你今日说的话。”

两人进了府。

没过多久,裴砚之便收到消息,朝中有人已经开始借旧案弹劾他。

有人认为他与沈家关系过密,不适合继续参与此案;也有人提出,当年他曾经私下调查沈家旧案,手中可能藏有未曾上报的证据。

这几句话看似寻常,却足以让他陷入被动。

沈清辞听完,只问了一句:“他们想让你离开大理寺?”

“是。”

“那你打算离开吗?”

裴砚之看着她。

“若我继续查,恐怕会有人借此牵连沈家。”

“若你不查呢?”

他没有回答。

沈清辞替他倒了一杯茶。

“裴砚之,你总觉得自己退一步,便能护住所有人。可你退了三年,事情解决了吗?”

裴砚之握着茶杯,指节微微泛白。

“没有。”

“既然没有,就不要再替别人做决定。”

她停了一下,又道:“沈家是我的家,我父亲蒙受的冤屈,我也想亲自查清楚。”

裴砚之抬眸。

“我不想你再被牵连。”

“我已经被牵连了。”

沈清辞的声音不高,却十分坚定。

“从沈家出事的那一天起,我就没有置身事外。你以为将我蒙在鼓里,我便能安稳度日吗?”

裴砚之沉默良久,终于点头。

“好。”

沈清辞看着他,神色稍缓。

“还有一件事。”

“你说。”

“你的伤还没好,别再逞强。”

裴砚之怔了一下。

她说得平淡,仿佛只是随口提醒,可他还是听出了其中的关切。

“我会注意。”

沈清辞没有再说什么。

次日,裴砚之将自己掌握的线索全部整理出来,交给大理寺核查。

沈清辞也没有闲着。

她回到镇国公府,向父亲当年的旧部打听情况。那些人有的已经离开京城,有的仍在原处任职。她将能找到的人一一列出,再根据旧案卷宗逐个核对。

事情比想象中复杂。

有些人不愿开口,有些人则只肯说当年自己见过的部分。

但至少,沈清辞终于不再只是等着别人告诉她结果。

几日后,一名旧部送来消息。

当年沈家案发前,曾有人奉命取走一份重要文书。那份文书原本应当留在案卷之中,却在案子审结后不知所踪。

而最后经手此事的人,曾在三皇子府中任职。

沈清辞看着那人的名字,心中渐渐有了判断。

萧承珩。

她抬头看向裴砚之。

“这件事,你早就知道了?”

裴砚之没有隐瞒。

“我曾怀疑过他,但一直没有找到能证明此事的证据。”

“那现在呢?”

“现在至少有了线索。”

沈清辞将那份记录放在桌上。

“那就继续查。”

裴砚之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几日的沈清辞与从前不同了。

她仍旧会生气,会难过,也没有因为知道真相便立刻原谅他。

但她不再把所有事情都藏在心里。

而他也终于明白,所谓夫妻,并不是一个人替另一个人挡下所有风雨,而是遇到风雨时,至少能并肩站在一起。

第十五章:真相终会大白

三皇子府的消息传得很快。

得知沈清辞和裴砚之已经查到当年经手文书之人的身份,萧承珩终于坐不住了。

他原本以为,沈家旧案早已尘埃落定。即便裴砚之手中还有些许线索,也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旧证。

可如今,御史台重新翻查卷宗,大理寺也开始追问当年经手之人。

事情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

萧承珩召来心腹,询问当年那份文书的下落。

心腹低声回道:“殿下放心,当年参与此事的人都已经离京。即便有人想查,也未必能找到确切证据。”

萧承珩脸色微沉。

“本王要的不是未必,而是绝不能出差错。”

心腹不敢再多言。

与此同时,大理寺也有了新的进展。

当年负责传递文书的人被找到后,终于承认自己曾受人指使,替换过裴砚之寄出的书信。

除此之外,他还交出了一份留存多年的旧记录。

那份记录并不完整,却清楚写明了当年有人要求他将原信扣下,再以另一封信替换。

而指使之人的身份,也与三皇子府有关。

大理寺将证据送入御前。

几日后,朝中再次议论纷纷。

有人提出,既然当年书信确实被调换,沈家旧案中的部分证据也存在疑点,那么当初对沈家的定论便不能再照旧采信。

御史台随即要求彻查当年的卷宗。

这一次,裴砚之没有再独自承担所有事情。

他将自己查到的线索全部交出,也将三年前收到的威胁一并呈报。

沈清辞则向大理寺提交了沈家旧部提供的证词。

所有证据逐一核对后,当年被刻意隐去的部分终于浮出水面。

沈家并未如当年所指控的那般私通外敌。

旧案中几项关键证据存在伪造与隐匿的情况,部分证词也受到了人为干预。

而这一切,最终都指向了三皇子萧承珩。

御前审问那日,萧承珩仍不肯认罪。

他反复强调,自己只是听从属下禀报,并未亲自参与当年之事。

可当大理寺官员将旧记录、证词与往来文书一一呈上时,他的辩解渐渐失去了作用。

那些被隐藏多年的证据,终于有了彼此印证的机会。

沈清辞站在殿外,听着里面传出的声音,手心不自觉地出了汗。

裴砚之站在她身侧。

“别担心。”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

“我没有担心。”

她只是等了太久。

等一个真相,等一个公道,也等那些曾经压在沈家头上的流言,终于能够散去。

不久后,殿门打开。

大理寺官员走出来,告知他们,沈家旧案将重新定论,先前对沈家的不实指控也会一并纠正。

沈清辞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

裴砚之没有催她,只安静地陪在一旁。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道:“终于结束了。”

裴砚之看着她。

“是,结束了。”

可沈清辞知道,有些事情虽然结束了,却并不意味着一切都能回到从前。

那些错过的岁月,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还有她曾经独自熬过的日子,都不会因为一纸判定便消失。

她转过身。

“回府吧。”

裴砚之点头。

这一次,他没有走在她前面,而是与她并肩而行。

第十六章:愿与君共白头

沈家旧案重新定论后,京中的流言渐渐平息。

镇国公府终于不必再承受那些无端的指责,沈崇山也得以洗清当年的冤屈。

这段时日,沈清辞一直忙着处理府中的事务。

裴砚之没有再像从前那样,将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后才告诉她。他开始学着把自己的打算说出来,也会在做决定前先问问她的意思。

两人的关系,似乎比从前近了一些。

但那封和离书,仍旧被沈清辞收在妆匣之中。

裴砚之知道它的存在,却从未再提起。

直到一日傍晚,沈清辞主动让人将他请到了院中。

桌上放着一壶茶,还有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裴砚之看见那张纸,神色微变。

“这是……”

“和离书。”

沈清辞将纸推到他面前。

裴砚之没有伸手。

“你还是决定要和离?”

沈清辞没有立即回答。

她看着院中被风吹动的树枝,过了一会儿才道:“当初写下它时,我是真的想离开。”

裴砚之垂下眼。

“我知道。”

“我怨过你,也恨过你。怨你明明知道事情的真相,却不肯告诉我;恨你让我等了那么多年,最后等来的却是一封退婚书。”

她顿了顿。

“后来我知道,那封信不是你写的。也知道你这些年一直在查沈家的旧案。”

裴砚之抬头看她。

“可这些,并不能抹去你曾经做错的事。”

“我明白。”

“我也不想因为沈家旧案已经解决,就当作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裴砚之认真地看着她。

“我从未这样想。”

沈清辞拿起那张和离书。

“所以,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若当年没有那场误会,若我没有收到那封退婚书,你还会像现在这样,一直把所有事情都瞒着我吗?”

裴砚之沉默了。

他没有说那些不切实际的保证。

过了片刻,他才道:“我不知道。”

沈清辞微微一怔。

“我从前总觉得,只要把事情处理好,便不必让你跟着担心。可如今想来,那不过是我自以为是。”

他看着她,声音低了几分。

“我不能保证以后不会再遇到难事,也不能保证每一次都能处理得妥当。但我可以答应你,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再瞒着你。”

“若我有难处,我会告诉你。若我做错了,也会认。”

沈清辞静静听着。

裴砚之没有催她,也没有像从前那样急着给出一个结果。

“清辞,我知道一句道歉补不了这三年。”

他顿了顿。

“我也不求你现在就原谅我。只是若你愿意,我想重新学着做一个合格的夫君。”

院中安静下来。

沈清辞低头看着手里的和离书。

当初写下这张纸时,她只想着尽快结束这段让自己难过的婚姻。

可如今,她忽然觉得,自己真正想要的,或许从来不是一纸和离。

她想要的是坦诚,是尊重,是两个人能够好好说话,而不是一个人总替另一个人做决定。

她将和离书放回桌上。

“裴砚之。”

“我在。”

“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裴砚之的眼神微微一动。

沈清辞看着他,认真道:“但这不是因为沈家旧案已经解决,也不是因为你替我做了什么。我只是想再试一次。”

“好。”

“以后不许再瞒我。”

“好。”

“遇到事情,也不许擅自替我做决定。”

“好。”

沈清辞看他答应得这样干脆,忍不住道:“你倒是答得快。”

裴砚之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

“怕答慢了,你又要反悔。”

沈清辞瞪了他一眼,却没有真的生气。

裴砚之伸手,将桌上的和离书拿了起来。

沈清辞看着他。

“你要做什么?”

裴砚之没有回答,只将那张纸放在烛火上。

火苗很快吞没了纸角。

沈清辞没有阻止。

直到最后一点纸灰落下,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夜色渐深,院中灯火温暖。

裴砚之走到她身边,轻声问:“往后还愿意与我一起走吗?”

沈清辞看着他。

“要看你往后怎么做。”

“那我便慢慢做给你看。”

她轻轻点头。

裴砚之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直接握住她,而是停在她面前,等她回应。

沈清辞看了片刻,终于将手放进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依旧温热,握住她时,却比从前多了几分小心。

她忽然想起六年前,两人初定婚约时,他曾说过,愿与她共度余生。

那时她以为,这句话会一直顺顺当当地走到白头。

后来才知道,人与人之间,总会有误会,有分别,也会有难以言说的苦衷。

可真正想走到最后的人,不该只靠一个人等待,另一个人沉默。

他们还有许多话要说,还有许多日子要过。

这一次,她不想再猜他的心意。

他也不想再让她独自等待。

晚风吹过院中树梢,灯火映着两人的身影。

沈清辞轻声道:

“裴砚之,往后的日子,我们好好过。”

裴砚之握紧她的手。

“好。”

这一回,他终于不再让她等一个没有归期的承诺。

而她也愿意再信他一次。

愿与君共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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