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订婚日退婚
我死在 2018 年冬天,胡家那间四面漏风的老屋里。
临死前,我躺在硬板床上,瘦得脱了形,身边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我的丈夫胡大壮,不知道又在哪儿喝酒赌钱。我的婆婆胡老太,坐在堂屋,跟人念叨,说我是个赔钱货,病了还白糟蹋粮食。
我想起 1982 年,我二十岁,家里给我定下胡大壮。
那时候我心软,我娘说胡家条件还行,大壮是个老实人,我就嫁了。
一嫁过去,才知道什么叫火坑。
胡大壮好吃懒做,地里的活儿不干,天天喝酒赌钱,输了就回家打我。胡老太更是把我当牛马使唤,起早贪黑,我的口粮、嫁妆、后来挣的每一分钱,都被他们榨得干干净净。
我想起嫁过去第三年,我怀过一个孩子。那时候我挺着肚子,还要下地、挑水、伺候一大家子。胡大壮赌输了,回来发酒疯,一把将我推倒,我撞在桌角,孩子没了,我也伤了身子,再没怀上。
胡老太不心疼我,只骂我肚子不争气,连个带把的都保不住。
我病了,没人给我请大夫,硬扛着,落下一身的毛病。
我在那个家,当牛做马,三十多年,没享过一天福。
我熬了一辈子,没穿过一件像样的衣裳,没吃过几顿饱饭,最后病死在这间破屋里,连口棺材,都是我娘家侄子凑钱给置的。
闭眼那一刻,我想,要是能重来,我就是一辈子不嫁,也不进胡家的门。
再睁眼,耳边是唢呐声、说笑声,还有我娘喜气洋洋的声音。
“秀禾,快醒醒,吉时快到了,大壮家的人都到门口了!”
我猛地坐起来。
土坯墙,红窗花,桌上摆着红绸、喜糖,墙上的日历:1982 年 10 月 16 日。
我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我和胡大壮订婚的这一天。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年轻、完好,没有常年劳作的裂口和伤痕。我掐了自己一把,疼得我直吸气。
不是梦。
我掀开被子,下了炕,推开门。
院子里,胡大壮穿着一身皱巴巴的新褂子,正吊儿郎当地靠在门框上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胡老太拉着我娘的手,笑得一脸褶子。
看见我出来,胡大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秀禾,出来了?快,跟我拜……”
“我不嫁。”
我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压过了满院子的喧闹。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娘吓了一跳,赶紧拉我:“秀禾!你胡说什么呢!今天是你订婚的日子!”
她急得直拽我袖子,压低声音:“你疯了?彩礼都收了,亲戚都来了,你这一闹,咱陈家的脸往哪儿搁?”
“娘,脸是自己挣的,不是拿我一辈子换的。” 我看着她,“您今天逼我嫁了,往后我在火坑里,您救得了我吗?”
我娘张了张嘴,眼泪下来了,没再拦我。
“娘,我没胡说。” 我看着满院子的人,挺直了腰杆,“这婚,我退了。”
胡老太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陈秀禾,你啥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耍我们胡家玩?”
“我没耍你们。” 我走到院子中央,环视一圈,“各位叔伯婶子,今天给我做个见证。”
“胡大壮好吃懒做,地里的活儿不干,天天喝酒赌钱,前儿个还在镇上跟人打架,输了钱,躲了三天才敢回家。”
“这样的男人,我嫁过去,是过日子,还是跳火坑?”
胡大壮急了,梗着脖子:“你胡说!我啥时候……”
“我胡说?” 我冷笑一声,“你上个月借了孙寡妇家二十块钱赌钱,至今没还,要不要我现在去把孙寡妇请来,当面对质?”
胡大壮的脸,一下子白了。
满院子的人,开始交头接耳,看胡大壮的眼神都变了。
我娘站在旁边,张着嘴,半天没回过神。
我把胡家送来的彩礼 —— 一块的确良布料、两斤红糖、五十块钱,一样一样,收拾好,放回胡老太面前。
“胡家的东西,我一分不要,原数退回。”
“这婚约,今天就当着大家的面,撕了。”
我拿起那张红纸黑字的婚书,当着所有人的面,一下,撕成了两半。
胡老太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就哭嚎,说我陈家悔婚、欺负人、要去公社告我。
我看着她,不慌不忙。
“你去告。婚姻自主,国家提倡自由恋爱,我看不中你儿子,谁也逼不了我。”
“倒是你儿子赌钱欠债、不务正业,真闹到公社,丢人的是谁,咱走着瞧。”
胡老太被我噎得直翻白眼,哭嚎声都小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大家七嘴八舌,都说是胡大壮自己不争气,怪不得人家姑娘。
胡家母子俩,灰头土脸,拎着退回来的彩礼,在众人的目光里,灰溜溜地走了。
人一走,我娘才回过神,拉着我,又急又怕。
“秀禾,你这孩子!退了婚,往后谁还敢娶你?”
我握住我娘的手,笑了。
“娘,嫁不出去,我就守着您和我爹,自己挣钱自己花,比跳火坑强。”
“您放心,你闺女有手有艺,饿不死。”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这一世,我不靠谁,我靠自己的一双手,和我那一手腌菜的本事。
第二章 腌菜坛子
我叫陈秀禾,家住红星公社红光大队。
我奶奶在世的时候,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腌菜能手,我从小跟着她,学了一肚子腌菜的本事。
我奶奶传下我一句话:腌菜,最要紧的,是干净、耐心、还有分寸。
菜要洗得干净,不能沾一点油星,沾了油,坛子就坏;盐要放得准,多了发苦,少了发酸;封坛,要封得严,一丝气都不能漏。
萝卜干要选霜打过的,先挑,再洗,切成条,晒,晒到手捏着软而不折,七成干,正好。然后拌料,盐、糖、辣椒、八角、花椒,一样一样,按比例,下手揉,揉到菜出了汁,再码进坛子,一层层按实,最后封上口,半个月后,脆生生、香辣下饭。
酸豆角要选嫩的,凉白开加盐,泡进老坛,酸得正正好;还有酱黄瓜、腌辣椒、雪里蕻、芥菜丝,我样样都会。
这一套,看着简单,手上的功夫,全凭日子磨。
上一世,我腌的菜,都进了胡家的肚子,胡大壮就着我的腌菜,一顿能多吃两个馍。
这一世,我要靠这些坛子,挣我自己的日子。
1982 年,政策好,中央一号文件下来,包产到户,鼓励社员搞副业、做小买卖,只要不偷不抢,凭手艺挣钱,光荣。
我跟我娘商量,先小打小闹,做一批腌菜,挑去公社集市上卖。
我娘半信半疑,还是给我搭了手。
我们家自留地里,萝卜、白菜、豆角、辣椒,收了一大堆。我又从集市上,添了些黄瓜、芥菜。
我洗净、晾晒、切条、拌料,一口一口坛子,封得严严实实。
半个月后,我挑着两坛子腌菜,走了十几里地,去了公社集市。
一开始,我还有点不好意思,蹲在角落,不敢吆喝。
我旁边是个卖鸡蛋的大娘,看我头一回,怯生生的,她好心教我:“姑娘,你不吭声,谁知道你卖啥?”
我学着,小声喊:“腌菜,自家腌的,脆生生的腌菜 ——”
喊着喊着,脸不红了,声音也大了。
有人凑过来,问:“姑娘,你这腌菜,咋卖?”
“萝卜干一毛五一斤,酸豆角一毛二,您先尝尝,不要钱。”
那人尝了一口,眼睛一亮,二话没说,买了两斤。
第一个顾客是个大婶,她捏起一根萝卜干尝了尝,又让我给她装了一斤,说:“这味儿,正!比我自己腌的强。”
尝过的人,越来越多,快收摊的时候,她还领来两个街坊,你一斤,我两斤,我那两坛子腌菜,不到晌午,就卖光了。
点着手里的毛票,我心里热乎乎的。
头一回,我挣的钱,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
从那以后,我隔三岔五,就做一批腌菜,挑去集市卖。我的回头客越来越多,有的人大老远,就为了买我这口脆萝卜。
公社供销社的刘主任,尝了我的腌菜,专门找到我,说要从我这儿进货,摆在供销社里卖。
我心里那叫一个高兴,当场应了。
有了供销社这个稳定的销路,我的腌菜生意,算是正经做起来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娘、我嫂子,都来帮我。
胡家那边,听说我退婚后,不但没愁嫁,还做起了买卖、挣了钱,又眼馋了。
胡大壮厚着脸皮,上门找过我两回,嬉皮笑脸,想复合,说自己知道错了,以后一定改。
我看着他,心里冷笑。
“胡大壮,你往后改不改,跟我没关系。”
“我陈秀禾,就是一辈子不嫁,也不会回头看你一眼。”
我让我哥,把他撵了出去。
也就在这时候,我认识了顾长河。
那天我挑着腌菜,从集市回来,半路上,忽然下起了大雨,我脚下一滑,连人带担子,摔在路边,坛子都滚了出去。
我正狼狈地捡东西,一双军绿色的解放鞋,停在我面前。
“同志,没事吧?”
我抬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身军装,身姿挺拔,浓眉大眼,正弯腰,帮我捡起坛子。
他就是顾长河。
他是隔壁胜利大队的,在部队当兵,当了六年,已经是班长,这次是探亲回家。
他把我送回了家,一路上,话不多,却很稳当,看我担子重,二话不说,接过去,挑了一路。
我娘过意不去,留他吃饭,他也没推辞,规规矩矩。
后来,我才知道,顾长河在部队,表现好,能力强,就是个人的婚事,一直没定。
他探亲的这些日子,我们又见了几回。
他话不多,可实在,有担当,看我做腌菜买卖,不但不觉得我抛头露面不好,还说,凭手艺吃饭,光荣。
我心里,对他,渐渐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有一回,他看着我,认真地说:“秀禾,我在部队,顾不上家,你要是…… 要是不嫌弃,等我回去,我让家里来提亲。”
我脸红了,没说话,心里,却点了头。
我上一世,知道顾长河这个人。
他后来,娶了个不贤惠的媳妇,那媳妇拖他后腿,闹得他在部队抬不起头,一次又一次,错失了晋升的机会,一辈子平平。
这一世,我要嫁他。
我要让他后顾无忧,我要看着他,步步高升。
第三章 跟着部队走
1983 年春天,我和顾长河,办了婚事。
婚礼不铺张,却热闹、体面。顾长河穿着军装,我穿着红褂子,两个人,在亲友的祝福里,成了亲。
婚后没多久,他的假期就到了,要回部队。
我跟着他,办了随军,离开了家乡,一路往部队驻地去。
那是我头一回,出那么远的门。
我们先坐汽车,再换火车,一路绿皮火车,哐当哐当,走了两天两夜。我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田野、村庄、城市,一样一样往后退。
顾长河把带的干粮省给我吃,看我累了,就把肩膀借给我靠。
他说:“秀禾,委屈你了,跟着我,跑这么远。”
我摇头:“不委屈,有你在,到哪儿,都是家。”
部队驻地在一个小城边上,有军营,有家属院。我住进了家属院,成了一名军嫂。
家属院里,住着不少随军的大嫂,天南地北的人都有。她们看我新来的,起初还打量,后来尝了我的腌菜,一下子就热络了。
家属院的日子,清苦,却热闹。一大早,军号响,战士们出操,喊声震天;我们这些家属,也跟着起来,生火、做饭、洗衣。
谁家做了好吃的,都要互相送一碗;谁家有事,招呼一声,大家伙儿都来搭把手。
有个四川的大嫂,尝了我的泡椒,说:“要得,就是这个味儿!” 她后来跟我学,我们俩还一起琢磨,做了几个新花样。
“秀禾妹子,你这萝卜干,咋这么脆?”
“比我老家的还香!”
我在部队,也没闲着。
顾长河,训练、任务,忙得脚不沾地,我就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他回来,有热饭吃,有干净衣裳换,心里踏实。
我还在我的小厨房,支起了坛子,接着做腌菜。
驻地这边,部队食堂,天天大锅饭,战士们,就馋这口家乡味。我的腌菜,不知怎么,传到了食堂,司务长尝了,专门来找我,说要从我这儿订一批,给战士们改善伙食。
司务长是个山东人,姓王,他跟我说,战士们训练苦、训练量大,饭桌上,就差一口下饭的菜。
“你这腌菜,干净,味道正,价钱也公道,我们食堂,就认你了。”
我痛快地答应了。
头一回给食堂送菜,我和两个大嫂,连夜赶制,一坛子一坛子装好,第二天准时送到。司务长打开,看了又看,尝了又尝,满意地点头。
后来,战士们一听说,今天有陈师傅的腌菜,打饭都要多排一会儿。
我听说后,心里比挣了钱还高兴。能让这些保家卫国的小伙子,多吃一口饭,我这点手艺,值了。
我一个人做不过来,就请了家属院里,两个手脚麻利、家境困难的大嫂,一起帮忙。
我们的腌菜,除了供部队食堂,还卖到了驻地的供销社、附近的厂矿。
我手里的钱,一点一点,攒了起来。
顾长河,看我把家里、生意,都安排得好好的,从不拖他后腿,他心里,又疼又敬。
有一回,他带队执行任务,表现出色,立了三等功。
喜报送到家,我看着那张红彤彤的奖状,比自己挣钱还高兴。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上一世,他就是被家里的事,绊住了脚。这一世,我把后方,给他守得稳稳的,他就能一门心思,往前奔。
我跟他说:“长河,你安心在部队干,家里的事,有我。”
他握着我的手,重重地点头。
“秀禾,娶了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日子,过得红火又安稳。
可我没想到,胡家那帮人,又闻着味儿,找来了。
我后来才知道,胡大壮,从我娘家那儿,打听到了我随军的地方,还听说,我的腌菜,卖得好,挣了不少钱。
他和胡老太,眼红得不行。
他们不敢明着来,就开始打我腌菜方子的主意。
我那一手腌菜的本事,在他们眼里,就是个会下蛋的金饭碗。他们想把方子偷到手,自己也做腌菜卖钱。
我心里清楚,胡大壮那种人,不会死心。
我早早地,就防着。
我真正的配比、关键的手法,从来没写在纸上,全在我脑子里。家里那些记着零碎的本子,也都是些无关紧要的。
我还跟家属院的大嫂、门卫,都打了招呼,要是有陌生的、自称我老乡的人,来打听、来探头,立刻告诉我。
我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第四章 抓贼
1984 年秋天,胡大壮,真的来了。
他没敢直接来找我,而是在家属院附近,转悠了好几天,摸清楚了我家、我放坛子的小作坊的位置。
那天,顾长河,部队拉练,要出去几天。我呢,故意带着帮忙的大嫂,去了趟县城,说是去进货,要晚上才回来。
其实,我没走远。
我和家属院的两个大嫂,还有门卫班的一个战士,就守在附近。
我知道,胡大壮,一定会动手。
果然,天刚擦黑,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溜到了我家小作坊的后窗。
那天,天一点点黑下来,我躲在暗处,心怦怦跳,却一点都不怕。
我看着胡大壮,探头探脑,来了,又走,走了,又回来,反复好几回,才壮起胆子。
他撬窗户的动作,笨手笨脚,弄出了声响,自己吓得蹲在墙根,半天没敢动。
我冷眼看着,心里一片冰凉。我想起订婚那天,他也是这样贼眉鼠眼,我当时怎么就瞎了眼。
他撬了窗栓,翻身进去,正是胡大壮。
他在里面,翻箱倒柜,找我腌菜的方子,还顺手,把我放在抽屉里的几十块零钱、两坛子封好的腌菜,都往带来的袋子里装。
他不知道,我那抽屉里的钱,是我故意放的,做了记号;他更不知道,他想找的方子,根本不在这屋里。
“抓贼!”
我一声喊,埋伏在附近的人,一拥而上,把还没来得及翻窗逃跑的胡大壮,堵在了屋里,人赃并获。
人证物证,全都在。
他偷的钱、腌菜,他撬的窗户,他慌张的样子,看得清清楚楚。
事情闹到了部队保卫科,还报了驻地派出所。
胡大壮,一开始还嘴硬,说自己是我老乡,是来 “走亲戚” 的,东西是我 “借” 给他的。
我冷笑一声,拿出了证据。
我把他这些天,在家属院附近,鬼鬼祟祟、打探情况的事,让门卫、大嫂,一一作证;我还拿出了我留的后手 —— 他之前在老家,赌钱欠债、不务正业的事,我也请大队,开了证明。
“同志,我和他,早就退了婚,没有任何瓜葛。”
“他大老远跑来,撬我的窗,偷我的东西,这不是贼,是什么?”
胡大壮,面如死灰,再也狡辩不出来。
派出所的民警,做完笔录,看着胡大壮,直摇头。
“年纪轻轻,有手有脚,干啥不好,学人偷东西,还偷到部队来了。”
胡大壮低着头,一句不敢吭。
通知家里来领人、交罚款,胡老太颠颠赶来,看见我,还想撒泼,被民警一句 “再闹连你一起处理”,吓得缩了回去。
她当着民警的面,赔了钱,道了歉,拽着胡大壮,灰溜溜地走了。
派出所,依法处理,胡大壮偷窃,被拘留,还赔了我的损失。
这事,很快传回了老家。
红星公社,十里八乡,都知道了胡大壮,跑到部队,偷人家军嫂的东西,被抓了现行,还蹲了拘留。
胡家的名声,彻底烂了。
胡老太,在村里,头都抬不起来,走到哪儿,都被人戳脊梁骨。
胡大壮,本来就好吃懒做,名声一臭,更没有好人家的姑娘,肯嫁他。他后来,说了几门亲事,人家一打听,都黄了。
我听说,胡老太,天天在家,哭天抢地,骂胡大壮,没本事,偷鸡不成蚀把米。
我心里,没有半分不忍。
我给过他们活路,是他们自己,一次又一次,往死路上作。
顾长河,拉练回来,听说了这事,先问我,有没有受委屈。
我笑着摇头。
“我好着呢。你媳妇,可不是软柿子。”
他看着我,满眼的骄傲。
经此一事,胡家,再也不敢来招惹我。
我的腌菜生意,反而越做越大,名声,也越来越响。
第五章 副食批发铺
时间,到了 1986 年。
这几年,政策一年比一年活,城里、乡下,做买卖的人,越来越多。
我的腌菜生意,也不再满足于,小打小闹。
我和顾长河,商量了一夜,决定,在城里,租个门面,开一家副食批发铺子。
除了我自己做的酱菜、腌菜,我还批发酱油、醋、盐、糖、调料、干货,货源,我直接从地区、省城的大批发站进,价钱低,货色全。
“长河腌菜副食批发部”,就这么开张了。
我守着铺子,讲信誉,重质量,价钱公道,童叟无欺。
做批发,最讲究一个信字。我订的货,再紧俏,也不给人涨价;我卖的东西,临期了,提前说,绝不坑人;谁家一时周转不开,先拿货,后结账,我也应。
一来二去,我的名声立住了,生意自然找上门。有个老主顾跟我说:“就冲你这人,我们的货,就从你这儿进。”
供销社、厂矿、食堂、乡下的小卖部,都来我这儿进货。
我一个人,忙不过来,雇了三四个工人,还买了一辆二手的小货车,专门送货。
我的生意,从一口坛子,做到了一个像样的批发部,流水,一天比一天大。
顾长河,在部队,也步步高升。
他先是提了干,从班长,到排长,再到副连长,立功受奖,成了部队里,年轻有为的骨干。
他常说,这一切,都有我一半的功劳。
“要不是你,把后方守得那么稳,我哪能这么安心。”
我笑着说:“夫妻一条心,黄土变成金。”
我自己立起来了,也没忘了,那些和我从前一样,苦命的姐妹。
批发部里,有个来打零工的姑娘,叫小翠,是从乡下逃出来的。
我第一次见小翠,她蹲在批发部门口,啃一个干硬的馒头,眼睛红红的,人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
我给她盛了碗热汤,她捧着碗,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碗里。
她跟我说了她的事,她爹娘,为了给她哥换彩礼,要把她嫁给一个老光棍,她不肯,跑了出来,举目无亲。说完,她 “扑通” 跪下,求我收留她。
我赶紧扶起她:“姑娘,快起来,咱们女人,不兴这个。”
“你只要肯学、肯干,我就带你,饿不着你。”
我收留了她,给她活儿干,教她认秤、算账、记货名,一点一点,她夜里就着灯,还在本子上写。半年后,她已经能独当一面,帮我把铺子守得好好的。
后来,她学着我的样子,自己也支了个小摊,卖副食,日子,慢慢有了奔头。
她总说,我是她的恩人。
我说:“我不是什么恩人。我只是见不得,女人家,被人这么欺负。”
“你记住,女人,只要自己肯争气,走到哪儿,都能活出个人样。”
家属院里,还有个大嫂,姓林,男人在一次任务里,为了救战友,牺牲了,留下她和一个三岁的孩子。
她一个人,难,却硬气,从不主动叫苦。我看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就把批发部里最轻松的活儿留给她,让她能一边带孩子,一边挣钱。
她过意不去,干活格外卖力。逢年过节,我给孩子做新衣裳、买好吃的,她红着眼眶说:“秀禾,你就是我们娘俩的亲人。”
我拉着她的手:“嫂子,咱们军属,就是一家人,别说两家话。”
我帮的,不止一个两个。
我知道,被人推进泥潭,是什么滋味;我也知道,有人拉一把,有多重要。
我娘家,也被我带旺了。
我哥、我嫂子,跟着我,学做腌菜、做买卖,我帮他们,在公社,也开了个小铺面,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我爹看着我开的铺子,摸着小货车,笑得合不拢嘴。
他跟我说:“闺女,爹当年还怕你退婚,往后日子难,没想到,你比谁都有出息。”
我说:“爹,您放心,往后,咱一家人,都难不了。”
我娘也把我从头到脚看了又看,眼里,全是骄傲。
我爹娘,再也不用,为我操心,提起我,就笑得合不拢嘴。
而胡家,却是另一番光景。
胡大壮,一直没娶上媳妇,人也越来越懒,越来越颓,天天喝酒,喝醉了,就打胡老太,骂她,毁了他的一辈子。
胡家,败落得,不成样子。
有一回,我回老家,看我爹娘,远远地,看见胡大壮,穿着破烂,蹲在墙根,跟人讨烟抽。
他看见我,眼神躲闪,灰溜溜地,缩了回去。
我从他身边,平静地走过,心里,没有波澜。
人与人,命的分野,从来都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第六章 旺全家
日子,一年一年,往前奔。
进入 1990 年代,我的副食批发生意,越做越大,开了两家分店,还注册了自己的酱菜牌子,产品,卖到了好几个县。
顾长河,在部队,已经是营级干部,一身军功,前途光明。
我们,有了一儿一女,两个孩子,都懂事,学习好。
我儿子像他爹,性子稳,小小年纪就有主意;我闺女像我,嘴甜,手巧。
我再忙,晚上也给他们讲故事,教他们认字。顾长河一回家,就抱着孩子,教他们走正步,屋里,全是笑声。
我常常看着这一屋子,心里满得要溢出来。上一世,我没有的,这一世,老天爷都补给我了。
我亲自教他们读书、做人。我告诉他们,日子,是靠双手,挣来的;人,要踏实,要心善,更要有骨气。
我爹娘,身子硬朗,轮流在我和我哥家住,安享晚年。
我帮过的小翠,还有那些姐妹,也都,各自立住了,有的做了小老板,有的,把孩子,供上了大学。
她们,逢年过节,都来看我,一屋子的人,热热闹闹。
胡家,却彻底,没了声息。
听说胡老太,后来,瘫了,胡大壮,不管她,她常常,一个人,躺在破屋里,哭。
胡大壮,酗酒、赌钱,欠了一屁股债,被人追着打,日子,人不人,鬼不鬼。
我听说后,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再去看。
那条路,是他们自己选的,那个苦果,也只能,自己咽。
顾长河,有一回,感慨地说:“秀禾,你说,人这一辈子,缘分,真是说不清。”
“要不是当年,那场大雨,要不是你,我哪有今天。”
我靠在他肩上,笑着说:“不是我旺你,是你自己,肯上进。”
“我不过是,没拖你后腿,再给你,点了一把火。”
我也有过难的时候。刚开铺子,赔过钱,压过货,急得嘴上起泡。可我从不跟顾长河抱怨,他在部队已经够累,我不能再给他添乱。
我咬着牙,一样一样扛过来,生意也就一样一样顺了。
人这一辈子,没有过不去的坎,只有不敢迈的脚。
其实我心里,明镜似的。
我重生这一回,最大的明白,就是:女人,别把自己的一辈子,系在别人身上。
上一世,我把自己,交给了胡大壮,以为嫁汉嫁汉,穿衣吃饭,结果,被榨干了,病死破屋。
这一世,我先立住了自己,靠手艺,靠眼光,靠踏实,一步一个脚印,挣下了家业。
我自己立住了,好男人,自然会来,好姻缘,自然会成,整个家,也跟着,旺了起来。
你看,这世上,哪有什么,天生的旺夫命。
不过是,一个清醒、能干、有底气的女人,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了,把男人的后方,稳住了,一家人,自然就,蒸蒸日上。
傍晚,我站在批发部门口,看着工人,一车一车,装货,看着穿着军装的顾长河,接了孩子,笑着朝我走来。
夕阳,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想起 1982 年,那个订婚的日子,我当着满院子的人,撕毁婚书的样子。
那时候,人人都说,我陈秀禾,疯了,往后,没人要,要吃苦。
可现在,我活成了,所有人都羡慕的样子。
靠的,不是谁的施舍,不是天上掉的馅饼。
是我自己,一双手,一口气,一股子,不肯认命的劲儿。
“秀禾,回家吃饭了。” 顾长河,走到我身边。
我笑着,应了一声。
“哎,来了。”
一儿一女,一前一后,扑进我怀里。
天边的晚霞,红得正好。
这一世,我踹掉了渣男,旺了全家,活得,热气腾腾,敞敞亮亮。
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