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妈,喝茶
“妈,喝茶。”
我把整杯滚烫的茶,从赵雅头顶浇了下去。
我叫林北,二十四岁,林家上不了族谱的私生子。三分钟前,我签了断亲协议。我妈三年前死得不明不白,留下的半枚铜钱,被赵雅攥在手里,说那是林家的东西。
“你疯了!”她跳起来,头发上挂着茶叶。
林国栋一巴掌抽过来,我抬手,用茶盘挡住。
“你妈就是这么教你的?”他吼。
“教过。”我把茶盘摔在地上,“她教我,泼出去的水,别往回收。”
碎瓷片溅开的一瞬,我掌心烫了一下。赵雅攥着的那半枚铜钱,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我手里。
眼前一花。
桌上每个人头顶,浮起一串红色的数字。
林国栋:二十三年零四个月。
林峰,赵雅的儿子:五十一年。
赵雅:三天。
我笑出声。
“笑什么?”赵雅抹着脸。
“没什么。”我把铜钱塞回兜里,“就是觉得,三天后的花圈,得提前订。”
全桌安静。林峰先反应过来:“你咒我妈?”
“我算的。”我拉开椅子坐下,“我算命收钱。她这条命正好五十万,跟你们买断我的价一样。”
林峰的脸涨成猪肝色。
“爸!你管不管?”
林国栋没说话。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别的东西。
“林北。”他说,“你妈死的时候,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
我看着他。
“我妈死的时候,一句话都没留下。”
“那你今天——”
“今天这句话,我替她说。”
“扔出去!”林国栋拍桌子,“给我扔出去!”
两个保镖冲上来。
我没动,抬手指了指赵雅身后。
“你们看不见?”我说,“她肩膀上,有只手。”
所有人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
什么都没有。
只有我看见,那只青灰色的手五指死死扣着赵雅的肩膀,手腕上系着半枚铜钱——和我妈下葬时,我亲手放进她手里的那半枚,一模一样。
赵雅打了个哆嗦,猛地回头。
“林北,你少装神弄鬼!”她声音发虚,“你妈都死了三年,你还拿她出来吓人?”
“我从来不拿我妈吓人。”我站起来,把签好的断亲协议推到她面前,“她老人家自己来的。”
赵雅的脸白了。
林国栋抄起烟灰缸砸过来。我侧头,烟灰缸擦着耳朵飞出去,砸碎了墙上的全家福。
相框里,我妈的脸裂成两半。
“行。”我弯腰捡起协议,抖了抖上面的灰,“从今天起,我林北跟林家,一刀两断。”
我转身往门口走。
“站住。”林国栋在背后开口,“你妈留给你的东西,一样都不许带走。”
我停下。
“你说什么?”
“那半枚铜钱,是林家的。”他盯着我,“你妈当年就是个——”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林国栋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爸。”我笑了一下,“你今天最好别惹我。你再敢提我妈一个字,我现在就告诉你,你还能活几年。”
林国栋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大厅里没人出声。
林峰追到门口,在我背后喊了一句。
“林北,你妈的坟,明天我就给你平了。”
我停住,回头。
“你说什么?”
“我说——”林峰笑,“你妈不配进林家的祖坟。”
我看着他。
他头顶那五十一年的数字,跳了一下。
变成五十年。
“林峰。”我说,“你刚才那句话,值一年。”
“什么?”
“你少了它一年。”我看着他,“不信,你回去照照镜子。”
我把断亲协议折好塞进口袋,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下着雨。
铜钱在口袋里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我把它掏出来,雨水落上去,滋地冒起白烟。
铜面上浮出两行金字——
【阴司判官印·残】
【归位倒计时:七日】
我抬头。
林家别墅上空,黑云压顶,云里浮着七个字:
林国梁,欠命三条。
我盯着那七个字,笑出了声。
七天之内,我要么归位,要么魂飞魄散。
而林家,得给我妈陪葬。
第二章 收你魂的人
巷子口的雨棚下站着三个人。
领头的光头,脖子上一条青龙,手里握着钢管。
我认识他。阿豹,林峰养的一条狗,三年前替他顶过一回故意伤害。
“林少爷。”阿豹把烟头吐在地上,“大少爷说了,你今天要是能自己走出这条巷子,他跟我姓。”
我看了看他头顶。
阿豹:两小时十七分。
他身后两个小弟:四十一年、三年零两个月。
“阿豹。”我说,“你老婆快生了吧?”
他愣了一下:“你他妈查我?”
“不用查。”我指了指他裤兜,“你手机在震,你老婆打了七个电话。”
阿豹低头看手机,脸色变了。
“你儿子脐带绕颈,现在在去医院的路上。”我说,“司机姓周。三天前你喝多了,在城西撞死一个骑电动车的,还记得吗?”
“你怎么——”
“那个骑电动车的,是他哥。”
雨声一下子大了。
阿豹的手机还在震。
“还不接?”我说,“再晚两分钟,一尸两命。”
阿豹手抖着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
“豹哥!你快来!医生说孩子——”
阿豹的脸彻底白了。
“去。”我侧身让开半步,“出巷子左转,闯三个红灯,能赶上。”
阿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
他把钢管扔在地上,扑通一声跪下,额头重重磕进积水里。
“林少爷,我儿子要是能活,我这条命是你的。”
“你这条命不值钱。”我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记住,你欠我一笔。以后我来收。”
阿豹连滚带爬地跑了。
剩下两个小弟对看一眼,钢管一扔,扭头就跑。
雨棚下只剩我一个。
铜钱又开始发烫。
【惩恶,功德+13】
【归位倒计时:六日二十三小时】
铜钱背面浮出一行小字:
【阳寿可借,业障可查。判官笔,待启。】
“判官笔。”我念了一遍。
“林少爷好雅兴。”
巷子深处,有人鼓着掌走出来。
一个穿唐装的老头,头发梳得纹丝不乱,手里盘着两颗核桃。
他头顶没有数字。
空白。
“你是谁?”我把铜钱攥进掌心。
“我姓周。”老头笑,“阴司账房,给你发工钱的。”
“我不认识你。”
“你认识你妈就行。”老周把核桃一收,“她托我给你带句话。”
他顿了顿。
“什么话?”
“她能护你的,只到昨天。”
雨点砸在雨棚上,噼里啪啦。
“什么意思?”
“就这个意思。”老周抬起一根手指,点了点我的胸口,“你身上这半枚印,是你妈用自己的命换来的。她替你挡了三年。昨天,三年到期了。”
我攥着铜钱的手指关节发白。
“我妈是怎么死的?”
“车祸。”老周说,“阳间是这么记的。”
“阴司呢?”
老周没回答。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本薄册子,翻了两页,又合上。
“七天后你不归位,”他说,“阴司会派人来收你的魂。”
“派谁来?”
老周看着我,笑得有点难看。
“你妈。”
第三章 借寿人
我在城中村的桥洞下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是被煎饼的香味呛醒的。
“小伙子,吃不吃?”摊子后面的大姐冲我喊,“加两个蛋,八块。”
我摸了摸口袋。断亲协议、半枚铜钱、三十七块零钱。
“来一个。”
大姐手脚麻利,铲子一翻,煎饼叠成方块递过来。
“你脸色不对。”她看了我一眼,“遇上事了?”
“家里死了人。”我咬了一口,“还没死透。”
大姐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停住。
她盯着我的脸看了三秒。
“你……”她声音变了,“你是苏婉的儿子?”
我抬头。
“您认识我妈?”
大姐左右看了两遍,飞快地把钱盒往怀里一塞,炉子一关。
“跟我走。”
“去哪?”
“医院。”她拽住我胳膊,“你妈当年救过我男人的命。现在,你得救我们娘俩的命。”
我低头看了一眼。
王翠花头顶那串红字,正在跳。
三天。
“你女儿叫什么?”我问。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有女儿?”
“我还知道她住市三院六楼。”我把最后一口煎饼塞进嘴里,“走吧大姐,路上说。”
市三院血液科六楼,走廊里全是消毒水味。
王翠花的女儿叫朵朵,七岁,白血病。
头发掉光了,脸肿得像个馒头,看见我进来,还笑:“妈妈,这个叔叔好凶。”
“叔叔不凶。”我在床边坐下,“叔叔是来收账的。”
朵朵从枕头底下摸出一颗糖,递给我。
“叔叔,给你。”
“你自己吃。”
“妈妈说,欠人东西要还。”她把糖塞进我手里,“我欠医院的,还不起。”
我捏着那颗糖,看了她很久。
“朵朵,你想活吗?”
“想。”她点头,“我想长大,想给妈妈买个大房子。”
“行。”我说,“叔叔给你续。”
“续什么?”
“续命。”
她似懂非懂地眨眨眼。
“叔叔,你是神仙吗?”
“不是。”我把糖剥开,塞进她嘴里,“我是讨债的。”
朵朵头顶的数字在跳。
七天。
床边站着一个人。
黑衣,黑帽,脸白得像纸,手里捧着一本册子,低着头一个一个数。
“六天二十三小时五十九分。”他念,“六天二十三小时五十八分。”
我走过去。
“喂。”
阴差抬起头,灰白色的眼睛没有瞳仁。
看清我的脸之后,他手里的册子啪地掉在地上。
“判……判官大人?”
“你在这儿干什么?”
阴差咽了口唾沫,捡起册子,指着上面一行字。
“收魂。”
“谁的魂?”
他手指往下滑了一行。
那一行写着:
【替死契·借寿人:林国梁】
我瞳孔缩了一下。
“借寿?”
“有人替这丫头续过命,她就得还。”阴差小声说,“三天前,有人拿她签了一份替死契。七天之后,她的命会转到别人身上。”
“转给谁?”
阴差没敢说。
他指了指册子最下面那行小字。
受益人:林国梁。
我笑了。
“我大伯这是穷疯了?一个七岁丫头的命,他也看得上?”
“不是看得上。”阴差说,“是缺。”
“缺什么?”
“缺命。”阴差把册子翻到另一页,“判官大人,林国梁的阳寿,三年前就没了。他现在活的每一天,都是借的。”
我盯着那行“替死契”,手指在抖。
不是气的。
是铜钱在兜里发烫。
“这份契,是谁签的?”我问。
阴差往后退了半步。
“您。”
“我?”
“上面盖着您的印。”他把册子递过来,“阴司不认人,只认印。”
我低头看。
替死契的落款处,盖着半枚朱红色的印。
和我口袋里那半枚铜钱,缺口正好对得上。
“这印不是我盖的。”我说。
“可阴司只认印。”
“那就让它认清楚,这印是谁盖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铜钱,按在册子上。
铜钱一碰到那半枚印,整本册子开始发烫。
阴差的脸色变了:“判官大人,您要做什么?”
“验印。”
“验印要折寿的!”
“我他妈的命都只剩七天了。”我看着他,“还怕折?”
铜钱上浮起一行金字。
【印鉴溯源:东城殡仪馆,三年前,第三号停尸间】
东城殡仪馆。
我妈的遗体,停在那里三天。
三天里,有人从她手里拿走了另外半枚铜钱。
然后在三年前,盖下了这份替死契。
“林国梁。”我把铜钱收起来,“你连死人都不放过。”
床上,朵朵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喊了声妈妈。
王翠花蹲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在借钱。
我看了看她头顶。
三天。
阴差还跪在旁边,捧着册子,等我发话。
第四章 七年
“这丫头的契,撕了要什么代价?”我问。
阴差看着我:“一条命填一契。您要撕,就得拿自己的阳寿来填。”
“多少?”
“七年。”
我把铜钱按在替死契上。
“撕。”
“判官大人——”
“我说,撕。”
铜钱烫得几乎要烧穿掌心。
册子上那行“借寿人:林国梁”开始扭曲,像被火烤过的纸,一寸一寸发黑。
【判官笔·启封三分之一】
【功德-13,阳寿-7年】
【归位倒计时:七日】
我膝盖一软,扶住了床沿。
阴差扶住我:“您……您归位的时间,只剩七天了。”
“本来也就七天。”我喘了口气,“多一点少一点,有什么区别。”
朵朵的咳嗽声停了。
监护仪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往回升。
朵朵睁开了眼睛。
“妈妈?”
王翠花扑到床边,哭得说不出话。
“叔叔。”朵朵看着我,“我梦见一个穿黑衣服的叔叔。”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我的名字被人划掉了。”她眨眨眼,“划掉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用还了。”
“那我欠谁的?”
“欠我的。”我说,“等你长大了,给我摊一辈子煎饼。”
她咯咯笑起来。
王翠花转过身,冲我跪下。
“林北,我给你磕头。”
“起来。”我扶住她,“我不收头。”
“那你要什么?”
“你男人出事那天,”我看着她,“刹车是谁剪的,你知道多少?”
王翠花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刹车的事?”
“我猜的。”我说,“现在你告诉我,我猜得对不对。”
她咬着嘴唇,眼泪往下掉。
“对。”
我没再问。
阴差低头看了看册子,又抬头看我,眼神变了。
“判官大人,刚才那一撕,阴司记了一笔。”
“记的什么?”
“记的……‘判官归位,首功一件’。”
他合上册子,冲我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往墙里走。
“等等。”我叫住他,“林国梁那份替死契,一共签了几份?”
阴差停下脚步。
“三份。”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一份是这丫头,一份是您父亲。”
“还有一份呢?”
“空白的。”阴差说,“等着填名字。”
“等谁的名字?”
阴差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我,然后慢慢退进墙里,消失了。
回城中村的路上,王翠花一路没说话。
进了屋,她反锁门,从米缸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
“你妈死那天,”她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我男人开的车。”
照片上是一辆黑色的宾利,停在雨里。
车牌号我认得。
是林国梁的车。
“我男人说,那辆车被人动过手脚。”王翠花的手在抖,“他不敢报官。三天后,他从工地上掉下去,摔死了。”
我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字,是男人的笔迹——
刹车线,是林家的人剪的。那人左手小指少一截。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林国梁的左手小指,少一截。
那年过年,他摸我的头,我记住了那截断指。
王翠花哭了。
“你妈走的那天早上,来我摊子上吃了个煎饼。”她说,“就坐你现在坐的那张凳子。”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对不起你。”王翠花抹了把脸,“她说,等你长大了,要是能选,别选林家。”
我没说话。
“她还说,”王翠花看着我,“她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生了你。”
“大姐。”我把照片收进兜里,“从今天起,你和朵朵搬走,别让林家找到。”
“那你呢?”
“我去会会他们。”
“你一个人?”
“我从来都是一个人。”我推开门,雨已经停了,“三天后,我要林家全来给我妈磕头。”
王翠花站在门口,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林北。”
“嗯?”
“你妈死前,托我给你带句话。”
我停住脚步。
“她说,别查了。”
“她还说,”王翠花的声音低下去,“你斗不过他们,就好好活着。”
我背对着她,站了很久。
“大姐,”我说,“我妈要是真这么想,她就不会把这半枚铜钱留给我。”
第五章 大师跪了
第二天中午,有人来砸摊子。
三辆黑色奔驰堵在巷口,下来十几个黑西装。
领头的是个胖子,四十来岁,穿一身明黄道袍,脖子上挂着一串大念珠。
“哪位是林北?”他扬声问。
“我。”我坐在煎饼摊的小板凳上,啃煎饼。
胖子上下打量我一眼,笑了。
“就你?”他回头对身后的人说,“赵太太说这人会邪术,我当是什么人物。”
“高大师是吧?”我说,“你脖子上那串念珠,是从死人手里抠出来的?”
胖子的笑僵在脸上。
“你胡说什么。”
“第三颗珠子,上面有个牙印。”我指了指,“那是人牙印。你上一个徒弟,死的时候咬的。”
人群里有人吸了口凉气。
高大师的脸沉下来:“小子,你知道我是谁?”
“潘九的徒弟。”我说,“专替人做替死契、借阳寿的。”
我从兜里掏出铜钱,放在桌上。
“现在,跪下。”
高大师冷笑:“就凭这枚破铜——”
他走近两步,低头看。
看了三秒。
“当啷”一声,他那串念珠掉在地上。
高大师的脸,从红润变成死白。
“这……这……”他的手指着铜钱,抖得跟筛糠一样,“判官印?”
“你认识。”
“我师父的师父,见过一次。”高大师扑通跪在地上,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声音清脆,“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判官大人饶命!”
他身后那十几个黑西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动。
“让他们滚。”
“滚!都滚!”高大师回头吼,“滚出这条巷子!”
人呼啦一下散了。
“大师。”我把铜钱收起来,“坐。”
高大师不敢坐,跪着往前挪了两步。
“林国梁那半枚铜钱,从哪来的?”
“从一具棺材里刨出来的。”高大师咽了口唾沫,“三年前,他让我师父带人去挖了个坟,坟里是个女人。”
我捏着煎饼的手停在半空。
“她叫什么?”
“苏婉。”
摊子后面,王翠花捂住了嘴。
“挖坟那天,棺材里的人什么样子?”我问。
“没烂。”高大师的声音发飘,“三年了,跟睡着一样。我师父说,那叫活葬,魂魄还锁在里头,挖出来就能用。”
“用来干什么?”
“续命。”高大师抬头,“判官大人,你大伯拿你妈当灯油。他自己的灯要灭了,就点别人的魂。”
“他还能点多久?”
“五天。”高大师说,“五天后是他六十大寿。寿宴上,他要再借一次寿。”
“借谁的?”
“林家的名单上,第一个名字,是您。第二个,是您父亲。”
“赵雅呢?”
高大师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赵太太那盏灯,三天后就要灭。她替您大伯背了三条命,账太重,压断了。”
“还有一件事。”高大师犹豫了一下,“您大伯让我师父,在寿宴那天摆一个阵。”
“什么阵?”
“锁魂阵。”他的声音发颤,“阵眼要一个林家的血脉。”
“谁?”
高大师看着我,没敢说话。
“我?”
“您在名单第一个。”他说,“但您大伯补了一句——要是您跑了,就换您父亲。”
我攥紧了拳头。
“换我父亲?”
“他说,亲弟弟的命,比侄子顺。”
“为什么?”
“因为您父亲欠他的。”高大师压低声音,“三十年前,林家的家产,本来该是您大伯的。”
三天。
我抬头看天。
雨停了,太阳出来了。
林家那边,花圈确实该到了。
我把最后一口煎饼吃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
“高大师,你想活命吗?”
“想!”他磕头,“判官大人让我做什么都行!”
“回去告诉赵雅,就说我林北说了,三天后她死,花圈我订双份。”
“这……”
“她信不信,你管不着。”我笑了一下,“你只管把话带到。”
高大师连滚带爬地跑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王翠花收着摊子,手一直在抖。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巷口,没熄火。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黑西装,高跟鞋,撑一把黑伞。
雨停了,她还撑着伞。
“林北?”她走到我面前。
“你谁?”
“沈青,林氏集团法务总监。”她合上伞,“也是你妈三年前请的律师。”
我看着她。
她头顶的数字很干净。
六十四年零七个月。
“我妈请你做什么?”
“立遗嘱。”沈青把一份文件递过来,“她把名下百分之十七的林氏股份,留给了你。”
我接过文件,没看。
“我没听过这份遗嘱。”
“因为你大伯压了三年。”沈青说,“明天下午,林家办慈善拍卖会。他会在台上公开宣布,这份遗嘱无效。”
“所以呢?”
“所以我来找你。”她看着我,“帮你把林家的天,翻过来。”
我把文件折好,塞进口袋。
“沈律师,”我说,“你图什么?”
沈青沉默了两秒。
“我妈也死在东城殡仪馆。”她说,“三年前,第三号停尸间。”
第六章 红毯上的三分钟
第二天下午,东城会展中心。
沈青把一套西装扔给我,我换上。
镜子里的人,跟林家那个私生子像两个人。
“记住。”沈青在我耳边说,“进去之后,别动手。”
“我尽量。”
会场里人很多,香槟,红毯,钢琴。
我刚进门,两个保安就挡了上来。
“先生,请出示请柬。”
“没有。”
“那请回。”
“我找林峰。”
“林总不见客。”
我从兜里掏出铜钱,在指间转了一圈。
“那你们去告诉他,有人来还钱了。”
保安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转身跑了。
不一会儿,林峰出来了,身后跟着四个保镖。
“林北,你还有脸来?”
“我来送礼。”我把那份花圈订单拍在他胸口,“你妈的。”
林峰的脸一下黑了。
“把他扔出去。”
“等一下。”我抬起手,指了指他头顶,“林峰,你今天要是把我扔出去,晚上回家,记得别走楼梯。”
“什么意思?”
“你今天有血光之灾。”我说,“从三楼摔下去,摔断三根肋骨。”
林峰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吓唬我?”
他抬手一挥:“扔!”
四个保镖冲上来。
我往后退了一步,正好退进一个人怀里。
“林北。”沈青扶住我的肩膀,“我找你半天了。”
她抬起头,看向林峰。
“林总,他是我的当事人。”
林峰的脸更难看了。
“沈律师,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沈青把请柬递给他,“他今晚是林氏集团的股东,有资格出席。”
林峰看着请柬,手指捏得发白。
他把请柬甩回给沈青,转身走进会场。
我跟着进去。
赵雅穿一身大红,站在台上。
她头顶的数字:十七分钟。
我走过去。
“赵阿姨。”
赵雅回头,看见我,脸上的笑僵了。
“你怎么进来的?”
“请帖。”我晃了晃手里的东西,“沈律师给的。”
“保安——”
“别急。”我把一张纸拍在台上,“花圈订单,双份。你一份,林峰一份。”
赵雅的脸白了。
“林北,你——”
她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她的手开始抖。
酒杯从她手里掉下去,摔碎在红毯上。
然后,她的鼻子开始流血。
接着是眼睛、耳朵、嘴。
七窍流血。
“妈!”林峰扑过来。
赵雅倒在红毯上,手死死抓着我的裤脚。
“他……”她嘴里冒血,“他在我身上……下了……”
“谁?”我蹲下去。
“你大伯……”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
“三年前……你妈……也是这么……”
话没说完,她不动了。
会场炸了。
“林北杀人!”
“他刚才给赵太太下毒!”
“抓住他!”
林峰冲上来,一拳砸在我脸上。
我没躲。
警察冲进来,把我和林峰分开。
手铐铐上我的时候,我看见赵雅的魂从尸体上坐起来。
她冲我磕了一个头。
然后飘向门口,林家老宅的方向。
“沈律师。”我被押着往外走,“明天的遗嘱,还得麻烦你。”
沈青站在人群里,点了点头。
警车开出去两条街,我的手机响了。
是林国栋。
“林北。”他声音发抖,“你在里面,什么都别说。我……我想办法捞你。”
“爸。”
“嗯?”
“赵雅死前,说大伯在她身上下了东西。”我说,“你也小心点。你头顶的数字,昨天是二十三年,今天早上变成二十二年了。”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你……你能看见?”
“我一直能看见。”
“你妈死那天,”林国栋的声音断断续续,“你大伯也在。”
“我知道。”
“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我说,“你给我打这个电话,是因为你怕了。”
电话挂了。
第七章 灵堂
我在看守所待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沈青把我保了出来。
“尸检报告出来了。”她把一份文件递给我,“赵雅死于急性心衰,体内查出朱砂和断肠草的残留。”
“续命术的引子。”我说。
“你知道?”
“我大伯用她当灯芯。灯芯烧完了,人就死了。”我把文件还给她,“警方怎么说?”
“排除他杀。”沈青推了推眼镜,“表面上。”
“实际上呢?”
“实际上,没人敢查。”她看着我,“林国梁今天上午见了市局的人。”
我笑了一下。
“所以现在,全城都认为是我咒死了她。”
“是的。”
“挺好。”
“挺好?”
“他们越怕,我越省事。”
灵堂设在林家老宅。
白花,白烛,白幡。
赵雅的黑白照片挂在正中间,笑得像个好人。
我走进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
林峰冲上来,一拳打在我脸上。
“你还有脸来!”
我没躲。
第二拳打过来的时候,我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林峰。”我说,“你妈头七还没过,你就要打我,不怕她晚上回来找你?”
“你他妈——”
“你妈不是病死的。”我松开他,“她是被人害死的。”
灵堂里安静了。
“谁害死的?”林峰瞪着我。
“你妈替人背了三条命。”我走到灵前,上了三炷香,“这三条命,一条是我妈的,一条是我爸的,还有一条是——”
我回头看了一圈。
“在座某一位的。”
人群往后退了一步。
“你胡说!”林峰吼。
“我胡说?”我从口袋里掏出铜钱,“那我现在,给你们算算命。”
“第一个,林峰。”我看着他头顶,“你还有五十一年阳寿。”
林峰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就这?”
“但你要是继续跟着你大伯混,”我补了一句,“五十一年,能缩到四年。”
“你——”
“第二个。”我转向一个穿灰西装的胖男人,“周副总,您还有六年零两个月。您儿子在国外赌钱,欠了三千万。下周他会给您打电话,最后一句是‘爸,救我’。”
胖男人的脸白了。
“第三个。”
我指向角落里一个年轻女人。
“陈秘书,你还剩四十年。但你今晚会收到一条短信,发信人是你前男友。他已经死了三个月。”
年轻女人尖叫起来。
“你闭嘴!”
“这不是我编的。”我说,“这些账,阴司都记着。”
灵堂彻底乱了。
林峰冲上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
“林北,你今天要是再敢说一个字——”
“林峰。”我看着他,“你想不想知道你妈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他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
“她说的是‘你大伯’。”
“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笑了一下,“就是让我想起来一件事。林国梁的左肩上,有块胎记,对吧?”
林峰没说话。
“你左肩上也有。”我说,“形状像片叶子。”
林峰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肩膀。
“你放屁!”
“我放屁?”我转头看向林国栋,“爸,你跟我说实话,赵雅怀林峰那年,你在哪儿?”
林国栋站在原地,脸上一片死灰。
“我在外地。”他说,“待了八个月。”
灵堂里,连哭声都停了。
林峰的手从我衣领上滑下去。
“爸,你别听他胡说——”
“我没胡说。”我说,“你二十五岁,林国梁养了你二十五年。你以为他为什么让你当接班人?”
林峰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他转身就往外跑。
“你去哪?”林国栋喊。
“去找他问清楚!”
“问不清楚的。”我说,“他要是认你,早认了。”
林峰在门口停住。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林北,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我说,“你妈死的那天早上,在他书房里跪了两个小时。”
林峰的脸白得像纸。
“她跪什么?”
“跪他认你。”
林国栋闭了闭眼睛,脸色铁青。
“都出去。”他说。
人散尽了。
灵堂里只剩下我们父子两个。
“你跟我来。”
他把我带进书房,反锁门,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这里面有五百万。”他说,“你拿着,离开江城。”
“爸,你这是干什么?”
“你大伯要动你了。”林国栋的声音压得很低,“昨晚他跟我说,五天后大寿,他要拿你祭刀。”
“拿我祭刀?”我笑了,“他拿得动吗?”
“你不知道他背后是谁。”林国栋抓住我的肩膀,“林北,你妈死那天,你大伯也在东城殡仪馆。他在停尸间里待了整整一夜。”
我看着他。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怕。”林国栋的眼睛红了,“我懦弱了三年。”
“那你现在为什么不怕了?”
“因为我今天早上照镜子,”他的声音发抖,“发现我头顶……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掉。”
我看向他头顶。
二十二年。
“爸。”我把银行卡推回去,“晚了。”
“什么晚了?”
“三年前我妈死的时候,你就该说这句话。”我站起来,“现在,你头顶的数字,一天掉一年。”
林国栋瘫坐在椅子上。
“还有。”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五天后寿宴,你得去。”
“去做什么?”
“去看着你大哥,”我说,“怎么下地狱。”
第八章 董事会
赵雅出殡这天,林峰要开董事会。
消息是沈青告诉我的。
“他要接任董事长。”她把会议议程拍在我面前,“林国梁提名,全票通过。”
“全票?”
“林国栋的股份被冻结了,理由是精神状况异常。”沈青说,“剩下七个董事,全是林国梁的人。”
“那我这百分之十七呢?”
“他说你的遗嘱是伪造的。”
“那就让他说。”
我换了身西装,去了林氏大厦。
会议室在二十八楼。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林峰正站在主位上,手按着任命书,准备签字。
“林北?”他皱眉,“谁让你进来的?”
“我自己的公司,我不能进?”
“你的公司?”林峰笑了,“你一个私生子,也配——”
“我配不配,章程说了算。”我把一份文件扔在桌上,“百分之十七的股份,重大人事任命,得我签字。”
林峰拿起文件看了两眼,笑了。
“你那份遗嘱,正义律师事务所已经出了声明,无效。”
“哪个律师事务所?”
“正义。”
“巧了。”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点开一段录音。
录音里,一个男人的声音在抖。
“林少爷,那份遗嘱是真的……是林国梁先生逼我们作伪证的……”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林峰的笑容僵在脸上。
“伪造录音,是要坐牢的。”
“真的假的,让鉴定科说了算。”我拉开椅子坐下,“不过在鉴定之前,我劝各位先看一样东西。”
我把铜钱放上桌。
“看什么?”林峰问。
“看你们头顶。”我说,“红的,发亮的那一串。”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往头顶看。
“林北,你少装神弄鬼!”林峰说。
“装不装的,一会儿就知道。”我拉开椅子坐下,“先说正事。在座七位董事,有三位活不过这个月。”
会议室里,所有人同时抬头。
“林北,你少在这儿撒野!”一个董事拍桌子。
我看向他。
“张董,您姓张,今年五十八。”我说,“您上周体检查出肝癌,早期,手术还能救。但您怕董事会换人,把手术推到了下个月。”
张董的脸一下白了。
“您本来还有十二年阳寿。”我说,“推一次手术,减三年。再推一次,就只剩六年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了,我算命。”
“第二个。”我看向主位旁边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李总,您儿子下个月结婚。您给他准备的婚房,是用公司公款买的。这笔账,林国梁手里有转账记录。”
金丝眼镜猛地站起来:“你血口喷人!”
“是吗?”我笑了笑,“那您回去翻翻邮箱。三年前五月十七号,有一封转发给林国梁的邮件,附件是购房合同。”
会议室里死一样安静。
林峰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第三个。”
我转向坐在最末位的老人。
老人姓王,六十七岁,林氏的老臣。
“王叔。”我说,“您头顶的数字,还有七分钟。”
老人愣住了。
“什么?”
“您现在心跳很快,胸口发闷,左胳膊发麻。”我看着他,“您药没带。”
老人低头摸了摸口袋,脸色大变。
“药呢……我的药呢——”
他身子一晃,从椅子上滑下去。
“叫救护车!”有人喊。
“来不及。”我说,“王叔,您先坐着别动。”
我走过去,把他的左手抬起来,按在桌角上。
“阴差。”我抬头,对天花板喊了一声,“记个账。”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看天花板。
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我看见,天花板上垂下来一只灰白的手,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阳寿:七分钟】
【功德:-13】
【是否续命?】
“续。”我说,“拿我的。”
【阳寿-1年】
【归位倒计时:六日】
老人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嘴唇哆嗦。
“我……我活了?”
“活了。”我说,“王叔,您欠我一年。”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李总趁乱往门口走。
“李总。”我头也没抬,“您那笔公款,我劝您明天自己去纪委说清楚。”
李总的脚钉在原地。
“我去说了,我儿子——”
“您儿子结婚,用不着三千万。”我说,“您去说了,那套房还能保住。您不去说,下个月您儿子得去探监。”
李总扶着墙,慢慢蹲下去。
“我去。”他说,“我明天就去。”
“这就对了。”我笑了一下,“功德加五。”
林峰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五十多岁,一身灰色中山装,左手小指少了一截。
林国梁。
第九章 空白的人
林国梁走进来,没看林峰,也没看任何人。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
“长高了。”他说。
“大伯。”我笑了一下,“您头顶怎么是空的?”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抬头看天花板。
林国梁没抬头。
“因为我不在生死簿上。”他说,“三年前就销号了。”
“销号的人还能活?”
“能。”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半枚铜钱。
和我手里那半枚,一模一样。
“因为有人替我垫着。”
他把铜钱攥回手心,转身走到主位坐下。
“今天的会,散了。”他说,“林峰,你也出去。”
林峰张了张嘴:“大伯——”
“出去。”
林峰咬着牙,带着一屋子人退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林国梁。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
“你妈是个好女人。”林国梁开口,“比我弟弟强。”
“别提我妈。”
“为什么不能提?”他笑了一下,“我看着她死的。”
我攥紧了拳头。
“三年前,六月十七,晚上十点。”林国梁说,“她在东城殡仪馆,第三号停尸间。她本来能活的,只要她点头,把那半枚印交出来。”
“她没交。”
“她没交。”林国梁点头,“她说,那是留给她儿子的。”
“所以她死了。”他看着我,“你说,她是不是傻?”
我抬起手。
铜钱从我掌心飞出去,砸向他的脸。
林国梁没躲。
铜钱在离他三寸的地方停住了,像撞在一堵看不见的墙上,弹了回来。
我接住铜钱,掌心火辣辣地疼。
“省省吧。”林国梁抬起左手,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绳上串着三颗牙。
“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知道。”
“你妈的三颗牙。”他说,“一颗管魂,一颗管魄,一颗管命。”
“她死的时候,疼吗?”我问。
“不疼。”林国梁说,“她一直很安静。”
“她说了什么?”
“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别恨你爸。”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爸什么都不知道。”林国梁把茶杯放下,“你妈死的那天,你爸在殡仪馆门口跪了一夜。他以为她是病死的。”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告诉他,他还敢活着吗?”林国梁笑了一下,“一条怕死的狗,才好用。”
“你把她挖出来的时候,连牙都没放过?”
“我不挖,她也活不成。”林国梁端起茶杯,“你妈当年用半条命替你挡了灾,剩下半条命,在我这儿。”
“所以你能屏蔽生死簿?”
“所以我能在生死簿上写你的名字。”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册子,翻到某页,推到我面前。
那一页上,写着我的名字。
林北,二十四岁。
阳寿:六日。
“看见了吗?”林国梁说,“你的命,现在捏在我手里。”
“你可以现在就划掉。”我说。
“我不划。”他合上册子,“你还有用。”
“什么用?”
“五天后的寿宴。”林国梁看着我,“我需要一个会算命的侄子,替我镇场。”
我笑了。
“镇场?”
“那天晚上,会死很多人。”他说,“我需要有人替他们数数。”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林国梁。”我站起来,“我问你最后一件事。”
“问。”
“我妈死的时候,桌子上是不是放着一封信?”
林国梁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封信,是给我的。”我说,“我找它找了三年。”
林国梁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封信,在寿宴上。”他说,“你有本事,就来拿。”
“最后一个问题。”我说。
“问。”
“你为什么不杀我?”
“杀了你,印就死了。”林国梁说,“印认人,不认尸。你活着,印才活着。”
“所以你要我活到寿宴。”
“对。”他把茶杯放下,“寿宴那天,我要你亲手把印递给我。”
我转身就走。
“林北。”
“还有事?”
“你现在就像一条狗。”林国梁说,“尾巴竖得再高,也是条狗。”
我拉开门。
“大伯。”我回头看他,“你就像一盏灯。”
“什么?”
“油快烧干了,还舍不得灭。”我笑了一下,“五天之后,我替你吹。”
第十章 潘九
从林氏大厦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走到停车场,刚拉开车门,后颈一凉。
有人。
“别动。”
一把桃木剑抵在我脖子上。
“林少爷,久仰。”
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三十多岁,穿一身黑,脸上半边是疤。
“潘九?”
“是我。”
他没废话,剑尖一转,刺向我眉心。
我侧头,剑锋擦着太阳穴过去,带下来一缕头发。
血渗出来,我抬手蹭掉。
“就这点本事?”潘九冷笑。
我没说话,铜钱已经在手心里发烫。
“判官印,启。”
铜钱浮出金光,砸向潘九。
潘九一脚踏地,脚下浮现出一道黑纹。金光撞上去,碎成两半。
“半枚印,也敢跟我斗?”他抬手,从袖子里抖出一串纸人。
纸人落地就长,眨眼间变成七个,把我围在中间。
“知道这是什么吗?”潘九说,“替死傀儡。你打一个,就替死一个。”
“替谁的死?”
“替你。”
他笑起来。
我看向那七个纸人。
每个纸人头顶,都有一串数字。
七天。
是我的数字。
“你从林国梁那儿拿的?”我问。
“你大伯悬赏你一条命。”潘九说,“我接单。”
“多少钱?”
“三百万。”
“便宜了。”我说,“我这命,起码值三千万。”
潘九愣了一下。
“三千万?”他笑了,“你倒是会给自己抬价。”
“我这命值钱在哪,你知道吗?”
“哪儿?”
“我死了,阴司得派十个判官来接。”我笑了一下,“你承受得起?”
潘九脸色变了变。
“还有,”我看着他头顶,“你身上背着七条命,是吧?”
“关你什么事?”
“阴司的账,我迟早要收。”
我趁机一脚踹出去,踹在最前面那个纸人身上。
纸人散成碎片,我的胸口像被人捅了一刀。
“噗——”一口血吐出来。
“我说了,替死。”潘九走过来,“你打一下,自己掉一年。”
“一年?”我擦掉嘴角的血,“你知道我刚才只剩六天了吗?”
潘九的笑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我说,”我抬起头,“我他妈只剩六天,你还敢跟我换命?”
我冲上去。
铜钱砸在第二个纸人上。
胸口又是一刀。
第三下。
第四下。
血从我的嘴里、鼻子里往外冒。
潘九往后退了一步。
“疯了……你就是个疯子!”
“第六下。”我把最后一个纸人砸碎。
胸口那一刀,最深。
我跪在地上,眼前发黑。
【归位倒计时:零】
【判官归位失败】
【魂飞魄散倒计时:三分钟】
“林北!”
有人喊我。
是沈青。
她开车冲进停车场,大灯直直打过来,把潘九晃得睁不开眼。
“上车!”
我爬不起来。
沈青冲下车,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把我塞进后座。
潘九在后面追,桃木剑砸在车窗上,玻璃碎了一片。
沈青一脚油门,车子冲了出去。
“林北,你别睡!”
“我没睡。”
“你眼睛都闭上了!”
“我歇会儿。”
“你不能歇!”沈青的声音在抖,“你听我说,我查到了,三年前第三号停尸间,除了你大伯,还有第二个人进过。”
“谁?”
“监控坏了,但登记簿上有名字。”她说,“潘九。”
我睁开眼。
“还有。”沈青从包里掏出一张纸,“你妈死前最后一条通话记录,打给的是你大伯。”
“通话内容呢?”
“没录下来。”沈青说,“但基站定位显示,通话的时候,你大伯就在殡仪馆。”
我笑了一声。
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车座上。
“沈青。”
“嗯?”
“我好像要死了。”
“你不会死。”
“如果我真死了,”我说,“帮我把我妈从地底下挖出来,换个地方埋。”
“你闭嘴。”
“别埋林家。”
“我让你闭嘴!”
我的眼前,慢慢黑了。
车子还在往前开。
车窗外,是长长的、没有尽头的黑暗。
然后,我听见了算盘的声音。
啪嗒,啪嗒。
一下,又一下。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账。
第十一章 枉死城
算盘声停了。
我睁开眼。
面前是一座城。
城墙是黑的,城门上挂着两盏白灯笼,灯笼下面站着一个穿唐装的老头,手里盘着核桃。
“醒了?”老周说。
“我死了?”
“差三分钟。”老周点了点我的胸口,“判官印还吊着你一口气。”
我低头看,铜钱嵌在胸口,发着暗光。
“这是哪儿?”
“枉死城。”
城门口排着长队,全是半透明的人,队伍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
“我妈在里面?”
“在。”老周说,“不过你得先听我把账算完。”
“什么账?”
“你要归位,得凑三样东西。”老周竖起三根手指,“两半铜钱,一支判官笔,还有一个心甘情愿的祭品。”
“祭品?”
“就是有人自愿替你死一回。”
“谁会自愿替我死?”
“不知道。”老周说,“这是你的事。”
“三样够了呢?”
“够了,你就能重新上生死簿,当判官。”
“不够呢?”
“两天后,魂飞魄散。”老周说,“你已经只剩两天了。”
我看着他。
“我妈怎么死的?”
“进去看。”
城西有一间小屋。
推开门,我妈坐在里面,缝一件衣服。
她抬起头。
“小北。”
我站在门口,没敢动。
三年了。
她还是那个样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角有细细的纹。
“妈。”
“你怎么来了?”她放下针线,“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
“回去。”她站起来,声音一下子急了,“你回去!”
“妈——”
“你听我说。”她抓住我的手,手是凉的,“你大伯用我的魂当锚。三根,一根锁他自己,一根锁你爸,一根锁你。”
“锁我?”
“你那半枚印,是我的魂养出来的。”她说,“你只要用一次判官笔,我就少一魂。用得越多,我散得越快。”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所以我救的那个丫头……”
“我知道。”我妈笑了一下,“你做得对。”
“妈——”
“但你不能再来救我了。”她说,“你救不了。”
“为什么?”
“因为要救我,你得先斩断你自己那一根。”她看着我,“斩断那一根,你就得先死。”
屋外,铁链的声音响了。
我妈的脸色变了。
“走。”她推开我,“快走!”
“妈!”
“小北。”她按住我的肩膀,“记住,别信你大伯的话,也别信你爸的话。”
“那我信谁?”
“信你自己。”她说,“还有,你爸书房第三块地砖下面,有东西。”
“妈。”我抓住她的手,“你等我。”
“等你干什么?”
“等我当了判官,第一件事就是把你捞出来。”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
“小北,你听妈说。”她捧住我的脸,“判官这个位置,是拿命换的。你妈当年就是不认命,才害了你。”
“你没害我。”
“我害了。”她哭了,“我要是不生你,你就不用背这半枚印。”
“那我宁愿背。”
她抹了把眼泪,忽然笑了。
“你跟你爸一样犟。”
“那您当年怎么还嫁给他?”
“因为他傻。”她说,“傻人有傻福。”
铁链响了第二声。
我妈的身影开始变淡。
“妈!”
“走!”
门被风吹开。
我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
“时间到了。”老周的声音。
我睁开眼,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沈青趴在床边睡觉,眼睛底下两团青黑。
我动了动手指,她立刻醒了。
“林北!”
“水。”
她手忙脚乱地倒水,杯子差点打翻。
“你昏迷了一天。”她把水递到我嘴边,“医生说你心跳停了三次。”
“停三次都没死?”
“第三次的时候,你胸口那块铜钱亮了。”沈青看着我,“整间病房的人都看见了。”
我低头看胸口。
铜钱还在,比之前暗了一点。
“沈青。”
“嗯?”
“林国梁的寿宴,什么时候?”
她把手机递过来。
烫金的请柬,最后一行写着:
【恭候贤侄林北,届时归还令堂遗物】
“明天晚上。”沈青说,“他这是请你去送死。”
“他这是怕我不去。”我把请柬放下,“我爸呢?”
“失踪了。”沈青说,“你昏迷那天晚上,他从老宅出来,上了一辆套牌车。”
我坐起来。
“回林家。”
“你疯了?”
“我爸的书房,第三块地砖下面有东西。”
第十二章 第三块地砖
林家老宅,我爸的书房。
落地窗,红木桌,墙上挂着一幅字。
我把书桌挪开,撬开第三块地砖。
下面是一个铁盒子。
盒子里有三样东西:一封信,一把黄铜钥匙,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我妈,年轻的时候,抱着一个婴儿。
信的抬头写着:给我儿子。
内容很短:
“小北,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妈已经不在了。”
“妈不是普通人。妈是阴司的引路人,替判官守印的。”
“你出生那天,判官印认了你。你大伯知道后,把你妈锁进了第三号停尸间。”
“钥匙开祠堂的锁。判官笔的笔杆在里面。”
“笔尖,在你大伯手里。”
“合璧那天,判官归位。”
“妈对不起你,让你生在这样的家里。”
“但妈不后悔。”
我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
“沈青。”
“在。”
“祠堂在哪?”
林家祠堂在老宅后院。
高大师蹲在墙根底下,看见我,差点哭出来。
“判官大人,您可算来了。”
“钥匙。”我说。
“祠堂的锁换了。”他压低声音,“林国梁上了三道锁,一道铜的,一道铁的,还有一道——”
“还有一道什么?”
“一道是活的。”高大师咽了口唾沫,“潘九在里面守着。”
我笑了。
“正好。”
“正好?”
“省得我去找他。”
推开祠堂门的时候,潘九正坐在供桌上,手里擦着那把桃木剑。
“我猜你会来。”他跳下来,“上次让你跑了,这次——”
“潘九。”我打断他,“你知道你脸上那道疤是怎么来的吗?”
“关你什么事?”
“三年前,你替林国梁办事,事成之后他给了你一笔钱,还有一句话。”我说,“他说,知道太多的人,得留个记号。”
潘九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
“你摸摸你的疤。”我说,“里面是不是有根线?”
潘九抬手摸脸。
他的手指停在疤痕上。
那根线,是他自己缝进去的。
“他……他说那是封魂线……”
“那是锁命线。”我说,“锁的是你的命。他随时能收。”
潘九站在原地,手在抖。
“我不信。”
“信不信,你自己看。”
我把铜钱抛起来,金光洒在他脸上。
潘九的头顶,浮出一串数字。
三天。
“看见了吗?”我说,“你的命,也被他写着呢。”
潘九的桃木剑掉在地上。
“判官大人……”他跪下去,“我错了。”
“错不错的,晚点再说。”我绕过他,走向供桌后面的柜子,“笔杆呢?”
“在柜子里。”潘九爬起来,“我给您开。”
他打开柜子,捧出一个长条木盒。
盒子里躺着一支笔。
乌木的杆,笔尖的位置空着,留着半枚铜钱的凹槽。
我把笔杆拿在手里。
沉。
比铁还沉。
“试试。”潘九说。
“怎么试?”
“随便写个字。”
我想了想,在空中写了一个“滚”字。
笔杆亮了,一阵劲风卷出去,把潘九掀翻在地。
“判官大人!”潘九趴在地上,“您拿我试啊?”
“你不是想立功吗?”
“我立的是活功!”
我把笔杆收起来。
原来没笔尖的笔,也能写字。
就是写出来的东西,只能把人推开,推不死。
“还差笔尖。”沈青在门口说。
“笔尖在寿宴上。”我把笔杆包好,塞进怀里,“走。”
“去哪?”
“回家睡觉。”我说,“后天,林家办寿宴。”
出门的时候,天快亮了。
高大师追上来:“判官大人,寿宴我能不去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还欠我一条命。”
高大师的脸垮下来。
潘九跟在后面,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学生。
沈青走在我旁边,忽然开口:“林北。”
“嗯?”
“后天,你有几成把握?”
“三成。”
“三成?”
“我大伯手里有三颗牙,一颗魂,一颗魄,一颗命。”我说,“我只有一支没笔尖的笔。”
“那你还去?”
我停下脚步,抬头看天。
东边的天,正在一点点亮。
“沈青。”
“嗯。”
“我妈在枉死城里,缝了三年衣服。”我说,“后天,我要把她接出来。”
第十三章 寿宴
林家老宅,灯火通明。
门口停满了车,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我穿着一身黑,站在门口。
保安拦我:“先生,请出示请柬。”
我把请柬递过去。
保安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往后退了半步,让开路。
大厅里,林国梁坐在主位,一身暗红唐装。
他头顶还是空的。
但在他身后,站着七个穿黑衣的人。
七个人头顶,都没有数字。
“来了。”林国梁举起酒杯,“各位,这是我侄子,林北。”
全场的目光转过来。
“我弟弟的儿子。”林国梁笑,“从小就懂事,就是命不好。”
“大伯。”我走过去,“寿礼我带了。”
“什么寿礼?”
“一口棺材。”我说,“上好的金丝楠木,量身定做的。”
全场哗然。
林国梁的笑没变。
“好。”他说,“我收下。”
他放下酒杯,站起来。
“各位,今晚请大家来,不只是为了我六十岁生日。”他说,“今晚,我要做一件事。”
他抬起手。
大厅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只剩下供桌上的红烛。
“我林国梁,命里本该活到六十。”他说,“可我不甘心。”
“所以我一直在等。”他说,“等一个能替我续命的人。”
他抬起头,看向我。
“三年前,我等到了你妈。”
全场哗然。
“你妈跪在我面前,说愿意替你去死。”林国梁笑了一下,“我成全了她。”
我攥紧了拳头。
“她临死前,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别动我儿子。”
林国梁把酒杯举起来。
“可惜啊,她说了不算。”
“三年前,我跟阴司做了笔交易。”
“今夜,我要当着各位的面,借寿。”
人群骚动起来。
林国梁走到供桌前,揭开上面的红布。
红布下面,是一个铜盆,盆里泡着三颗牙齿。
还有半枚铜钱。
“谁先来?”他回头,笑着看众人。
没有人动。
“那我点名了。”林国梁抬起手指,“周总,您先来。”
那个姓周的胖子,被两个黑衣人架了出来。
“林董!林董我们说好的——”
“说好了。”林国梁说,“你借我三年,我保你儿子。”
他伸手,按在胖子头顶。
胖子的脚离了地。
“阴司记账。”林国梁说,“借周德海阳寿三年。”
就在这时候,我动了。
铜钱从我手里飞出去,撞在铜盆上。
“当”的一声。
铜盆翻了,三颗牙齿滚落在红毯上,半枚铜钱弹起来。
我一跃而起,伸手抓住那半枚铜钱。
两颗铜钱,在我掌心撞在一起。
“合。”
一道金光从掌心炸开。
大厅里所有灯,同时亮了。
我手里,多了一支笔。
乌木的杆,铜钱的尖。
【判官笔·合璧】
【判官印·归位】
【阴司判官林北,接印】
我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一寸一寸地烧起来。
我抬起头。
大厅里所有人头顶的数字,全都亮了。
红的,密密麻麻,像一片灯笼。
林国梁身后的七个黑衣人,动了。
他们同时抬手,七道黑气缠成一条绳,朝我砸过来。
我抬笔,在空气里写了一个字。
“断。”
黑气散了。
七个人同时吐出一口血,跪在地上。
“阴司的规矩,”我说,“判官的笔,写谁的名字,谁就得应。”
林国梁看着那七个人,脸上的笑终于没了。
“你以为他们是什么?”他说,“他们是我养了十年的替身。”
“替身也归阴司管。”我说,“他们的名字,我刚才已经划了。”
七个黑衣人抬头,看见了自己头顶的数字。
零。
“不——”
第一个人倒下,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七个人,倒在红毯上。
大厅里的宾客尖叫着往门口挤。
“都别动。”我说,“今晚的账,一个一个算。”
“林国梁。”我举起笔,“你欠我三条命。”
林国梁站在原地,看着我手里的笔。
他笑了。
“不错。”他说,“比我预想的快。”
“那就受死。”
“死?”林国梁摇头,“林北,你手里那支笔,写不了我的名字。”
“为什么?”
“因为我的名字,早就不在生死簿上了。”他说,“但你妈的名字,还在。”
他抬起左手,手腕上的红绳亮了。
“三颗牙,一颗魂,一颗魄,一颗命。”
“你划我一笔,我就捏碎一颗。”
“你猜,”他笑了一下,“你妈能撑几笔?”
我握着笔的手,停住了。
大厅里的人,全都看着我们两个。
林国梁笑着,慢慢往后退。
“今晚到此为止。”他说,“三天后,我再来取你的命。”
他转身要走。
“林国梁。”我开口。
他停下。
“你刚才问我,我妈能撑几笔。”我把笔尖转过来,对着自己的胸口,“那你知道,我这一笔下去,写的是谁的名字吗?”
林国梁的脸,第一次变了。
第十四章 划名
“你要干什么?”林国梁盯着我。
我没回答。
我把笔尖对准自己的名字。
“林北,你疯了!”沈青冲上来,“你划自己,会死的!”
“死不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判官。”我说,“判官无名。”
笔尖落下。
生死簿上,我的名字被划了一道。
【林北,二十四岁,阳寿:六日】
一笔划过,那行字消失了。
胸口像被人从里往外撕开。
我跪在地上,血从嘴里涌出来。
“林北!”沈青抱住我。
“别动。”我说,“看。”
林国梁手腕上的红绳,突然断了。
三颗牙齿,滚落在地。
第一颗碎了。
“不——”林国梁扑过去。
第二颗,碎了。
第三颗,碎了。
“我的锚……我的锚!”
林国梁的头发,一瞬间白了。
他脸上的皮,一寸一寸往下垮。
六十岁的人,眨眼间变成了九十岁。
“你妈……”他指着我,手在抖,“你把你妈……”
“我妈自由了。”我撑着站起来,“你的锚,断了。”
“不可能!”林国梁吼,“你划自己,你也得死!”
“我说了。”我举起笔,“判官无名。”
笔尖上浮出四个金字:
【判官归位】
大厅里,所有人都跪下了。
不是想跪,是被压得跪。
林国梁跪在最前面,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不服。”他说,“我活了六十年,我算计了所有人——”
“你算计了所有人,”我说,“就是没算到,我妈会生我。”
我举起笔。
“阴司判官林北,审判林国梁。”
“三年前,借寿害命,夺魂毁尸,罪一。”
“三年间,替死契三份,害人阳寿三十七年,罪二。”
“今夜,当众夺寿,罪三。”
“数罪并罚。”
“林国梁,你还有什么话说?”
林国梁跪在地上,抬起头。
“我踩过的人,”他说,“能从江城排到京城。”
“那又怎么样?”
“我不后悔。”他笑了,“再来一次,我还这么活。”
我看着他。
“行。”我说,“那我也再来一次。”
笔尖落下。
生死簿上,林国梁的名字重新浮现。
阳寿:零。
“带走。”
两个阴差从地上升起来,一左一右架住林国梁。
“不——林北!你放过我!我把林家的钱都给你——”
“钱?”我蹲下来,看着他,“大伯,我妈在枉死城缝了三年衣服,你拿什么还?”
阴差把他拖进地里。
最后一声,是他的惨叫。
大厅里,一片死寂。
我转过身。
沈青还抱着我的腰,眼睛红红的。
“你还活着?”
“活着。”
“你怎么……”她抬手摸我的脸,“你身上是凉的。”
“判官都这样。”
“那……你妈呢?”
我抬起头。
大厅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穿着三年前的旧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
“小北。”
我走过去。
一步,两步。
走到她面前,我跪下了。
“妈。”
“起来。”她伸手摸我的头,“我儿子,现在是判官了。”
“妈,我接你回家。”
“回不去了。”她摇头,“我魂在枉死城待了三年,肉身早就烧了。”
“我能给你造一具。”
“造一具,要折你多少寿?”
“判官没有寿。”我说,“判官只有账。”
我把笔抬起来。
“阴司判官林北,用三年功德,换苏婉还阳五年。”
笔尖落下。
我妈的身影,一点一点凝实。
“傻孩子。”她哭了,“五年,够干什么?”
“够我给你摊五年煎饼。”我说,“够我天天喊你妈。”
林国栋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头顶的数字,停在二十二年。
“林北。”
“爸。”
他看着我,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爸给你妈赔罪。”
我没扶他。
“你该跪的,是她。”
我妈站在那里,看着他,看了很久。
“起来吧。”她说,“都过去了。”
林国栋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第十五章 归来
三年后。
城中村,巷子口。
新开了一家煎饼摊,招牌上写着三个字:苏记。
摊子后面,我妈系着围裙,手脚麻利,铲子一翻,煎饼叠成方块。
“小伙子,吃不吃?”她冲一个上班族喊,“加两个蛋,八块。”
我坐在摊位后面的小板凳上,啃煎饼。
旁边蹲着一个穿唐装的老头,手里盘着核桃。
“林北。”老周说,“今天又死了三个。”
“记上了?”
“记上了。”老周把核桃一收,“一个贪官,一个奸商,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什么?”
“还有一个,是你高中班主任。”老周笑,“他当年没收你手机,记你大过一次。”
“那个账不急。”我咬了口煎饼,“先让他多活几年。”
“你倒是心软。”
“我心不软。”我说,“我只是知道,人这辈子,有些账不用判官来算。”
沈青从巷口走过来,手里拎着两杯豆浆。
“林北,林氏那边来人了。”
“来干什么?”
“林峰出来了。”她把豆浆递给我,“他想见你。”
“不见。”
“他说他错了。”
“他错不错的,跟我没关系。”我把豆浆递给我妈,“妈,喝豆浆。”
我妈接过去,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沈青。
“小北,这姑娘不错。”
“妈。”
“我说真的。”我妈笑,“你爸当年要是像你这么会挑,也不至于——”
她没往下说。
沈青站在旁边,耳根有点红。
“阿姨,我先走了。”
“走什么走。”我妈拉住她,“晚上包饺子,留下吃。”
“我……”
“留下。”我说。
沈青看了我一眼。
“你倒是会顺坡下驴。”
“我一向顺坡下驴。”我把煎饼递给她,“吃不吃?”
“不吃。”
“那晚上吃饺子。”
她瞪我一眼,嘴角没压住。
我低头啃煎饼。
三年前的寿宴之后,林国栋自首了,供出了林国梁所有的事,判了十五年。
林峰坐了两年牢,出来后人瘦了一圈,头发白了一半。
林氏集团被沈青接手,重整,改名。
一切都在变好。
除了我。
我没有阳寿了。
生死簿上,我的名字后面,写着两个字:待定。
白天,我是城中村卖煎饼的。
晚上,我是阴司判官。
这时候,巷口进来一个人。
瘦,头发白了一半,西装皱巴巴的。
林峰。
他走到摊子前,站了很久。
“林北。”
“吃煎饼?”我问,“八块。”
“我不是来吃煎饼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错了。”
“哪错了?”
“我不该——”
“不该什么?”我把煎饼翻了个面,“不该跟着你大伯,还是不该认错爹?”
林峰的脸白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摊子上。
“这是我全部的积蓄。”他说,“给阿姨看病。”
我把卡推回去。
“我妈没病。”
“那——”
“林峰。”我说,“你妈死的时候,你哭了吗?”
他愣住了。
“哭了。”
“那就行了。”我把煎饼递给他,“你妈的账,她自己还清了。你的账,自己慢慢还。”
林峰接过煎饼,手在抖。
“我们……还能算兄弟吗?”
“不能。”我说,“但你饿了,可以来吃煎饼。”
他站在那儿,眼泪掉在煎饼上。
我没看他,继续翻我的铲子。
“林北。”老周站起来,“该上工了。”
“急什么。”
“城南有个案子。”老周说,“一个老太太,被三个儿子饿死的。”
我把最后一口煎饼吃完,站起来。
“走吧。”
“小北。”我妈在背后喊。
“哎。”
“早点回来。”她说,“晚上给你包饺子。”
“好。”
我走了两步,回头。
“妈。”
“嗯?”
“明天煎饼少放点盐。”
“滚。”
我笑着转身。
巷子口的天,黑下来了。
老周走在我旁边,忽然开口:“林北,你知道你妈那五年阳寿,还有多久吗?”
“知道。”
“多久?”
“七百三十天。”
老周不说话了。
“七百三十天后,”我说,“我再给她续。”
“拿什么续?”
“拿我的账。”我把铜钱抛起来,又接住,“判官最不缺的,就是账。”
城南的夜里,传来一声哭。
“走吧。”我说,“上工了。”
老周忽然又问:“你那本生死簿,第一页写的是谁?”
我把铜钱收进兜里,翻开随身那本册子。
第一页,林北,阳寿:待定。
“待定是什么意思?”
我笑了一下。
“就是我说了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