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总监的皮鞋声已经到了门口。
我手里捏着打印机刚吐出来的离职信,第一行是他的名字,最后一行是他的签字。
三分钟前,我还在给这台机器擦灰,盼它赏脸涨两点好感度。
现在我只盼它把纸吃回去。
顾知远停在门边,目光落到纸上。
「林默,你手里是什么?」
我往后藏了藏,正好碰响机器的侧盖。
脑子里,恋爱系统还在报喜:【目标好感度达到六十,成功解锁深层交流。】
别人的深层交流聊童年,我的深层交流涉及直属领导离职。
都怪这个系统,把攻略对象错设成了公司打印机。起步负十,还拿单身到退休吓唬我。
我伺候它四天,擦灰换墨,说早安晚安,连前台许知意都给我送了润喉糖。
结果它回报我的第一份心意,是把顾总监藏了三天的秘密递到了我手里。
顾知远朝我伸手。
我握着纸,脱口而出:
「您先填个取件记录。」
【第一章】
第四天下午,我捏着那张纸,听见顾知远在打印间门口停下。
纸边被汗浸软了一点。
他往我手里看,我下意识把纸往身后收。
这事得从第一天上午说起。
那时他站在同一个门口,看着我给打印机鞠躬,脸上还没有现在这么难看。
「林默,你在给设备汇报工作?」
「不是汇报,是关系维护。」
顾知远抱着文件,手指在袖口上理了一下。
他来之前,我刚把早餐袋放在门口,擦掉机器顶上的灰,问过一句:
「早上好。昨天卡纸三次,吞纸两张,吐出半张会议纪要。今天愿意合作吗?」
机器亮红灯。
没理我。
脑子里的系统倒是很及时:
【负十。目标状态:拒绝沟通。】
【不是吧,机器也能拒绝我?】
我把维修登记表摊开,写下:目标沉默,暂不配合,建议从清洁开始。
顾知远看了我三秒,文件夹夹得更紧了。
「我绝不和设备讲条件。它该工作就工作,不该工作就报废。」
消防栓旁边冒出半部手机。
周一帆躲在后面,压着嗓子给镜头配旁白:
「早高峰,某职员向打印机求复合,直属领导路过并宣布自己不吃机械这一套。」
我伸手挡住镜头。
「你拍我可以,别拍它。它有隐私。」
陈清抱着流程图过来,推了推眼镜。
「严格来说,林默正在执行设备预防性维护,不构成人际沟通。顾总监也没有必要把设备人格化。」
赵小满已经打开备忘录,写下:打印机今日心情,红灯,疑似起床气。
顾知远转脸看窗户,嘴角绷得很紧。
我把早餐袋里的纸巾放到机器旁边,假装忙得很,登记表上那行字却写歪了。
【先把好感度从负十救回来。单身到退休听着就很亏。】
中午还没到,赵小满的记录就进了部门群。
打印间来了六个人。
一楼也有人打听,谁又在和机器谈判。
我低头拧抹布,拧了两遍也没拧出水。
早知道会有人围观,刚才那一躬至少该浅一点。
顾知远临走时回头:
「我再说一次,我不和设备讲条件。」
我在表格上补了一行:顾总监拒绝协商,态度强硬。
下午,打印机把他的文件吞了。
只露一个角。
里面齿轮空转,他的皮鞋停在我背后,比早上靠得近。
「林默,把它拿出来。」
我摸出扳手。
【目标好感度,负九。】
手停住了。
顾知远盯着我,声音压低:
「你不会真的要先和它商量吧?」
【第二章】
第二天上午,我到打印间时,墙上已经多了一张纸。
《打印机相处凭证》。
擦灰、换墨、道晚安,分了三项,后面还有一栏:是否有回应。
周一帆正拿胶带贴最后一个角。
「你什么时候做的?」
「你擦灰的时候。」
「我没让你做。」
「你也没让系统把你判成单身预备役。」
我没接上话。
算他狠。
新墨盒的塑料包装不好撕,我抠了半天,旁边又有人探头看,只好把脸往机器侧盖后面藏。
打开外壳,先清滚轮里的纸屑,再换墨。
系统接连响了三声。
【擦灰,目标好感度上升五。】
【更换墨盒,目标好感度上升八。】
【主动告别,目标好感度上升三。】
我抬头看它。
「你看,流程比情话可靠。」
陈清拿着印泥过来,在凭证底部盖章。
「从行政留痕角度,这份凭证可以证明维护行为发生过。」
周一帆拍照发群。
马上有人问,打印机相亲名额能不能申请。
我把手机扣住,继续撕包装。
一个墨盒没换完,我在公司已经有婚恋市场了。
顾知远进门,看见墙上的表格,略抬了下巴。
「机器面前,我不会低头。」
韩立从门外伸进一块白板,在他名字后面写:第二次宣言。
「赌不赌?我押他三天内自己来换纸。」
「不赌。」顾知远说,「这种事没有可能。」
我扣紧墨盒,转身鞠了一躬。
「午安。请保持稳定输出。」
机器吐出一张空白纸。
正好落在顾知远脚边。
陈清先捡起看了看。
「这可能是测试页。」
周一帆点头。
「它在回应他。」
纸被递回去时又滑了一下。
顾知远弯腰接住,脸绷着,把它塞进文件夹。
「废纸而已。」
【目标好感度:六。】
我握着维修笔,终于松了口气。
负数没了。
别的先不管,至少这段关系目前不用倒贴好感度。
下班时,我关灯,站在门口说晚安。
顾知远从走廊另一头经过,脚步突然快了两拍。
次日上午,凭证上又添了一栏:机器是否主动送纸。
周一帆替我填了个很大的「是」。
墨还透到了背面。
【第三章】
第三天下午,快到傍晚时,许知意第三次经过打印间。
前两次,一次拿登记表,一次抱快递盒,都朝里面看了两秒。
这次她停下,往我手里塞了包润喉糖。
「前台常备。」
「给谁的?」
「谁嗓子不舒服给谁。」
糖袋有点凉。
我捏着封口,看她一眼,又看糖。
「那我能登记吗?」
她的手指停在快递单上。
「登记什么?」
我翻开维修表,写:润喉糖一包,来源前台,赠送对象本人,暂定用途为长时间沟通后的喉部维护。
周一帆在门边弯下腰,笑得扶住墙。
「暧昧耗材,建议按月续费。」
许知意伸手抢表。
「你别乱写。」
「那用途写普通补给?」
「随便。」
我没敢抬头,笔尖在「暂定」旁边点了一个墨疙瘩。
顾知远站在电梯口,拿着文件,没有过来。
他低头看了两次表,电梯到了也没进去。
韩立顺着他的视线看见润喉糖,在白板上加了一行:疑似有人拉拢打印间证人。
「你们公司前台都这么忙吗?」我问。
许知意把头发别到耳后。
「我只是怕你一直对着机器说话,明天声音没了,前台还要给你登记。」
「明白了,你关心设备维护人员。」
「我没这么说。」
我把糖放进维修盒,认真道谢。
「下次可以继续。」
她转身就走。
脚步很快。
我盯着维修表,觉得刚才那句也不太妥,可人已经走远,再追上去解释用途,好像更有问题。
顾知远这才进来,把文件放在机器上。
「林默,离职——」
他停住。
「离线打印的权限记录,明天给我。」
「好的。」
「还有,别让无关人员接触我的文件。」
他说完就走。
韩立把「拉拢证人」圈了三遍。
我低头看糖袋,系统又响了。
【目标好感度:二十七。外部支持反馈良好。】
【机器有外部支持?】
我回头。
打印机慢慢吐出一张纸,上面只有半个黑色方块。
到了次日上午,顾知远那句没说完的「离职」,在群里统一成了「离线权限」。
赵小满另外记了一条:机器可能掌握公司秘密。
她这手速,前台登记都未必赶得上。
【第四章】
第四天上午,顾知远要去一楼开会,三份材料卡在打印机里。
他看表,指关节压着文件夹边缘。
「还有四分钟。」
我拆侧盖。
一张纸折在滚轮里,折得很实在,他伸手要拽,我把扳手收了回来。
「别拉,会撕。」
「我等它道歉。」
「机器不会道歉。」
「那我就等它意识到错误。」
周一帆举起手机。
「顾总监表示,时间可以浪费,尊严不能少。」
顾知远瞪他。
我含了颗润喉糖,蹲下敲敲外壳。
「今天卡了两次,刚才又吞了一张。你先把里面的纸放松,别夹着不动。」
陈清低头看流程图。
「从逻辑上讲,机器不会理解安抚词。」
我又敲一下。
「你不理解也得做事。」
咔哒。
纸松了。
顾知远再看表,还剩两分钟,我把纸抽出来,抚平折痕递给他,嘴里那颗糖正好磕了一下牙。
「协商成功。」
陈清翻开新页。
「设备异常处理方式:先进行非强制性语言沟通,再执行机械取纸。」
「你真写?」周一帆问。
「现场已经证明有效。」
顾知远拿着材料下楼,到了电梯前又回头。
「我只是赶时间,不代表它有用。」
门关上。
韩立从楼梯口冲上来。
「一楼有人下注,押顾总监今天会不会回来跟机器道歉。」
赵小满已经把打印机照片贴上行政公告板,下面写:上午心情,先拒绝,后合作。
我看着照片里自己蹲着的半个脑袋,决定以后维修前先梳头。
下午,顾知远的会议纪要要求补写设备处理过程。
陈清发来一版正式表述。
很长。
绕得慌。
我看了半天,动了四个字,留下的意思只有一项:设备在沟通后恢复运行。
当时,打印间的灯还亮着,顾知远站在走廊暗处看了一会儿,没有进来。
机器旁边已经放了他的一份加急材料,上面写着:请勿卡纸。
系统提示音就在这时响起。
【目标好感度:四十一。】
我把糖揣回兜里。
离六十还差十九。
我当时以为,今天剩下的事也就是擦灰、说晚安,然后回家。
【第五章】
第四天下午,下班前,系统忽然报了六十。
【目标好感度:六十。】
我正给机器擦第二遍灰。
它短响三声,先吐出一张写着话的纸。
「谢谢你。另外,顾总监的离职信卡在我肚子里三天了,你要不要看看?」
紧接着,它把藏着的文件送到了出口。
我接住。
顾知远的名字。
本人申请离职。
右下角一道折痕,编号PR-1784。
没看完,皮鞋声就来了。
这回真到了门口。
【保护证人。】
「你别出来。」
我把纸夹进维修档案夹,挡住机器。
顾知远停下,盯着档案夹。
「林默,你手里是什么?」
「机器刚吐出来的文件。」
「把纸给我。」
「请填写取件记录。」
「林默。」
「取件人、用途、情绪,三栏。」
他的手停在半空,最后按住文件夹。
「你看过了?」
「看见标题和签字了。我没往下读。」
「你知道那是什么?」
「一份尚未登记的文件。」
「交给我。」
他声音低了。
我把档案夹抱紧。
「没有登记,不能直接归还。」
顾知远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下去。
我也没比他好多少,背后出了汗,衬衣贴着皮肤,可档案夹已经抱住了,这会儿松手,连我自己都说不清算什么。
许知意停在走廊另一边。
手里还捏着一包润喉糖。
周一帆举起手机,看清顾知远的脸,又放了下去。
顾知远上前一步。
「这件事和你没关系。」
「它是从我负责维护的设备里出来的。」
「你不明白。」
「那请填用途。」
他的鞋尖碰到门槛。
没再往前。
我把档案夹放进带锁抽屉,钥匙挂在胸前。
「机器吐出来的东西,不能在没有记录的情况下消失。登记只记编号,不记内容。」
顾知远盯着抽屉,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那封信,我不想让其他人看见。」
他转身走了。
许知意远远看我一眼,把糖收进掌心,也离开了。
周一帆压低声音:
「你刚才是不是保护了顾总监的秘密?」
「我保护的是纸。」
「那他为什么像被你抓住了?」
我转头看机器。
红灯重新亮起。
出口还夹着一小截纸,我手里的抹布倒一直没放,攥得皱巴巴的。
【第六章】
第四天下午过去后,到了晚上,顾知远在打印间门口等我。
没带文件。
只拿了一支黑色签字笔。
「把离职信还给我。」
我把登记表放在机器旁。
「请填取件人、用途、情绪。」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
「刚才没有填表。」
「用途是取回,情绪是正常。」
我递笔。
「请写准确一点。」
他接过去,在情绪栏停了很久。
「焦虑。」
我抬头。
「这算准确。」
「你满意了?」
「还差取件人签名。」
笔尖划下去,纸上留了一道深痕。
他伸手拿档案夹,我把文件来源那栏指给他看。
「还有这里。」
「来源是打印机。」
「具体一点。」
「三楼旧打印机。」
周一帆从门口经过,脚步忽然慢了。
「我只是路过。」
「那你路过得挺慢。」
「我鞋带松了。」
他蹲下。
鞋带好好的。
我没拆穿,顾知远也没说话,三个人隔着一扇门,只有签字笔的笔帽在桌上滚了一小段。
陈清拿着制度手册进来,把表看完。
「文件取回登记确实合规。情绪一栏虽然不在旧版制度中,但没有违反保密规定。」
顾知远看他。
「你站谁?」
「我站制度。」
我打开抽屉,把档案夹推过去。
「完成登记就可以取。」
他接过离职信,先看背面编号,没有展开。
「你没有复制?」
「没有。只登记了编号。」
「我不是怀疑你。」
「你刚才问了。」
他把信塞回文件夹。
「我不求人,也不接受别人替我保管东西。」
周一帆在门外嘀咕:
「这句建议贴到白板上。」
顾知远听见了,拿着文件走人。
我补登记:文件已领取,取件人情绪为焦虑,拒绝进一步说明。
表填了,纸领了,谁都没舒坦。
半夜,顾知远发来邮件。
主题:明早备份材料。
八份附件。
我看着打印机的红色状态灯,先把维修工具装进包。
拉链拉到一半卡住,我又往回退了一截。
【第七章】
第五天上午,顾知远的八份备份材料又卡了。
纸盒里剩两张纸。
出口挤着半页目录。
顾知远旁边那块白板已经写了不少话:不向机器低头、不求人、不承认机器有用。
韩立握着笔,继续往下补。
「顾总监,您要不要再加一句不使用打印机?」
顾知远把手插进裤袋。
「我只是暂时不使用。」
「这句不够有气势。」
「那就是战略等待。」
我拆纸盒,取出里面的纸。
「您可以和它平等谈判。」
「我没空。」
「那它也没空替您吐纸。」
他绷着嘴。
「林默,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说完自己去掰侧盖。
没掰开。
纸往里又陷了一点。
周一帆把手机伸到我眼前,白板照片已经进群。
「一楼开始押他什么时候回来求你。」
顾知远走了。
三分钟后,又回来了。
手里多了一张维修申请单。
「这是行政要求。」
陈清接过去看签名。
「申请人是顾总监。」
「行政让我签的。」
「行政办公室还没上班。」
顾知远按住申请单。
「这不重要。」
我接过单子,填处理时间。
「请您先向设备说明问题。」
「它听不懂。」
「那就让它知道您要什么。」
他咬了下后槽牙。
「请把我的材料吐出来。」
机器不动。
「语气可以再诚恳。」
「林默。」
「这是维护建议。」
他看着出纸口,声音低了些。
「请帮我把材料吐出来。」
我扶正进纸托盘,按下恢复键。
咔哒。
第一张出来了。
韩立从一楼发来群消息:设备已接受道歉,围观人数二十六。
顾知远拿纸,不看我。
「这是巧合。」
我继续记编号。
记到一张时停住了。
不是他的备份材料。
匿名投诉打印稿,标题:某员工擅自占用设备并修改公司文件。
投诉人那栏空着。
顾知远也看见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
「谁打印的?」
我看电脑屏幕。
任务来源没有显示姓名,只留下一串编号。
「先留存记录。我申请公开检修,把旧稿和新任务一起核对。」
说完我把纸放平,手心有点凉。
刚才还在笑的人,都没再催着看热闹。
【第八章】
第五天下午,我把公开检修申请发进全员群。
标题:三楼旧打印机故障及异常文件来源核验。
正文里列了需要核验的文件编号,也提到顾知远已取回一份离职申请,内容不公开。
十一秒。
没人说话。
然后消息一条接一条,手机震得我掌心发麻,我索性放在桌上,让它自己震。
韩立问:是不是要公开顾总监的离职信?
赵小满问:打印机要不要安排发言席?
陈清发了一张流程图。
上面标着「现场高危」。
许知意没说话。
顾知远直接推门进来。
「你为什么把这件事发到全员群?」
「投诉已经发到公共设备了。我得证明纸不是我放进去的,文件也不是我改的。」
「你可以私下解释。」
「私下解释没有见证人。」
他拿起申请单。
「我要求在会议上对质。」
「可以。」
「我还要求你当众说明,谁允许你接触我的文件。」
「我会说明它是从设备里出来的,也会说明没有复制。」
他的脸沉下去。
「林默,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
「没有。聪明的人不会把攻略目标选成打印机。」
走廊有人咳嗽。
顾知远停了一下。
「什么攻略目标?」
周一帆从门后探头,手机被我一把按下。
「他最近在做设备维护。」
「你也知道?」
「我知道得比你早。」
顾知远把申请单翻回正面,纸角折了一下,又被他压平。
许知意抱着文件从前台那边过来,脚步慢下来。
我抱住维修档案夹。
「许知意,明天的公开检修你能做见证吗?」
她看我,又看顾知远。
「你是想替顾总监把事情说清楚?」
「也替我自己。机器里留下了什么,总得核实。」
「你不用一个人扛。」
「所以我想请你来。」
她捏紧文件边。
「那我参加。」
顾知远马上说:
「我也参加。」
陈清推眼镜。
「按照公司流程,涉及设备权限、文件保密和人员离职,建议准备投影、监控备份及纸张编号。文件正文须征得所有人同意后展示。」
群里,韩立问:高危状态是否允许带瓜子。
赵小满回:行政不提供。
顾知远看着我。
「这件事不能变成笑话。」
周一帆收起手机。
「那明天不拍人,只留核验记录。」
顾知远走了。
门口落下一张纸。
我捡起来,背面印着PR-1784。
是他带来准备核对的离职信。
他在走廊尽头停住,我举了举纸,他回来取走,没再质问我看过多少。
我把桌上的档案夹摆正。
明天不等别人问了。
机器里有什么,就按流程让大家当面看。
【第九章】
第六天下午,会议室坐满了人。
投影接上打印机后台,陈清放大维修记录。
第一天上午九点十四分,卡纸一次。
第二天上午十点零二分,卡纸两次。
第三天下午十七点四十九分,纸张PR-1784被标记为卡滞。
这些是记录里的时间。
旧稿从第一天就压在机器里,第三天才被后台标出编号,直到第四天下午才完整吐出来。
顾知远把带来的离职信交给陈清,允许核验纸张,不展示正文。
赵小满将它装进透明袋,贴好编号。
塑料袋一碰就响。
顾知远坐最前排,双手交叠。
「这只能证明纸卡了三天,不能证明里面的内容没有被人替换。」
我点维修日志。
「三天内我维护过两次,开盖时间、耗材领用和维修签名都在这里。」
「你可以提前准备。」
「那还需要权限记录。」
陈清接电脑,调出访问记录。
「林默的账号没有文件读取权限。现有日志也没有他的缓存修改记录。」
顾知远敲了一下桌面。
「机器不能作证。」
「那就核对纸。」
我转身去打印间。
设备就在会议室隔壁,门开着,陈清跟过来登记。
测试键按下去,先出一张白纸,再出半张旧稿。
后排有人跟着站起来,我没躲,直接把纸递给陈清。
周一帆突然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
第一天拍的。
打印机出口夹着一张有折痕的纸,时间显示上午九点十五分。
「我那天拍的。」
顾知远看他。
「你为什么拍这个?」
「因为林默对着机器鞠躬,我顺手拍了背景。」
「你一直保存着?」
「我手机里什么都保存,除了外卖优惠券。」
陈清把照片和维修记录并排放。
「纸张折痕位置一致,边角可见编号末位。林默的维护方法虽然不常规,目前证据没有指向他替换文件。」
他停了停。
「也许他是对的。」
顾知远抬头。
「你也开始信机器了?」
「我信编号。」
打印机又吐一张。
上面是顾知远写给团队的说明稿开头:关于本次项目责任承担问题。
会议室里有人吸气。
顾知远站起来,椅子腿划过地面。
「这张纸不该在这里。」
我拿起,确认编号。
PR-1785。
紧挨着离职信。
「还有后面的,要继续取吗?」
顾知远按住桌角。
「先别展示内容。」
陈清将纸反扣,放进新的透明袋。
机器里又响起卡纸声。
顾知远看着出纸口,脸色比离职信出现时还难看。
【第十章】
第六天下午,检修还没结束,匿名投诉和权限记录一起上了投影。
投诉说,有人占用三楼设备,修改打印缓存,制造顾知远离职的假象。
服务器记录里,三天前晚上十一点十七分,有未知设备访问。
大家看我。
我看墙。
墙上没答案,只有那串访问时间。
顾知远站在投影旁。
「现在解释。」
「我那晚在宿舍。」
「记录不会因为你在宿舍就消失。」
「我可以证明前后的维护时间。」
「拿什么证明?」
我想调出系统保存的任务日志。
它平时能把登记表导进手机,我以为这次也一样,点了同步,再把手机接上投影。
蓝色界面铺满墙。
【目标好感度:六十。请继续维持攻略行为。】
下面还有一行:
没人说话。
韩立的笔掉在桌上。
赵小满放杯子时磕了一声,陈清摘眼镜,擦两遍,再戴上。
周一帆干脆闭了眼。
「完了,我偷拍的旁白现在有理论依据了。」
许知意盯着投影。
手里的润喉糖被捏出折痕。
我先是想关掉,又把手放了回去。
都看见了,关得再快,也不能让那句「适度表达思念」从三十多个人脑子里消失。
顾知远看我。
「你把这个系统接入了公司设备?」
「没有。它的界面只有我能调出来,我没给它公司账号。」
「你承认自己把打印机当成攻略对象?」
「承认。」
「你还让它吐离职信?」
「我只让机器恢复运行,没指定它打印什么。」
顾知远按住遥控器,指节泛白。
「那系统做过什么,你怎么保证?」
我切到维修日志。
耗材领用,开盖记录,一项项摆出来。
「我不能拿它的一句话当证明。所以还是核对公司记录。我的荒唐和文件篡改不是一回事。」
后面有人轻轻拍了一下桌子,又收回手。
顾知远没反驳。
陈清走到前面,把两组记录分开。
「这套界面需要另行说明,但不能据此认定林默修改了文件。先核实访问来源。」
「那未知设备呢?」顾知远问。
访问时间被继续放大。
那晚我确实来过打印间,给机器换纸,维修表有签名。
但那是在回宿舍之前。
十一点十七分的访问记录,没有对应我的任何网络操作。
我盯着两组时间,不再急着把系统窗口藏起来。
「前台的监控能看到三楼走廊吗?」
我问许知意。
她看了顾知远一眼。
「能。我去申请备份。」
顾知远把投诉单翻到末页。
「尽快把来源查清楚。」
我转头。
打印机红灯亮着。
出口又卡了一张纸,露出半行字:
说明信未发送,原因。
我蹲下看纸口,裤腿蹭了一层灰。
这回没顾上拍。
【第十一章】
第七天上午,我把所有记录按时间贴上白板。
二十七条。
擦灰、换墨、卡纸、取纸,全在上面。
胶带撕得不齐,最下面一条总往上翘,我按了两次才勉强粘住。
周一帆坐在后排。
手机放桌上,没再偷拍。
顾知远站在白板旁。
「你承认系统绑定时,把目标设成了打印机?」
「它自己设的。」
「你没有修改目标?」
「我试过三次。」
我投出提示。
【系统从不出错。】
韩立举手,又放下。
「我突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替机器报警。」
「可以先别笑。」我说,「我确实做了很多离谱的事,但我没有改文件,也没有利用设备骗任何人。」
周一帆站起来,把手机接到投影。
完整视频。
第一天鞠躬,第二天换墨,第三天把润喉糖登记成耗材,第四天念安抚词。
他的旁白一句不少:
「目标沉默,但宿主已经开始替它考虑退休保险。」
我捂住脸。
真齐全。
昨天只公开了攻略建议,今天连我怎么执行的都有了,我坐在椅子里往下缩了半寸,又觉得再缩也挡不住那块大屏。
顾知远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不删掉?」
周一帆收回手机。
「因为他没做坏事。」
「你知道这会让他更难解释?」
「知道。」
周一帆没笑。
「但我信他。」
我放下手。
他站在投影光里,脸上没有往常等着接梗的神情。
「他把机器当对象,是荒唐。他把每一张卡纸都记下来,是认真。有人要是非说这两件事只能选一件,那我站他这边。」
我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陈清合上核验过的日志。
「视频时间和领用记录相符。下一步只查未知访问,不重复问已经核实过的事。」
韩立把白板上的赌注擦了。
换成四个字:等待证据。
中午,维修人员到场,将卡住的PR-1786取出来。
项目风险说明。
顾知远伸手,碰到纸角,又收回。
「这些是旧稿,不是这几天打印的。」
「那是谁的任务?」
他没答。
许知意从门外进来,把一只U盘放在桌上。
「前台监控备份。」
她看我。
「昨晚有人让我暂时不要把这个交出来。」
「谁?」
「顾总监。」
顾知远把手中的笔放下。
笔没放稳,滚到了桌边。
他接住,过了片刻才说:
「我要求的是先确认哪些画面涉及私人文件。」
许知意点头。
「所以我走了审批。现在可以核验。」
顾知远看着那只U盘,没再反对。
临走前,他停在门口。
「明天下午,我亲自给打印机换纸。」
我愣了一下。
外壳掉漆的U盘还放在桌上。
许知意的手压在旁边,直到陈清接过去,她才慢慢松开。
【第十二章】
第八天下午,顾知远按他说的,拿着新纸盒进了打印间。
隔了一天,他那张脸还是没松下来。
白板上留着旧宣言。
韩立把「不接受帮助」描粗了。
「你确定?」我问。
「我不需要任何人帮忙。」
「这句话今天已经说过两遍。」
顾知远打开纸盒,把纸放得很齐。
推进去。
红灯亮。
陈清蹲下看。
「方向反了。」
「不可能。」
顾知远按打印键。
一张皱纸出来,报警声紧跟着响,谁都不用再蹲下检查了。
周一帆递扳手,递到一半收回。
「顾总监,您不是不需要帮助吗?」
「我只是暂时不需要。」
「那我先把扳手放这里,等您的战略等待结束。」
顾知远拿过去。
拧反了。
螺丝没动,纸盒又卡进去一厘米。
我站在旁边,看他盯着那把扳手。
「顾总监终于开始谈恋爱了。」
「你闭嘴。」
「先从了解对方的进纸方向开始。」
许知意转身咳了一声,肩膀轻轻抖着,随后递给我一包润喉糖。
「常备。」
「今天也是前台常备?」
「你嗓子哑了。」
顾知远看看糖,又看看我。
「这和设备无关。」
「当然有关。」我撕糖纸,「设备维护人员也需要维护。」
他说不过,坐到地上,整个抽出纸盒。
陈清指内侧标识。
「箭头朝上,纸张反面朝下。请按说明操作。」
重新放。
推进去。
绿灯终于亮了。
顾知远起身拍裤腿,掌心也蹭了一点灰,擦在纸巾上才发现没擦干净。
「刚才只是设备反抗。」
周一帆擦掉「不接受帮助」的一半。
「那另一半呢?」
顾知远看他。
「保留。」
「行,给您留个面子。」
维修后的第一轮测试,把缓存里剩余的PR-1787送了出来。
说明稿。
顾知远拿着纸,这次没说巧合。
「明天,把所有材料带到会议室。」
「包括您的离职信?」
「包括。我同意展示相关内容。」
「用途和情绪呢?」
他闭眼。
「核对责任,情绪,不再焦虑。」
许知意低头笑了。
我记进表。
四个编号已经排齐,还差他自己把话说清楚。
那颗糖的包装纸粘在我手腕上,我撕下来,揉成一团,没有往登记表里再添耗材。
【第十三章】
第九天上午,许知意的U盘里,三段监控按时间打开。
第一段,顾知远夜里进打印间,在门口站着,没碰机器,又走了。
第二段,一名外包方人员在前台使用临时访客网络,时间与异常访问对应。
第三段,顾知远把说明信放进废稿盒,几秒后又拿走,最后只留下半页。
「他那晚来过。」许知意说。
我盯着画面里的皮鞋。
「他不是来灭口?」
「他看见你在里面,转身走了。」
顾知远坐在会议桌尽头,一只手压着文件。
「我怕信落到不知情的人手里。」
「所以你追着我?」
「我追的是纸。」
「这句话我熟。」
他没接。
陈清让管理员继续核实访客身份,我们先把PR-1784到PR-1787按顺序排开,再接上许知意保存的说明信备份。
字不多。
项目预算审核出现问题,责任由我承担,请不要追究组内其他人。
顾知远盯着那行字,自己先开口:
「最初的审核是我签的。后续风险也是我没及时上报。」
陈清排好日期。
「离职信、说明信和风险稿属于同一批任务。设备记录显示,没有人改动正文。」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我问。
顾知远看窗外。
「说了,你们会跟着我一起被问。」
我坐着没动。
这几天他一次次堵门、追纸、问权限,我想过许多原由,没想到他最怕的是这句。
周一帆从包里掏出硬盘。
「还有这个。」
里面是完整维护记录的备份。
每次卡纸声都能对上时间。
「我早就备份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可靠?」
「我一直可靠,只是平时不展示。」
「你上个月把我的身份证放进冷冻层。」
「那是为了提醒你别忘了出门。」
顾知远拿起离职信,看自己的签名。
「我追来,是怕你误会。」
「你前天说我偷看。」
「我当时更怕。」
他把信放下,拇指压着那道折痕。
「也怕你觉得,我要扔下团队走。」
我没再追问。
许知意从包里拿出润喉糖。
又一包。
「我第三次给你,不是因为前台常备。」
我转头。
「是因为我听见有人说你借机器查顾总监的文件。我怕你被误会,又不知道怎么替你解释,只能先让你别把嗓子说哑。」
她把糖推近一点。
「你别登记。」
我的笔已经拿起来。
「关心耗材,来源许知意,用途是怕我被误会。」
「林默。」
「这次不写暧昧。」
她低头笑了一下。
我也没写。
笔搁在表边,滚了半圈。
顾知远咳嗽。
「明天下午,我会把该说的说清楚。」
桌角那页PR-1787被重新翻到正面。
三天前的标题:项目责任说明及团队保护方案。
赵小满过去装袋。
这次没有人抢着看。
【第十四章】
第十天下午,陈清先把顾知远说过的话投上了大屏。
第一句,我不和设备讲条件。
第二句,机器面前,我不会低头。
第三句,我等它道歉。
往后还有不求人、不接受帮助,以及不让任何人看见那封信。
赵小满翻页。
韩立敲白板。
每翻一页,底下就有压不住的笑声。
顾知远坐在第一排,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这一部分也属于核验?」
陈清点头。
「您要求核对全部现场陈述。」
顾知远没话了。
陈清翻到证据页。
「离职信来源、纸张编号、维修时间、权限记录和监控已经对应。没有证据表明林默修改文件。异常访问与外包方人员使用访客网络的时间一致。」
许知意接着说:
「管理员已核实设备登记,投诉方也确认了打印行为。正式调查结果明天提交。」
顾知远抬头。
「对方投诉,是因为我拒绝把审核责任推给组员。」
「你可以直接说。」我说。
「我不习惯。」
周一帆把手机放桌上。
「那就从机器开始练。」
顾知远起身,走到打印机前。
大家都看他。
他鞠了一躬。
腰弯得很僵,起身时还停了一下。
「对不起,卡纸三天,还说你没用。」
我举手。
「道歉对象需要包括纸张。」
他闭眼。
「对不起,PR-1784到PR-1787。让你们卡在里面这么久。」
赵小满写进心情表:今日心情,获得正式承认。
顾知远转向我。
「对不起,林默。我不该先怀疑你。」
我点头。
「登记完成。」
他再看团队。
「对不起,我准备自己承担责任,却把所有人都蒙在鼓里。你们没有义务替我收拾,也不该被我推开。」
这次没人笑。
周一帆收好手机,站到我旁边。
「我信他。」
顾知远看了他一会儿,低头抹平文件的一角。
韩立把赌注擦干净。
白板上只留下:顾总监承认打印机有用。
顾知远过去,拿笔补了两个字。
确实。
打印机响了一声。
吐出的维修结论很普通:设备运行恢复,建议继续维护。
赵小满先拍了两下手。
韩立跟着拍。
陈清也拍。
顾知远压着嘴角,最后还是笑了,笑得有点不自在,手里的笔帽扣了两次才扣上。
「明天开始,打印间的耗材由我负责。」
「顾问身份?」我问。
「暂定。」
周一帆立刻往群里发:打印间顾问候选人已出现。
纸张核验完了。
匿名投诉的来源也找到了。
剩下的项目责任和正式说明,要在公开说明会上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顾知远把那份材料收进文件夹,这次没有藏到最里面。
【第十五章】
第十一天上午,我刚刷卡进公司,系统就响了一长声。
【目标识别错误。】
我停在三楼楼梯口。
【本系统记录的并非打印机恋爱意识,而是宿主持续维护设备、获得同事信任的综合反馈。】
我扶住栏杆。
有灰。
【那六十点好感度是谁的?】
【数据来源包含设备稳定性、团队协作、同事关心以及宿主的持续善意。】
【合着你把公司考核表说成恋爱系统?】
【系统从不出错。】
我站了半分钟。
算了。
它上一句刚承认错误,下一句就能这么说,我跟它争下去,今天又得领润喉糖。
【那张感谢纸呢?】
【阶段反馈,由系统生成。文件内容未作修改。】
我想起自己挡在机器前面喊保护证人。
很好。
证人没有意识,只有我有。
打印间门口多了一块牌子。
团队共享维修点。
下边一行小字:顾知远,打印间顾问。
顾知远正拿着纸盒说明书,检查箭头方向。
「谁给我挂的牌子?」
「行政。」陈清说,「申请人是你。」
「我什么时候申请的?」
「昨天道歉之后。」
他折好说明书,塞进文件夹。
「我只是说耗材由我负责。」
「那就是顾问职责。」
周一帆打开电脑。
「社死档案已经建好,文件名叫《林默与三楼旧打印机共同成长记录》。
」
「删掉。」
「不删。以后有人欺负你,我先把这个发给他。」
我伸手去够鼠标。
他把电脑转走。
这档案大概是删不掉了,连备份都不知道有几份。
我也懒得再坐端正,靠着桌边看许知意把新维修盒放下。
里面有糖、纸巾、两支签字笔。
「公共用品。」
「润喉糖也是?」
「公共用品。」
「那我可以每天领一颗?」
「可以,但别把领用理由写成暧昧耗材。」
我翻到最后一栏。
喉部维护,来源公共维修盒。
写完给她看。
她看过,才把盒盖放到旁边。
陈清在墙边定新流程:普通卡纸先看纸盒方向,复杂卡纸联系维修人员,禁止连续敲击外壳超过三次。
赵小满更新:愿意合作。
韩立擦掉最后一笔赌局。
顾知远按下启动键。
一份会议资料顺利出来。
他拿起,轻声说:
「确实有用。」
【好感度:八十。】
我转头看许知意。
「它又涨了。」
「谁?」
「好感度。」
她把一颗糖推过来。
「那你继续维护。」
我把糖收进掌心。
这回没问该填哪一栏。
【第十六章】
第十一天下午,下班前,打印间剩下我们几个人。
顾知远戴着顾问牌,检查纸盒。
陈清贴流程图。
赵小满改机器心情。
韩立在群里提醒,私人文件别塞进公共设备。
周一帆坐门口,给社死档案做备份。
我擦完外壳,关掉旁边的台灯。
「晚安。」
绿灯闪了一下。
没有纸。
我把抹布搭好,也没再等系统报数,顾知远倒先从纸盒上抬起头。
「你还要每天说?」
「维护习惯。」
「它听不懂。」
「没关系,我也不要求它懂。」
他拿来一叠纸,放在我手边。
「明天的材料,我先替你检查过了。」
「谢谢顾问。」
「不用谢。我只是刚好路过。」
胸前那块牌子晃了晃。
周一帆抬头。
「顾问路过打印间三十七次,已经超过普通员工月均频率。」
顾知远伸手抢手机。
周一帆往后一闪。
「别动,我信他,但我不信你会放过这个素材。」
许知意把新润喉糖放我桌上。
「明天的。」
「前台常备?」
她看我。
「今天不是。」
我收进维修盒。
没登记。
她笑了笑。
赵小满把群公告改成:三楼打印间开放共享,遇到卡纸请先联系顾问。
顾知远扶正胸牌。
「这字太大了。」
「怕大家看不见。」陈清说。
「我不怕。」
「那您为什么扶正?」
他松手。
「它歪了。」
周一帆合电脑。
「以后谁欺负林默,先排队。第一位是我,第二位是打印机,第三位才轮到顾总监。」
顾知远看他。
「机器排第二?」
「它有证据。」
我把维修盒推到中间。
扳手、纸巾、润喉糖,还有新登记表。
第一行:设备状态,正常。
第二行:团队状态,愿意合作。
顾知远拿笔补上第三行:顾问状态,暂时不求表扬。
他放笔就走。
许知意走到门口,回头说:
「明天见。」
「明天见。」
走廊里,顾知远问:
「许知意,前台还有润喉糖吗?」
「有。」
「给我一包。」
周一帆笑出声。
「顾总监,您不是不求人吗?」
两秒后,外面传来回答:
「这是耗材申请。」
我关灯,轻轻带上门。
绿灯还亮着。
第二天下午,公开说明会照常举行。
这次没坐得那么挤。
有人带了本子,没带瓜子;周一帆的手机也只放在桌上,镜头朝下。
陈清先说明匿名投诉的核验结果。
访客网络的接入记录、前台监控、打印服务器日志,按顺序展示。
外包方的投诉内容与实际记录不符,我没有修改缓存,也没有制造离职文件。
相关问题由公司继续按流程处理。
我的名字从投影上撤下去时,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笔帽。
边沿硌得手指发白。
顾知远站到前面,把预算审核和风险稿放在一起。
他没有再拿离职信挡着,也没用一句「责任都算我的」草草盖过去。
哪一处由他审核,哪一处由他决定,团队按什么指令执行,材料里都分得清楚。
该由他承担的审核责任,他签字确认。
组员没有参与的决定,也没被含糊写进集体责任。
那封离职信作为原始材料归档,没有代替正式处理,更没有变成拖整个团队下水的理由。
他撤回了离职申请,接受后续审核和相应处理。
最后一页翻完,底下没人追着问他还走不走。
事情有了记录,也有了负责的人,其他人可以回到各自的工作上。
我签完核验表,把笔递给许知意。
她接过去时,指尖碰了我一下。
说明会散场后,我没再把润喉糖往维修盒里塞,拿着那包写了「明天的」的糖,跟她并排站在打印间门口。
周一帆从旁边经过,脚步明显慢了。
我耳朵还是会热。
这回没躲。
许知意先把手伸过来,我握住,才想起另一只手还捏着糖袋,塑料包装响得很不合时宜。
周一帆看见了。
笑了半天,倒没举手机。
后来,三楼共享维修点真的用起来了。
普通卡纸按流程处理,复杂故障找维修,不知道怎么办的先登记。
顾知远的说明书不再夹在文件夹里,改放在纸盒边,翻得最多的那页折了角。
有人借走扳手,会放回来。
润喉糖少了,许知意会补。
我不用每天守着打印机等一张纸,偶尔路过,还是顺手擦一下顶上的灰。
有一次擦完,系统又跳出来。
【最终提示:攻略任务已完成。】
【鉴于目标识别存在偏差,现将单身到退休惩罚调整为:退休前共同维护。】
我看了一眼旁边的许知意。
她正把领用表压平,手腕上沾了一点墨。
系统还没说完。
我低头一看。
还真拿着。
打印机恰好吐出一张测试页。
顾知远从旁边经过,低头检查,确认没折、没皱,才放回托盘。
我把抹布洗好拧干,扳手也放回原位。
许知意在门口等我。
我拿起外套,过去牵住她的手。
这次没带登记表。
大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