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常常当着满宫嫔妃的面训斥我:「媚上邀宠,下贱胚子。」
可每逢阴雨蔽日,她换进我这具年轻娇艳的身躯后,玩得比花街柳巷的娼妓还要疯。
第一次,她贪食生冷甜腻,把我折腾得吐血晕厥。
第二次,她穿上薄如蝉翼的轻纱,在雨中跳艳舞勾引御前侍卫。
第三次,她为了追求极致的欢愉,偷偷吞服青楼不传之秘的息肌丸与五石散。
她咬破了我的红唇,看着镜子里自己那端庄如菩萨的皇后真身,恶狠狠地嘲笑我:
「你不是最在乎这张能争宠的脸吗?本宫把它毁了,看你以后拿什么翻身!」
「反正五石散浸坏的是你的骨髓,息肌丸绝的是你的子嗣,关本宫何事?」
我忍着心底彻骨的冰冷,静静看着她在铜镜前癫狂。
她却不知我早已在太虚古镜后看到了谶言:
【借体贪欢,因果溯源。毒归其髓,瘾归其魄。】
雨停之时,药力入骨。
当她得意地以为我将沦为一个不能生育、容颜枯槁的废人时,换身归位的钟声响起。
坤宁宫内,高高在上的皇后突然面色潮红、浑身痉挛,撕扯着自己的凤冠朝服,当着满宫朝拜命妇的面,歇斯底里地求要五石散!
满朝命妇吓得魂飞魄散。
而我站在人群前列,一身素净,肌肤胜雪。
娘娘,这噬骨销魂的毒瘾,您就留着到冷宫里慢慢享用吧。
1.
金砖地上泛着森森青光。
我跪在最下首,两腿膝盖早就跪得没有知觉了。
正殿上首燃着极品龙涎香。
萧玉檀端坐在凤位上。
明黄色金丝绣制的九凤朝阳大袍垂在脚边,规整得没有半点褶皱。
她手里捧着一柄羊脂白玉如意把玩。
神情冷肃,眉梢眼角看不出一丝活人的温度。
「昨夜皇上又宿在你宫里?」
她的声音在大殿回荡,冰冷发沉。
我把额头贴在手背上。
「回娘娘,皇上只是批阅奏折累了,用了半碗莲子羹便歇下了。」
“啪”的一声脆响。
一只粉彩缠枝茶盏擦着我的鬓角飞过,狠狠摔在金砖上。
碎瓷片四溅,差点划破了我的脸颊。
茶水泼了我满头满脸,顺着脖颈流进衣领里,虽不烫,却让我满脸涨红。
两旁坐着的贤妃与丽嫔冷眼旁观,眼底尽是幸灾乐祸。
「本宫问你话,你还敢拿皇上压本宫?」
萧玉檀放下玉如意,站起身来。
凤袍上的金线在晨光里闪着冰冷的光。
「满宫上下,就数你景仁宫最不安分。」
「整日穿红着绿,妖娆作态,把这紫禁城当成了勾栏瓦舍。」
「媚上邀宠,下贱胚子。」
满殿的宫女和嬷嬷纷纷低下头。
没人敢说话。
她是百年萧家的嫡长女,十四岁掌中宫笺表,一言一行皆是天下女子规矩的标尺。
平日里连咳嗽一声都要拿帕子捂住口鼻。
后宫嫔妃哪怕裙角多绣了一朵海棠,都要被她罚抄三个月的《女诫》。
「滚出去跪着。」
萧玉檀抬起眼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什么时候天上下了暴雨,你什么时候再滚进来受训。」
我一言不发,重重磕了个头,起身退出殿外。
坤宁宫外长阶百步。
天空黑云翻滚,沉闷的雷声在紫禁城上空滚过。
掌事姑姑桂嬷嬷站在廊下,面无表情地盯着我。
这是萧家陪嫁进宫的老奴,手里握着萧玉檀的凤令,掌管坤宁宫所有的暗卫。
我跪在汉白玉石阶上,指甲死死抠进掌心。
帝都往常一年也少见几次暴雨。
钦天监奏请过陛下,今年恰逢极阴之年,阴阳交泰逆乱,多暴雨,应谨防雷火击毁宫阙。
雨滴夹杂着腥风落在我的脸上。
暴雨终于砸落下来。
桂嬷嬷走下台阶,拽住我的发髻,将我拖进了偏殿。
偏殿门窗紧闭。
半人高的铜镜泛起一层浓厚的白雾。
萧玉檀坐在凤榻边,正将一碗浓黑的安神汤一饮而尽。
那碗汤里有萧家秘制的断经软筋散。
她为了防我,每次换身前都会喝下这碗毒药。
她要把我困在皇后的身躯里,让我动弹不得,口不能言。
她看向被按在地上的我,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笑。
「孟昭仪,又到日子了。」
铜镜爆发出刺眼的冷光。
神魂被撕扯的剧痛袭来。
我眼前一黑,浑身剧烈颤抖。
2.
再睁眼时,视线拔高了半尺。
我无力靠在了凤榻上。
双手干瘦,指节凸起。
这是萧玉檀三十多岁的身子。
软筋散的药力散开,我的双腿沉重如灌了铅,舌根发木,喉咙里只能发出沙哑的嗬嗬声。
而站在铜镜前的那具年轻躯体,缓缓抬起头。
那是我的身体。
十九岁,腰身纤细,容颜娇艳。
其实换身这件事,早在半年前就开始了。
只要逢暴雨,雷暴遮天,偏殿那面古怪的太虚镜就会起雾。
两人就会莫名其妙互换身躯。
开始那两回,萧玉檀慌乱无措,只敢躲在寝殿里不敢见人。
可后来她发现了规律。
暴雨落则神魂换,雨停钟鸣则归位。
她发现借用我的身子做任何事,痛苦和烂摊子全都会留给我。
她的胆子彻底大了起来。
萧玉檀摸着自己平滑紧致的面颊,发出畅快刺耳的笑声。
「年轻的皮肉,真是怎么摸怎么舒服。」
她走到软榻前,一脚踩在我的手背上。
鞋底狠狠碾压着我的指骨。
我疼得额头青筋暴跳,可这具身子发不出完整的喊声。
「孟昭仪,便委屈你在这具尊贵的凤体里当个木头人了。」
她俯下身,眼里尽是恶毒。
「桂嬷嬷就在外头守着,持我的凤令,任何人敢靠近偏殿格杀勿论。」
「你就算喊破喉咙,也没人会进来救你。」
暗门打开。
几个粗使宫女端着食盒走进来。
那是平日里坤宁宫绝不允许出现的吃食。
结着厚厚白霜的冰镇酪浆,浸透红油的冷牛肉,炸得焦黑发腻的糖糕。
萧玉檀抓起油腻的冷肉就往嘴里塞。
吃得满脸是油,汤汁顺着脖颈流进衣领里。
我的身体自幼胃虚体寒,碰不得生冷荤腥,平日连冷茶都不能多饮半口。
萧玉檀却抓起整碗的冰酪浆往喉咙里猛灌。
一碗灌下去,她打了个冷嗝,继续抓肉吃。
吃到第三碗冰酪浆时,那具年轻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
额头冷汗成串砸落。
胃部绞痛让她蜷缩在地。
可她不停手,反而疯了一样把糖糕往喉咙里硬塞。
「痛快!」
她趴在地上,一边吐酸水一边大笑。
「平日里天天吃那些寡淡的御膳,连多尝一口荤腥都要被嬷嬷念叨失了皇后体统!」
「天下女子的表率,本宫当够了!」
「反正吐烂的是你的胃,遭罪的是你的身子!」
一口鲜血混着未消化的生冷食物,猛地喷溅在地毯上。
我的身体倒在血泊里颤抖。
我死死瞪着她,可这具软筋散药力浸透的身子动弹不得。
半个时辰后,雨停钟鸣。
神魂被强行拉回体内。
剧烈的胃痛在这一瞬间实打实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趴在偏殿的血水里,疼得几乎昏厥。
偏殿大门突然被推开。
皇帝赵珩大步走了进来。
3.
赵珩本是顺路来坤宁宫避雨。
可刚进门,就闻到了满屋的酸臭与血腥。
萧玉檀已经端坐在凤榻上,理好了衣襟。
她身上的软筋散药力正在退去,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清高肃穆。
「皇上怎么过来了?」
萧玉檀起身,端庄行礼。
赵珩看着倒在血泊和秽物里呕血的我,眉头紧锁,眼神里闪过一丝嫌恶。
「这是怎么回事?孟昭仪为何在此吐血?」
萧玉檀冷冷瞥了我一眼,语气充满轻蔑。
「臣妾好心让孟昭仪进偏殿避雨。」
「谁知她嘴馋无度,偷偷让下人弄来这些腌臜油腻的冷食,暴饮暴食。」
「吃得内腑翻涌,当场吐血。」
「臣妾正要让人将她拖出去,免得污了这坤宁宫的清净。」
赵珩看着地上的冷肉与冰酪浆,眼底的关切彻底化作了冰冷。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孟昭仪,平日里在朕面前温婉纤弱,背地里竟如此不知节制、粗鄙放纵?」
胃里的绞痛让我浑身痉挛,鲜血顺着嘴角流淌下来。
我说不了真话。
如果我说皇后换了我的身躯吃这些东西,赵珩只会当我是得了失心疯,直接将我赐死。
「臣妾……知罪。」
我强忍着钻心的剧痛,将头重重磕在地板上。
「下贱胚子。」
赵珩甩了甩衣袖,不再看我一眼。
「禁足景仁宫半月,罚俸半年,好生反省你的规矩!」
赵珩拂袖而去。
萧玉檀站在后方,嘴角勾起一抹轻蔑嘲弄的冷笑。
我被两名粗使太监扔回了景仁宫。
太医来看过后,摇头叹气。
「昭仪娘娘胃络受损严重,寒气入骨,日后若不用温药好生调理,只怕会落下终生胃痛呕血的顽疾。」
那一夜,景仁宫的炭火不起丁点作用。
我蜷缩在的被褥里,胃里像吞了冰冷的碎瓷片一样疼了一整夜。
我喝着苦涩的汤药,看着窗外枯黄的落叶。
这一次换身,我处于全然被动,生生咽下了恶果。
太虚镜的谶言虚无缥缈,我绝不能坐以待毙。
萧玉檀握着皇后的权柄,下一次不管她用我的身子做什么丑事,我都必须有退路。
4.
禁足期满后,我开始暗中准备。
我用重金买通了御药房的采买太监,弄来了一种名为乌舌草的无色药草汁。
这种药草毒性不致命,却能致人幻觉、损伤神志。
最重要的是,少量饮用数日后,会在舌根深处留下一道青黑色的血痕。
那是长期遭人暗中投毒的绝对铁证。
我猜不到萧玉檀下一次会借我的皮囊干出何等疯事。
但我只好让自己变成一个长期受毒害、身不由己的可怜之人。
无论发生任何失仪乱德的大祸,我都能以此为由头,把罪责推给暗中下毒之人。
我将药汁藏在妆奁深处的一支设计精巧、内里中空的金簪中,每隔两日自服少许。
两个月后,极阴朔日的雷暴雨降临。
坤宁宫的太监再次砸开了景仁宫的门。
萧玉檀又命我前往坤宁宫偏殿。
大雨落下的瞬间,换魂再次发生。
我再次被困在了她僵硬瘫软的皇后身躯里。
萧玉檀站在镜前,换上了一身薄如蝉翼的绯色纱裙。
里面空空荡荡,大片皮肉若隐若现。
「孟昭仪,听说皇上昨夜又赏了你一支金步摇?」
萧玉檀用我的手,狠狠扇了我一耳光。
「凭什么?」
她拿起朱砂,在唇上画出艳俗的血痕。
那张原本清丽秀美的脸,被她画得如同市井暗娼。
「孟昭仪,你说说……满宫里谁最傲气?」
她走近不能动弹的我,抬手又狠狠扇了我一耳光。
用的是我的手,打的是她自己的脸。
火辣辣的疼。
「御前带刀侍卫霍巡。」
她冷笑出声。
「先帝御赐的霍家后人,平日里连本宫的面子都不给。」
「今日是他在偏殿外长廊换岗。」
「本宫就借你这副皮囊,让他开开眼界。」
我拼命调动仅存的一丝气力,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嘶吼。
「你……敢……」
萧玉檀得意地扬起眉毛。
「本宫有什么不敢的?」
「反正丢人现眼的是孟昭仪。」
「被当成淫妇乱棍打死的,也是你这个下贱胚子。」
「满宫侍卫亲眼所见你雨中跳艳舞勾引侍卫,秽乱宫闱!」
「按照大齐律例,后妃私通外男者,当场乱棍杖毙!」
「这一次,我看你怎么活!」
她推开殿门,整个人冲进了漫天暴雨之中。
大雨瞬间将绯色轻纱浇透。
衣料死死贴在年轻窈窕的身体上,曲线毕露无遗。
我咬破了舌尖。
浓烈的血腥味冲入咽喉,剧痛让被软骨散麻痹的神经恢复了微弱的知觉。
我拼尽全身骨节的剧痛,一点一点挪动手指。
扶着冰冷的凤榻,用尽全部力气撑起萧玉檀沉重的身子。
那是萧玉檀特意为我留的半扇窗,为了让我看清她用我的身躯去色诱霍巡的无耻下贱的模样。
透过半开的雕花窗棂,我看到了雨中的那一幕。
萧玉檀赤着双足,在暴雨中扭动腰肢,跳起了胡旋舞。
霍巡带着御前十二卫列队走过。
萧玉檀尖叫一声,直接扑向霍巡的胸膛。
电光火石之间。
霍巡担任御前侍卫统领多年,深知后宫阴毒诡计。
外男沾染后妃,无论缘由,皆是株连九族的死罪。
霍巡根本没有伸手去扶。
在那个女人扑来的瞬间,霍巡猛地扯下身上宽大厚重的玄黑大氅。
大氅迎风展开,兜头将扑来的女人连头带脚严严实实裹住。
紧接着,霍巡连刀带鞘横推出去。
被裹成黑茧的女人被生生震退数步,摔在泥泞中。
「御前巡宿,非礼勿视!」
霍巡拔刀出鞘半寸,声音穿透暴雨。
「全队背身面壁,胆敢回头窥探者,立斩不赦!」
十二名侍卫齐刷刷转身面壁,无人敢看一眼。
霍巡面色铁青,厉声断喝:
「孟昭仪神智失常,速报养心殿与慎刑司拿人!」
5.
萧玉檀在黑氅里挣扎着露出脑袋。
她没想到霍巡反应如此狠绝,竟然直接用大氅把她罩得严严实实,甚至不让任何侍卫看上一眼。
但她依然冷笑。
因为赵珩已经带着御前太监朝这边赶来了。
只要皇帝看到孟昭仪这副在大雨中纠缠侍卫的模样,孟昭仪必死无疑!
大钟在雨停时轰然敲响。
古镜金光亮起。
我的神魂被猛地拽回了自己的肉身。
冰冷的雨水、刺骨的寒意,以及周围明晃晃的钢刀,瞬间出现在我眼前。
赵珩已经走到了长廊尽头,脸色铁青到了极点。
两名慎刑司太监举着实木刑棍,恶狠狠地围上来。
「奉旨拿办秽乱后宫之妇!」
生死就在这一瞬间。
若是只喊冤枉,赵珩只会觉得受了奇耻大辱,下旨将我乱棍打死。
我猛地伸手,抓住了霍巡腰间的佩刀。
借着霍巡按住刀鞘的力道,我顺势拔出半截雪亮钢刃,直接横在了我自己的咽喉上。
皮肉割破,鲜血瞬间染红了衣领。
「皇上!」
我撕心裂肺地喊出声,眼泪混着血水滚落。
「臣妾入宫以来,一颗心全在陛下身上!」
「方才臣妾突遭恶毒暗害,饮下毒茶后五内俱焚、神志全失!」
「霍统领秉公执法,以大氅裹覆臣妾,保全了皇家颜面。」
我握紧刀刃,手掌也被割得鲜血淋漓。
「但臣妾遭此奇耻大辱,已无颜苟活于世!」
「臣妾以死明志,只求陛下一查到底,还臣妾清白!」
说完,我发力握刀朝着咽喉狠狠抹去。
「住手!」
赵珩失声怒喝。
霍巡反手切在我的手腕上,长刀落地。
我顺势扑倒在赵珩脚边的泥水里。
咬破舌尖,大口大口的黑血从嘴角喷涌而出。
我抓着赵珩的袍角。
「陛下……臣妾宁死……不污陛下威名……」
我头一歪,当场闭气昏死。
霍巡单膝跪地,沉声回奏。
「启禀皇上!」
「昭仪扑来之时口唇青黑,神态涣散,分明是遭人下了迷心剧毒!」
「微臣第一时间以黑氅裹覆昭仪全身,寸肤未露!」
「御前十二卫全员背身面壁,无人窥见昭仪身形分毫!」
「昭仪拔刀自戕以全名节,烈性至此,绝非有意秽乱宫闱!此事恐有蹊跷!」
太医院院判迅速赶来细细诊脉,又查看口腔,舌根深处青黑色的血痕暴露在太医眼前。
太医又取出银针,刺入我的喉间,拔出时银针被黑血腐蚀。
院判大惊失色,跪地叩首。
「皇上!孟昭仪体内中了一种极其阴毒的慢性毒药,毒性侵蚀心智已久!」
「方才娘娘正是剧毒攻心,才会产生幻觉、行为失常!」
「若非娘娘烈性自残吐出毒血,此刻早已五脏俱焚而死了!」
赵珩缓缓蹲下身,伸手擦去我脸上的血水。
他看着我死死抓着他袍角的手。
一个宁死也要保全皇帝名节、在毒发绝境中拔刀自尽的女人,彻底消除了他心中所有的猜忌。
赵珩转头看向廊下神色僵硬的萧玉檀。
谁能在后宫神不知鬼不觉地下这种慢性毒药?
谁最容不下得宠的妃嫔?
赵珩眼底泛起深沉的杀意。
「将孟昭仪送回景仁宫,用最好的参药好生医治!」
「传朕旨意,搜检后宫,有私藏毒草者,一律严查!」
第二局,我用乌舌草以死明志,死里逃生。
6.
回到景仁宫养病的两个月里,后宫暗流涌动。
赵珩频繁敲打萧家在前朝的势力,甚至削了萧家两名门生的实职。
萧玉檀被困在坤宁宫里,如坐针毡。
她精心布下的杀局,被我用以命换命的烈性彻底撕碎。
萧玉檀在坤宁宫里几乎发了狂。
她本想借着换身慢慢折磨我、践踏我。
可这一遭不仅没弄死我,反而让我取信于皇帝,甚至引火烧到了萧家头上。
她知道皇帝已经对她起了疑心。
若再不把我彻底摁死,等赵珩腾出手来,萧家的后位难保。
她等不了了。
她必须在最后一次换身时,用最彻底、最绝户的手段让我万劫不复。
而我也明白,自己已经被逼到了悬崖绝壁。
萧玉檀已经狗急跳墙。
最后一次换身,她绝不会再给我留下任何自戕开脱的余地。
我在这两个月里,下血本买通了藏书殿掌管典籍的老太监。
终于在皇室秘档里,我找到了关于太虚镜的完整记载。
原来这面镜子,本是前朝道家所传下的法器。
凡借用他人身躯作恶、贪图私欲者。
在特定的大天象之下,所有恶果都会百倍反噬。
而这个特定的大天象,就是百年一遇的极阴雷暴。
那是阴气最盛、因果逆转的唯一时刻。
我猜不透萧玉檀到底会用什么更恶毒的法子。
是自残断肢,还是私通内监,抑或是行刺君王?
在绝对的死局面前,凡人的机巧算计已经到了穷途末路。
我能依仗的,只剩太虚镜底座刻着的那十六个字:
【借体贪欢,因果溯源。毒归其髓,瘾归其魄。】
我不知道这谶言是真是假。
我不知道前朝的法器是否真能辨明善恶。
这是一场拿命做注的豪赌。
输了,便是万劫不复。
赢了,才能将她拖入地狱。
十一月末。
天边泛起了诡异的暗红色。
钦天监夜观天象,暴雪夹杂惊雷的极阴之日,到了。
萧玉檀亲自带着死士来景仁宫请我,押着我入坤宁宫偏殿。
她命桂嬷嬷封死偏殿门窗。
殿内一人不留,唯有我与萧玉檀相对。
萧玉檀看着我,眼神里只有彻头彻尾的杀意与狂乱。
「孟窈,你手段厉害。」
「但今日是最后一次,本宫绝不会再给你任何翻盘的机会!」
她仰头饮尽了掺有软筋散的烈酒。
惊雷炸响。
换魂在刺目的冷光中轰然降临。
神魂落入皇后的躯壳。
软筋散的药力瞬间麻痹了我的四肢。
我瘫在软榻上,一动不能动,冷冷看着镜前的那具年轻身体。
她坐在铜镜前,从怀里掏出了两个极其精致的漆盒。
一个盒子里,装着指甲盖大小的朱红药丸,散发着刺鼻的甜香。
另一个盒子里,是灰白色的药粉。
她拿出那粒药丸,转头对着我阴森森地笑。
「认得这是什么吗?」
「前朝赵飞燕用的息肌丸。」
「每日只要一点点,放进肚脐,容貌妖冶,体有异香。」
「但这东西是用极品麝香和水银炼出来的。」
「只要一整颗放进去半日,药性入骨,这具身子的胞宫就会彻底烂死。」
「从今往后,你别想怀上任何一个龙种。」
我死死抓着身下的红木椅扶手,指甲因为用力几乎要崩断。
「……你疯了。」
我从牙缝里硬挤出这几个字。
皇嗣是国本,萧玉檀身为皇后,私藏宫闱禁药,这是灭族的大罪!
萧玉檀仿佛看懂了我的眼神。
「你是不是想说这是灭族的大罪?」
「药又不是下在本宫身上!」
「藏药的是你孟昭仪,绝嗣的也是你孟昭仪!」
她毫不犹豫,掀起衣襟,将那颗散发着妖异甜香的红色药丸,狠狠按进了肚脐之中。
药丸触碰到皮肉的瞬间,迅速融化。
那具年轻身体的腹部猛地泛起一圈乌青之色。
紧接着,萧玉檀又倒了一大碗烈酒。
她将那一整盒五石散全部倒进了酒碗里。
药粉在烈酒中沸腾,泛起浑浊的白沫。
「听说过五石散吗?」
她端着酒碗,眼神中闪烁着近乎病态的狂热。
「前朝名士服了它,白日飞升,不知人间何世。」
「本宫当了二十年的端庄木偶,天天被礼教压得喘不过气。」
「今日,本宫要在这具身子里享尽极乐!」
我瞳孔骤缩。
五石散是前朝禁绝的剧毒。
服食之后会让人产生幻觉,陷入极度的狂躁与快感。
但只要停药,骨髓就会如同万蚁啃噬,生不如死,最后皮肉溃烂而亡。
这一整盒的分量,足以让一个成年男子彻底疯掉。
我看着那一整碗足以让人骨髓烂尽的毒酒,心头一片冰冷。
她果然选了最恶毒、最无法挽回的一招。
绝嗣、毒瘾、毁容。
一旦归位,哪怕皇帝再怜惜我,一个容貌枯槁、无法生育、毒瘾发作的废人,也只有死路一条。
我没有退路了。
「……住手!」
我拼尽全力,竟凭着求生的执念,从椅子上猛地扑了过去。
软骨散的药力尚未完全褪去,我重重摔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膝盖骨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剧痛钻心。
我只能用双手在地上一点一点向前爬。
我想打翻那只酒碗。
那是我的身体,是我活下去唯一的皮囊!
萧玉檀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像狗一样在地上爬行。
她抬起脚,踩住了我的头颅。
将她自己的脸狠狠踩在地面,「孟窈,你求本宫啊。」
「你像狗一样叫两声,本宫或许少喝一口。」。
我的脸颊贴着冰凉肮脏的地面。
目眦欲裂。
我看着她仰起头,将那一整碗沸腾的毒酒,咕咚咕咚,一滴不剩地全部灌进了喉咙里。
空碗砸在我的眼前,摔得粉碎。
瓷片险些划破我的额头。
「哈哈哈哈!」
萧玉檀仰天狂笑。
药力瞬间在我年轻的身躯里轰然炸开。
她的面容迅速充血,眼球凸出,整个人开始疯狂地撕扯自己的头发和衣裳。
她像一条疯狗,在偏殿里横冲直撞。
桌案被掀翻,烛台倒在地上,青烟四起。
「好热!好烫!」
「给本宫水!给本宫男人!」
她扑到铜镜前,恶狠狠地看着镜子里我那张原本绝美的脸庞。
她抬起手,用指甲在脸上狠狠划出道道血痕。
然后一口咬破了红唇,鲜血顺着下巴淌下来。
她转过头,看着地上无法动弹的我,发出凄厉的诅咒。
「你不是最在乎这张能争宠的脸吗?本宫把它毁了,看你以后拿什么翻身!」
「反正五石散浸坏的是你的骨髓,息肌丸绝的是你的子嗣,关本宫何事?」
药力彻底失控。
她在地上疯狂翻滚,用头撞墙,发出非人的狂叫。
窗外,暴风雨已经到达了极致。
偏殿的瓦片被大风掀飞数块。
我趴在冰冷的地砖上,看着墙角那面泛着幽幽冷光的太虚古镜。
【借体贪欢,因果溯源。毒归其髓,瘾归其魄。】
那十六个字,在我的脑海中如惊雷般炸响。
老天爷,如果你真的开眼,如果你真的有因果报应。
就让所有的罪孽,原原本本地还给她!
诸天神佛在上,太虚古镜在上。
若因果有眼,便让这作恶之人自食其果!
我闭上眼,不再看那个在泥泞与毒瘾中癫狂的疯子。
远处的紫禁城角楼,隐隐传来了报时的鼓声。
雨势,突然弱了下去。
乌云的缝隙中,一道刺破黑暗的金光拨开云层,慢慢落下。
7.
咚——!
紫禁城清晨的大钟,按时重重敲响了第一声。
辰时到了。
连绵的暴雨骤停。
金色的晨光终于爬上窗棂,正正打在太虚古镜的正中央。
金光落入古镜的刹那。
偏殿内狂暴的气流瞬间凝固。
古镜背面的铭文如同烧红的烙铁,迸发出刺目欲盲的赤金光芒。
最后时限已至。
镜面泛起灼热的赤金烈焰。
古镜背面的十六字铭文,滚烫翻红!
【借体贪欢,因果溯源。】
【毒归其髓,瘾归其魄!】
趴在地上、已经不知天地为何物的萧玉檀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一股霸道至极的无形伟力,将她的神魂生生从我的肉身里拔了出来。
无数道漆黑黏稠的毒线,从我那具年轻躯体的经络脏腑深处被强行抽离!
那是息肌丸的水银麝香。
那是五石散侵蚀骨髓的剧毒。
那是暴饮暴食积压的溃烂脓血。
那些被她肆意种在我体内的所有恶果,没有一丝一毫留在我的肉身中。
而是化作实体般的黑色毒刺,一根接一根,狠狠钉进了萧玉檀的魂魄深处!
「不——!这是什么东西!」
「滚开!从本宫身上滚开!」
萧玉檀的神魂疯狂惨叫。
但毫无用处。
大钟敲响第三下。
天地倒悬。
神魂归位!
我猛地睁开眼。
谶言是真的!
因果真的倒转了!
一口清澈的空气灌入肺腑。
我本能地撑住地面站起身来。
胃里没有半分翻江倒海的绞痛。
小腹温暖如春,没有任何阴寒滞涩之感。
甚至连脸上刚才被她撕抓出来的血痕,都在古镜因果倒转的金光中彻底愈合,肌肤晶莹如雪,吹弹可破。
太虚镜是真的。
因果报应,不虚分毫!
而在我面前的凤榻之上。
萧玉檀的本体猛然从床上弹起,重重跌落在地。
「啊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嚎叫,瞬间撕裂了坤宁宫的死寂。
萧玉檀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
她的面色在眨眼间由苍白变成酱紫,又由酱紫转为充血的赤红。
那是五石散毒发入髓的征兆。
成倍累积的药瘾与剧毒,没有了缓冲,直接在她三十多岁的本体骨髓里彻底爆发!
「热……好热!烧死本宫了!」
她疯了一样扯下头顶沉重的九凤冠,狠狠掼在地上。
金冠碎裂,东珠滚落满地。
她用干枯尖锐的指甲,疯狂抓挠自己的胸口。
锦缎凤袍被她生生撕开数道大口子,露出里面干瘪枯黄的皮肉。
指甲过处,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更可怕的是她的小腹。
息肌丸霸道至极的麝香寒毒,顺着因果线全部反噬进了皇后的本体胞宫。
一股浓烈腥臭的黑血顺着她的裙底汩汩流淌出来。
瞬间染红了金砖。
「肚子……本宫的肚子像被刀绞碎了!」
她倒在血泊中打滚,浑身剧烈痉挛,抽搐得像一条被扔上岸的死鱼。
我站在三步之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一身素衣,纤尘不染。
萧玉檀在剧痛中艰难地抬起头。
当她看清我完好无损、肌肤胜雪的模样时,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你……你为什么没事?」
「息肌丸呢?五石散呢?你的脸为什么没烂!」
她嘶哑着嗓子,声音如同破锣。
我蹲下身,附在她耳边,轻声开口。
「娘娘,太虚镜背面写得清清楚楚。」
「毒归其髓,瘾归其魄。」
「你种下的恶因,自然要由你自己的魂魄,带回你自己的皮囊里去享用。」
萧玉檀浑身剧震。
「不……不可能!本宫是萧家女,本宫是皇后!」
「给本宫药!快去拿五石散!」
「本宫受不了了!骨头要碎了!啊啊啊!」
她像恶狗一样扑过来,想要抓我的裙角。
就在这时,坤宁宫外传来了掌事姑姑高亢悠长的唱喏声。
「吉时已到——」
「请皇后娘娘移驾正殿,受四妃九嫔、京中一品二品诰命夫人初一朝贺——!」
殿门被推开。
桂嬷嬷满面笑容地走在前头,身后跟着数十名手捧仪仗的宫女。
今日是初一。
不仅整个后宫的嫔妃要来叩拜。
连京城里所有重臣的生母、正妻,全都在殿外候着行国礼。
这是萧玉檀最看重的排场,也是她展示天下女子表率威仪的时刻。
然而,桂嬷嬷脸上的笑容在跨入殿门的瞬间,彻底僵死。
偏殿内一片狼藉。
满地都是被撕碎的凤袍碎屑、散落的东珠和触目惊心的黑红血迹。
平日里端庄威严、不可一世的皇后娘娘,此刻正披头散发,衣不蔽体地在血泊里疯狂打滚。
她把自己胸前的皮肉抓得稀烂,嘴里不断吐出白沫和秽物。
「五石散……给本宫五石散!」
「快拿烈酒来!本宫要快活!哈哈哈哈!」
她一边哭嚎,一边狂笑,神态下贱癫狂,连花街柳巷最放浪的娼妓都不如。
桂嬷嬷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娘娘!娘娘您这是怎么了!」
「快!快把门关上!别让外头的人瞧见!」
桂嬷嬷尖叫着扑上去,想要用锦被裹住萧玉檀。
但五石散毒发之人,神力惊人。
萧玉檀一巴掌狠狠甩在桂嬷嬷脸上,打得老嬷嬷嘴角迸血。
她顺手抄起地上的青铜烛台,疯狂砸向周围的宫女。
「滚开!都给本宫滚开!」
「本宫要药!本宫要霍巡!霍巡呢?让他来伺候本宫!」
这一声尖利的嚎叫,带着歇斯底里的淫乱与疯狂。
透过敞开的偏殿大门,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坤宁宫正殿。
正殿之内,数十名衣着华贵的命妇和各宫嫔妃齐齐变了脸色。
脚步声大乱。
萧玉檀根本不管不顾,直接推开拦阻的太监,披着破烂的血衣,像疯狗一样狂奔冲进了正殿!
坤宁宫正殿之上,香烟袅袅。
上百名诰命夫人与嫔妃正躬身候旨。
突然闯出来的血人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萧玉檀跌跌撞撞地扑倒在正殿中央的大理石砖上。
她面色潮红,浑身是散发着恶臭的黑血与浓烈的药味。
她一边抓挠着下体,一边在满朝命妇面前疯狂扭动腰肢,撕扯身上仅剩的中衣。
「脱!都给本宫脱!」
「热死本宫了!本宫是皇后,本宫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把五石散端上来!快给本宫拿五石散来啊!」
死寂。
死一般的死寂。
满朝命妇吓得面无人色,甚至有几位年迈的国公夫人当场双眼翻白,昏死了过去。
堂堂一国之母。
在正旦朝贺的大典上,当着天下所有贵妇的面。
衣不蔽体,满嘴污言秽语,索要青楼禁药!
萧家百年的清贵名声,碎成了齑粉。
8.
「皇上驾到——!」
「太后娘娘驾到——!」
殿外传来尖锐的通传声。
皇帝赵珩扶着面容严肃的太后,大步跨入殿内。
他们本是来受命妇朝贺的。
可眼前的景象,让赵珩的脚步猛地顿住。
太后手中的紫檀念珠啪的一声断裂,珠子噼里啪啦滚落了一地。
「放肆!简直放肆至极!」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地上的萧玉檀,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
赵珩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把这个疯妇给朕按住!」
数十名御前带刀侍卫一拥而上,用厚重的明黄围幔将萧玉檀死死裹住,按压在地。
萧玉檀在围幔里拼命挣扎,嘴里还在不断吐着白沫,嘶声尖叫。
「给本宫药……臣妾难受……皇上救我……」
赵珩一脚将旁边的香炉踹翻,暴怒咆哮。
「传太医!把太医院所有人给朕提过来!」
院判连滚带爬地冲上大殿,跪在围幔旁切脉。
仅仅搭了半刻钟的脉搏,院判浑身剧烈颤抖,冷汗顺着额头大颗大颗往下砸。
「回……回禀皇上,太后娘娘……」
院判声音发颤,几乎要将头磕碎在地上。
「皇后娘娘并非得了癔症……」
赵珩眼中杀意毕露。
「那是什么?」
院判颤抖着开口。
「娘娘体内……有积年沉珂的剧毒爆发。」
「其一是前朝后宫禁用的息肌丸,内含剧毒水银与巨量麝香,药力已彻底腐坏了娘娘的胞宫,恶血横流……娘娘此生,断无受孕可能。」
满殿哗然。
太后气得连连顿足。
「堂堂中宫皇后,竟然在自己宫里用这种腌臜下作的绝嗣药!」
「那她发疯撕衣又是为何!」
院判把头伏得更低,声音细若游丝。
「其二……是五石散。」
「娘娘体内的五石散毒性沉淀入髓,这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分明是……分明是私下常年大量服食,成瘾极深,今日断了药,毒瘾反噬入脑髓,才会狂性大发,做出这等……这等伤风败俗之举!」
私服五石散成瘾!
当朝皇后,天底下最清高守礼的女人,竟然是个离不开五石散的毒瘾疯婆子!
围幔里的萧玉檀听到这话,神智似乎被剧痛激回了一丝。
她猛地挣脱出一只枯瘦乌黑的手,死死指向站在人群前列的我。
「皇上!不是臣妾!是孟窈!」
「是这个下贱胚子害我!」
「那些药是她吃的!息肌丸是放进她肚子里的!五石散是灌进她喉咙里的!」
「皇上!臣妾用的是太虚镜!臣妾和她换了身子!」
「杀了她!把她的肚子剖开!证据全在她肚子里啊!」
大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命妇和嫔妃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
换魂?
借体?
这种怪力乱神的荒唐之言,从一国之母嘴里说出来,荒谬到了极点。
赵珩冷冷看向我。
我缓缓走出列,一身素白宫装,身姿挺拔,面容沉静。
我屈膝跪地,声音清越平静。
「皇上,太后娘娘明鉴。」
「臣妾不过区区一介昭仪,生死皆在皇后娘娘一念之间。」
「娘娘说药是臣妾服的,说臣妾肚子里有毒。」
我抬起头,露出没有一丝瑕疵的白皙面颊与清澈眼眸。
「请院判大人当场为臣妾验身、切脉、验血。」
「若查出臣妾体内有一丝一毫的五石散或息肌丸,臣妾愿受凌迟之刑,株连九族!」
赵珩一挥手。
「验!」
院判立刻膝行到我面前,三根手指搭上我的手腕。
片刻之后,院判眼中闪过极度的震惊。
他换了另一只手,甚至取了银针刺破我的指尖,滴血入水。
银针清亮如初,水色澄澈不浊。
院判当即转过身,对着皇帝重重叩首。
「启禀皇上!」
「孟昭仪脉象沉稳和缓,气血充盈,通体洁净无瑕。」
「昭仪娘娘体内没有任何药物淤积之象,甚至……甚至比常人更为康健纯澈!」
「绝无可能服食过任何息肌丸或五石散!」
铁证如山。
萧玉檀趴在地上,看着那根银亮如新的银针,眼珠凸起,整个人彻底崩溃了。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本宫亲眼看着她喝下去的!本宫亲手塞进她肚子里的!」
「太虚镜……是那面镜子!」
她像蛆虫一样在地上扭动,嘶声力竭。
「是因果反噬!她把毒全换给了本宫!」
赵珩大步走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他明媒正娶了十几年的发妻。
曾经,萧家以严守礼法闻名天下,逼得他在后宫连多宠幸一个妃子都要受满朝文官的弹劾。
这个女人整日摆出一副不可侵犯的贞烈菩萨相,张口祖宗家法,闭口六宫表率。
可褪去那层皮,底下竟然是一具腐烂发臭、沉溺青楼秘药的下贱骨头。
上一次,孟昭仪宁可拔刀自戕也不愿损毁皇家名节。
而这个所谓的贤德皇后,却在大典之上把皇家的脸面丢到了尘埃里!
啪——!
赵珩狠狠一脚踹在萧玉檀的胸口。
萧玉檀被踹得倒飞出去数尺,一口黑血喷在大殿金柱上。
「够了!」
赵珩暴喝,额头青筋暴起。
「丢人现眼的疯妇!」
「身为六宫之主,私服青楼秽药绝自身子嗣,吞食五石散自甘堕落!」
「在大典之上狂性大发,撕衣裸裎,丢尽皇家颜面!」
「如今人赃并获,竟然还敢在此装神弄鬼,攀咬旁人!」
「你当朕是傻子,还是当满堂命妇是瞎子!」
太后缓缓闭上眼,冷冷转过身去。
「萧家门楣,毁于一旦。」
「传哀家懿旨,脱去萧氏凤袍,废去中宫笺表。」
「即日起,废为庶人,幽禁北五所冷宫,永世不得踏出半步!」
「萧家教女无方,其父削爵,其兄革职查办!」
圣旨如雷霆降下。
两名侍卫上前,拖着不断抽搐尖叫的萧玉檀往外走。
萧玉檀在地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在经过我身边时,她那双被血糊住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滔天的恨意,有无尽的悔恨,但最多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终于明白了。
这世上从来没有不需要付出代价的放纵。
她借着别人的皮囊狂欢作恶。
到头来,那些恶业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子,一寸一寸,凌迟着她自己的血肉与灵魂。
毒瘾再次发作,她的骨头剧烈抽搐,嘴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绝望哀嚎。
「孟窈……你好狠……」
我垂着头,嘴角噙着一抹极浅的笑意,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唇。
娘娘,路还长着呢。
五石散的毒瘾,息肌丸的恶疾。
冷宫的漫漫长夜,您就一分一秒,慢慢享用吧。
9.
一个月后。
深冬的暴雪落满了整座紫禁城。
北五所的偏殿残破漏风,窗纸早已被风雪撕碎。
屋角堆着发霉发黑的稻草。
一个骨瘦如柴的女人蜷缩在稻草堆深处。
她的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地贴在生疮的头皮上。
脸颊深陷,皮包骨头,两只眼窝凹陷成黑洞。
手腕和脚踝处锁着粗重的生铁链子,磨得皮肉溃烂,流出腥臭的黄水。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寒风裹挟着雪花卷入屋内。
我披着白狐滚边的锦缎斗篷,在宫女太监的簇拥下缓缓走入。
头上戴着皇帝新赐的金累丝嵌红宝石步摇,流光溢彩。
现在的我,已经进封为贵妃,主理六宫事宜。
听到脚步声,稻草堆里的女人浑身猛烈抽搐了一下。
她艰难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粗重的喘息。
「药……五石散……给本宫一钱药……」
「本宫把皇后的位置给你……命妇给你……全给你……」
她神志早已不清,每天都在毒瘾爆发的折磨中熬着。
五石散的瘾,一日三次。
没有药,便是在一寸一寸刮骨抽髓。
更折磨她的是溃烂的胞宫。
恶臭的气味弥漫在整间屋子里,那是息肌丸反噬留下的终生恶疾。
她生不如死,却偏偏死不了。
我走到她面前,俯视着这具昔日天下最尊贵的躯壳。
「萧氏,在这冷宫里住得可还习惯?」
听到我的声音,萧玉檀浑身僵硬。
她空洞浑浊的眼睛死死聚焦在我的脸上。
看着我白皙娇嫩的容颜,看着我通身的华贵气派。
她毫无血色的嘴唇剧烈颤抖,两行带血的眼泪从凹陷的眼眶中滚落。
「孟窈……」
她沙哑地嘶鸣,用戴着铁链的手狠狠砸向地面。
「杀了我……你杀了我吧!」
「求求你……给我个痛快……」
「我的骨头在烧……肚子里像塞了一把滚烫的铁砂……」
「我受不住了……我真的受不住了……」
她挣扎着向前爬,想要触碰我的裙摆。
身边的太监一脚将她踹了回去。
铁链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我静静地看着她在泥泞和恶臭中翻滚。
「杀你?」
我轻声开口。
「当日在偏殿,你踩着我的头,把毒酒灌进我的身子时,怎么没想过给我个痛快?」
「你说,反正坏的是我的骨髓,绝的是我的子嗣,关你何事。」
萧玉檀哭得撕心裂肺,用头疯狂撞击坚硬的冻土。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不该借你的身子……我不该贪图那些快活……」
「孟贵妃!孟娘娘!你可怜可怜我,给我一碗毒药吧!」
我冷笑一声,退后半步,避开她溅出的污血。
「你不是知错。」
「你只是痛了。」
「如果今天躺在这里受千刀万剐之苦的人是我,你坐在坤宁宫的凤座上,只会嫌我死得太慢。」
萧玉檀的哭声骤然卡在喉咙里。
她瞪着死鱼般的眼睛,彻底绝望。
我转过身,向殿外走去。
「好好受着吧。」
「你的寿数还长得很,太医院每日都会送来吊命的人参汤。」
「你造下的恶业,一日不还清,阎王爷一日不会收你。」
我迈出偏殿门槛。
身后传来铁链疯狂抖动的声响,以及萧玉檀尖利绝望的泣血诅咒。
「孟窈!你不得好死!」
那尖利的叫喊声在空旷荒凉的冷宫上空回荡,最终被漫天呼啸的风雪吞没。
我走出宫门。
太监总管躬身上前,低声禀报。
「贵妃娘娘,偏殿里搜出来的那面古怪铜镜,已经按娘娘的吩咐,穷尽一切办法碎成齑粉,沉入金水河最深处了。」
我抬头看着漫天飞雪。
紫禁城的琉璃金顶在风雪中巍然耸立。
世间贪妄,皆有定数。
以为借了别人的皮囊就能逃脱天道昭昭,到头来,不过是将自己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借他人皮囊行恶者,终被恶业吞噬血肉。
我收拢身上的大氅,迎着漫天风雪,稳稳踏上回宫的仪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