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桃穿进一本年代文,成了书中三岁就夭折的炮灰小闺女。
原主一家全是主角团垫脚石:大哥被设计抢了工农兵学员名额;二哥被诬陷投机倒把;三哥被人骗去南方再也没回来;四哥更惨,为救男主掉河里淹死了。
姜桃穿来那天,正赶上四哥要下河救男主。她一把抱住四哥大腿:“哥!河里那条鱼告诉我,它今天不想吃人!”
四哥:???
结果下一秒,男主自己扑腾上来了——因为他看见姜桃手里攥着块糖,非要爬上来抢。
姜桃:……行吧,也算救了。
后来姜桃发现,自己穿书附带一个“小福宝”体质,只要顺嘴一说且心里真那么想,就能成真:她说家里母鸡今天要下双黄蛋,母鸡就真下了双黄蛋;她指着墙根说“这底下有东西”,一挖就是三十七块袁大头;她跟隔壁碎嘴王奶奶说“您那鞋底歪了,出门小心摔跤”,老太太当场被门槛绊个狗啃泥。
家属院的人都说姜家那个小丫头嘴开过光。四个哥哥把她宠成眼珠子,整个家属院谁敢说姜桃一句不好,四个哥哥排队上门“讲道理”。
隔壁新搬来的军属家小儿子、全院最冷面的大魔王沈确,被亲妈拽着胳膊送到姜桃面前:“去,跟小福宝玩去,沾沾福气。”
沈确冷着脸递过去一根棒棒糖:“……吃了我的糖,以后你罩我。”
姜桃奶声奶气:“行吧,那你以后就是我第五个哥哥。”
沈确:……谁要当你哥。
1
姜桃是被一股河腥味呛醒的。
她最后的记忆停在加班到凌晨三点的工位上。第十八版方案改完,甲方回了一句”还是用第一版吧”,她盯着屏幕,眼前一黑。
再睁眼,天是灰的,脚下是土路,远处一排低矮的砖瓦房,晾衣绳上挂着打补丁的蓝布衫。空气里混着柴火和泥巴的味道。
她低头看自己。
两只肉乎乎的小手,一件洗得褪色的碎花棉袄,脚上一双露脚趾的布鞋。
脑子里像被人硬塞进去一摞纸,哗啦一下全散开了。
1975年。北方某县城。工厂家属院。
她穿进了一本年代文。
穿的还是书里那个三岁就没了的炮灰小闺女,姜桃,同名同姓,姜家最小的孩子,上头四个哥哥。
这一家子在原书里全是主角团的垫脚石。
大哥姜铁军,二十二岁,踏实肯干,厂里推荐工农兵学员的名额眼看是他的,被人使了手段抢走。从此在车间干了一辈子苦力,四十岁上腰就直不起来了。
二哥姜铁民,十九岁,脑子活,会做点小买卖,被对头告了个投机倒把,关进去三天,出来人就蔫了。
三哥姜铁兵,十六岁,不爱说话,喜欢画画,被人哄着去了南方,家里的信一封都没再收到过。姜母哭坏了眼睛。
四哥姜铁蛋,十二岁,最莽,也最疼妹妹。原书里他跳下河去救落水的顾文清,人捞上来了,他没上来。
至于姜桃自己,腊月里发高烧,家里实在凑不出药钱,一夜就烧没了。那年她三岁。
一家五口,整整齐齐,一个都没剩下。
姜桃站在河堤上,把这些过了一遍,后背发凉。
等等。
河?
她猛地抬头。
眼前是一条不宽的河,水流却急,深秋的天,水面上浮着几片烂菜叶。河边围着几个半大孩子,其中一个正探头往河里看。
那是她四哥,姜铁蛋。
十二岁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胳膊上的肌肉是天天扛水劈柴练出来的。他扯着嗓子喊:“有人!有人掉河里了!”
河里扑腾的是个七八岁的男孩。顾文清,原书男主,眼下还是个熊孩子。
姜桃的心往下沉。
就是这一天。
原书里,四哥跳下去,顾文清被捞上来了,四哥没上来。那年四哥才十二岁,姜桃才三岁。她什么都不知道,只记得四哥去河边玩了,再没回家。
姜铁蛋一只脚已经踩上了河堤的石头。
姜桃迈开两条小短腿就冲。
三岁的身子跑起来摇摇晃晃,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企鹅,可速度快得吓人。
“四哥!”
她一把抱住了姜铁蛋的腿。
姜铁蛋低头,愣住了:“桃桃?你咋跑出来了?快松手,有人掉水里了,哥得去救——”
“哥!”姜桃仰着小脸,嗓子都喊劈了,“河里那条鱼告诉我,它今天不想吃人!你别下去!”
姜铁蛋:“……啥?”
旁边几个孩子也愣了。
一个扎辫子的小姑娘小声嘀咕:“鱼还能说话?”
姜桃死死抱着四哥的腿。她知道这话听着离谱,可眼下顾不上。先把人拦住。
“哥你信我!”她急得直跺脚,“别下去!”
姜铁蛋满头是汗,想甩开妹妹又怕摔着她,正僵着,河里”哗啦”一声。
顾文清自己扑腾到了岸边,两只手扒住石头,指甲缝里全是泥,两条腿跟蹬自行车似的往上刨,可胳膊没劲,爬一半又滑下去半截。
姜铁蛋一个箭步冲过去,趴在河堤上探出大半个身子,一把攥住顾文清的手腕,硬生生把人拽了上来。
河水溅了他一头一脸,棉袄前襟全湿透了。
顾文清瘫在泥地上,咳了两口水,中气十足地朝这边喊:“糖!给我吃糖!”
姜桃低头。
自己右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攥着一块水果糖。玻璃纸包的,橘黄色,七十年代最常见的那种硬糖。
顾文清是看见了这块糖,馋虫上头,自己死命往上爬的。
姜桃:“……”
行吧。也算救了。
姜铁蛋抹了把脸上的水,看看河里没人了,又看看挂在自己腿上的妹妹,蹲下来把她抱起来:“桃桃乖,不怕,人上来了。”
他手掌粗糙,拍着姜桃的后背,动作笨,力道却轻。十二岁的少年自己还是个孩子,抱妹妹的姿势熟得很,从小到大抱了三年。
姜桃趴在他肩膀上,偷偷把那块糖塞进口袋。
这块糖是哪来的?她不记得自己手里有糖。
还有刚才那句话。她心里想的是”哥你别去”,嘴一张出来的却是”鱼不想吃人”。这不像是她自己组织的话,倒像有什么东西替她开了口。
姜桃被四哥抱着往家走,一路上小脑袋转个不停。
穿书。三岁。金手指。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白白嫩嫩,指甲缝里还有点泥。
要是穿书真带金手指,那她这个,难不成是嘴?
走到家属院门口,路边土沟里有个亮点晃了一下。姜桃随口就说:“四哥,那沟里有东西在反光,怕不是一分钱。”
姜铁蛋乐了:“一分钱哪那么好捡?”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走过去,弯腰在土里扒拉了两下。
一枚硬币。
一分钱。
姜铁蛋捏着那枚硬币,看看钱,又看看妹妹,半天没吭声。
姜桃趴在他肩膀上,眼睛亮了一下。
她大概明白了。
穿书带的金手指,是嘴。说出口的话,多半会成真。
具体怎么个成法,还得再摸。
回到家里,姜母正坐在灶台前发愁。
四十二岁的女人,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着,脸上是常年操劳磨出来的纹。生了五个孩子,最小的才三岁。丈夫在厂里三班倒,她自己在街道糊纸盒补贴家用,日子紧得能拧出水。
“铁蛋,你带桃桃去哪了?”姜母看见他们进来,嗔怪道,“桃桃昨儿个才退的烧,你带她出去吹风。”
“妈,桃桃好了!”姜铁蛋把妹妹放在炕上,蹲下来捏了捏她的小脸,“桃桃,跟妈说,你好了没?”
姜桃坐在炕上,看着面前这个年轻又憔悴的女人,心里发酸。
这是原主的妈。
她上辈子没有妈,福利院长大的。这辈子一睁眼多了个妈,还有四个哥哥,穷得叮当响,可每个人都对她掏心掏肺。
昨天夜里原主烧到说胡话,姜母冒着雨去敲厂医务室的门,跪着求大夫赊了两支药。
姜桃吸了吸鼻子,奶声奶气地说:“妈,桃桃好了。桃桃以后再也不生病了。”
姜母摸了摸她的额头,果然不烧了,松了口气:“那就好。”
顿了顿,她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家里连药钱都赊着呢,好在自个儿退了……”
姜桃听着,看着灶台上那口空铁锅。
锅里只有半锅稀粥,能照出人影。
她歪了歪脑袋,用小孩子讨东西吃的那种语气说:“妈,今天鸡会不会下双黄蛋呀?桃桃想吃双黄蛋。”
姜母失笑:“你这小馋猫。咱家那只芦花鸡一天一个蛋都费劲,哪来的双黄蛋。”
话音刚落,院子里”咯咯哒”叫起来。
姜母出门一看。
芦花鸡蹲在窝里不出来,身子底下压着两个圆滚滚的鸡蛋。
双黄蛋。
姜母在鸡窝前站了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
屋里,姜桃坐在炕上,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金手指,确认有效。
那天晚上,姜母把双黄蛋煮了,切成六瓣,一人一瓣,姜桃那瓣最大。
大哥姜铁军吃了一口,皱着眉:“妈,咱家鸡啥时候会下双黄蛋了?”
“不知道。”姜母也纳闷。
二哥姜铁民嘴快:“该不会是桃桃说的吧?她今天念叨想吃双黄蛋,鸡就真下了。”
“瞎说。”大哥不信。
三哥姜铁兵默默吃饭,没吱声。
四哥姜铁蛋把筷子一拍:“二哥说得对!桃桃今天还说门口土沟里有东西反光,怕不是一分钱,我一摸,真是一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硬币,啪地拍在桌上。
一家人都看着那枚硬币。
姜桃缩在姜母怀里,往碗里扒饭。
“小孩子嘴上没个把门的,赶巧罢了。”姜母笑着摇头,把硬币收进针线笸箩,没往心里去。
姜铁蛋不服气。他蹲到姜桃面前,认真盯着妹妹:“桃桃,你再说一个。”
姜桃闻着他身上一股子河腥味——那是刚才趴在河堤上拽人蹭的,棉袄前襟还没干——随口就说:“四哥身上全是鱼腥味儿,明天去河边准还能摸到大鱼。”
姜铁蛋眼睛一亮。
第二天傍晚,他拎着一条两斤重的鲤鱼回来了。
那条河段平日里连个小虾米都难捞,他空着手就摸上来一条大的。
全家人看着那条鱼,表情从怀疑变成震惊。
姜桃坐在小板凳上,晃着两条腿,笑得眼睛都眯了。
“我妹妹是神仙!”姜铁蛋把鱼举过头顶,脸涨得通红,“我妹妹嘴开过光!”
“神仙个啥。”姜母在灶台上剁着葱姜,头也不回,“再瞎说,明儿个我缝上你的嘴。”
大哥沉默了。
二哥眼睛亮了。
三哥看了姜桃一眼,嘴角翘了一下。
姜母站在灶台前,手里还攥着锅铲,愣愣地看着自己三岁的小闺女。
那条鱼,比她糊三天纸盒挣的还多。
2
姜家连着出了三件怪事。
第一件,养了两年多的芦花鸡,平日一天一个蛋都费劲,突然蹲在窝里不出来,摸出两个蛋,个头还特别大。
第二件,姜铁蛋空手从河里摸上来一条两斤重的鲤鱼。那河段平时连个小虾米都难捞。
第三件,姜铁蛋在门口土沟里扒拉出一分钱。
三件事单拎出来都不算稀奇,赶在一块儿,就有点不对劲了。
尤其这三件都跟姜桃有关。
双黄蛋是姜桃念叨想吃之后下的。大鱼是姜桃说四哥身上有鱼腥味之后摸到的。一分钱是姜桃说土沟里有反光之后捡的。
姜铁蛋最先坐不住。
这天下午,他蹲在院子里,把姜桃搁在膝盖上,一脸严肃。
“桃桃,你跟四哥说实话,你是不是神仙变的?”
姜桃正啃红薯,差点噎着。
“四哥,我不是神仙。”
“那你咋说啥来啥?”
姜桃咽下红薯,想了想,用三岁小孩能说的话解释:“我就是心里那么想的,然后就说出来了。”
“那你说我要当厂长,你心里也那么想吗?”
“不想。”姜桃摇头,很诚实,“四哥当不了厂长,四哥字都写不工整。”
姜铁蛋:“……”
他伸手要挠她痒痒,姜桃咯咯笑着躲开。
这几天她摸出了规律。
这嘴不是许愿池。
第一,得是脱口而出的,不能憋着劲儿去说。她要是蹲在鸡窝前默念”下双黄蛋下双黄蛋”,那鸡多半理都不理她。
第二,得是她心里真那么想的。说一分钱那次,她是真看见土沟里有个亮点晃了一下;说大鱼那次,她是真闻着四哥身上一股河腥味。心里没这个念头,嘴上说了也不灵。
第三,最要命的一条——说坏事也灵。
所以她不敢乱开口。
姜桃把这些在心里过了一遍,没跟四哥细说,只说了句:“特意去想的就不灵,得是顺嘴说出来的。”
姜铁蛋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妹妹说不行就不行,他也不勉强。
“那行,桃桃你该说啥说啥,四哥不催你。”他把妹妹抱起来,“走,四哥带你摘野果子去。”
兄妹俩出了院子,沿着家属院后头的小土坡走了一圈。
姜桃坐在四哥肩膀上,看着七十年代的北方小县城。低矮的平房,远处工厂的烟囱冒着白烟,路过的邻居大爷扛着锄头下工,几个妇女在井边洗衣裳,孩子们在巷子里追着跑。
没有高楼,没有汽车,没有手机。
空气里有槐树落叶的味道,有炊烟的暖意,有人在巷子那头喊”回家吃饭了——”
姜桃忽然觉得,这辈子好像也不赖。
“四哥。”
“嗯?”
“我会让你们都过上好日子的。”
姜铁蛋笑了,颠了颠肩膀上的小不点:“你才多大,操心这干啥。过好日子是大哥二哥的事,你就负责吃糖。”
姜桃没再说话。
四哥的命已经改过来了。
按原书的走法,接下来轮到大哥。
大哥丢工农兵学员名额那件事,原书里发生在十月中。现在才九月底,还有时间。
不过这事不急。
她得先让”小福宝”这三个字站住脚。
只有让够多的人信她这张嘴,往后她做的事才不显得离谱,这个家才有人护着。
机会来得比她想的快。
第二天一早,姜桃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
隔壁王桂花挎着菜篮子从门口过,看见她,嘴里啧了一声。
“又蹲这儿碍事呢。你们家这丫头片子,整天不干正事。”
王桂花五十八岁,尖嘴猴腮,是家属院出了名的碎嘴子。自家三个儿子成天打闹没个消停,她就看谁家都不顺眼,尤其看不得姜家和睦。
姜桃抬起头,正好看见王桂花跨过门槛时脚下虚了一下,那只鞋的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
她张口就来:“王奶奶,您今儿个出门当心摔跤。您那鞋底一边高一边低,走快了准绊。”
她说这话是真心的。
那鞋底确实是歪的。
王桂花翻了个白眼:“呸呸呸,乌鸦嘴!小孩子瞎说什么!”
她甩着胳膊往外走。
走到姜家门口,脚尖绊了一下门槛。
“哎哟——”
整个人直直往前扑,菜篮子飞了出去,鸡蛋碎了俩,西红柿滚了一地。
王桂花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路过的张婶看见了,憋着笑过去扶她:“桂花婶,没事吧?”
“没事没事!”王桂花脸涨得通红,嘴上逞强,膝盖疼得直抽抽。
她一瘸一拐走了之后,张婶回头看了看蹲在院子里的姜桃,又看了看那道门槛。
“桃桃,你刚才跟王奶奶说啥了?”
姜桃仰着小脸:“我说她鞋底歪了,走快了准绊。”
张婶:“……”
消息传得飞快。
到下午,整个家属院都知道了:姜家那小丫头说王桂花当心摔跤,王桂花当场摔了个狗啃泥。
“邪不邪?”
“那丫头才三岁啊。”
“人家说嘴上抹了蜜,她这嘴上抹了啥?”
议论声一片。
姜桃坐在门槛上,晃着腿,一句话没说。
效果比她想的还好。
接下来几天,她这张嘴开始频繁起作用。
周二,二哥姜铁民偷摸熬了点花生糖要去集上卖,出门前在院里直转圈,怕卖不出去砸手里。姜桃看他那样子,顺口说了句:“二哥这糖熬得比供销社的香,肯定有人要。”
姜铁民半信半疑去了。刚到集上就被人包圆了。
周三,姜桃跟四哥在巷口玩,路过隔壁那户空着的老房子。她盯着墙根下的一块地看了半天。
那地方的土跟四周不一样。别的土是踩实的硬土,就那一小块是松的,还塌下去一点,草长得比旁边旺。
她指着说:“四哥,那底下好像埋了东西。这块土是松的。”
姜铁蛋回家扛了铁锹就去了。
挖了不到一尺,铁锹碰到个硬东西。
一个陶罐子。
打开,半罐子银元。
袁大头。
足足三十七块。
姜铁蛋捧着罐子的手直抖:“这……这得多少钱啊?”
姜母闻声出来,看见那些银元,脸一下子白了。
她把罐子抱回屋,塞进炕洞,压上两条旧被子,反复叮嘱几个孩子:“谁都不许说!听见没有!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
那晚姜母一夜没睡。
姜桃躺在她旁边,听见她翻来覆去地叹气。
天快亮的时候,姜母坐起来了。
“桃桃,妈问你个话。”
“嗯。”
“这东西是咱挖出来的,可它不是咱的。”姜母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说,是该藏起来,还是该交上去?”
姜桃看着她。
这个四十二岁的女人,一辈子没出过这个县城,糊纸盒一分钱一分钱地挣,家里赊着药钱,五个孩子等着吃饭。她手里攥着能改变全家日子的三十七块银元,一夜没睡,问的是该不该交上去。
姜桃伸手抱住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膀上。
“妈,交上去。”
“为啥?”
“因为妈一夜没睡。”姜桃说,“藏起来,妈以后天天都睡不好。”
姜母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天亮之后,姜母抱着陶罐子去了街道办。
街道办的孙主任吓了一跳,赶紧叫来厂里的保卫干事,又找了派出所的人。一查,那户老房子原来的主人是个孤寡老人,前年冬天没了,没有子女,没有亲戚,房子一直空到现在。
罐子里的银元,是无主旧物。
按规矩,上交归公。
街道办给姜家开了一张收条,又发了一张大红纸的表扬信,贴在厂区门口的宣传栏上。
“家属院李秀兰同志,拾获无主银元三十七块,主动上交,思想觉悟高,特此表扬。”
底下还奖了二十块钱。
二十块钱。
姜母捧着那张纸,手一直在抖。她糊纸盒糊一个月,也挣不到十块。
家属院炸了锅。
王桂花拄着拐站在宣传栏前,酸溜溜地说:“哟,装了个大方。三十七块银元说交就交,谁信啊。指不定自己留了一半。”
孙主任正好从厂里出来,听见了,站住脚。
“王桂花同志。”
“啊?”
“银元是派出所当场清点的,三十七块,一块不少,都有记录。”孙主任声音不高,“你要是有意见,现在跟我去派出所,让他们把账翻出来给你看。”
王桂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缩着脖子溜了。
围观的人哄堂大笑。
那天晚上,姜家用那二十块钱买了肉和菜,炖了一大锅白菜猪肉粉条。
这是姜桃穿书以来吃得最好的一顿。
姜父从厂里回来,看见满桌的菜,愣了一下,什么也没问,闷头吃了三大碗饭。
吃到一半,他放下碗,看着姜母:“那罐子,你交得对。”
姜母笑了笑:“是桃桃让我交的。”
姜父转头看女儿。
三岁的小丫头正抱着碗啃肉,啃得满嘴是油,两只小手抓着碗沿,五指抓紧了不肯松。
姜父看了她半天,伸手把她嘴边的油抹了。
“这孩子,”他说,“是咱家的福气。”
吃完饭,姜桃趁大家不注意,从炕席底下翻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那是大哥的表扬条。
去年腊月锅炉房管道爆裂,零下二十度,别人都往后缩,只有姜铁军二话不说钻进去抢修,手烫出了泡,四个小时把管道焊好了。车间主任老周当场写了张表扬条给他,还说要报功。后来一忙,这事就没了下文。
姜铁军自己找了半个月,没找着。
姜母洗衣服的时候,把它从口袋里掏出来,随手压在了炕席底下。
姜桃拿着那张纸跑去找大哥。
“大哥!这是啥呀?桃桃在炕上捡到的。”
姜铁军接过来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这是……主任给我写的表扬条!”
“原来在这里呀。”姜桃笑得眼睛弯弯,“厂里是不是要选大学生啦?大哥记得带上哦。”
姜铁军看着妹妹,喉咙动了动。
他弯腰把姜桃抱起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桃桃真是大哥的小福星。”
姜桃被亲得不好意思,扭着身子要下来。
三哥姜铁兵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嘴角翘了一下。
他拿起铅笔头,在一张废纸上画了个小人儿。
扎两个小揪揪,圆眼睛,笑得露出一颗小虎牙。
是姜桃。
他把画撕下来,折好,塞进了妹妹的口袋里。
第二天姜桃发现的时候,盯着那张歪歪扭扭的铅笔画看了很久。
三哥画得不好,但每一笔都描过两遍。
厂里的推荐会,就定在下周一。
3
十月的第一个周一,姜铁军穿上了那件蓝布衫。
他把表扬条仔细叠好,放进上衣口袋,又用别针别住了口袋盖。
“大哥,加油!”姜铁蛋站在门口给他鼓劲。
“大哥,早去早回。”姜铁民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草棍。
三哥姜铁兵没说话,点了点头。
姜桃被姜母抱在怀里,冲大哥挥了挥小手:“大哥,桃桃等你回来吃糖!”
姜铁军笑了笑,大步出了门。
这是他这辈子最要紧的一天。
工农兵学员的名额,意味着能去上大学。在这个年代,这是改命唯一的一条道。
上午十点,厂里小会议室。
车间主任老周坐在主位上,旁边是副主任刘成海,还有厂里的政工干事。
“这次推荐工农兵学员,咱们车间就一个名额。”老周敲了敲桌子,“我个人推荐姜铁军。这小伙子干活踏实,四年全勤,年年先进,群众基础也好。”
姜铁军坐在对面,心里刚松了半口气。
刘成海开口了。
“周主任,我有个不同意见。”
刘成海四十出头,圆脸,笑起来眯着眼,看着和气,心眼子比谁都多。
“我侄子刘小军,也在咱车间。虽然来得比铁军晚两年,但他有高中学历。工农兵学员嘛,文化基础还是要紧的。再说了,小军上个月还上了厂里的黑板报,评了’青年突击手’。”
老周皱起眉:“刘小军来了才一年多,资历不够。”
“资历这东西,不能光看年头。”刘成海不紧不慢地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您看,这是小军的技术考核成绩,全车间第三。”
老周看了看那张表,没说话。
姜铁军五指抓紧了裤缝。
他明白刘成海在干什么。这人早就打了让自己侄子上位的主意,今天是有备而来。那张考核表,估计在抽屉里放了不止一个月。
原书里,他就是在这个环节败下阵的。他没准备,没底牌,只有一腔热血和四年的踏实肯干。可在关系和手段面前,这些东西不够看。
那天他从会议室出来,一句话没说,回家闷头睡了两天,之后再也不提上学的事。
但这次不一样。
“周主任。”姜铁军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表扬条,“去年腊月锅炉抢修那回,您给我写的这张条子,我一直留着。”
老周接过来一看,眼睛亮了。
“对对对,这事我记得!”他一巴掌拍在桌上,“锅炉房管道爆了,全车间暖气停了一天,零下二十度,别人都往后躲,就铁军一个人钻进去焊了四个小时,手烫得起了泡。这种时候能顶上去的人,才是我们要的工农兵学员!”
刘成海脸上的笑淡了。
他没想到姜铁军手里还留着这张纸。
“周主任,这只是一次表扬——”
“一次?”老周翻开桌上的档案本,“姜铁军,连续四年先进工作者,车间出勤第一,技术考核第二,群众评议全票通过。成海,你侄子这几条,哪条比得上?”
刘成海张了张嘴,没出声。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政工干事在旁边适时开口:“我看就按周主任的意见办。姜铁军同志各方面条件都符合,推荐他,群众也不会有意见。”
老周点头:“那就这么定了。”
刘成海的脸色沉了下去。
姜铁军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外头的日头晃得他眯了眯眼。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表扬条,想起昨晚妹妹软软的一句”大哥记得带上哦”。
消息传回家属院,已经是下午。
姜母正在院子里洗衣服,隔壁张婶跑过来报信:“嫂子!铁军的事定了!工农兵学员的名额是他的!”
姜母手里的搓衣板咣当掉进了盆里。
“真的?”
“真的真的!厂里都传开了,说铁军表现好,板上钉钉!”
姜母捂住嘴,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不是爱哭的人。这些年一个人操持一家老小的吃喝拉撒,再苦再累都咬着牙撑。可这一回,她忍不住了。
大儿子有出息了。
她的大儿子,能去上大学了。
姜桃从屋里跑出来,看见妈妈在哭,吓了一跳。
“妈,你怎么了?”
姜母蹲下来,把女儿紧紧搂在怀里,声音发颤:“没事……妈是高兴的。桃桃,妈是高兴的。”
姜桃被搂得有点喘不上气,小脸埋在妈妈肩膀上,偷偷笑了。
大哥的命,改过来了。
晚上,姜铁军带了一包水果糖回来。
他蹲在姜桃面前,把整包糖都塞进她怀里:“桃桃,大哥谢谢你。”
“大哥谢桃桃啥呀?”姜桃歪着脑袋装傻。
“谢你让大哥穿蓝布衫。”姜铁军揉了揉妹妹的脑袋,“还谢你帮大哥找着那张条子。”
“条子是桃桃捡到的,不是桃桃放的呀。”姜桃理直气壮。
姜铁军笑了,没再追问。
有些事不用挑明。
一家人热热闹闹吃了顿饭。姜母用剩下的钱割了半斤肉,炖了一锅白菜猪肉粉条。
好日子还没过三天,麻烦就来了。
周三这天,厂里下午检修停工,姜铁军在家。
姜桃正蹲在院子里教四哥跳房子——其实就是用树枝在地上划格子——隔壁王桂花又上门了。
这回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
“就是她!”王桂花拄着拐,指着姜桃,“就是这丫头片子,上回咒我摔跤,我到现在膝盖还疼着!”
那男人是王桂花的儿子,在家属院后勤处当临时工,膀大腰圆,一脸横肉。
“小丫头,你咒我妈是不是?”他叉着腰,冲姜桃瞪眼。
姜桃还没反应过来,一个身影已经从屋里冲了出来。
“你干啥?!”
姜铁蛋。
十二岁的少年像颗炮弹一样撞过来,挡在姜桃前面,仰着脖子瞪那个男人。
“你欺负我妹妹干啥?我妹妹说啥了?她说让你妈当心摔跤,那是关心她!是她自己鞋底歪了绊的,怪我妹妹干啥?”
“小兔崽子你再说一遍?”男人伸手要推姜铁蛋。
“你动他一下试试。”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姜铁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院门口。二十二岁的大哥,虽然瘦,一米七八的个头往那儿一立,气场不是一个临时工能比的。
紧跟着,姜铁民也从巷子那头拐了进来,手里拎着半袋花生——他刚从集市上回来。
“哟,这是干啥呢?”姜铁民笑嘻嘻地走过来,眼睛里却没笑,“欺负我家三岁小孩?”
王桂花的儿子有点怵。姜铁军是厂里的正式工,还是刚拿到工农兵学员名额的红人,得罪不起。
“没有没有,就是来说两句——”
“说两句?”姜铁民把花生往地上一放,慢悠悠走到他面前,“那我也跟你说两句。”
“第一,我妹妹说’当心摔跤’,那是好话。你妈自己鞋底歪了绊的,赖不到我妹妹头上。”
“第二,你刚才伸手要推我弟弟,我看见了。”
“第三——”
他回头看了看。
姜铁兵从屋角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根扁担。
十六岁的三哥一句话没说,就那么安静地站着。
意思很明白。
姜铁民转回头,笑了:“我们家四个兄弟,加一个三岁的妹妹。你猜,我们护不护得住她?”
王桂花的儿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王桂花在旁边急了:“你们姜家仗着人多欺负人是不是?”
“王奶奶。”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姜铁蛋身后响起来。
姜桃从四哥背后探出小脑袋,看着王桂花,语气认真又天真。
“桃桃没有欺负人。桃桃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王奶奶心里要是不舒坦,桃桃跟您说声对不起。”
她顿了顿。
“可是桃桃这张嘴,往后说话还是很准的哦。”
这话轻飘飘的。
王桂花听出了一身冷汗。
她想起自己那一跤,想起张婶家老母鸡的事,想起姜铁蛋从河里摸上来的大鱼,想起街道办宣传栏上那张大红表扬信。
三十七块银元,说交就交了。
这丫头……
王桂花打了个寒颤。
“走!”她拽着儿子就走,头也不回。
院子里静了下来。
姜铁蛋蹲下来,把姜桃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桃桃,他们没欺负你吧?”
“没有。”姜桃摇头。
“以后有人敢欺负你,跟四哥说。”姜铁蛋拍了拍胸脯,“四哥一个人打不过,还有大哥二哥三哥。”
“嗯!”姜桃用力点头,鼻子有点酸。
大哥站在门口,二哥靠在墙边,三哥放下了扁担,四哥蹲在她面前。
四个哥哥,高矮不一,脾气各异,护她的心是一样的。
“行了行了。”姜母从屋里出来,端着四碗红糖水,“一个个杵在院子里当门神呢?进来喝水!”
四兄弟一人一碗,姜桃那碗里多搁了两颗红枣。
姜铁军喝了一口,忽然说:“往后不管谁在外头受了委屈,回家说。咱们是一家人,谁也别自己扛着。”
“大哥说得对!”姜铁蛋第一个响应。
姜铁民举了举碗:“同意。”
姜铁兵默默点头。
姜桃捧着碗,看着面前这四个少年,把碗沿抓得紧紧的。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日头透过树叶落下来,碎了一地。
大哥的前程稳了,王桂花再不敢上门。
可姜桃心里那根弦还绷着。按原书的走法,二哥出事,就在十月底。
而这时候,家属院隔壁那间空了两年多的房子,搬来了新邻居。
4
十月中旬,家属院来了新邻居。
军属。
听说是从省城调过来的,当爹的是部队副团长,姓沈。一家四口搬进了姜家隔壁那间空了两年多的房子——就是姜桃指过墙根、挖出陶罐子的那一户。
消息传开那天,整个家属院都沸腾了。
“副团长啊,那可是大官。”
“听说他家两个孩子,一个闺女一个儿子。”
“儿子多大?”
“十三。听说脾气不太好。”
姜桃对这些议论没太在意。
她正忙着另一件事。
二哥的坎,就在这个月。
原书里,姜铁民被街道办的赵干事告了投机倒把。起因很简单:他脑子活,在家属院后头的集市上倒腾点花生糖、炒瓜子,补贴家用。这在当下算灰色地带,说他投机倒把也行,说他做点小买卖也行。
赵干事跟王桂花是表亲。原书里王桂花背后嚼了舌根,赵干事就带人去集上堵人。姜铁民被关了三天,放出来整个人蔫了,再不敢碰买卖,家里断了最大的那份进项。
姜桃得提前想办法。
这天傍晚,她坐在炕上,看二哥在灶台前熬糖浆,准备明天拿去集上卖的花生糖。
“二哥。”
“嗯?桃桃想吃糖?二哥给你留两块。”
“不是。”姜桃歪了歪脑袋,“二哥,你明天别去集上了。”
姜铁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为啥?”
姜桃看着他,认真想了想措辞。
不能直说”你明天去会被人堵”。这话她心里虽然真这么想,可一旦说出口,就得解释她怎么知道的。再说她试过,越是憋着劲儿去指定一件事,越不灵。
得换个法子。
“二哥,桃桃昨儿个做了个梦。”她眨了眨眼睛,“梦见你去集上,有个穿蓝制服的人跟你说话,然后你就不高兴了。”
穿蓝制服。街道办的干事就穿蓝制服。
姜铁民笑了笑:“做梦而已,小丫头想多了。”
“可是桃桃梦里的东西都准呀。”姜桃加重了语气。
这话让姜铁民的手停了。
他想起双黄蛋。想起那条大鱼。想起那一分钱。想起墙根底下挖出来的陶罐子。想起大哥口袋里那张找不着的表扬条。
妹妹说过的话,一件一件都应验了。
“……真的?”他蹲下来,看着姜桃的眼睛。
“真的。”姜桃用力点头,“二哥,明天在家待着嘛。你在家给桃桃讲故事好不好?”
姜铁民犹豫了几秒,伸手揉了揉妹妹的脑袋。
“行,听你的。明天二哥不出门。”
第二天上午,姜铁民果然没去集上。
他在家陪姜桃玩了半天翻花绳,教她折纸飞机,还讲了一个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的故事,讲得绘声绘色,把姜桃逗得直乐。
同一时刻,集市上,赵干事带着两个人在老地方蹲了一上午。
没等着人。
“奇了怪了,那小子平时天天来啊。”赵干事纳闷。
蹲到中午,日头晒得人头发昏,赵干事骂骂咧咧地走了。
而在家属院里,另一件事正在发生。
沈家搬来的第三天下午,沈确被他妈拽着胳膊送到了姜家门口。
“沈确,你给我站好。”
沈确妈是个利落的军嫂,个子不高,气场两米八。她一手叉腰一手拽着儿子的胳膊,把一个十三岁的少年从自家院里拽到了姜家门口。
沈确面无表情地被拽着,眼神冷淡,像一尊被人搬来搬去的雕塑。
他个子高,在同龄人里算出挑的。瘦削,五官清冷,眉骨高,嘴唇薄,不笑的时候看着像画报上走下来的小军人。
家属院的孩子私底下叫他”大魔王”。
不是因为他凶,是因为他太冷。谁跟他说话他都不搭理,谁靠近他都被那张脸吓退。搬来才三天,附近的孩子全绕着他走。
沈确妈急得不行。
她是听说了姜家”小福宝”的事才来的。全院都在传姜桃嘴开过光、福气大,她倒不全信,但觉得让儿子跟这种孩子待一会儿,沾沾喜气总没坏处。
更要紧的是,她儿子太孤僻了。
从省城搬到这个小县城,沈确一个朋友都没交到。不是别人不跟他玩,是他不跟任何人玩。
“姜嫂子!”沈确妈敲了敲姜家的门,“我是隔壁新搬来的沈家的,来串个门!”
姜母开了门,热情地招呼:“快进来快进来!”
“不坐了,跟你说个事。”沈确妈压低声音,“嫂子,你家那小闺女在不在?就是大伙儿说的那个小福宝?”
姜母愣了一下:“在呢,在院子里玩。”
“这是我家沈确,十三了,就是不爱跟人玩。”沈确妈把儿子往前推了推,“我想让他跟你家桃桃待一会儿,沾沾福气,你看行不行?”
姜母看了看沈确。
少年面无表情地站着,眼神冷淡。可细看的话,能发现他耳朵尖微微泛红——被亲妈当着邻居的面拽出来,再冷的人也会不自在。
“行啊!”姜母爽快答应了,转头冲院子里喊,“桃桃!出来一下!”
姜桃颠颠地跑出来。
她刚跟四哥玩完泥巴,手上还沾着土,碎花棉袄上蹭了几道灰。
她站在门口,仰起头,看见了沈确。
四目相对。
姜桃的第一反应是:这小孩长得真好看。
冷白皮,眉骨高,下颌线已经有了少年人的棱角。要不是那张脸太冷,活脱脱一个画报上的人物。
沈确低头看着面前这个三岁的小不点。
脸上有泥,头上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
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递过去。
动作僵硬,表情冷淡,像在执行什么不得不服从的任务。
“吃了我的糖,以后你罩我。”
声音很低,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沙哑。
姜桃看着那根棒棒糖。大白兔牌的,这个年代算稀罕物。
她又看了看沈确的脸。冷的,但耳朵尖红着。
她笑了,奶声奶气地接过糖:“行吧,那你以后就是我第五个哥哥。”
沈确:“……”
他嘴角抽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吐出三个字。
“谁要当。”
“当什么?”姜桃歪着脑袋。
“……你哥。”
“为啥不想当我哥呀?”姜桃眨巴眨巴眼,“我四个哥哥都可好了。你给我糖吃,你就是第五个好哥哥。”
沈确沉默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理直气壮的小不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省城搬到这个小县城,他是真不想来。不想离开熟悉的地方,不想认识新的人,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他在新学校的课桌上刻了一道线,谁越过就跟谁打。三天下来,全班没人敢坐他旁边。
可他妈把他拽过来了。
而这个三岁的小丫头,接过他的糖,笑眯眯地认他当哥哥。
没怕他那张脸。
没躲开。
这是搬来以后,头一个主动跟他说话的人。
“……随你。”他最终说。
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姜桃正蹲在地上拆棒棒糖的糖纸,日头照在她的小揪揪上,毛茸茸的。
沈确收回视线,走了。
沈确妈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她儿子居然主动给人糖了?
她儿子居然回头看了?
“姜嫂子!”她一把抓住姜母的手,激动得直拍大腿,“你家桃桃真是有福气!我家沈确从来不跟小孩玩的,今天居然给她糖了!”
姜母笑着谦虚了两句,心里有点得意。
沈确走后,姜铁蛋从墙根底下冒出来。
他一直蹲在那儿偷看。
“桃桃,那小子谁啊?”他皱着眉,“凭啥给你糖吃?无事献殷勤。”
“他是第五个哥哥。”姜桃含着棒棒糖,含糊不清地说。
“第五个?”姜铁蛋不乐意了,“咱家就四个哥哥,哪来的第五个?他算老几?”
“他给你糖吃了呀。”
“一根糖就是哥哥了?那我天天给你偷红薯吃,我算啥?”
“你是四哥呀。”
“那他也是弟弟!不对——他也得当弟弟!”
姜桃被四哥逗得直乐。
傍晚的时候,她坐在院子里看天。
晚霞烧得通红,远处工厂的烟囱冒着最后一缕白烟,院子里那只芦花鸡在窝里咕咕叫。
她想起了一件事。
赵干事今天没堵着人,可不会善罢甘休。原书里他盯了姜铁民整整一个月,十一月初还是把人堵住了。
一个月的时间。
得想个长远的法子。
“二哥!”她冲屋里喊。
姜铁民探出头:“咋了桃桃?”
“二哥,你往后别去集上卖糖了好不好?”
“不卖糖,咱家吃啥?”
姜桃想了想:“二哥可以做别的呀。比如……帮人修东西。”
“修东西?”
“二哥手那么巧,会熬糖就会修东西。隔壁张婶家那台收音机坏了,找了好几个人都没修好,二哥你去试试嘛。”
姜桃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是真这么想的。
她记得二哥的手有多巧。他八岁就能把拆开的闹钟装回去,十二岁给街坊修过手电筒,后来家里穷,供不起他念书,才走了做小买卖这条路。
熬糖是手艺,修东西也是手艺。可一个被人盯着堵,一个被人求着来。
姜铁民被妹妹的话说动了。
第二天,他真去帮张婶修了收音机。
捣鼓了半个钟头,收音机响了。
张婶高兴得直拍手:“铁民你这手艺行啊!比供销社的师傅都强!”
消息传开,家属院里开始有人找姜铁民修东西。收音机、手电筒、缝纫机、自行车链条,什么都找他。他收点材料费,活儿干得又快又好,口碑很快就立住了。
不再是投机倒把。
是为人民服务。
赵干事再来找茬的时候,发现姜铁民已经不卖糖了。
人家现在修东西,修的都是街坊邻居的日用品。你总不能说他修收音机是投机倒把吧?
何况姜家上个月才上了街道办的表扬栏。
赵干事灰溜溜地走了。
姜桃坐在炕上,掰着手指头数。
四哥,救了。
大哥,名额拿到了。
二哥,换了一条道。
还剩三哥。
三哥姜铁兵,十六岁,不爱说话,喜欢画画。原书里他明年开春跟人去了南方,从此音讯全无。
哄他的不是外人,是他自己心里那个”想出去闯一闯”的念头。
这件事,堵是堵不住的。
窗外月亮很亮。隔壁沈家的灯还亮着。
沈确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心思不在书上。
他在想下午的事。
那个三岁的小丫头,接过他的糖,笑着说”你是我第五个哥哥”。
他说不想当她哥。
可心里并不讨厌。
沈确把书放下,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根棒棒糖。
大白兔的。
他看了看,放了回去。
明天给她吧。
他想。
5
十一月底下了第一场雪,薄薄一层,盖在家属院的瓦房顶上,像撒了一地白糖。
姜桃穿书两个多月了。
这三个月里,四哥从河里被拉了回来,大哥拿到了工农兵学员的名额,过了年就去省城上大学。二哥不卖糖了,成了家属院公认的”万能修理工”,谁家东西坏了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姜铁民,这个月攒了十几块,还开始自学电工,晚上在灯下啃那本从厂图书室借来的《电工基础》,不懂的就问大哥。
还剩三哥。
三哥姜铁兵有才华。他画的铅笔画虽然纸糙笔秃,可线条准,构图有灵气。他给邻居家孩子画的小人书在家属院里传着看,人人都说”铁兵这孩子画画有天分”。
但在这个年代,画画不能当饭吃。
三哥自己清楚,所以他不说。
不说,不代表不想。
姜桃知道,开春的时候会有个人来找三哥。那人自称是南方服装厂的,说招会画画的工人去做花布设计,工资高待遇好。
原书里三哥信了,跟着人走了。那人收了三哥的介绍信和全部路费,到地方就没了影。三哥在人生地不熟的南边辗转两年,家里的信一封都没送到。姜母哭了三年,眼睛就坏在那三年里。
她必须在那个人出现之前,给三哥找个留下来的理由。
这天傍晚,姜桃坐在炕上,看三哥在灯下画画。
姜铁兵用的是一支短得快握不住的铅笔头,纸是从厂里捡的废纸。他画的是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冬天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水墨。
“三哥。”
“嗯。”
“你画得真好看。”
姜铁兵嘴角翘了一下,没说话,继续画。
“三哥,你以后想当画家吗?”
铅笔顿了一下。
姜铁兵低着头,声音很轻:“当画家有什么用,又不能吃饭。”
姜桃爬到三哥身边,仰着小脸看他。
“谁说不能吃饭?”
“你说得?”姜铁兵终于抬头,“你才三岁。”
“桃桃三岁也知道,好看的东西大家都想要。”她指了指那幅槐树,“三哥你画的这个,比厂里宣传科墙上贴的那些好看多了。”
姜铁兵愣了一下。
宣传科墙上贴的那些,是美术爱好者老李画的,家属院里谁都知道,每年厂里的宣传画、黑板报都归他管。
拿他跟自己比?
姜铁兵失笑,伸手揉了揉妹妹的脑袋:“睡你的觉去。”
姜桃没睡。
第二天,她让四哥抱着,去了厂宣传科。
老李正在调颜料,看见门口站着个三岁的小丫头,乐了:“哟,小福宝来了?”
“李伯伯,桃桃想请你帮个忙。”
“帮什么忙?”
“我三哥画画可好看了。”姜桃把三哥画的那幅老槐树举起来,“李伯伯你看看嘛。”
老李随手接过来,本来只是敷衍地看一眼。
看了一眼之后,他愣住了。
他把画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留白,又翻回正面,凑近了看枝丫的交叉处。纸张粗糙,铅笔秃得不成样子,可这透视和光影,已经有了相当不错的底子。
“这是你三哥画的?”
“嗯!我三哥叫姜铁兵,他可会画画了!”
老李沉默了几秒,把画放下,从抽屉里翻出一沓稿纸和几支铅笔。
“明天让你三哥来找我。”
“真的?”
“真的。厂里明年要出一批宣传画,正好缺个会画画的帮手。工资不高,可比在家闲着强,是个正经差事。”
姜桃差点蹦起来。
她迈着小短腿跑回院子,一头扎进三哥怀里。
“三哥!三哥!明天你去宣传科找李伯伯!他说要让你帮忙画画!”
姜铁兵愣住了。
他看了看怀里笑得眼睛弯弯的妹妹,又看了看旁边一脸骄傲的姜铁蛋。
“……是桃桃去说的?”
“桃桃说你画得比宣传科墙上那些好看,李伯伯看了你画的槐树,当场就拍板了!”姜铁蛋帮腔,“三哥你就去吧,桃桃说的事什么时候不准过?”
姜铁兵没说话。
他蹲下来,平视着妹妹的眼睛。
十六岁的少年,平日里眼神总是淡淡的。可这一刻,他看着姜桃,眼里有一种从没见过的光。
“桃桃。”
“嗯?”
“谢谢你。”
姜桃被这两个字砸得鼻子一酸。
她伸出小手,抱住了三哥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三哥不要走。”她小声说,声音闷闷的,“三哥待在家里,桃桃每天给你讲故事。”
姜铁兵的手抖了一下。
他抱紧了妹妹,下巴抵在她的小脑袋上,声音沙哑。
“三哥不走。”
“真的?”
“真的。”
姜桃在他怀里偷偷笑了。
三哥的命,也改过来了。
四个哥哥,一个都没少。
日子一天天过去。
十二月,大哥收到了录取通知书。省城师范大学,中文系。这是工农兵学员最后一批,后年就要恢复高考了。
二哥的修理手艺越来越出名。厂里的老师傅都说这小伙子手巧,劝他去考个电工证。姜铁民真开始自学,那本《电工基础》翻得卷了边。
三哥在宣传科干了一个月,老李对他赞不绝口,说他虽然没受过专业训练,可悟性极高,一点就通。厂领导看了他画的宣传画,拍板让他从临时工转成正式宣传员,每月工资十八块五。
四哥还是那个最莽最活泼的十二岁少年。他每天接送姜桃——虽然姜桃才三岁,根本不用接送,但他乐在其中。他现在成了家属院出了名的”护妹狂魔”,谁多看姜桃一眼,他都要瞪回去。
沈确也成了姜家的常客。
自从那天被他妈拽过来之后,他几乎每天都出现在姜家院门口。
他不太进屋,就站在门口,假装看天、看树、看墙。反正不看姜桃。
可姜桃一出来,他就从口袋里掏东西。
有时候是一根棒棒糖。
有时候是几颗花生米。
有时候是他自己叠的纸飞机。叠得方方正正,像军用地图,可姜桃每次都高兴得不行。
姜铁蛋对此意见很大。
“那小子天天来干啥?”他蹲在墙根底下,眯着眼盯沈确的背影,“无事献殷勤。”
“四哥,他才十三。”姜桃无奈。
“十三怎么了?十三也是外人!”
“他不是外人呀,他是第五个哥哥。”
“我说了多少遍了,他不是!咱家就四个哥哥!”
姜桃不再跟他争,含着棒棒糖笑眯眯地看他跳脚。
沈确站在院门口,听见了里头的对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还没送出去的纸飞机,想了想,还是走进了院子。
“给。”他把纸飞机递到姜桃面前,面无表情。
姜铁蛋立刻挡在前面:“我妹妹不稀罕你的纸飞机!”
沈确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我叠的是战斗机。你叠的是母鸡。”
姜铁蛋的脸涨红了。
他确实只会叠纸飞机,而且是那种飞不起来的。
“你!”
“四哥。”姜桃从姜铁蛋背后探出脑袋,“让五哥进来嘛。”
“不许叫他五哥!”
沈确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很接近了。
他蹲下来,把纸飞机放进姜桃手里,声音压得很低。
“给你叠了个新的。这架翅膀长,能飞远。”
姜桃接过来,举高,用力一扔。
纸飞机在空中划了一道漂亮的弧线,飞过院墙,飞过老槐树的枝丫,最后落在隔壁沈家的屋顶上。
“哇——”姜桃拍手,“好厉害!”
沈确站起来,看着屋顶上那架纸飞机,沉默了两秒。
“……我再给你叠一个。”
姜铁蛋在旁边气得直磨牙。
姜桃却不知道,麻烦已经上了路。
腊月初八那天下午,家属院来了个生人。
穿呢子大衣,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抹了油,在这个满院子蓝布衫灰棉袄的地方,扎眼得不像话。
他挨家挨户打听:“请问,姜家老三住哪儿?听说画画特别好?”
姜桃正在院子里给沈确的纸飞机哈气,闻言手指一僵。
来了。
比原书早了整整两个月。
6
那人姓吴,自称是南方服装厂驻北方的招工干事。
他坐在姜家的炕沿上,翘着二郎腿,一开口就是大词。
“我们厂是省里重点扶持的集体企业,专做出口花布。这次北上,就为招一批会画画的青年,去厂里搞花样设计。”他从皮包里抽出一张彩印画报,摊在炕桌上,“月工资四十八块,包吃包住,一年两套工装,干满三年转正提干。”
四十八块。
姜父在厂里干最苦的活,一个月也就四十二。
姜铁兵坐在对面,眼睛盯着那张画报,喉结动了一下。
姜桃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看着三哥的背影。十六岁的少年,肩膀绷得很直,可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五指抓紧了裤腿。
“吴干事。”姜铁军从外面进来,手里还端着搪瓷缸子,“招工得有劳动局的介绍信和招工指标,您带了吗?”
吴干事笑了笑,从皮包里抽出一张纸:“当然有。”
姜铁军接过来看了看。
纸是真的,章也是红的。
可他盯着那个章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南方的章。”他说,“跨省招工,得经咱们县劳动局转批。转批的手续呢?”
吴干事脸上的笑淡了一分:“小同志,我们厂是集体企业,走的是内部渠道,不用那么麻烦。”
“内部渠道。”姜铁军把那张纸放回桌上,“那要路费吗?”
“这个嘛——”吴干事咳了一声,“厂里给报销一半,个人先垫一半。二十块。另外介绍信、户口迁移证明,都得本人带着,我统一办手续。”
屋里静了下来。
姜桃在门口,慢慢走了进来。
她爬到炕沿上,跪坐着,仰起头看那个穿呢子大衣的男人。
“叔叔。”
吴干事低头,看见一个三岁的小丫头,笑了笑:“哟,这是谁家的小闺女?真俊。”
“叔叔,你那个厂,”姜桃眨了眨眼睛,“是不是在江边?门口有两棵大榕树?”
吴干事一愣:“你怎么知道?”
“桃桃梦见过的。”姜桃说,“桃桃还梦见,那个厂门口没有牌子。”
吴干事的笑僵住了。
“梦见?”他干笑两声,“小孩子的话,也能信?”
“桃桃的话,家属院的人都信。”姜桃的声音还是奶声奶气的,可她说得很慢,“上个月桃桃说王奶奶当心摔跤,她当场就摔了。桃桃说墙根底下埋了东西,挖出来三十七块银元,街道办都发了表扬信,贴在厂门口。”
吴干事的脸色变了。
“叔叔,”姜桃歪了歪脑袋,“你为啥出汗了?屋里不冷吗?”
吴干事抹了把额头。
屋里的确不冷。炕烧得热热的。
姜铁民这时候从外头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笑呵呵地说:“这位同志,正好。我前天帮街道办修收音机,孙主任说他们那儿有一份南方来的协查函,让我帮着认认字。要不,我给您念一段?”
他从工具箱底下抽出一张油印纸。
那是街道办的通知,说是最近有冒充招工名义骗介绍信和路费的流窜人员北上,让各家属院留意,见到生人先报街道。
通知上印着一个人的体貌特征:三十岁上下,呢子大衣,皮鞋,说话带南方口音,自称服装厂招工。
吴干事站起来的速度,比他坐下时快了三倍。
“我……我明天再来。”
他抓起皮包就往外走,走到院门口,被两个人堵住了。
一个是孙主任。
一个是派出所的老陈。
后来家属院的人说,那人在火车站被抓的时候,身上搜出了十一张介绍信,还有三百多块钱路费。都是这一路上骗来的。
已经有两个青年跟着他上了南下的火车,家里哭得天塌了。
姜铁兵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件呢子大衣被带走,一句话没说。
姜桃扯了扯他的裤腿。
“三哥。”
“嗯。”
“你的画,明年要贴在厂门口的宣传栏上,跟街道办的表扬信贴一块儿。”
姜铁兵低下头,看着妹妹。
“你还说,”他声音有点哑,“你要让我当画家。”
“嗯。”
“你才三岁。”
“桃桃说的话准。”
姜铁兵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一把把妹妹抱起来,抱得很紧。
“三哥不走。”他说,“三哥哪儿都不去。”
那天是腊月初八。
姜桃被三哥抱着,看着院子里飘下来的雪,心里忽然一紧。
腊月。
原书里,姜桃就是在腊月里没的。发高烧,家里凑不出药钱,一夜就烧过去了。那年冬天特别冷。
姜母也怕。
她早早把姜桃的棉袄改厚了一层,炕洞里塞了双份的柴,每天临睡前都要摸一摸女儿的额头。
“妈,桃桃不会生病的。”姜桃说。
“呸呸呸。”姜母赶紧捂住她的嘴,“小孩子不许乱说。”
姜桃眨了眨眼。
她想起自己那张嘴的规矩:脱口而出,心里真那么想。
刚才那句,她心里确实是真那么想的。
腊月二十三那天晚上,姜桃坐在炕上,看着窗纸上透进来的月光,小声说了一句。
“桃桃会活过这个冬天。”
姜母正在缝棉鞋,针停了一下。
“傻孩子,说什么呢。”
“桃桃说的是真的。”姜桃转过头,“妈,桃桃会活过这个冬天,还会活过很多个冬天。”
姜母看着女儿。
三岁的小丫头,坐在炕上,穿着改厚了一层的碎花棉袄,两个小揪揪歪歪扭扭,眼睛又圆又亮。
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那个雨夜,自己抱着烧得说胡话的女儿,跪在厂医务室门口求大夫赊药。那时候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孩子要是没了,她也活不下去了。
现在这孩子坐在她面前,说自己会活过很多个冬天。
姜母的眼眶热了。
她把针线放下,伸手把女儿搂进怀里。
“好。”她说,“妈信你。”
腊月二十八,姜家过年。
跟往年不一样。
往年过年,姜母要精打细算好几天,才能凑出一桌勉强像样的年夜饭。肉是定量供应的,鱼要碰运气,糖果只有过年才见着。
今年不一样了。
大哥的工资加助学金攒了些,二哥修东西挣了外快,三哥有了正式工资,四哥虽然不挣钱,但能上山捡柴、下河摸鱼。再加上街道办奖的那二十块钱——姜母把它单单独了出来,一直压在针线笸箩底下,说过年才动。
这天她动了。
红烧肉、清蒸鱼、醋溜白菜、蒜泥茄子、油炸花生米,还有一大盘姜铁民亲手做的花生糖。
六个菜,一碗汤,一盆饺子。
一家人围坐在炕上,热热闹闹。
姜父难得露出了笑。这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一年到头在车间里干苦力,脸上的皱纹比同龄人多一倍。今天他喝了口散装白酒,看着满桌的饭菜和五个孩子,眼睛亮亮的。
“来,过年了。”他举起杯子,“一家人都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对!”姜铁蛋第一个响应,“爸妈身体健康,大哥上大学,二哥当电工,三哥当画家,四哥——四哥继续当四哥!”
“你就不能说点有用的?”姜铁民笑着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我说得不对吗?”姜铁蛋梗着脖子,“桃桃,你说四哥说得对不对?”
姜桃坐在姜母怀里,穿着新做的红棉袄,头上两个小揪揪系着红毛线绳。她手里捏着一个饺子,小脸吃得圆鼓鼓。
“四哥说得对!”她举起饺子,“一家人都好好的!”
“好!”姜铁军端起杯子,“干杯!”
七个杯子碰在一起。白酒、糖水,还有姜桃那杯热牛奶。
姜母看着这一幕,偷偷红了眼眶。
去年这时候,她还在愁揭不开锅。今年,大儿子有了前程,二儿子有了手艺,三儿子有了工作,四儿子活蹦乱跳,小女儿——
小女儿坐在她怀里,正往她嘴里塞一块红烧肉。
“妈吃。”
“哎,妈吃。”
吃到一半,姜桃忽然往窗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空荡荡的,隔壁沈家的灯还亮着。
“妈,沈确哥哥家也吃年夜饭吗?”
“人家当然也吃。”姜母笑了,“想他了?”
“桃桃想给他送饺子。”
姜母看了看外头的天,已经黑了,寒风呼呼地吹。
“明天再送吧,天都黑了。”
“可是过年就是要一起吃饺子呀。”
姜母拗不过她,只好让姜铁蛋陪着,端了一碗热腾腾的饺子送去隔壁。
沈确来开的门。
他穿着一件灰色毛衣,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床上起来。屋里就他一个人。他爸在部队没回来,他妈带着妹妹去姥姥家了。
“给。”姜桃把饺子递上去,“过年好!”
沈确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饺子,又看了看冻得鼻尖通红的姜桃。
他接过碗,沉默了两秒。
“等一下。”
他转身进屋,很快出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根棒棒糖。
大白兔的。
“过年好。”他说,声音很轻。
姜桃接过糖,笑了:“五哥过年好!”
沈确嘴角抽了一下:“……说了别叫五哥。”
“那叫什么?”
“……随便。”
“那就叫五哥!”
沈确看着她红扑扑的小脸,最后没再反驳。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姜桃被四哥抱回去的背影,手里端着那碗热饺子。
风很冷。
饺子很热。
搬来这个陌生的小县城三个月,这是他头一回,有人在大年三十给他送饺子。
那天晚上,姜桃躺在炕上,听着窗外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看着窗花上透进来的红光影。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不是什么大英雄。没有系统面板,没有升级打怪,没有金手指商店。
她只有一张嘴。
可真正把这些命改过来的,不是这张嘴。
是姜母雨夜里跪在医务室门口赊来的那两支药。是大哥口袋里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表扬条。是二哥翻卷了边的《电工基础》。是三哥描过两遍的铅笔小人。是四哥挡在她面前的那个背影。是姜父闷头吃下三大碗饭后那句”这孩子是咱家的福气”。
还有一个口袋里永远装着一根棒棒糖的少年。
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远处的天被烟花染成红色、金色、紫色。
姜桃在被窝里小声说了一句。
“新的一年,全家都要好好的。”
声音很轻,奶声奶气的。
正月初一那天早上,姜母摸她的额头。
不烧。
正月初五,不烧。
正月十五,不烧。
那个原书里带走了姜桃的冬天,过去了。
开春的时候,三哥姜铁兵没有跟任何人去南方。
他在厂宣传科的窗户底下支了张桌子,每天画八个钟头的宣传画。老李托人从省城给他捎来了一盒十二色的水彩,三哥捧着那盒颜料,站在院子里看了半个钟头,一句话没说。
后来他回屋,画了一幅画。
画的是家属院的院子。老槐树,土炕,灶台,晾衣绳上打着补丁的蓝布衫。院子里站着一家人,还有一个少年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架纸飞机。
最前头那个小丫头,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笑得露出一颗小虎牙。
三哥把这幅画挂在了堂屋最显眼的墙上。
很多年以后,这幅画进了省美术馆。
展签上写着:《家属院》,姜铁兵,一九七六年。
而在那之前的很多年里,家属院的人一直记得那个冬天。
记得姜家那个三岁的小丫头,说谁家母鸡下双黄蛋,谁家就真下双黄蛋;说她王奶奶当心摔跤,王奶奶当场摔了个狗啃泥;说墙根底下有东西,一挖就是三十七块袁大头。
大伙儿都说,姜家那丫头,嘴开过光。
只有姜母不这么讲。
有人来问她,她总是摆摆手,一边糊纸盒一边说:“小孩子嘴上没个把门的,赶巧罢了。”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的消息传遍全国。
二哥凭自学考上了电工二级,成了厂里最年轻的维修班班长。三哥的画被选进了省城的展览,四哥进了体校。
姜桃五岁,背着一个小书包,走进家属院幼儿园。
又过了两年,大哥姜铁军从省城师范大学毕业,回厂当了技术员。
而原书里那个被她从河里捞回来的男主顾文清,跟着父母调离了这个县城,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从那以后,再没有人按着原书的情节活。
十几年后,姜桃十八岁。
那年她从省城的美术学院附中毕业,回到县城,站在自家院子里。老槐树还在,土炕还在,晾衣绳上的蓝布衫换了新的。
堂屋墙上那幅《家属院》还在。
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站在门框边上,肩膀宽了,个子高了,眉眼还是那么冷。
他口袋里装着一根大白兔。
“给。”他把糖递过去,“吃了我的糖,以后你罩我。”
姜桃笑了。
“这话你说了十五年。”
“嗯。”沈确看着她,“我等了十五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