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夜市收摊了,我跟妈妈抄近道,闯进了一个凌晨还营业的旧货市场。
门口发了一张卡片,妈妈念给我听:
本市场不收钱,只收以旧换新。
松手的孩子,会被预订。
好多爷爷婆婆围过来看我,说我又香又软。
木马哥哥说,我最贵。
糖爷爷说,谁碰我,他掀摊子。
可是角落里的秤爷爷说:我想称一称,这崽几斤。
妈妈把我攥得好紧,说:不换。
## 第1节:凌晨还在营业的市场
妈妈的夜市收摊了。我坐在车车里,帮妈妈数塑料袋。一个,两个,三个。数到第四个,奶嘴掉了。妈妈捡起来,吹了吹,塞回我嘴里。
妈妈推我走小路。小路黑黑的,可是前面好亮。是卖车车给我们的那个市场!白天它不许营业,在睡觉。现在它偷偷亮着灯。喇叭在喊:最后一小时,清仓。喊完又喊一遍:最后一小时,清仓。再喊一遍:最后一小时,清仓。三遍的声音一样大,不快也不慢,像超市门口的摇摇车投币后一直唱同一首歌。
妈妈说,别怕。
我不怕。我就是想问,市场夜里不睡觉,它妈妈知道吗?
门槛那里有个亭子,里面没人。一个穿灰衣服的爷爷走过来,递给妈妈一张卡片。过塑的,摸起来跟幼儿园的接送卡一样滑。可是他的手指头干干的,像老树皮。而且这张卡片新新的,一点折痕都没有。
妈妈接过来,问:“这是什么?”
爷爷只说了两个字:“规矩。”
他不再多话,退回亭子里。妈妈想把卡片还给他,爷爷摆摆手,把手缩回去了。
我看看四周。不对劲。市场里的东西都好干净。白天的旧货市场到处是灰,现在那些搪瓷盆、旧书本、铜茶壶,全都在发光,一尘不染。就像有人拿抹布擦了一整夜。
妈妈蹲下来,平视着我。她捏着我的小手,很用力。
“糯米,今天谁给的糖都不许拿。”妈妈说。
“为什么呀?”我问。
妈妈张了张嘴,说不出为什么。她咽了一下口水,只说:“听妈妈的。”
我点点头。把奶嘴吸得吧唧响。
妈妈低头念给我听:
1. 本市场只在凌晨营业,打烊铃响后请尽快离场
2. 本市场不收钱,只收以旧换新
3. 摊主问“换吗”,请一律先答“不换”
4. 购物请牵好孩子,松手的孩子会被预订
5. 本市场谢绝还价,还价一次,忘事一件
6. 出口在第七排七号摊
7. 小孩点头,不算大人答应
我叼着奶嘴,看见好多叔叔阿姨在看我们。他们站得远远的,有的笑,有的歪着头。我举起小手朝左边挥了挥,左边的爷爷不动。我朝右边挥了挥,右边的婆婆也不动。可是他们的眼睛都跟着我转。
妈妈抬起头的时候,肩膀突然塌下去了。她把我抱紧,手心全是汗。
妈妈说:“怎么零个人。”
我看看左边,看看右边。人好多呀。妈妈是不是没睡醒?
## 第2节:进得来,出不去
妈妈抱着我转身要走。
可是门口变没了。墙上都是钟钟,大的小的,圆的方的,滴答滴答都在看我们。我数了一下,有十个,二十个,数不清。秒针全都指着同一个方向。
“换吗?”
一个声音从旁边冒出来。是个卖收音机的爷爷。他笑得眼睛弯弯的,声音很轻很客气。可是他笑的时候,一直没有眨眼睛。
他指着一台旧收音机问:“这个,换吗?”
妈妈说:“不换。”
他又指着一个旧话筒问:“那这个呢,换吗?”
妈妈说:“不换。”
他第三次伸出手,刚要指,自己停住了。他把手收回去,缩回了摊位里。问了三次,就不再问了。
我把奶嘴吸得吧唧响。然后我听见他们在说话。不是用嘴巴说的,是直接跑到我耳朵里的。
“好香。”
“好软。”
“想rua。”
“想尝尝。”
木马哥哥自己摇了一下,嘎吱一声。糖爷爷咧开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婆婆踩缝纫机的脚踏板嗒嗒响了两下。
可是远处,量重重的爷爷那边,秤砣转了一圈,发出吱呀的声音。剪头发的阿姨摊位上,剪刀咔嚓空咬了一下。那盏灯闪了两下,灭了,又亮了。
妈妈的后背绷得好紧,像超市里拉直的打包带。她倒吸了一口气,捏着我衣服的手指节发白了。
我不懂他们为什么看我。我举起手,朝大家挥了挥。
“大家好!”我说。
对面卖旧书的爷爷,居然也跟着我挥了一下手。动作跟我一模一样,就是慢半拍。
妈妈当场吓呆了。她一句话都没说,推着车车跑得飞快。
我趴在车斗边回头看。他们还是不动。
“他们是不是害羞呀。”我问妈妈。
妈妈没回答,只顾着推车。
## 第3节:过道会乱跑
妈妈说,不逛了,回家。
她低头看那张《购物须知》。第六条写着,出口在第七排七号摊。妈妈推着车车往前走,想找第七排的牌子。
可是过道口的木牌牌掉在地上了。上面没有字。
妈妈让我帮着数。一排,两排,三排。我掰着手指头数。数到七的时候,前面又挤出一条过道。
“过道在加塞。”我跟妈妈说。就像幼儿园排队做操,总有人插队。
妈妈越走越快。她走得快,头顶上的灯就暗得快。一盏一盏灭掉,像有人在后面吹蜡烛。
妈妈停下来了。喘气。
奇怪的是,她一停,灯反而亮了一点。
“妈妈,慢一点走。”我扯她的衣角,“灯灯怕快。”
妈妈不太信。她放慢了脚步。一步,两步。真的,灯一盏一盏又亮了。暖瓶们自己往边上挪了挪,给车车腾地方。它们挪的时候没有声音,像穿了棉拖鞋。
远处,骨碌骨碌。
量重重的爷爷的秤砣在地上滚,跟着我们的车车走。
木马哥哥突然横过来了。它挡在车车后面,四条腿岔开,不让秤砣靠近。
我伸出小指头,跟木马哥哥拉钩。
“带我们去有姐姐的地方。”我说。
木马哥哥在前面走。嘎吱,嘎吱。妈妈推着车车跟着。拐了三个弯。
停下来了。
前面是一个摊位。糖爷爷正笑眯眯地看着我们。
## 第4节:萌到即收编
糖爷爷走过来了。他没有靠太近,停在三步外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糖纸。皱巴巴的,上面还有口水亮晶晶的痕迹。
“甜过的,更甜。”糖爷爷说。
我伸手接过来。是一张麦芽糖的纸。我把它叠好,放在车车的斗里。车车斗里铺着旧垫子,正好当收纳箱。
“爷爷你舔了几口呀?”我问。
糖爷爷伸出三根手指。
我冲糖爷爷嘟起嘴巴,“啵”了一声。隔空亲亲。
糖爷爷整个人晃了一下。他本来脸有点灰灰的,现在透出一点红。他把一整沓糖纸全塞进了我的车斗里。
木马哥哥也过来了。我摸摸它的头。“马马好亮。”我说。
木马哥哥立刻摇起来了。摇得比摇摇车还快,嘎吱嘎吱响。我骑在上面,风呼呼吹我的刘海。
木马哥哥驮着我,慢慢往前走了一排。糖爷爷在左边跟着,婆婆在右边跟着。我们走到哪,远处的动静就跟到哪。量重重的爷爷的秤砣咚地砸了一下桌子,跟着我们挪了一个摊位。
婆婆踩着缝纫机过来了。嗒嗒嗒嗒。她拿出一根软尺,凉凉的,在我胳膊上绕了一圈,又在肚子上绕了一圈。
“小褂子,得连夜赶。”婆婆念叨着。软尺挠到我肚子上的痒痒肉,我咯咯笑起来。婆婆赶紧把软尺收回去,怕弄疼我似的。
婆婆弯下腰,递给妈妈一个小马扎。木头腿,矮矮的。
妈妈不敢坐。她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小马扎。最后她还是坐下了。只坐了半个屁股,随时准备站起来跑。
我跟他们玩成一片。妈妈坐在马扎上,手死死攥着车把上的旧胶布,一直咽口水。她想拉我走,可是脚钉在地上不敢动。
远处,量重重的爷爷的秤砣咚地砸了一下桌子。接着剪刀阿姨的剪刀咔嚓剪断了一根线。最后那盏灯连着闪了三下。每多一个爷爷阿姨对我好,远处的声音就重一分。
## 第5节:崽崽帮忙
收音机爷爷的摊上,滋啦滋啦的。
他一直在拧旋钮。滋滋,沙沙。收不到台。收音机爷爷的肩膀塌着,像泄了气的皮球。
“爷爷想听什么呀?”我问。
奶嘴帮我听懂了收音机的话。它说:“想听天气。三十年没听过了。”
我想起来了。白天妈妈收摊的时候,手机里放过天气预报。那个阿姨的声音甜甜的。
我清了清嗓子,学着播报:“明天,晴。有太阳。风小小的。”
收音机滋啦一声。雪花声没了。变成了一段好听的音乐声。叮叮咚咚的。收音机爷爷的腰板一下子直了。他冲我咧嘴笑。
算盘爷爷的珠子乱了。噼里啪啦堆在一起。
我伸出手指头帮他拨。一个,两个,三个。我数得很认真。数对了,算盘自己动了。珠子归了位,排得整整齐齐。
我又看到一个搪瓷盆。上面有红花。
“这个花纹最好看。”我指着盆说,“像我妈妈的头花。”
盆爷爷高兴坏了。他拿起一块布,把盆擦了又擦。擦得能照出人影。
妈妈站在旁边看着。她看着我跟旧物们有说有笑。她的手还在口袋外面攥着,但她站的位子变了。刚才她离我三步远,随时准备跑。现在她离我只有两步了。
远处,那盏灯又闪了三下。闪得很急。
护崽派的爷爷婆婆们悄悄往车车这边围拢了半圈。把我挡在中间。
## 第6节:还价一次,忘事一件
妈妈看中了一个搪瓷盆。白底红花,边边磕掉了一点。十块钱三个那种。
妈妈突然愣了一下。她看着手里那张《购物须知》,又看看刚才递卡的亭子。
“那个穿灰衣服的爷爷……”妈妈小声说。她皱起眉头。她想不起来灰衣爷爷长什么样了。脸是圆的还是长的?记不清了。
“十块三个行不行?”妈妈问摊主。
话音刚落,摊主爷爷笑眯眯地说:“成交呀。”他全程没变脸,也没有凶凶的样子。
他拿出一个红色的塑料袋,抖开。把三个搪瓷盆一个一个装进去。双手递给妈妈。动作好轻好稳,周到得像超市收银员。可是越周到,越让人后背发麻。
妈妈愣了一下。她把手伸进口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又放回去。她忘了超市排班的密码。
她看着手里的搪瓷盆,捏了一下,又放下。她不知道为什么要买这个盆。
最后,她转头看我。嘴巴张开。
“糯……糯……”
喊不出来了。妈妈老是忘东西,在家就忘手机放哪了。
我歪着头看她。
“妈妈,我是糯米呀。”我扯扯她的衣角,“你要天天记,忘了我要生气三天哦。”
我一说话,嘴里的奶嘴掉了。骨碌碌滚过水泥地,撞到妈妈的鞋尖上。那是外婆给我的旧奶嘴。
妈妈弯腰捡起奶嘴。她盯着奶嘴看了一会儿。大拇指摸着上面小小的牙印。过了好几秒,她没出声。
“糯米。”妈妈喊出来了。她蹲下来,把我连人带奶嘴搂进怀里。妈妈把脸埋在我脖子里。暖暖的,湿湿的。
摊主爷爷站在三步外,手里还提着袋子。“规矩就是规矩,您还的价。”他说。
我把奶嘴塞回嘴里。我知道了。奶嘴是外婆的。外婆帮妈妈记着我。
## 第7节:又一个还价的
隔壁摊来了个叔叔。
他穿着拖鞋,吧嗒吧嗒走过来。他指着一个旧水壶问:“三十卖不卖?”
摊主爷爷笑眯眯的:“成交呀。”
叔叔拎着塑料袋走了几步。突然站住了。他拍拍自己的脑袋。
“我来买啥来着?”他对着没人的地方问。
他低头翻袋子里的东西。翻来翻去,不认识。他又掏出手机,按了半天,解锁密码也想不起来了。
他转头看妈妈:“大姐,您看我像住哪片的吗?”
妈妈摇摇头。
我叼着奶嘴,听到旧物们在小声说话。
“又一个。”
“忘了他要去哪个门了。”
妈妈走过去,小声提醒他:“您从哪个门进来的,就从哪个门出去。”
叔叔眼睛亮了一下:“对哦!”
他刚要走,又回过头看妈妈:“你刚才跟我说啥了?”
妈妈没说话。
我在心里想,忘记这个东西,会传染。妈妈刚刚才忘过我一次。我得看着妈妈。
我伸出手,一把抓住妈妈的衣角。死死攥着,不撒手。
“妈妈,你去哪,我去哪。”我大声宣布,“丢了要生气三天。”
妈妈低头看着我抓衣角的手。她的肩膀一点点垮下来,然后又挺直了。
## 第8节:“预订”争夺战
婆婆把一件小褂子挂在车车的把手上了。天还没亮呢,褂子就好了。婆婆的手手好快。
糖爷爷往车斗里塞满了糖纸。一层压一层。
木马哥哥横在我和量重重的爷爷中间,四条腿岔开,不让路。
糖爷爷大声说:“这崽,我们订了。”
远处,量重重的爷爷哼了一声。秤砣在桌上滚了一圈,像是在发脾气。两派第一次吵架了。
他们说,预订我了。就像每天早上送奶的爷爷在门上挂牌子一样,此崽有主啦。
可是量重重的爷爷不认。他的秤砣一路滚过来,骨碌碌,停在我的鞋尖前面。
剪头发的阿姨从摊子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小孩的头发,剪一小撮,也算预订呀。”她说。
我觉得好玩。我自己爬下车车,站到那个大秤盘上。
“我几斤呀?”我问,“我想知道我长胖了没有。”
全场安静了一秒。所有的爷爷阿姨都往前倾了一下身子。脖子伸得好长。
木马哥哥急了,一头拱过来,把我从秤盘上顶了下去。我一屁股坐在垫子上。婆婆的软尺啪地甩在地上。糖爷爷挡在前面。
我坐在垫子上,有点遗憾。我还不知道自己几斤呢。
我冲着量重重的爷爷招招手:“爷爷不要吵,排队呀。”
量重重的爷爷愣住了。秤砣也不滚了。
妈妈跑过来,一把将我塞回车车里。我贴着妈妈的肚子,听见她的心跳好快好快,像在敲小鼓。咚咚咚咚。
## 第9节:护崽大会
夜更深了。我有点困。
妈妈拍拍我的背,哄我睡觉。我闭上眼睛。但我没有真睡。我把眼皮眯出一条小缝,偷偷往外看。
奶嘴帮我听懂了。市场在开会。
糖爷爷拿着一个糖罐当话筒。他敲了敲糖罐,当当响。
“今晚的题目是,谁守崽。”糖爷爷说。
同意的就敲一下自家的家伙。
糖罐“当”地响了一声。算盘“噼啪”响了一声。婆婆的缝纫机“嗒嗒”响了一声。收音机“滋啦”响了一声。响成一片,像过年放鞭炮。
量重重的爷爷那边不服气。他的秤砣在桌子上重重敲了两下。咚,咚。
“半夜称重的那顿,归我。”他说。
全场安静了。连收音机都不滋啦了。
糖爷爷慢慢说:“崽睡觉的时候,不许称。”
全场又敲成了一片。当,噼啪,嗒嗒,滋啦。声音盖过了秤砣。
木马哥哥没有东西可敲。它急了,拿脑袋撞了一下自己的木柱子。咚!
全场笑了。笑声像风吹过树叶。
我差点笑出声。结果没憋住,放了一个小小的屁。噗。
全场僵住了。
旧物们集体装作没听见。看天的看天,看地的看地。
糖爷爷咳嗽了一声:“散会散会。”
我躺在车车里,憋笑憋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妈妈听不到大会。人的耳朵收不到这些声音。她只看到睡着的我嘴角翘着。她也忍不住笑了。
## 第10节:挑拨
妈妈被一个卖旧书的摊主缠住了。那个摊主一直在翻书,哗啦哗啦,妈妈摆手说不要,可是摊主不停。隔着几个摊位,妈妈没听见这边的声音。
我叼着奶嘴,听见量重重的爷爷和剪刀阿姨在小声说话。奶嘴帮我听懂了。
“妈妈那关不好过。”剪刀阿姨说。
“从崽下手。”量重重的爷爷说。
他们在商量怎么骗我。
剪头发的阿姨蹲到我面前。她没有越过三步线,但声音又软又甜。
“小朋友,妈妈要把你换一台消毒锅哦。”她指着远处的一个摊位。那里堆着新新的锅,还有奶粉山。
我看着那个消毒锅。我想了一下。真的想了两秒。
如果有了消毒锅,就可以把我的奶嘴煮得干干净净的。我天天叼着奶嘴,如果有锅锅煮一下,就不会有细菌虫虫了。我真的心动了半秒。
我咽了一下口水。
可是我又看了看远处的妈妈。妈妈的背影好瘦,正在跟人家摆手说不要。
我张开两只手。
“锅锅不会抱我。”我说,“妈妈会。”
我要抱抱。
哗啦一声巨响。糖爷爷掀了自己的摊子。麦芽糖罐子碎了一地,玻璃碴子乱蹦。全市场的爷爷阿姨都回过头来看。
木马哥哥狂摇,嘎吱嘎吱像在发脾气,木头腿跺得地面震。婆婆的软尺啪地甩在剪刀阿姨脚边,像一条生气的蛇。
剪刀阿姨缩回去了。退回摊子后面,不敢看糖爷爷。
妈妈挤过来了。她推开挡路的旧书摊主,脸色发白。她先抓起我的手心看,翻过来,翻过去,才把我抱起来。她抱得我紧紧的,我都打嗝了。
“糖爷爷生气了。”我指着地上的糖,“我没事。”
## 第11节:小孩点头,不算大人答应
量重重的爷爷不藏了。他隔着摊位招手。嗓子沙哑哑的,像砂纸磨木头。
“摇一摇,称一称,点个头就好哦。点个头,糖就归你哦。”
他念了一遍。我没理他,我在摸木马哥哥的鬃毛。
他又念了一遍。这次加了东西。
“点个头,糖糖给你,摇摇车给你坐,动画片随便看哦。”
动画片随便看。我差点点头了。我的脖子动了一下。我把奶嘴咬得紧紧的,牙齿都在发抖。
他又念了第三遍。这一遍,他唱起来了。调子软软的,像摇篮曲。可是我听着,后背痒痒的。我抱住妈妈的胳膊。妈妈的手按住我的头。她的手指头在抖。
就在这时候,七号摊的姐姐开口了。
她一直在低头给一只旧奶嘴穿新带子。她说话声音不高,可是全市场都听见了。
“小孩点头,不算大人答应。”
当啷。
量重重的爷爷手里的秤砣掉在地上了。全市场的爷爷阿姨都缩了缩脖子,像下雨天收起的伞。
姐姐把那张《购物须知》摊开,指着第七条。
妈妈盯着那条规则看了好久。我看到她的肩膀一点点垮下来。妈妈看着看着,背就直了。姐姐指的字,是帮我们看门的。
量重重的爷爷弯下腰,把秤砣捡起来。他把它抱在怀里,紧紧的,像抱糖罐一样不撒手。
## 第12节:守了三十年
姐姐还在穿带子。她一边穿,一边跟妈妈说话。她说话慢慢的,手里的红绳一圈一圈绕,一直没停。
三十年前,她一个人带闺女摆摊。闺女在这个市场里,被哄着点了个头,换走了半个名字。孩子忘了自己叫什么,喊她也不回头。
她抢回来了。怎么抢的,姐姐没说。只说一夜之间,头发白了一半。左边是黑的,右边是白的。
我抬头看姐姐的头发。真的。左边黑黑,右边白白。像白天和晚上,住在同一个头上。妈妈看着那半边白头发,小声问:疼吗。姐姐笑了:早不疼了。
从此她就守在第七排。三十年。每天晚上守着。再没让一个带娃的妈妈孤身走这条道。
“东西是旧的,日子是新的。”姐姐说。这是当年她抱着闺女说的话。
姐姐的故事好长。我听着听着,眼皮打架了。
我靠在妈妈怀里睡了一下。梦里有人唱歌。是木马哥哥摇晃的声音,还是糖爷爷哼的歌,我不知道。
梦里好多人排队找我玩。我一人发一张糖纸。发到最后一个,口袋空了。
我醒来的时候,看到妈妈的脸。
妈妈的脸,湿湿的。可是妈妈在笑。
姐姐的故事讲完了,我的眼皮还黏着,睁不太开。
## 第13节:七号摊的小扣子
我再睁开眼,人坐在一个小板凳上。
板凳很小,刚好够我坐。姐姐说,这是她闺女小时候坐的。
姐姐的摊上都是旧东西。补了又补的袜子。缺了口的碗。还有一匹扣子做的小马。四颗大扣子当身体,两颗小扣子当耳朵。
我伸手摸扣子小马。奶嘴帮我听懂了旧物的话。
“这是闺女三岁时玩的。”
“闺女属马的。”
我抬头问姐姐:“妹妹呢?”
姐姐的手停了半拍。红绳在指尖绕了一圈。
“长大了。”姐姐说,“在外地。电话那头。”
姐姐给扣子小马换了根新红绳。跟她给奶嘴穿带子是同款手艺。打好结,塞进我手里。
“换给你。”姐姐说。
我想了想。从车斗里挑了一张最漂亮的糖纸。金色的,没有口水痕迹的那张。我两只手捧着,递给姐姐。
姐姐接过去。她把糖纸压在摊子上的玻璃板底下。
我趴过去看。玻璃板底下已经压着好多张旧糖纸了。都黄了边,卷了角。那是姐姐闺女小时候吃过的糖纸。一张都没扔。
妈妈站起来,帮姐姐抬旁边的纸箱。箱子有点重,妈妈使了劲。
我趁这会儿,自己爬回车车里坐着。我低头玩扣子小马。
妈妈在几步外。就这一小会儿,没人贴身看着我。
## 第14节:剪头发
剪刀阿姨趁乱动手了。
就是妈妈抬箱子的那一下。
咔嚓一下。很快。
我没觉得疼。可是我嘴里的奶嘴,味道变了。外婆的味道,变淡了。像喝了一口没加糖的水。
我瘪了瘪嘴。没有哭。我把奶嘴按在嘴边,小声说:“外婆的味道,变淡了。”
姐姐听见我说话,站了起来。
木马哥哥驮着我往前跑。糖爷爷的糖纸撒了一路,像铺了一条金光光的地毯。婆婆的软尺飞出去,像套马索一样,卷住了半空中飘着的一缕头发。
头发飘得好高。我指着前面喊:“在那边!那边呀!”
婆婆的软尺一收,卷住了。那是我的头发。
姐姐走过去,看着剪刀阿姨和量重重的爷爷。全市场安安静静,连喇叭都不喊清仓了。
“头发长在崽头上。剪,就是碰。”姐姐说。
老规矩生效了。
量重重的爷爷怀里的秤砣被抽走了。没了秤砣的秤,就是根棍子。他想伸手再去抱,姐姐看了他一眼。他的手嗖地缩回去了。
剪刀阿姨的摊子被一块灰布蒙上了。灰布盖上去之后,底下安安静静的,再没动静了。
“市场不收坏东西。”姐姐说,“坏东西,会自己变旧,当垃圾清出去。”
听完这句话,全场的旧物都往后退了半步。
婆婆把头发塞回车斗里。我把奶嘴按在头发上蹭了蹭。
“外婆,回来了。”我说。味道又有了。甜甜的。
## 第15节:守着的人在哪,出口就在哪
快要打烊了。
姐姐领着我们往七号摊后面走。第七排越走越静。两边的旧物都贴着墙站好,给我们让出一条路。
让路让得好整齐。左边的暖瓶排一排,右边的钟钟排一排。我朝左边挥挥手,又朝右边挥挥手。这回,慢半拍的爷爷们一排全挥了。像做操,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姐姐走在最前面。她不用回头,旧物们自己往两边靠。妈妈推着车车,走在中间。我坐在车斗里,像坐轿子。整个第七排,只有车车轮子的小声音。咕噜,咕噜。
路过一个卖收音机的摊位时,收音机滋啦响了一声。
“慢走。”收音机爷爷说。
我冲他挥挥手。
那里有一条窄窄的员工通道。
妈妈问:“为什么出口在七号摊?”
姐姐说:“这条路我走了三十年,闭着眼都平。”
我一下子明白了。我从车车里站起来,大声宣布:
“我知道了!出口不是门,是姐姐!”
姐姐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跟糖爷爷一样暖。妈妈也笑了,眼角还挂着刚才的湿印子。
通道很窄。尽头有光。光从帘子缝里漏进来,细细一条,正好落在姐姐的脚上。
可是车车推在里面一点都不颠。真的平平的。
## 第16节:打烊铃
当——
打烊铃响了。长长的一声。
摊位上的灯一盏一盏暗下去。收音机滋啦一声,睡了。旧物们互相道别。搪瓷缸碰了碰煤炉,算盘珠子归了位。
走到通道口,身后传来声音。不是一起喊的。是第一排的爷爷问一句,第二排的阿姨问一句,一排一排依次问过去。
“换吗?”第一排问。
“不换!”我替妈妈答。奶声奶气的。
“换吗?”第二排问。
“不换!”我又答。
全场笑了。笑声叮叮当当的。
妈妈转过身。
“不换。”妈妈说。
顿了顿,她又说:“但谢了。”
全场响起了声音。车铃、锅碗瓢盆、算盘珠子,一齐响了起来。叮叮当当。像超市抽奖,大家都中奖了。
护崽派来送行了。
木马哥哥低下头,让我摸了最后一下鬃毛。扎扎的,滑滑的。
糖爷爷塞来厚厚一沓糖纸,车斗都快装不下了。
婆婆把那件连夜赶好的小褂子叠好,塞进车斗最底下。
姐姐往我手里塞了一只新奶嘴。穿了新红绳的。
“旧的留着。新的用。”姐姐说。
我跨出门槛。回头一看。
木马哥哥跟着我们跑了两步。跑到门槛那里,它停住了。刚好停在三步线外。它就那么站着,看我们出去。
没有灯火通明。白天那个冷清的市场,卷帘门半拉着。保安亭的爷爷打着哈欠开门。
一切像没发生过。
可是我的车斗塞得满满当当。我一样一样数:糖纸,小褂子,新奶嘴,旧头发。
我跟木马哥哥说再见,跟糖爷爷说再见,跟量重重的爷爷……秤不在了。
## 第17节:白天的七号摊
白天,妈妈推着我去旧货市场。
没有第七排的牌子。过道里只有几个爷爷在挑旧书。妈妈凭记忆走到最角落。
路上有个卖旧风扇的爷爷拦住我们,指着我的车车问:“这车卖不卖?五十块。”
妈妈摇摇头:“不换。”
爷爷愣了一下,走了。同样的话,白天说出来,一点也不吓人。
一个卖旧搪瓷盆的摊位。五十多岁的奶奶坐在那里。是姐姐。白天的姐姐。
她正低着头,给一只旧奶嘴穿新带子。动作跟昨晚的姐姐一模一样。红绳一圈一圈绕。
妈妈把车车推过去。两个妈妈你看我,我看你。
奶奶抬头看了一眼车把。上面有一道小小的刻痕。她的手停了半拍。
“盆要吗?”奶奶问。
“不换。”妈妈答。
两个人都笑了。
我叼着新奶嘴喊:“奶奶!”
我四处看。角落里有一个蒙着灰的秤摊。没有秤砣。
“那个爷爷,没来。”我说。
回家路上,太阳晒在后背上。妈妈把那张《购物须知》过塑好,塞进车斗夹层里。跟外婆的旧奶嘴放在一起。
我把新奶嘴和旧奶嘴放在一起比了比。新的香香的,旧的有外婆味。都很好。
我问妈妈,小孩点头不算,那算谁的?
妈妈说,算大人的。妈妈的头,替你点。妈妈的字,替你签。
妈妈的崽,谁也换不走。
车车推在太阳底下,旧胶布晒得有点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