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她记得···
闹钟响了。
林晚睁开眼,七点整。床头那杯凉白开还在老位置,水面上的气泡都跟昨天一样。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妈在楼下喊她,奶奶今天下葬,灵堂里一百多号亲戚,每个人说的每句话她都听过六遍了。连她妈衣服上那根别歪了的白花,位置都不会变。
今天是第七次了,所有人都在重复同一天,只有她记得,记得前天,记得六天前···
1闹钟响了
早上七点整,叮铃铃~叮铃铃~
林晚睁开眼,伸手把响个不停的闹钟按掉,指尖在冰凉的手机屏幕上停了一瞬。她没急着起,躺着看向天花板。上面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灯座那儿斜着爬出去,她盯了两秒才认出来,这是老家自己房间的天花板——难道她昨晚没回城,直接睡下了?
脑子发沉,想不起来。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光,正好落在床头柜上那杯凉白开上,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气泡,杯壁沁出一圈水痕。
她愣了大概三秒,然后想起来,今天是奶奶下葬的日子。
爬起来洗漱,冷水扑在脸上,人清醒了点。下楼的时候她妈已经在门口催了,她应了声,推出电瓶车往大伯家骑。村里的路不宽,两边堆着刚掰下来的玉米秆,她骑得不快,风裹着一股纸钱烧过的味道扑过来。
灵堂设在大伯家院子里。花圈摆了半院子,白的黄的,挽联上的字被风吹得翻卷。亲戚们三五成群地站着,有人红着眼眶,有人低声聊天,小孩在花圈后面追着跑,被大人一把拽回去。她妈从人堆里迎上来,拉着她的手,手心有点潮:“晚晚来了,快进去给你奶奶磕个头。”
林晚进去,在蒲团上跪下,磕了三个头。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麻,她扶着旁边的桌子站稳,抬眼就看见灵堂正中间挂的遗像。奶奶八十三走的,算是喜丧,照片拍得挺慈祥,嘴角平平的,眼睛望着前方,她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出了岔子。
下午下葬。墓地在村后的坡上,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上去,纸钱撒了一路。土落下去的时候,她妈在旁边哭出了声,林晚伸手扶住她胳膊,自己倒没掉眼泪,就是觉得太阳晒得后颈发烫。晚上吃席,院里摆了十几桌,亲戚们推杯换盏,聊谁家孩子考了大学,聊今年菜价涨了多少,聊村口那家超市换了老板。林晚坐在角落吃了半碗饭,没什么胃口。手机没电了,她找她妈借了个充电宝,插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席散了她跟着人群往外走,跟她妈说了声回城了。她妈喊了句什么,风大,她没有听清,摆了摆手走了。
电动车骑出村口没多远,后轮碾过一片湿泥,车把晃了一下,她捏住刹车,脚撑地站稳,骂了句什么。天已经黑了,路边的灯隔一盏亮一盏,她重新拧了油门,脑子里还在想白天遗像上奶奶那张慈祥的脸庞。
2循环昨日
早上七点。闹钟响起,天花板是白的,窗帘缝里一道光,照在床头那杯凉白开上。
林晚盯着天花板看了五秒,坐起来。她昨晚明明没定闹钟。
下楼,骑车,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就到了大伯家。花圈摆了半院子。她妈迎上来,拉着她的手说:“晚晚来了,快进去给你奶奶磕个头。”
一模一样。连她妈衣服上那根别歪了的白花,都跟昨天一模一样。
林晚站在院子里没动。她妈催她:“愣着干啥?快进去啊。”
“妈,”林晚说,“今天是几号?”
“初二啊,你奶奶今天下葬,你睡迷糊了?”
林晚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历显示初二。她记得昨天是初二。她翻到相册,昨天在灵堂拍的照片全没了,最近一张还是半个月前的。
她站在原地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先不声张,进去磕了头。这回她仔细看了遗像,奶奶的脸,慈眉善目的,没什么不对。她问旁边堂哥:“这照片什么时候拍的?”
“前年吧,奶奶八十大寿拍的。”
林晚点点头,没再问。下午下葬,晚上吃席。她这回没吃,坐在院子里盯着亲戚们看。大伯喝多了,说了句跟昨天一模一样的醉话:“咱妈这辈子值了,儿孙满堂。”连他举杯时洒在袖子上的酒渍,位置都一样。
席散,她回家,没睡。她坐在客厅沙发上,开着灯,盯着手机上的时间。十一点五十九分,五十八,五十九——
十二点整。
眼前一黑,再睁眼,闹钟在响。早上七点。床头那杯凉白开,水面上的气泡都跟昨天一模一样。
3奶奶的遗像
又是七点钟的闹钟,这次林晚没起床,她把被子蒙在头上躺到中午,听着楼下她妈喊她:“晚晚!都几点了还不起来?今天你奶奶下葬!”
她没应声,在被窝里把前两轮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细节全对得上,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说同一句话,只有她记得昨天。不对,只有她记得前两次。
她起来,下楼。这回她没走大路,骑了她妈的电瓶车绕了条田埂小路。到灵堂的时候,她妈还是说:“晚晚来了,快进去给你奶奶磕个头。”连语气里那种着急都一模一样。
林晚磕完头,没走,站在遗像前面仔细看。奶奶的脸,前年八十大寿拍的,慈眉善目。她看了足足一分钟,突然发现一个事:遗像上奶奶的嘴角,比昨天高了一点。昨天看着是平的,今天微翘了,像在笑,又像在忍着什么。
她转头找她妈:“妈,这照片是不是换过?”
“没换啊,一开始不就是这张?”
“一开始那张,奶奶没笑。”
“你这孩子,照片还能变啊?别瞎琢磨了,赶紧的,下葬要开始了。”
下午下葬,晚上吃席。林晚坐在角落,把三轮循环里所有能记起来的细节在脑子里列了一遍:谁坐哪桌、谁先敬酒、谁哭了几声、司仪念悼词念到哪个字打了个磕巴。全一样。只有遗像上奶奶的表情在变,一天比一天“活”。
4是什么想不起来了呢
第四轮,七点闹钟过后,林晚就起来了,这次她没去灵堂。她在家翻箱倒柜找奶奶的旧东西。在抽屉里翻出来一本相册。相册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封面上贴着一朵褪了色的红纸花。她从头翻,大多是些老照片,奶奶年轻时候的,爸妈结婚时候的,她小时候扎两个羊角辫站在奶奶腿边咧嘴笑的······
翻到最后一页,是奶奶葬礼那天的合影,亲戚们站在灵堂前,黑压压一片。她一眼就看见自己——站在最边上,穿着黑外套。
她手抖了一下,把相册合上,又打开。没错,站在最边上那个,是她。黑外套,跟她现在身上穿的一模一样。
她低头看自己身上,还是那件黑外套。她想了想,想不起来这外套是什么时候换的。第一轮是它,第二轮是它,第三轮还是它,好像从睁开眼睛起,这件衣服就长在身上了。她觉得有点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
她坐在奶奶的旧床上,把相册摊在膝盖上,盯着那张合影看了很久。照片里的她站在最边上,脸有点糊,嘴角像是歪的,也可能是光线的事。她想不起来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奶奶葬礼那天她站过那个位置吗?她使劲想,脑子里只剩一些碎片:花圈的白布被风吹得翻卷,纸钱撒在坡上,她妈在旁边哭,她伸手扶住她妈的胳膊。再往后呢?再往后是吃席,是骑车回家,是——
她卡住了。再往后的事,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轮廓,摸不着实处。她记得自己后来出院了,回家该干嘛干嘛,可具体是哪天出的院、怎么回的、路上见了谁,一样都想不起来。
她翻到照片背面,上面有一行圆珠笔字,应该是奶奶写的:“晚晚,好好的,奶奶看着你呢。”
字是奶奶什么时候写的?她盯着这行字,心里发毛,又说不出为什么。这话搁平时再正常不过,哪个老人不给孙女写句这样的。可她看着看着,总觉得“看着你呢”四个字比别的字重一点,像奶奶写的时候多使了点劲。
她把相册合上,放回五斗柜最下面那格,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在柜角上,疼得她蹲下去揉了半天。疼是真的。那照片也是真的。她站在奶奶屋里,环顾四周,墙上挂着奶奶的拐棍,桌上摆着奶奶的老花镜,床头搁着半包没吃完的降压药。这些东西都在,可她自己呢?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胳膊,隔着黑外套,能摸到皮肉,温的。她掐了一下,疼。可那种疼和磕在柜角上的疼不一样,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她站在屋子中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好像在等什么东西想起来,可那东西一直躲着,怎么都抓不住。
正想着,妈妈的催促声音响起,她又去重复了一遍昨日情景。
5妈妈的异常
第五轮,林晚没去灵堂。她坐在家里等她妈出门。她妈前脚走,她后脚进了奶奶那屋,把五斗柜从上到下翻了一遍。存折、老花镜、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裳、一盒没拆封的降压药。没什么特别的。她又去翻自己那屋的柜子,翻到一个塑料袋,里头是她前几天换下来的衣服,叠好的,洗过的,带着洗衣粉味儿。她拎起来看了看,是她自己的T恤和牛仔裤,可她想不起来什么时候换下来的。她低头看看身上这件黑外套,拉了拉袖口,袖口磨得有点起毛了。
她坐在床边想了半天,决定试一件事。妈妈来喊她的时候,她告诉妈妈,她不参加奶奶的葬礼了。妈妈愣了一下:“你不去?”
“我今天不想去。”
妈妈没说什么,进厨房做饭去了。
林晚跟进去,站在厨房门口:“妈,奶奶走之前那几天,我是不是一直在她跟前?”
妈妈切菜的手停了停:“你问这个干啥?”
“我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妈妈继续切菜,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很稳,“人都走了。”
“妈,”林晚靠在门框上,想了想措辞,“我是不是也病过一场?我记得好像在医院待过。”
刀停了。这次停得比刚才久。她妈没回头,过了两三秒才说:“你瞎琢磨什么,好好的。”
“那我那件蓝外套呢?我记得有一件蓝的。”
“什么蓝外套,你哪来的蓝外套。”她妈把切好的菜往锅里一倒,刺啦一声,油星子溅出来,“别站这儿碍事,出去。”
林晚退出来,站在客厅里。她妈的反应不对劲,可她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她走到门口换鞋,低头看见鞋柜最底下那层塞着一双黑布鞋,鞋底干干净净的,没沾过泥。她拿出来看了看,鞋码是她的,可她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穿过布鞋。她妈从厨房探出头来:“你翻什么呢?”
“这鞋谁的?”
她妈看了一眼那双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你奶奶的,收起来吧。”
林晚把鞋放回去。她奶奶裹小脚,穿不了这个码。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那天下午她哪儿也没去,坐在客厅里,听着她妈在厨房忙活,锅碗碰在一起的声音,切菜的节奏,跟昨天一模一样。她想再问点什么,可每次她一开口,她妈就找话岔开。有一回她问“我手机里怎么没有前几天的照片”,她妈说“手机坏了呗”,然后端着盆出去倒水,半天没回来。
傍晚她进自己屋,拉开抽屉找充电线,抽屉最里头压着一张折起来的纸。她展开,是一张医院的收费单,日期是半个月前,名字那一栏写着“林晚”,项目密密麻麻,她看不太懂,只认得最下面一行字:住院押金,五千。她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折好,放回原处。她站在屋里,心跳得有点快,可她想不明白这心跳是为什么。
那天晚上她没睡,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十一点五十九分,五十八,五十九——十二点整。眼前一黑。
6寻找真相
第六轮,林晚没等闹钟响凌晨五点就醒了。
天还黑着,窗外有虫叫,一声长一声短,叫得人心里发空。
她坐在床上,被子裹到胸口,等着天一点点亮起来。窗帘缝里那道灰光慢慢变白,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显出轮廓——柜子、椅子、床头那杯凉白开。七点,闹钟响了,她把它按掉。她妈在楼下喊她,跟前面每一轮一样:“晚晚!起来没有?今天你奶奶下葬,别磨蹭!”
她应了一声,穿好衣服下楼。她妈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香烛纸钱:“你先去,我随后到。”
林晚推出电瓶车,却没往大伯家骑。她拧了车把,往村后那条土路拐。路两边是荒了的田,草长得齐膝高,叶子上的露水被车轮蹭得飞起来,溅在小腿上,凉的。坡不高,她骑到半坡就下来了,推着车走完最后一段。奶奶的坟在那儿,新坟,土还是松的,坟头插着白幡,被风吹得哗哗响,幡脚在土里戳出一个小小的坑。花圈已经褪色了,白布花边卷着,露出底下的竹架子。
她在坟前站了一会儿,把手里那袋纸钱搁在碑前,没点。然后她转头去看旁边。
旁边还有一座新坟。土也是松的,颜色比奶奶那座浅一点,像是晚堆上去的。坟包矮一些,圆得不太规整,边角被雨水冲出一道沟。坟前没插幡,只放着一束白菊花,花瓣已经蔫了,发黄,边缘卷着,大概是前几天下雨前放的。花束底下压着块小石头,怕被风吹跑。
她蹲下去看那座矮坟。坟前立着一块碑,不大,比奶奶的矮一截。碑上的字她看不清,像是被什么东西磨掉了,或者蒙了一层灰。她凑近了看,灰不厚,可字就是糊的,笔画连成一片,认不出来。她伸手想去擦,指尖刚碰到碑面,凉的,滑的,像摸在一块冰上。
身后有人喊她:“晚晚!你跑那儿干啥?”
她回头,堂哥站在坡下,手里拎着个蛇皮袋,脸色不太好看。他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撂,三步并两步上来:“快下来,那地方不能乱去。”
“这坟是谁的?”
“你别管。”堂哥上来拉她,力气很大,攥得她胳膊疼。他手心全是汗,湿漉漉的,攥得死紧,“赶紧回去,今天你奶奶下葬,一家人都在等你。”
“我就问一句,这谁的坟?”
“我说了别管。”堂哥的声音压低了,眼睛不看她,看别处,“你跟我回去。”
她被堂哥拽着下了坡,裤脚被草叶打湿了一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矮坟,白菊花被风吹得晃了晃,蔫了的花瓣掉了一瓣下来,贴在泥地上。她想再问,堂哥已经把她推上了电瓶车:“回去。别跟人说你来过这儿。”
“为啥不能说?”
“你那那么多为啥。”堂哥把蛇皮袋往肩上一甩,扭头就往坡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晚晚,哥求你,别问了。回去。”
林晚骑上车,往大伯家去。路上她回头看了一眼坡地,堂哥蹲在那座矮坟前面,正把蛇皮袋里的东西往外掏,离得远,看不清掏的是什么。
那天下午下葬,晚上吃席,跟前面每一轮一样。她坐在角落里,筷子搁在碗沿上,半天没动。脑子里全是那座矮坟,碑上的字、那束蔫了的白菊花、堂哥那个脸色、他说的那句“哥求你,别问了”。她低头看自己碗里的饭,白米饭上搁着块红烧肉,油光光的。她忽然想起来,她奶奶生前最拿手的就是红烧肉,每回她回来都做。可她想不起来上一次吃是什么时候了。
晚上她回家,没睡,坐在沙发上等十二点。窗外起风了,吹得窗户哐当响。她想,明天她要去把碑上的字看清楚。她还想问问堂哥,那束白菊花是谁放的。
十一点五十九分,五十八,五十九。十二点整。
眼前一黑。
7终于结束了
闹钟响了。天还没亮,这次林晚起来坐在床边,脚踩在地上,凉的。
她想好了,今天不去灵堂,直接去坡上,把碑上的字看清楚。
下楼的时候她妈已经在门口催了,她应了一声,推出电瓶车往村后骑。路过大伯家巷口,灵堂里已经有人在忙活,花圈的白布被风吹得翻卷。她没停,拧了油门往坡上去。
坡上的草挂着露水,裤脚湿了一片。奶奶的坟前白幡还在,哗哗地响。她绕过奶奶的坟,走到旁边那座矮坟跟前,蹲下去。
碑上的字还是看不清,像蒙着一层雾。她伸手去擦,手指碰到碑面,凉的,滑的,像摸在一块冰上。她使劲擦了两下,字迹慢慢显出来。第一个字,第二个字——
“林。”
她手停了。
“晚。”
她站起来,退了一步。碑上就两个字,刻得浅浅的,笔画里填着灰。
林晚。
她盯着那两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可这回涌上来的不是“我死了”——是别的。是白色的天花板,是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走的药水,是心电监护仪那种规律得让人发慌的嘀嘀声。是她妈趴在床边睡着,手还攥着她的手。是医生站在床尾,声音压得很低:“植物人状态,醒过来的概率很低,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她想起来了。奶奶葬礼回程,路口拐出来一辆车,她没躲开。后来她一直在医院躺着,听得见,摸得着,就是醒不过来。她妈天天来,天天跟她说话,说奶奶走了,说家里的事,说晚晚你睁睁眼。她听得见,可她睁不开。
坡下那些人,她一个一个看过去。大伯,堂哥,三婶,二姑父。她想起来了,大伯来过医院,站在床边说了句“晚晚,大伯看你来了”,声音闷闷的,说完就走了,在走廊里叹了口长气。堂哥也来过,坐在床边玩手机,坐了一下午,走的时候跟她妈说“有事打电话”。三婶提了一箱牛奶,二姑父塞了个红包。每一个人,都在她床边站过,说过话。她全听见了。她在梦里把这些声音一张一张贴上了脸,安进了奶奶葬礼那天的院子里。
这座坟,这个院子,这一百多号人,全是她在梦里拼出来的。她走不出来,是因为她一直以为自己还在那天,还在奶奶的葬礼上,还在回程的路上。
“我昏迷了。”她说。
“七天了。”她妈走过来,眼睛红着,可没掉眼泪,“医生说你醒不过来。妈不信。妈天天跟你说话,你奶奶的事情办完后,妈在你床边坐了一宿,跟你说奶奶走了,让你别惦记。你就是那天开始做梦的,困在你奶奶葬礼那天,一遍一遍地呢喃。”
林晚站在坡上,风吹过来,黑外套的衣角翻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衣服,袖口磨得起毛了。她想起来了,这件外套是她妈搭在医院床尾的,怕她冷,一直搁在那儿。她在梦里穿着的,就是这件。
“妈,”她说,“我想回去了。”
“回哪儿?”
“回医院。回你跟前。”
她妈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下来了。六天了,头一回见她妈掉眼泪。
“这回你能醒了吧?”她妈走过来,把她那件黑外套的领子整了整,动作跟她小时候送她上学时一模一样。
林晚点了点头。
眼前的坡地开始模糊,亲戚们的脸一个一个淡下去。最后消失的是她妈,站在坡下,手还保持着给她整领子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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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睁开眼。
天花板是白的。灯光亮着,嗡嗡地响。左手背有点疼,低头一看,扎着留置针,胶布贴得整整齐齐。心电监护仪在旁边嘀嘀地叫,声音不大,规律得很。
她妈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攥着她的手。头发乱着,白了一大片。
林晚动了动手指,把她妈的手回握了一下。
她妈猛地抬头,眼睛肿着,愣了两秒,然后嘴一瘪,哭得跟个小孩似的:“晚晚?晚晚你醒了?医生!医生!”
林晚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她妈赶紧拿棉签蘸了水给她润嘴唇,手抖得棉签都拿不稳。
“妈,”林晚声音哑得像砂纸,“我梦见奶奶了。”
她妈手停了停,眼泪啪嗒掉在被子上。
“奶奶说,”林晚咳了一声,“让你别哭了,她那边挺好的。”
她妈把脸埋在她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说不出话。
窗外有鸟叫,楼下有人骑车经过,铃铛响了一声。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床头柜上那杯凉白开上,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