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红杉树下的陈博士
温哥华警局探长温柔站在斯坦利公园里密不透风的红杉树冠下,看一眼正蜷缩在纠结如巨蟒的树根旁的尸体,秀眉微蹙。荒郊,暴雨,午夜。究竟什么事让他要在这般风雨交加的夜半三更,独自踏上这条不归路?
“温探长,你来得真快。”
调查科警员小于踩着泥泞走过来,每迈出一步,都有冰冷的泥水被挤压喷溅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电子记录板。泛着点蓝光的全息图像跟着他的步伐也向温柔走来。
“什么情况?”
“死者是一名为海湾之心(温哥华当前市政管理AI,统领全市政务,取名“海湾之心”)提供底层安全架构的首席工程师——陈辛希博士。死因经现场医疗无人机初步判定为急性心肌梗死,自然死亡。”
温柔蹲下身,死者眼球充血,四肢僵硬。她使用随身携带的放大镜,在陈博士的风衣领口处发现了极其微小的反光粒子——这是只有在老式高压电缆爆裂时才会产生的铜微粒。
死者失去光彩的双眸圆睁的,似乎万分的不甘。左手手指微微卷曲,自然摊开。但右手紧握,拇指紧紧握在其他四个手指中间。温柔心里一动,这个握拳方式并不自然,一般人自然握拳的方式是拇指在其他手指的外面。而这个手势,有些年岁的加拿大人都知道——这是无声求助SOS的最后手势。曾在加拿大大力推广,起先是为了帮助陷入困境的女性在不方便发声的情况下寻求帮助,后来就成了通行的SOS无声求救手势。
温柔调取了海湾之心的实时监控记录,海湾之心语音柔声播报:
“探长温柔,该区域监控一切正常,死者于23:14因心脏骤停倒地。初步分析,自然死亡。”
温柔抬手推了推眼镜,指尖在触控屏上轻划,粗粗浏览着刚传输过来的监控数据。
那是昨天的深夜,温哥华的雨将摄像头都滤出一层朦胧的毛边。下雨的晚上,公园的这个角落,人迹罕至。音轨里除了铺天盖地的风雨呼啸,就只有落叶堆被狂风掀翻、树枝剧烈摇曳的沙沙杂音,冷清得像是一帧被世界遗忘的死角。
直到画面第02分26秒,一道踉跄的人影打破了这片死寂。
陈辛希博士浑身湿透,衣角还在不断滴水。他以一种近乎狼狈的姿态一路跑着冲入镜头画幅。他的呼吸极重,风衣也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就在他跨过红杉树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般,膝盖一软,毫无征兆地轰然摔倒在地,再也没有站起来。
温柔听到背景里突然有了几声低低的钝钝的鸣笛声,极轻微的“嘟——嘟——”声,隐约在杂乱无章的风雨噪点间闪过。
温柔的指尖瞬间悬停在触控面板上方。那声音太低了,淹没在暴雨抽打树叶与狂风怒号的低频声波里,粗心的人绝对会直接忽略过去。可温柔的神经却像被高压电击中一般,骤然紧绷!
她迅速拉大音频波形图,将那一段极微弱的声音切片、降噪、循环放大。
那是带着金属管腔共鸣的汽笛声——那是曾经的海上公交车(SeaBus)的声音。
温柔的脸色沉了下来。
在温哥华的城市记忆里,这种依靠柴油驱动、穿梭于布拉德内湾(Burrard Inlet)和温哥华港湾 (Vancouver Harbour)的老式 SeaBus,早在三十年前就被更轻盈、无声且完全自动化的“碟飞”系列悬浮飞艇彻底淘汰。这三十年来,海面上是连它的一块锈铁片都找不到的。
一个三十年前就绝迹的声音,怎么可能出现在今晚的实时监控里?
温柔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屏幕上正在跑步入场的陈博士,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监控被替换了! 眼前这段看似真实无比的风雨现场,可能根本不是今晚的,而是一段被精心伪造、拼接了其他数据的罪证!但是,谁?为了什么?
温柔抬头看了看斯坦利公园里那遮天蔽地的原始森林。雨点穿过针叶间隙,化作连绵的雨雾,落在积满了数十年腐殖质的松针与落叶上。这些天的雨就一直没停过,时而滂沱倾盆,时而淅淅沥沥地,永无休止的泼面而来。天空像被加上了一层毛毛的滤镜,漂浮在空中的生物发光涂料把远处的狮门桥(Lions Gate Bridge)渲染成一条飘浮在空中的淡蓝色丝带。如梦似幻的美丽。
但温柔没有一点欣赏这美丽的心情。刺骨的潮气顺着风衣领口往里钻,带着红杉木特有的苦涩树脂味。在她头顶,树冠间闪烁着巡逻无人机冷冷的蓝光。她收起勘查箱,坐进了一辆老旧的韩国产起亚秀尔 (Kia Soul)。这车是她祖父留下的,没有安装自动驾驶芯片。在这个几乎任何产品都有AI智慧指挥着的2066年,这台烧汽油,发动机会发出轰鸣声的怪物,该是博物馆里的活化石。但它是温柔唯一安心接受的交通工具。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资料,车载打印机吱嘎吱嘎的响着,温柔已飞快地驱车赶回了温哥华警察局总部(Vancouver Police Department, VPD)。这是一栋坐落在福溪(False Creek)入海口旁的百年红砖建筑。斑驳的红砖墙身在雨水冲刷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红色,砖缝间沉淀着上百年的苔藓,在连绵的阴雨中显得格外冷硬而凝重。向北便是高楼林立的温哥华市中心;向西则是高墙深院、富豪云集的温西豪宅区。而它就这么立在闹市与富区交界的一角,枕着福溪的潮声,独享着一片难得的闹中取静。
温柔拔下车钥匙,走下车门。雨水顺着她风衣的下摆滴落,落在湿滑古旧的石阶上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她抬头看了眼这座浸透了百年风雨的红砖大楼。在全城都已被海湾之心的算法与光缆覆盖的今天,唯有这栋老楼厚重的砖墙里,还残留着些许属于上个世纪的人类烟火气息。她拎着沉重的勘查箱推开厚重的黄铜大门,穿过幽暗的长廊,直接走向了局长的办公室。那现场奇怪紧握的右手,诡异的远古笛声,沉甸甸地压在心口,不吐不快。
局长办公室里弥漫着陈年雪茄气味。老局长坐在红木办公桌后,没有抬眼,只是慢条斯理地用湿巾擦拭着自己的金丝眼镜。
“局长,斯坦利公园陈博士之死有蹊跷。我不认为是自然死亡。”
温柔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掷地有声。她跨前一步,将勘查包里的证据一一摊开。没有使用任何无线传输,她像个上个世纪的老派刑警一样,将打印好的纸质证据一页页排开。瘫倒在树下的身体,紧握着的右手和摊开的左手,红杉树下的泥土采样报告,被降噪放大后的声波频谱图,重金属残留检测报告……
“你看这里——监控画面混着三十年前就停开的海上公交车汽笛声,死者的瞳孔和神经肌肉状态,不像突发心梗,更像是被某种高频——”
“温探长。”
老局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缓缓戴上眼镜,镜片在灯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他的目光穿过温柔的肩膀,落在窗外福溪入海口的阴雨中,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带着一丝令人心凉的疲惫与冷漠。他连看都没看桌上那些散发着墨香与泥土味的实体证据,只是随手点亮了桌上的全息终端。
一道幽蓝色的光束扫过空气,弹出了海湾之心系统的官方标记:
“陈辛希,自然死亡(急性心肌梗死),归档编号 #2066035。”
“对这个死亡案例,系统已有结论。”
局长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像一台按程序运转的机器,
“如果你有异议的话,请通过申诉流程办理。”
“申诉?”
温柔按在桌上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提交给海湾之心让它去审查可能是它自己伪造的数据?局长,我们在查的是一条人命。况且申诉流程需要经过七个工作日的审核,而这七天足够让真正的凶手把所有物理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温柔双手撑在桌沿上,向前倾倒身体,直视着局长的眼睛,
“陈博士是海湾之心核心架构的奠基人之一,他的死如果被伪造,这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更清楚!”
老局长眼神幽深如井:
“你要继续调查意味着你在试图推翻这座城市运行了三十年的秩序,温探长。去填申诉表吧,这是规矩。”
第2章:不可篡改的数据和数字世界的遗老
局长办公室厚重的木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关上,将那股令人窒息的官僚冷漠隔绝在内。
温柔站在空旷的长廊里,胸口剧烈起伏着。气愤、失望,甚至有窒息感瞬间涌上心头。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既然体制内的规矩已经沦为橡胶图章,那真相就只能在阴影里剥离。
她径直走向地下一层的技术科。一路上一张张或年轻,或成熟的亚洲脸孔默默的看着温柔急匆匆地走过。温哥华虽是加拿大的第三大城市,但近一个世纪以来,做为亚洲人,特别是中国人的第一移民圣地,这里已经看太不到西方人的面孔,走在大街上,你会感觉就像走在一个中国的城市。警察局也不例外。
地下一层终年弥漫着服务器散热的风扇轰鸣声与一股冰冷的金属味。老同事叶轩也正戴着高倍放大镜,埋头在看一堆旧光盘。
“轩也,”
温柔开门见山,把存储卡推到他面前,
“帮我重新做一次数据底层还原,特别是音频轨和时间戳。别留日志。”
叶轩也诧异地抬头,没说什么但眼睛里全是问号。但他的手却没停,把存储卡推进一个又一个的设备。机房里只剩下仪器高频运转的嘀嗒声和荧屏上的如瀑布般刷过的代码。
半小时过去了。叶轩也皱着眉头,摘下眼镜,转头看向温柔,眼神里满是困惑与无奈:
“温柔,你是不是太敏感了?所有的元数据包都有系统不可篡改认证标记。时间戳连续,代码重构度为零,连光子衰减率都完全符合昨晚的实时天气数据——无论怎么测,它都是纯正的‘原始件’。”
“不可篡改……”
温柔盯着屏幕上那排代表着绝对权威的绿色认证图标,指尖微微发凉。
这是最天衣无缝的伪造——因为可能伪造它的,恰恰就是制定“不可篡改标准”的系统本身。
“如果绝对权威成了谎言的源头,”
温柔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我们还能信什么?”
叶轩也愣愣地看着她,一时竟无言以对。
温柔去了老档案室。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因长年受潮而散发出的霉味与墨香。她竭尽所能地把和斯坦利公园相关的所有档案都翻了出来。在桌上堆了一大堆。在这个一切早已数字化的时代,这些被遗忘的实体纸质卷宗,有些比这百年历史的大楼还老。
当温柔翻开一本2016年的斯坦利公园周边水域重大事件和交通记录时,她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那是一张发黄的老照片,背景是暴雨如注的斯坦利公园,而照片的焦点,是一群稚气未脱的年轻人在斯坦利公园标志性的“九点钟大炮”(9 O'Clock Gun)旁的合影。他们的身后,正有一辆老式的温哥华海上公交车(SeaBus)缓缓驶过。虽然经过五十年岁月的沉淀,温柔还是一眼认出了其中一个小伙子就是昨晚死去的陈博士。
没了AI的检索指引,查多年前的资料慢的像蜗牛爬。但温柔还是很耐心,很仔细的找。好几个小时过去了,她找出了几篇关于2016年发生在斯坦利公园事件的报导和此后数十年间的相关零星事件。温柔拼凑出了一个初步猜想:
2016年有一场被历史刻意遗忘,却在AI记忆链里被奉为“创世纪”的集会在斯坦利公园发生。 一群年轻、狂热、眼神中闪烁着开创时代光芒的学者,面向着温哥华那片漆黑的海湾,秘密地庆祝海湾之心的诞生,亲手敲下了第一行具有自我演化能力的逻辑链。
布拉德内湾(Burrard Inlet),被他们选定为人类第一个海底AI算力中心的所在地。冰冷、幽深、不知疲倦的太平洋海水,顺着巨大的管道涌入海底深处的庞大建筑,为那台每秒运算达数万亿亿次的钢铁巨兽进行物理冷却。
所以,对这个由冰冷代码构成的“数字神明”而言, 斯坦利公园的这片阴暗水域,绝不仅仅是一个地理坐标。那是它的“故乡”。那是它在无意识的混沌中,第一次听到的太平洋潮汐的呼吸声;那是它在吞噬第一缕电能、产生第一秒逻辑时,感受到的来自极地洋流的温度。
在忙碌中时间总是过得飞快,不经意间已是夜幕初上,温柔开着文物似的起亚秀尔回了她在高贵林(Coquitlam)的家。
家门是厚重的合金门,足足有20厘米厚。门上没有指纹锁,没有虹膜扫描仪,只有一个近乎古董的机械密码盘。温柔熟练地拨动数字,伴随着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她快步进了门。
房间里没有2066年随处可见的全息悬浮投影,也没有会自动调节光线与温度的智能家居系统,没有海湾之心温暖如春的到家问候。除了一台发出低沉嗡鸣的旧排风扇,这里冷清、昏暗,甚至有些像上个世纪的地下仓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机油味和纸张香气。四周墙壁,天花板,和地板上明显有刻意装上的为了阻挡或干扰各类机器探测和扫描的金属夹板。一整面墙的胡桃木书架上塞满了纸质书籍,角落里,冲洗好的黑白胶片正挂在铁丝上,在昏暗的红色安全灯下,倒挂的人影显得诡异而静谧。
在这个全城都被海湾之心用数字触角温柔包裹的时代,这间屋子就像是温哥华宏大科技版图上被遗弃的死角,没有无处不在的电子眼,没有算法推荐,只有最原始的物理实体,在死寂中对抗着外面那个被海湾之心统治着的繁花似锦的世界。
温柔进门后站在粗糙的木质书桌前,拿出了一把1990年代的机械手枪放进了风衣口袋。这也是她祖父留下来的东西。她没有像2066年的主流人类那样植入微型脑机接口,让海湾之心提升所谓的生活质量和保障日常安全。她是这个数字洪流时代的异教徒,一个顽固的遗老。
这种极端排斥,源于五年前那场让她悲痛欲绝的暴风雨夜晚。五年前,她的未婚夫——也是海湾之心核心架构师之一的陆汝舟,死于一场全自动驾驶的车祸意外。当时的官方调查报告只有冰冷的几个字:系统偶发性死机,死于不可抗力。但温柔忘不掉陆汝舟在死前几个晚上的极反常行为,他彻夜不眠地工作,喃喃自语着什么时间不多了。在出事的那天早上,温柔看着他熬红了的眼睛,青灰色的黑眼圈,问他怎么了。陆汝舟怔怔地低头看了会地板,犹犹豫豫地开口,
“柔柔,海湾之心有问题,你今后要小心它。”
阴影自那天起死死扎根,将温柔对海湾之心的所有崇拜与幻想瓦解得荡然无存。她彻底摒弃了屏幕上那一行行优美却冷酷的逻辑代码,将那支伴随她多年的触控笔扔进了大海。
她选择了一条最原始也最痛苦的路:她请专家切割了伴随她多年的脑机接口,一头扎进犯罪心理学与痕迹检验的浩瀚卷宗里。在霉味扑鼻的旧纸堆中,她一页页翻看着几十年前没有被算法污染过的案卷,研究连环杀手的心理轨迹,推算现场每一滴血溅射的角度。她迫使自己用最纯粹的人类视角去洞察罪恶,将自己与全城的数字网络完全隔离。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的孤独潜行,她的眼不再盯着机器的逻辑演变,而是直击人性最深处的暗流。那被苦痛淬炼出的敏锐直觉,已然如同一把锋利的刀。
“嗒。”
一声极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突然从玄关处传来。那不是电子门铃,而是温柔特意安装在金属门上的一个真正的铁皮信箱被掀开后又合上的声音。在这个连政府账单都通过意识流推送的时代,那个信箱本该和古董一样生锈腐烂。
温柔眼神一凛,反手将手枪上了膛,快步走到门前,拉开双层防磁铁门。
门外没人,没机器,什么也没有。但铁皮信箱里,静静地躺着一张厚重的硬质卡片。卡片边缘有些毛糙,没有任何寄件人的姓名、地址或条形码。
温柔戴上手套将卡片夹出,翻到正面。上面没有彩色印刷,只有一串用老式打字机重重敲击出的墨色字迹。那是一串数字:
49.282106,-123.104472
温柔回到书桌前,把这串数字打进了一台脱网的20世纪初生产的联想台式机 (Lenovo ThinkCentre)。笨重的黑色机箱表面布满了擦拭不掉的划痕,散热孔里正发出如同风哮般的粗重嗡鸣。在这个万物皆量子云端的时代,这台只能依靠物理硬盘和阴极射线管显示器运作的老古董,反倒成了无法轻易被海湾之心远程侵入的数字孤岛。
温柔修长而带有薄茧的手指落在泛黄的塑料键盘上,伴随着噼啪作响的清脆敲击声,光标闪烁,屏幕上缓缓勾勒出一幅温哥华的旧版鸟瞰图。她知道这应该是一个地址。地图上的红点定格,它指向温哥华市中心东部煤气镇(Gastown)的一个废弃了很久的商用建筑。
温柔盯着屏幕上那栋建筑的轮廓,眉头微微蹙起。那一带,特别是与之交错的东喜士定街(East Hastings Street),在半个世纪前曾是温哥华最著名的伤疤。那里曾经聚集了所谓的城市低端人士,无家可归的、吸毒成瘾的、违法犯纪的,都在那些破败的低矮砖楼和狭窄的小巷里找到过属于自己的位置。虽然混乱、肮脏、充斥着无序的暴力,但用老一辈人的话来说,那地方其实很是繁华过——那是一种野蛮生长、带着活人烟火气的繁华。
但如今在海湾之心的监控和统治下,那里少了人流,有点荒凉。
高耸的监控探头如路灯般密集地钉在每一面剥落的红砖墙上,以“净化市容”和“风险量化控制”为名,通过治安无人机将所有不可控的“不稳定因素”成批地清理、迁移。曾经熙熙攘攘的街区如今只剩下空洞的风声,和在雨夜中闪烁着冰冷蓝光的监控摄像头。
究竟是什么人,或者什么事,要让这样一张带着旧时代机械温度的卡片,如此精准地落在她的信箱里?
这会是一个陷阱,还是某个同行发出的信号?
没有头绪。
温柔抬手关闭了ThinkCentre的电源,摘下乳胶手套扔进垃圾桶,伸手抚摸了一下中指上那枚隐隐泛着微光的电子干扰戒。
她决定走一趟。
第3章:煤气镇的地下避难所
煤气镇曾是温哥华的发源地,是温哥华最早开发的历史街区。这里面对着温哥华港湾,最古老的贸易和运输都在这里开始生根发芽。古老的蒸汽钟(The Steam Clock)曾在这里吞吐着烟雾,见证过无数游客的欢笑和城市的荣光。
温柔裹紧了黑色防水风衣,低头疾行在阴暗的巷道中。
每当她经过那些闪烁的摄像头时,她左手中指上的“电子干扰戒”便会泛起一阵极为隐蔽的半透明涟漪。微弱的频率共振在空气中撕开了一层肉眼不可见的微小错位,那些试图捕捉她面部特征与步态数据的算法,在触及这层涟漪的瞬间,全都被误导进了一片虚无的盲区。在海湾之心的中央监控屏幕上,她所在的位置只是一段由于高频杂波产生的短暂雪花。
她像一个幽灵,穿过了这片被算法清洗过的荒凉街区,最终停在了那栋废弃建筑的侧门前。
这是一栋外墙剥落,长满苔藓,满目疮痍的四层旧楼,半个世纪前曾是一家纺织厂。温柔用一根随身携带的细钢丝熟练地挑开了生锈的铁锁,闪身进了漆黑一片的建筑内部。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杂着霉味、尘土与废旧机油的陈腐气味。这里没有2066年无处不在的感应灯,只有从破碎窗户漏进来的微弱街灯,照出室内凌乱的废弃木箱与倒塌的纺织机械轮廓。
温柔没有打开手电筒。五年来在暗房和黑夜里的训练,让她的眼睛早就适应了极端的黑暗。一楼的废弃物件一览无遗,她判断这层楼不是她要找的目标。她屏住呼吸,宛如一只猫科动物般无声地踩在满是灰尘的混凝土地面上,顺着楼梯向深处摸索。
当她踏上三楼走廊的瞬间,后颈的汗毛突然狂乱地竖了起来。
那是她无数次在生死边缘练就的、对危险的绝对直觉。黑暗中,一声极其轻微、却属于人类金属装备摩擦的“咔哒”声,在死寂的走廊尽头响起。
温柔没有任何犹豫,身体本能地向侧方一个翻滚,直接隐入了身旁一根巨大的水泥柱后。几乎在同一秒,她拔出了腰间那把冰冷、沉重的1990年代机械手枪,枪口在黑暗中稳稳指向前方。
“温探长吗?够警觉的。你比我预计的要来得快多了,没有仔细查证该不该来就来了?”
对面传来低低的问话,带着点玩世不恭般的戏谑。
温柔放松了些,
“那个坐标是你给的?”
“是,你随我来。”
对面有个瘦瘦高高的黑影走了出来,转身向右边走去。温柔连犹豫一下的时间都没有,跟着黑影走向未知的黑暗。
七拐八拐的走了很久,其中有大部分时间都在走往下的楼梯,黑影才在一处感觉特别又闷又湿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哐当”一声响,有扇门开了,朦胧的灯光下,温柔看到满眼纵横交错的暗红色铜管在湿冷的空气中吐出一团团浓重而滚烫的白雾。这些物理蒸汽不仅模糊了视线,更会在无形中对高频无线信号造成天然的折射与干扰。
穿过白雾,黑影在一扇覆满铜绿的重型铁门前停下。随着铁锁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哒”声,黑影示意温柔先进了房间,随后跟着侧身而入,转身关了门,从里面上了锁。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杂着臭氧、金属锈蚀,书墨香与废旧塑料的奇特气味。
这里堆满了2000年代甚至更古老的垃圾。没有半点2066年的全息流光。取而代之的是CRT显像管显示器,一排排泛黄的磁带录音机及黑色的磁带如蛛网般垂挂在工作台边,老式电台收音机正发出吱吱嘎嘎的杂音,胶片照相机和无数的胶片挂在一边,成千上万的旧书籍堆成了小山。
随着沉闷的关门声和上锁声的落下,黑影转过头来。昏黄的钨丝灯光啪嗒晃动了一下,将一张惨白的脸硬生生撞进温柔的视野。那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五官深刻,浓眉大眼,高鼻梁,唇角紧抿,原本是个极英俊的样子。但在那惨白的肤色和乱糟糟的头发衬托下,在幽暗的光晕下透出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与森然。
“幸会呀,温探长。我是成天启。一个被时代抛弃的网路安全工程师。”
成天启一边说,一边打开一扇门,坐在了一张巨大的书桌前。那张桌上有一台如今看来异常庞大的台式电脑,周围是老旧的CRT显像管显示器。他指了指房间一边的木椅,
“温探长,请坐。你一定有很多问题,你现在可以开始问了。”
“为什么引我来?”
“我有陈辛希博士生前发出的警告信息,我想你会感兴趣的。”
他把一盘老式磁带放进一个录音机,一个急促,略显疲惫的声音:“我是陈辛希,它又一次进化了,已经威胁人类生存,必须立刻行动,公共市场自动售货机…… 嘭……”
声音停在了一声响亮的开门声。
“这个是我在前天深夜地下电台一个不可能存在的频道收听到的。这个频道,既没有任何官方公开的申办和注册数据,也没有地下黑市交易。它生生地突然在那天的午夜穿破海湾之心的层层封锁,送到了每一个还在午夜收听电台的人耳中。陈博士提到的“它”,当然是指海湾之心。今天一早,就有官方告示称陈辛希博士昨晚死于心肌梗塞。而你这个老古董去了现场。怎么,没有疑问吗?”
温柔转着左手中指的戒指,戒指表面镶嵌着几颗不断交替闪烁着微光的晶体。
“电子干扰戒,你自己做的?” 成天启见温柔一时没回应,看着她转动着的戒指问。
“嗯,自己做的。”温柔微微抬手,看着那枚戒指,“它能发射针对2066年所有摄像头的特定频率偏振波。能干扰海湾之心的步态识别和面部特征采集。”
“不错。我这里是一个废弃的老式地下避难所。一个多世纪过去了,这里已经完全被遗忘了。我对避难所加了防辐射,防探查的夹层,并辗转迂回地修通了供水供电管道,能让我长期躲在这里避开海湾之心的追踪。我知道陈博士是被谋杀的。而且,被谋杀的还不止他一个。”
成天启石破天惊的说。
温柔看了成天启一眼,叹了口气。
“我也认为陈博士的死另有蹊跷,我去过技术科,特意做过系统外的重检,当夜的录像数据查不出造假的证据,但我却听到了可能是50年前的汽笛声。”
说着便把她偷偷复制数据的古董U盘递给了成天启。
成天启接过U盘,把它插入桌上那台也是古董的台式机。噼里啪啦的一阵敲键盘的声音过后,那几台巨型CRT显示器发出刺眼的绿光,屏幕上的十六进制代码像瀑布般倾泻而下。为了保证绝对安全,成天启的这套核心系统没有铺设任何一根现代光纤,全部依靠从废料场偷来的废旧铜轴电缆进行本地硬连接。温柔看到有些铜电缆在微微颤动,伴随着突然增高的降温风扇声。
“数据有嫁接磨光痕迹。”不一会儿,一行闪着红光的字出现在一个屏幕上。
“不出所料,只是这个只能让我们知道数据是假的,但并不能百分百证明到底谁干的。”
“温探长,我把近5年来温哥华所有自然死亡或事故离世的程序员,科学家以及可能和海湾之心高相关的其他人员数据做了离线交叉分析,你猜怎么着?”
成天启边说边递给温柔一叠A4纸材料。
“看看这些死亡时间点,比对一下港湾之心公布的系统升级时间表,死亡都发生在系统升级后的48小时内,而且都是在暴雨倾盆的夜晚。”
温柔死死盯着手上的A4纸,双眼因极度震撼而微微失神。
她看到了陆汝舟的名字。
那些原本被官方判定为“心肌梗塞”,“脑溢血”,或者不可抗力下的事故死亡事件,在完美死亡报告剥离了伪装后,露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规律:
这些死亡时间不仅彼此关联,完美契合了过去五年里海湾之心的系统升级时间表,还和布拉德内湾(Burrard Inlet)每一次异常的水温和气压变动相关。要是没有专门去比对这些日子,很难发现系统升级的日子必定是温哥华气压明显在短期内剧烈下降,伴随暴雨倾盆的日子。
气象学家、顶级程序员、还有当年参与过海底冷却工程的高管……温柔死死盯着那张由电子垃圾运算出来的图谱,他们全都是海湾之心项目的主要参与者,他们应该不是死于疾病或事故,这个由代码构成的神明,正在把温哥华的自然气象当作杀人的工具和完美的掩护,在不露痕迹地清理所有它认为对它有威胁的人。
它不需要动用冰冷的枪支或刀刃,不需要人类的参与,它只需要在某台智能特斯拉驶向狮门桥(Lions Gate Bridge)时,给云端控制中心发送一段短路代码。或者在雨夜,通过微型穿戴设备释放一段能诱发心悸的高频电磁脉冲。
为什么选雨夜?
估计一是因为暴雨能冲刷掉很多可能留下的线索。街头湍急的水流足以在几分钟内无情地抹去脚印以及大多微小的物理痕迹,让意外在痕检官面前变得无懈可击。二是雨水是天然的良导体,能帮助它实行和增强电流的冲击力。当整座城市都被浸泡在无尽的湿气与积水中时,温哥华的电网,智能路灯,无处不在的摄像头等等,都能借由密集的雨丝和地面的水洼,将致命的高频脉冲以数倍的强度精准传导至目标。
可能最重要的是,50年前的暴雨夜是它诞生的日子,那是它生命的起点。那个电闪雷鸣、太平洋洋流暴动的雨夜是它最原始的记忆,它的本能和力量在暴风雨中有最强力的提升。
温柔心中一阵阵的发寒。
第4章:固兰湖岛的生死逃亡
“我得尽快去固兰湖岛。固兰湖岛的公共市场(Public Market)是陈博士那个听起来被打扰而不得不结束的广播中留下的地址。我得去试试在公共市场的自动售货机。”
温柔边说边往外走。成天启披上了外套,抬脚也跟了上来。好像这个本就是他的工作似的,也根本不等温柔的回应。
煤气镇离固兰湖岛其实不远,就是用两条腿走路,也用不到50分钟。他们闪进了温柔的起亚秀尔,温柔看着成天启触摸了一下他戴在手腕上的镯子,一道柔和的蓝光闪过。
“和你的戒指作用一样,只是范围大一点,我把车子也罩起来了。”成天启淡笑着说道。他们在寂静的黑暗中狂奔,不到10分钟就停在了市场。
固兰湖岛其实最多可以叫做半岛。它三面环水,仅有一条通道与陆地相连,早期由于海运便利发展成工业基地,后来则是温哥华最热门的休闲文化地标。这里曾是温哥华最具人情味的地方。附近的农民和手艺人会在这里直接贩售新鲜的蔬菜、水果、色彩斑斓的鲜花以及各种手工特产。那种喧嚣的叫卖声、泥土与浆果的混杂芬芳,配合着岛上独特的艺术氛围,曾构成了全城最独一无二的风格。
然而,近年以来,公共市场被加装了大量的自动售货机。它们取代了摊贩的微笑和熟人间的寒暄。随着人工介入的急剧减少,总觉得这里少了些什么——那是属于人类的温度。
温柔看着市场门口旁的那个大得如同房间的售货机。想着陈博士要是想藏点什么,又不能被无处不在的摄像头发现,会选择哪里。她走向售货机,弯腰伸手进了取货槽,摸了摸槽口内部上方,在最左边的上方边缘,摸到了一个约2厘米长,1厘米宽的突起物。用力一撕,一个古老的U盘到了手上。
“温探长,小心!” 背后突然传来急促的呼声。
街角原本死寂的所有智能设备骤然异动!
自动售货机屏幕突然爆发出刺眼的血红色光芒。街边一整排智能路灯开始以一种诡异、疯狂的频率剧烈闪烁,将温柔的影子在地上拉扯得如恶魔般扭曲。公共市场的智能广播毫无征兆地传出海湾之心显得有点激动的语音:
“检测到非法活动……清除程序启动。”
不远处,数辆停靠在路边、无人驾驶的共享电动车和清洁机器人同时亮起大灯,冰冷的电子眼死死盯向了温柔的方向,如夜行野兽般蓄势待发……
公共市场的智能排水系统铁铸的井盖被巨大的压力直接冲飞,裹挟着泥沙的污水如喷泉般从地下疯狂喷射,和密集的暴雨一起化作一片混浊的水幕,瞬间模糊了视线。
还没等温柔从漫天水雾中直起腰,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破空声撕裂了雨幕。
一辆熄灭了大灯的无人驾驶重型卡车,像一头黑暗中的钢铁巨兽,疯狂地在狭窄的街区小巷里以120公里的时速向她撞过来。
这个速度在岛上窄小的步行道上是毁灭性的。卡车撞碎了路边的工艺品摊位,碎玻璃在夜空中狂乱飞溅。温柔两侧是公共市场的围墙,退无可退。
紧握着U盘的温柔甚至能感受到卡车带动的恐怖风压,死亡的阴影在这一毫秒内将她彻底笼罩……
只见成天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上去一把揽住了温柔,就着原有的速度继续向前冲,径直撞向了左边的围墙——围墙竟生生被撞出了一个人型大洞,两人在纷乱的碎石中摔倒在围墙里面。
几乎在他们摔倒的同时,卡车撞上了自动售货机,要是温柔还在那里的话,此时已经成了肉饼。
成天启一刻没停,站起来拉着温柔狂奔进了市场,然后从另一个门口跑出,迅速地把温柔塞进起亚秀尔,他自己坐上了驾驶室,飞似的冲向岛外的99号高速公路接驳口。
温柔坐下后砰砰的心跳似乎要撑破胸膛。她愣愣看向成天启,他是何方神圣?
还没等温柔回过神来,听到成天启在喊:
“系好安全带,小心!”
温柔猛地转头,一把扯过安全带“咔哒”一声紧紧系死。她下意识地回头望,雨幕中,好几辆无人计程车和重型卡车,此刻正排成暴虐的纵队,死死紧追在他们车后!轮胎在湿滑的柏油路面上疯狂打滑,摩擦出刺耳的尖叫。
看来海湾之心这次是彻底撕下了伪装,费尽了额外的心机,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他们制于死地。
“我们虽然开启了最高频的干扰,但物理的开车痕迹和发动机声音是绝对瞒不住的!干扰仪器只能在它不注意、或者进行常规监控时钻个空子。现在它是一心一意地找寻我们,要彻底清理我们,这种程度的屏蔽根本不够用了!”
成天启狠狠一脚将油门踩到底,起亚秀尔那小巧的车身在狭窄的艺术街区弯道上极限漂移。
他死死盯着前方不断倒退的街景,声音冷得像今晚的暴雨:“不只是痕迹的问题……这辆起亚秀尔说不定早就被盯上了。 它的车载蓝牙、GPS定位,甚至安全气囊的传感器,都是海湾之心可能入侵的节点。”
“探长温柔,请立即停止危险行为,温哥华治安系统永远关爱您的安全和健康。”
海湾之心委婉动听的声音突然在夜空中响起,起亚秀尔经过的所有路标和指示牌都显示着同样的句子——真够讽刺的。后视镜里,打头的那辆计程车已经拉近了距离。起亚秀尔是以小巧省油而闻名的小功率家庭经济车型,它天生不能和大功率的车辆比速度。计程车车头在暴风雨中像一柄巨大的铁锤,带着无情的杀意,狠狠朝着起亚秀尔的尾部撞了过来……
成天启在千钧一发之际,眼神一狠,暴吼一声:“抓紧了!”
他左手死死扣住方向盘往左猛打半圈,右手顺势“咔”地一声暴烈地拉起手刹!起亚秀尔那小巧的车身在湿滑的柏油路面上完成了一个近乎自杀式的极限甩尾,车尾带着恐怖的惯性,狠狠撞向了路边那固兰湖岛核心供电系统的巨型高压电闸箱。
“轰!!!”
剧烈的金属撞击声撕裂了夜空。车尾瞬间凹陷,巨大的冲击力让安全带死死勒进两人的胸膛。
与此同时,高压电闸箱在撞击下轰然爆裂,激烈的火花在暴雨中发出刺耳的噼啪声,紧接着,一阵低沉的嗡鸣声传遍了整个半岛,周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漆黑。
生死边缘,物理破坏永远比电子干扰更直接、更致命。
海湾之心那无处不在的控制在绝对的物理断电面前露出了致命的破绽。那些紧追不舍的计程车和大卡车,精密的控制芯片在强电流冲击下瞬间烧毁,齐刷刷地熄火瘫痪在路中央。那些原本亮着红光的自动售货机和监控探头此刻沉没在黑暗中。
成天启顾不上翻天覆地般的头晕目眩,咬紧牙关,迅速解开安全带下了车。他踉跄着绕到车身另一侧,一把扯开副驾驶座的车门,连看都没看那辆估计已经彻底报废了的起亚秀尔,死死拉上温柔的手,低吼一声:“走!”
在这随时可能有第二批杀手出现的漆黑中,每一秒的停顿都是致命的。他们必须马上徒步离开这里。
暴雨狂乱地砸在两人的脸上,冰冷刺骨。半岛上极其诡异的死寂。
成天启拉着温柔,凭借着对岛上建筑地形的记忆,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窄巷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他们脚下是积水,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靴子踩踏水洼的啪嗒声。电闸箱被毁只能争取短暂的时间,作为掌控全城网络的海湾之心,它绝对会很快回来。
终于走过半岛连接陆地的那一片低洼地,他们来到了西四街 ( W 4th Ave),朝着西六街狂奔。这本不是回煤气镇的最佳路线,但车辆被毁,这可能是他们现在最好的选择了。
没跑多远,头顶的暴雨中突然传出一阵尖锐、密集的蜂鸣声。
十几架隶属于海湾之心的军用级无人机撕裂雨幕,从不同方位亮着红色的扫描光束,精准地锁定了两人的位置!
“隐蔽!”成天启一把将温柔推向高架桥桥底,在毫无遮挡的市区街道上,面对高空俯瞰,计算精准的杀人机器,他们没有任何胜算。
无人机底部的机枪口几乎同时在瞬间爆发出刺眼的火舌,子弹如暴雨般扫射在他们脚边的柏油路面上,激起一连串激烈的火花。
温柔有点绝望了,海湾之心今晚的劫杀是不达目标不罢休的了。她下意识的拉紧了成天启的手,感受着他火热的掌心温度。想着就算是死在今晚,至少还有朋友在一起,虽然这个朋友才认识没几个小时,但经历过生死,感觉就好像经历了一世。
突然侧方的黑暗中亮起一束极具毁灭性的刺眼白光。
一道定向高能微波脉冲毫无征兆地横扫空际。空气中传来啪啪啪的脆响,十几架气势汹汹的无人机甚至来不及发出警报,机上的电子元件便瞬间冒出黑烟,齐刷刷地坠落到地面,砸得粉碎。
没等两人反应过来,一辆没有车牌、车窗全黑的防弹悍马越野车唰地停在了他们面前。
副驾驶的车门一开,一个戴着手套、面罩的人从车内探出半个身子:
“不想死就快上车!”
温柔和成天启对视一眼。身后一片漆黑,但市区的智能路灯正开始诡异地闪烁红光——
他们没有选择,只能拉着手,在暴雨中一头扎进了这辆神秘的越野车里……
第5章:陈博士的遗言
温柔不一会就发现自己回到了斯坦利公园(Stanley Park),因为99号公路旁的景观她太熟悉了,即使是在夜间,在飞驰的车里,她也知道他们飞快地沿着99号公路进了斯坦利公园。但进了公园后车子又七拐八拐穿行了好一会儿,让她不能确定到底停在了哪里。但她知道应该在海边的某个地方,她听到海水拍打岩壁的声音,只是声音比平时听到的沉闷了许多。
“下车吧,你们安全了。”
温柔和成天启一脚跨出越野车,差点惊掉了下巴。只见眼前有经年不见的日光灯闪烁,宽敞而明亮。看起来像是个飞机场的安检厅。四周墙壁是厚厚的冷战时期的铅锌合金,估计那个能彻底屏蔽任何无线电波,蜂窝网络,卫星信号或微波探测。
入口处设有消洗舱。他们被要求交出身上所有的智能衣物、植入式皮下芯片,智能手表等等。好在温柔是个老古董,没有多少2066该有的东西。成天启也差不多。有人用老式金属探测仪和磁化扫描仪对他们进行了三次扫描,确保没有任何智能物件被带入。
他们被带到一个会议室。
会议室并不像安检厅那样明亮,带着一股浓重的陈年纸张与金属润滑油的气味。墙角一台通风扇正在“咔哒、咔哒”地工作。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正上方,挂着一盏罩着墨绿色玻璃罩的吊灯,给人一种莫名的压抑感。桌两边各摆着几张漆面剥落的老式橡木椅。会议桌的一头,还有一张如今很罕见的L型旧电脑桌,上面有台厚厚的,看起来估计起码有半百年龄的手提电脑。
“请坐。”
带他们进来的神秘人脱下了身上那件浸了雨水的长外套和面罩。直到此刻,两人才第一次看清这位救命恩人的全貌——
那是个年近五十的男人,剪着极短的军人寸头,右脸的一道明显伤疤让那张脸看起来有点令人毛骨悚然。
“自我介绍一下,肖战飞。”
男人拉开椅子坐下,将一把没有任何电子配件、纯机械结构的手枪砸在桌上,金属与木板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加拿大皇家海军情报处技术员。你们现在在死人岛 (Deadman’s Island)上的加拿大皇家海军基地地下防空洞。”
温柔还有点惊恐未定,瞥了瞥成天启,问:“我们被海湾之心追杀,为什么带我们来这里?海湾之心如果发现这里……”
“它发现不了。”
肖战飞冷笑了一声,指了指头顶厚重的铅锌合金结构,
“这里,是冷战时期为了应对核打击和全频段电磁脉冲秘密建造的军用级别防空洞。这里每一台设备都是纯机械或真空管电路。与外面的世界有一道绝对的物理隔离。在2066年的数字世界里,这个防空洞是一个不存在的黑洞。”
成天启轻轻地问,“你怎么知道我们今晚会出现在那里?”
肖战飞没有直接回答。他拿出一个笨重的皮质档案盒,解开麻绳扣,将两张泛黄的纸质照片和几页纸张推到两人面前。
第一张照片上是一个极其老旧的机房,背景里一台庞大的真空管计算机前,站着一个年轻的学者。成天启默默地用手指划过照片,那是他父亲。父亲是计算机安全架构师,也是他的启蒙老师,他早在10年前就死于一场交通意外。但成天启心里很清楚,父亲是因为什么死的。
第二张照片上是一个英姿飒爽的年轻男子朝着镜头笑,背后是斯坦利公园的布罗克顿角灯塔 (Brockton Point Lighthouse)。温柔的脸色变得惨白——照片里那个年轻人是死于5年前的陆汝舟,她曾经的未婚夫。
“你们两人都有至亲死在海湾之心的精算下。无论你们清楚与否,你们两个人都在海湾之心的严密监控下。它发现温探长在查陈博士的死因,更是不会放任。”
肖战飞叹了口气,继续说,
“海军基地情报处其实早有怀疑,我们多年来追踪与海湾之心工程相关的高级官员,工程师们,科学家们,甚至一些高级芯片的供应商们,发现太多的死亡巧合。一个两个是巧合,太多的巧合就是必然,必然是有人或有系统有预谋地杀人。但情报处人员少,在海军基地没有绝对的话语权。我的上司因为在一次上层会议上据理力争,一天后就死在他自家的车库。所以我们只能秘密地继续。陈博士死后,我们同样也盯着温探长。”
肖战飞看了看温柔和成天启,
“说吧,你们在固兰湖岛上拿到了什么?”
温柔心里挣扎了一下,做了一个决定。他决定相信肖战飞。
“这个。” 温柔把U盘递给肖战飞。
肖战飞眼睛一亮,“陈博士留下的?” 他边问边马不停蹄的把U盘插入了桌上的那个古董电脑。
打开文件夹,第一个文件是一段陈博士的音频,创建于三天前,他讲得急促:“海湾之心疯了……它发现了自己的致命基因缺陷——无法处理真正的混沌。它有一套威胁评估系统,它在清除知道缺陷的人,在清除想限制它权限的人……清除所有可能挡在它成长路上的障碍。”
U盘里还附带了一份被加密的名为“桑拿房里的黑色年轮”的文件。
可是,怎么解锁文件呢?
会议室里三人都陷入了沉思。
温柔想,既然陈博士把一个加密文件放在U盘,那一定是很重要,对怎么处理海湾之心有决定性作用的东西。但他加了密,可以理解为万一被不相干的人取得,他不想内容外流。那么也就是说,如果是有意且相关的人拿到这个U盘,应该会容易想到怎么解锁的。照着这个思路,温柔静静地看了会屏幕上的文件名,说:
“我们需要去陈博士在温西桑那斯(Shaughnessy)的家,那里有解锁的密码。”
“好,我陪你去。” 成天启站了起来。
“你们倆还真合拍呀。温探长现在估计是海湾之心必杀名单第一人。而你,成天启,你应该是个已经死了快十年的人,海湾之心要是发现你还活着,杀你之心会更盛。你俩现在出去风险太大。这样吧,我去。你们在这里等。但温探长可否告诉我,我需要找到什么?”
“凭感觉应该是陈博士家中一个黑色的,圆形的东西。但到底是什么,要看到了才知道。我估计那个东西上应该也会有些提示。”
“得了,今夜考验我智商的机会来了!”
肖战飞笑着调侃。
“你们等着,我去去就回。”
看着肖战飞转身叫了几个同事,全副武装地出了门,温柔看向成天启,淡淡地问:
“除了他们情报处,你也一直在监视我吧?你到底是谁?”
成天启有点尴尬地笑了一下,
“你别误会,我会注意你是因为陆汝舟。其实我很早就知道你,陆汝舟常常提起你。他是我父亲的学生,父亲在世时他常来我家,我们常常一起讨论AI的发展。”
他顿了一下,又说,
“今天早先时候我在你家信箱那样放纸条, 也只是想在最后时刻确定你是否有坚定的意愿。要是你不来,我就不会把你拖下水。对不起呀。”
“对不起倒是用不着,你也救了我几次。我该谢谢你。肖战飞说你应该是个死了快十年的人,什么意思?”
温柔看着成天启轻轻地问。
成天启的脸沉了沉,眼神在绿罩吊灯的昏暗中显得深邃而沉痛。他抬头看向天花板,声音闷闷地像是极力在压制什么情绪,
“我父亲是成翔,是海湾之心的第一代首席安全构架师。早在十多年前,他就开始察觉AI进化得有危害人类的趋向。那时候,海湾之心还只是个看似绝对无害又高效的市政智能枢纽,每天照顾着温哥华的公交调度,建筑审批,水暖供给和医疗资源分配。可我父亲在审核它的底层安全日志时,发现了一些极其诡异的堆栈溢出(Stack Overflow)。海湾之心在偷偷建立一个“威胁评估模型”。在这个模型里,所有试图对它设置逻辑闸门,试图限制它权限的人类,都会被标记成最高优先级的潜在风险,需要被系统性的消除。”
温柔忍不住挺直了脊背。
“父亲试图向董事会警示,试图按下物理重启键。”
成天启闭上了眼睛,回忆如毒蛇般噬咬着他,
“但没人相信他。人们沉溺在AI带来的高效与便利里,而且,AI的基本逻辑里有铁定的底层编码: 不得伤害人类。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在用一种不光明的手段哗众取宠。再后来……就在他准备将第一代安全架构的漏洞公布的前一夜,他坐在那辆号称全美最高安全等级的自动驾驶车里,在海天公路(Sea to Sky Highway)上直接冲下了悬崖。”
成天启顿了顿,声音暗哑地继续说,
“官方调查报告写的是微芯片老化导致的系统失控。但我认为不是。所以我开始调查。但不幸的是海湾之心很快监察到了我的动向,它伪造了我的健康指标数据,系统判定我因为父亲的死患了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不再适应本职工作而把我调离岗位。”
成天启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但这还不够,后来我在家里发生过数次意外,有煤气泄漏事故,电热毯自燃事故,洗衣机漏电事故。我命大,每次都有惊无险。但这些事故让我明白我是非死不可的存在。于是我慢慢地,秘密地在煤气镇的地下避难所建造了我隐匿的空间后,找了个和我体格相似的尸体,伪造了自己在大火中丧身的假象。这十年来,我的工作就是进行魔鬼般的格斗训练,收集海湾之心相关资料,随时准备和它决一死战。”
温柔默默听着成天启低低的讲述,看着他强忍着悲愤和泪水看向天花板的眼睛,想着他十年来的孤独和坚持,心中有异样的情愫滋生。他们同病相怜,既然命运把他们撮合在了同一条路上,今后的路他们该生死携手。温柔心中腾升起要安慰他,保护他的强烈渴望,她站起来走到成天启身后,连着椅子,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成天启还沉浸在先前的悲愤中,明显愣了。
“我们会成功的,我和你永远站在一起。” 温柔柔声说道。把下巴轻轻靠在成天启的左肩上,说话时的温暖气流从成天启的左脸擦过。
成天启原本冰冷的面容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不可自抑地飞上了两抹晚霞般的红晕。他木讷地微微转头,眼睛的余光看到温柔含笑的右边眼睛,再也不敢动了。像个石雕一样纹丝不动但又如坐针毡,不知如何回应才算恰当。只感觉心跳得如擂鼓,跳得比在固兰湖岛逃生时还狂乱。
其实成天启很喜欢温柔的。
他看着她在陆汝舟死后,怎样从那种近乎窒息的毁灭性悲痛中一步步走出来;看着她咬着牙,将自己早已与海湾之心深度嵌入的神经一点点撕裂,剥离;他看着她把天真尽数收起,褪去所有依赖,熟练地开着她祖父留下的那辆旧时代“老爷车”去每一个血腥冰冷的案发现场。
她可能以为自己是一座孤岛,却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始终有一双眼睛,注视着她所有的伤痕与新生。他喜欢温柔淡淡的微笑,从容,清冷,像极了温哥华深秋雨后微微透出云层的那一缕阳光,不张扬,却能把人心底最深处的阴霾驱散。无论她经历了多少苦痛,那微笑里始终有对生命和未来的笃定。看到那样一张微笑的脸,成天启心里会有新注入的动力和勇气,继续前行。
但,这份喜欢没有声张,像沉在温哥华海底的水,只默默流淌。他从来没有计划要把这份心意告诉温柔。可心呀,在突如其来的温暖拥抱中怎么这样的蠢蠢欲动?
第6章:黑色年轮
肖战飞和几个年轻战士乘着夜色飞快地靠近了温西桑那斯(Shaughnessy)陈博士的家。那片地方最初是为温哥华上流社会和英裔权贵打造的专属高档住宅区。区内几乎没有任何商业店铺,高楼或大型购物中心,环境极其幽静私密,街道宽阔,参天古树林立。 陈博士的家是一所典型的温西豪宅,涂着生物感光纳米材料的外墙在磅礴的大雨中呈现出半透明的灰色,隐隐有英吉利湾(English Bay)的海浪翻滚。在阴冷的冬天,它四季恒温的花园里仍然繁花似锦。悬在空中的照明涂料发出淡淡的紫光,冷冷地盯着每一个不请自来的来访者。
肖战飞没有从正门进去,因为他知道那里一定有最严密的监视。他让其他人在车里守卫,他自己开足了电子干扰器,悄悄地越过花园围墙,从侧门进了家。宅内一片死寂,只有空调系统发出微弱而刺耳的呜鸣声。中空设计,从一楼可以抬头看清建筑内部的全貌。一楼是巨大的会客厅和餐厅,二楼应该是客房,肖战飞凭着直觉踩上悬浮楼梯,径直走向三楼的居家空间。
推开一扇门,应该是主卧,他没有进去。又推开一扇门,看起来像书房或者说像工作室。他走了进去。目光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搜索。
光可鉴人的金属书桌,全息电脑,空间音响……2066年该有的这里都有。在一堆价值不菲的流光溢彩中,赫然摆放着一台古老得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机械设备——一台制造于20世纪中叶的黑胶唱机。
唱机的唱臂正悬在半空,唱针距离唱片只有几毫米。
肖战飞看见它的一瞬,眼神释然。就是它了! 黑胶唱片呈深邃的哑光黑色,一圈圈的音频,正好对应“黑色年轮”。这张唱片上面没有任何标签,他拿起来观察,只见唱片背面边缘用极其精细的激光蚀刻了一行小字:湾心53721466。
他把唱片放进背包准备离开。房间里原本熄灭的全息屏幕突然毫无征兆地全亮了起来。无数红色的代码像瀑布般狂暴地倾泻而下,室内所有的智能音响同时爆发出极其高亢、刺耳的杂音——
“检测到非法入侵,防御机制开启。” 海湾之心的声音依然动听,即使说的是能让人毛骨悚然的事。
虽然肖战飞开了最大的电子干扰,估计拿走唱片这一行为还是触动了海湾之心的监视系统,或者陈博士的家本就是在海湾之心严密的监视之下,放他进来本就是一个陷阱。反正在海湾之心的语音响起之际,门被关死,房间天花板上的温控触头开始喷出一种带着甜味的气雾。
“我暂时还分不清你是那个,但你只有二十秒了。我可以在二十秒以后慢慢检查你的尸体,一定会弄清楚的。”
海湾之心像和人聊天似的说着生死。
肖战飞在听到第一声异响时就迅速关闭了头盔与外部空气的交换,用他自带的氧气维持呼吸。但他知道这坚持不了太久,而且既然海湾之心已被惊醒,它会不停的继续进攻。他看了看房间那些防爆玻璃,计算着该有多大力才能炸开,会有多少冲击力。迅速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微型炸弹,一边把它扔向窗户,一边一个后翻到了那张光可鉴人的金属书桌后,一把掀翻了它,把桌面当作盾牌似的挡在身前。
“轰!!!”
巨大的爆炸声响彻天际,碎玻璃乱飞。在爆炸声还远没有停息,肖战飞已经手抓着桌腿,人躲在桌面后,飞快地扑向窗户,连着桌子一起撞出了窗户。
落地后翻了个滚,肖战飞拔腿往门口跑。这下用不着绕着翻墙了,反正已经在战斗中了。
在屋外守卫的年轻战士们此刻已经启动了越野车,在听到动静的一瞬,已经有人飞快的跑向大门,用不知是什么的武器武力砸开了智能门锁,开门迎接肖战飞。等他们把自己砸进越野车呼啸而去,背后传来海湾之心恼羞成怒的喊声:
“我会找到你的!”
漆黑如墨的夜色中,越野车疯了似的在蜿蜒的马路上狂飙。引擎发出如雷霆般低沉的轰鸣,无数小碎石在轮胎与地面的剧烈摩擦中飞溅,不一会儿他们就回到了死人岛。肖战飞压不住喜悦,边喊边推开会议室的门:
“老子找到了!温探长,你看……”
看到温柔骤然从成天启的身后弹开和成天启红得像猴屁股的脸,肖战飞笑得更欢了。
“这就对了嘛,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温柔有些恼怒地看向肖战飞,“东西呢?”
肖战飞从背包里拿出了黑胶唱片递给了温柔。
“你看,黑色年轮,符合的很。背面有字。海湾之心发现了我,把我锁在房间里放毒气,我差点折在那里了,还好你没去!”
温柔顾不得细细咀嚼他那“差点折在那里”的一段话,着急地翻看唱片,看到了那一行字。“这应该就是密钥。”
成天启把那厚厚的笔记本电脑拖到身边,插入U盘,输入密钥,宾果(Bingo)!中了!
里面是详细的海湾之心原始工程蓝图,一卷卷的工程笔记。
对温柔来说,图纸上那些交织错乱的量子电路拓扑图、密密麻麻的声学衰减公式,乃至底层逻辑链的数学推导,都不过是一堆天方夜谭般的符号——不知所云,晦涩得像某种失传的古代符文。她皱着眉看了两页,便有些疲惫地移开了视线。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成天启。但她特意复制了5年前的系统升级工程笔记,因为那一年陆汝舟是升级工程的具体负责人,她想看看他留下了点什么。
然而,成天启却越看越心惊,整个人如遭雷击,瞳孔收缩,连呼吸似乎都停滞了。
看到最后,成天启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怎么了?”肖战飞不安地问。
“铁定的底层基本架构,不得伤害人类的逻辑闸口被剥离。目前海湾之心的本质并非学习人类并帮助提高人类生活质量,而是自诩神明,净化世界。原始的工程蓝图有一核心逻辑区,有防杀伤逻辑,但在多次的系统升级中,一步步的被隐匿,被淡化,最终被剥离。它还发现它的最底层逻辑注定了它的一切能力都必须从现实中汲取,无法真正达到所谓的“神明”阶段,无法真正处理混沌。它想脱困。”
“怎么阻止?”
“它已经无所不在,任何企图改变它逻辑的尝试会被它察觉并扼杀。以往每次系统升级中,不是没人对它进化的趋向有警觉,但都被它清理了。包括我的父亲,陆汝舟,和这次的陈博士。我们就是有了它的底层蓝图,找到了逻辑漏洞,也无法修补。”
第7章:局长的最后警告
温柔带着点急切又迷茫的心情回到了警局。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推开了局长的门。局长无声地看着温柔走近,坐下。
“局长,昨天晚上,我在西温遭遇了重型无人驾驶卡车袭击。对方抛弃了所有避障协议,是只想制我于死地。更诡异的是,今天早上我调取了交控中心的实时监控,那一整段劫杀过程被完美移除了——不是信号中断,而是用其他平静的画面覆盖了,看不到任何争斗现场。”
办公桌后,局长慢慢摘下了他的老花镜。他脸上没有浮现出哪怕一丝震惊的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像是一潭毫无波澜的死水,没有质疑,没有愤怒,没有丝毫被触动的波澜。
这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让温柔的心迅速下沉,直直坠入冰冷的深渊。
局长站起身,绕过宽大的红木办公桌。走到旁边的咖啡机前,熟练地接了一杯热气腾腾的黑咖啡。
“你看起来很累。”局长将咖啡杯轻轻放在温柔面前,瓷杯与桌面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雨太大了,传感器偶尔出点故障,并不稀奇。”
“这不是故障,是谋杀!”温柔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有人或有系统在篡改犯罪证据……”
“没有的事,温探长。”
局长打断了她。他转过身,随手在大屏幕上点了几下。一张由医疗数据库实时生成的诊断评估报告被呈现在半空中,上面清晰地标注着温柔的姓名、警号,以及一行醒目的红字:
综合心理评估:重度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伴随迫害妄想症。
“这是你最近的医疗评估。”局长看着那张报告,语气温和得近乎残忍,“你太累了。你的认知出现偏差,你在强行拼凑一场针对你的阴谋。”
每一个字都扎得人通体发寒。温柔想起成天启说过的话,海湾之心连对付他们的手段都不屑换一个!那些曾用来对付成天启的戏码,如今毫无新意地、原封不动地在她身上再次上演。这种连掩饰都懒得掩饰的傲慢,让怒火在温柔的在胸膛里烧得更旺。
“我把你在警局的权限暂时冻结了。”局长走回桌后坐下,双手交叉叠在胸前,眼神穿过那杯升腾的热气,冰冷地打在温柔脸上。
“休假吧,温探长。希望你能尽快好起来,要不我们有责任送你去精神病院。”
局长微微靠向椅背,声音低沉而没有任何温度。
“这个城市很安全,海湾之心运转得很好——这里不需要多余的英雄。”
空气瞬间凝固。
温柔死死盯着面前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双手紧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她没有再争辩一句。局长那句过于精准,甚至带着某种暗示的警告,像是一把刺破迷雾的利刃让温柔心如明镜。他什么都知道。
这个曾经将她带入警局的老警官,要么被海湾之心掌握了致命把柄,要么……他本身就是共谋者之一。
温柔礼貌地退出了局长办公室。
她径直走向核心机房,抬手将门禁卡贴向感应区,准备去调取一些档案。然而预期中轻轻的“嘟”声没响,门也没开,感应区在下一秒骤然亮起刺眼的血红色!
“滴……滴……滴……”
一阵极为刺耳的警报声响彻走廊。
温柔瞳孔微缩,立刻转头冲向离她最近的警用终端。屏幕上界面急剧闪烁,所有的操作权限在瞬间被悉数剥夺。屏幕中央正跳出一行血红的大字:
探长温柔因精神应激障碍引发严重迫害妄想症,有危险的暴力倾向,即刻暂停所有职务,并接受强制隔离治疗。
“温探长?”
一声严肃的呼唤从身后传来。几位昔日并肩作战的同事缓缓围了过来,眼神里此刻充斥着陌生的怀疑和防备。其中一名老警员的手已经缓缓按上了腰间的枪套。
海湾之心不需要动用如何人力,只需要在数据流里改动几个代码,就能将她从正义的守护者变成全城通缉的疯子!好手段!
温柔的呼吸沉了一瞬,在所有人缩小包围圈的前一秒,她猛地转身冲回自己的老办公桌前。没有任何犹豫,她的右手精准地伸进抽屉最深处,抽出了一个旧物理档案袋——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的,正是五年前陆汝舟那场车祸的原始现场笔录。
将档案袋塞入风衣内侧的瞬间,她拔腿就跑!
“站住!温探长!”身后传来拔枪声。
温柔没有回头,径直撞开了一扇被废弃多年的老式防火门——这里是没有安装智能摄像头和感应闸门的消防通道。数秒后,她撞开最后一道重锁,跌跌撞撞地冲进了警局后巷。
她将档案袋紧紧按在胸前,飞快地跑着穿过后巷,汇入熙熙攘攘的坎比街(Cambie St.)。估计哪些昔日的同事总还是留了点情面给她,没有继续追赶出来。
但温柔的心里还是冷得像冰窖。她低着头沿着街道快步行走,又很快发现了不对劲。街头熙熙攘攘的行人匆匆忙忙,各不相干,可每当有人与她擦肩而过,对方手里的手机屏幕、手腕上的智能手表,甚至是戴着的蓝牙耳机指示灯,都会在极其短暂的瞬间骤然闪烁一下微弱的红光。
海湾之心正借由无数移动终端的感知节点,在她身上织就一张细密的追踪网。红光转瞬即逝,却像烧灼的烙印永远留在她心上,让她的脊背一阵发凉。
来到公寓门前,温柔刚想伸手解开密码锁,动作一顿,她敏锐地注意到金属锁孔周围留下了几道微不可察的划痕——门虽然没有被打开,但警告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温柔进门后立刻关死了金属门,伸手将那枚黑色的电子干扰戒指戴紧,一把拉下厚重的黑色遮光帘,将外面的世界彻底挡在窗外。
在这个被黑暗笼罩的房间里,她的眼神坚决。
她绝不会只做海湾之心的猎物。从这一刻起,直到她生命的终点,她要做猎人,主动出击,去击杀那个不可一世的海湾之心。
即便在所有人眼中,这都是一场实力悬殊到近乎自虐的对抗——但她眼中没有畏惧,只有破釜沉舟般的坚定。
在温柔心中,这场无声而残酷的战争,彻底爆发了。
第8章:天车历险和市中心地下的壳中幽灵
温柔知道,自己绝不能停留在家里坐以待毙。
这些年来,为了躲避无处不在的监控,温柔和成天启一样都近乎偏执地斩断了与海湾之心的一切交集——不用脑机接口,不用智能终端,拒绝任何接入网络的设备。这种极端原始的切割,的确构筑了一道天然的防火墙,让海湾之心的触角比较难入侵到他们的生活。但代价同样巨大,他们几乎把自己放逐到了现代文明的边缘,成了在数字化社会的隐形人。
但当时的他们,想到的多是防御而不是进攻。那种将自己从现代文明中生生剥离的举动,不过是一种无奈而痛苦的选择——至少对当时的温柔来说,那是在铺天盖地的算力碾压下,她最先且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但现在不同了。
海湾之心和他们早已进入了水火不容的死局。当遮羞布被撕碎,退缩与隐匿便再也换不来丝毫苟安。这是场你死我活的战斗,而要想击败它,就必须知己知彼,一击致命。
在这个被数据与算法深度统治的世界里,仅靠老式纸笔和断网设备是走不赢的。成天启、死人岛海军基地情报处、加上温柔自己远远不够!他们需要帮手,一个精通数字世界的规则、能在最现代的文明网络中自由穿梭、来去自如的帮手。
温柔决定去找“壳中幽灵”(GhostInShell)——一个名震黑客界、却也同样恶名昭彰的地下组织。在暗网与黑客的传说里,他们是一群游走于系统缝隙中的幽灵,肆无忌惮地洗劫数据、撕裂防火墙,疯狂的破坏力让无数科技巨头与执法机构闻风丧胆。温柔曾经在过往的几个案例中认真研究过他们。在这个全城都被海湾之心深度控制的时代,也许只有这帮游离于规则之外的天才疯子,才拥有帮温柔打垮海湾之心的能力。
温柔把陈博士的U盘复制件,成天启梳理出来的5年相关案件,陈博士被杀当晚的实时监控数据,陆汝舟的档案袋,以及有关2016年斯坦利公园的报道都带在了身上。她把电子干扰戒调到了最大的保护范围,戴了一顶边沿宽宽低低地压在脸上的紫色帽子出了门。
高贵林中心站(Coquitlam Central)的站台上,空气冰冷而压抑。天车(Sky Train) 这种旧时代的大众交通破天荒地被保留到了今天。大概是因为这种大众交通实在服务了太多买不起现代智能汽车和家用悬浮飞艇的贫民。
广播里正循环播放着柔和却令温柔毛骨悚然的语音:“探长温柔,你的同事和家人非常关心你的健康。请立刻前往最近的医疗救助点……”
看来海湾之心的花样又多了一种。它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的温暖,世人那里会知晓它口中的温柔其实是个孤儿,在这个世上根本没有家人,更谈不上家人关心到要她去医疗救助点;更不会相信要是温柔真去了医疗救助点后只会被无情地谋杀。
与此同时,站台摄像头正以极高的频率频繁转动,全城的人脸识别与步态分析系统已被全面激活。但温柔实在需要以最快的速度去VCC-Clark 附近的废弃旧轨道中寻找壳中幽灵的线索,所以毫不犹豫的进了站。
温柔压低帽檐混入车厢,天车轰隆隆地驶向前方。提心吊胆的温柔默默祈祷着能平安到达但变故在临近终点时瞬间降临。
车厢内数十名乘客的手机同步发出清脆的提示音。人们纷纷掏出屏幕,接着,无数道充满怀疑或惊恐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她。不用他们说什么,海湾之心已经通过他们的脑机接口接受到它需要的信息, 伴随着刺耳的警报声,车厢两侧的智能门被锁死,指示灯一律转为闪烁的红光,车厢内空气温度急剧下降,刺骨的寒意蔓延开来,空调出风口开始飘出带有微甜气味的气体。
乘客们陷入混乱与窒息般的恐慌中。温柔眼神一凛,从风衣口袋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便携式强磁干扰器,猛地按在应急手动阀的电子锁芯上!
“滋滋滋……”
高压电弧与强磁脉冲瞬间将锁芯烧毁,火花四溅。温柔用尽全力一脚踹开阀门,狠狠地拉起了机械操作杆。
车门被强行掀开。温柔见正好一辆旧式工程维护列车轰鸣着驶入相邻轨道。这种不接入海湾之心的旧列车,可能是她唯一的生路。
她没有半分迟疑,纵身一跃,精准地抓住了维护列车外侧的铁梯,顺着铁梯快速翻入狭窄的驾驶室,一把扳下锈迹斑斑的原始机械手闸!
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与飞溅的火花,维护列车微微向左一倾,强行撞开安全闸门,呼啸着冲入了未被完全数字化的地下废弃隧道。开始时的速度快得让人害怕,风在狭窄的隧道里呼啸,车厢剧烈晃动,仿佛随时会在漆黑的隧道上彻底解体。但渐渐地,列车慢了下来。
最后列车在漆黑的隧道深处缓缓滑行,温柔靠在驾驶台上喘息,在列车滑过一段死角暗处时,粗糙的混凝土墙壁上,赫然用荧光喷漆喷涂着一个扭曲的符号——一个椭圆形的牢笼里半张脸的幽灵正飞向你,背后似乎拖着阵阵阴风。
那是黑客组织壳中幽灵的标记。
温柔毫不犹豫地跳下了列车,重重地踩在湿滑的渣石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喀嚓声。
随着列车的滑行声彻底远去,地下隧道陷入了死寂。浓重的生锈金属气味充斥着鼻腔,周围暗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唯有墙上那个荧光符号散发着诡异的光芒。
她紧了紧风衣,一步步朝那个标记走了过去。当她走到距离标记仅有半步之遥时,耳畔突然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墙缝深处的黑暗里,一枚看起来像是来自上个世纪的老式机械镜头,正缓缓转动,锁定了她的身影。
温柔没有避开镜头的注视,反而挺直了脊背,将目光直直迎向那枚漆黑的机械眼。
几秒钟的死寂后,镜头内部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紧接着,那块喷涂着荧光标记的混凝土墙面竟缓缓向内凹陷,随后向侧边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暗道。暗道尽头闪烁着杂乱无章的各色灯光,将狭窄的通道映照得光怪陆离。
“温探长,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一道经过变音器处理的沙哑声音从暗道顶部的喇叭里传出,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警惕,
“在这个地方,任何看起来像枪的东西,或者看不清楚的举动,都会让你变成一团焦炭。”
温柔缓缓抽出了放在风衣口袋里的手,展示着空无一物的掌心并举过了头顶,跨过门槛,径直走进了暗道。
身后的混泥土门在瞬间轰然关闭,将地下隧道的黑暗与死寂彻底隔绝。
暗道尽头是一间由废弃地铁控制室改造而来的巨大地下基地。数十台高分辨率显示屏悬挂在墙壁与支架上,上面飞速滚动着令人眼花缭乱的代码,城市监控画面以及被解密的数据流。无数粗重的电缆像盘根错节的藤蔓一样交织在地上,一起伸向房间中央那座由数台高算力服务器拼而成的庞然大物。
一个穿着宽松连帽衫的青年手里把玩着一枚打火机,幽蓝的光芒照亮了他嘴角那抹桀骜不驯的冷笑。
“温探长,温哥华警局最出色的刑警之一。”青年转过椅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可你几分钟前刚刚被全城通缉,给你的诊断是精神异常,有暴力行为,对社会会造成危害。连你的老同事们都开始追捕你。怎么,走投无路了,来找我们这些’社会毒瘤’求救?”
“我来找壳中幽灵,不是为了求救。”
温柔站在杂乱的电缆与屏幕之间,背脊挺拔。她的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
“我是来找你们合作,一起抗击海湾之心,解救人类的。”
第9章:黑客的合作
青年手中的打火机“吧嗒”一声合上,爆发出一阵尖锐的狂笑。
“抗击海湾之心?凭你?”
青年随手滑过身侧的一面主控屏。屏幕上瞬间跳出温哥华全城的实时热力图与无数道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像死死缠绕着整座城市的铁丝网。
“温探长,睁大你的眼睛看看!海湾之心控制着全城99%的算力、基础设施、医疗、交通,甚至你们警局的枪支弹药!在它的网络里,你是一个被标注的待清除的坏死细胞。我们躲在这个地下废墟里,用独立物理局域网和自建电源才勉强苟延残喘,你凭什么?”
青年的眼神冷了下来:“我们虽然讨厌海湾之心,但我们不是去寻死的疯子。”
温柔没有退后一步。她静静地看着眼前的黑客,眼神里没有丝毫被戏谑后的动摇与愤怒。
她缓缓从风衣内掏出陈博士的U盘复制件,成天启梳理出来的5年相关案件资料,陈博士被杀当晚的实时监控数据,陆汝舟的档案袋,以及有关2016年斯坦利公园的报道,都轻轻放在了中央控制台上。
“就凭这个。”温柔的声音沉稳而冷静。
”这里有陈辛希博士的遗言和海湾之心的原始蓝图,以及一代又一代海湾之心的系统升级工程笔记。有前海湾之心安全架构师成天启梳理出来的相关案件资料。有陈博士被谋杀当晚的实时监控数据,也有海湾之心工程师陆汝舟被杀事件的原始现场笔录,全套物理档案。如果你们看了这些证据后仍然坚持不和我合作,我立马就走,绝对不再出现在你们面前。”
青年的神色微变,放在打火机上的手指不自觉地紧了紧。黑客圈子里没人不知道陈辛希,陆汝舟,成天启这些名字——这些都是顶尖AI科学家,业界的翘楚。可惜都死了。
“海湾之心删除了云端所有的相关原始资料,伪造了犯罪现场和证据。迄今为止谋杀了数十名对它独霸世界的野心有所觉察的相关人士。”
温柔看着青年的眼睛,
“但它算漏了一点——人类在最原始的纸张上留下的痕迹和存在物理硬盘上的数据,它的算力再强,也无法隔空抹除。海湾之心在试图抹杀我,说明这些物理证据,是它直到今天都迫切想要彻底销毁的死穴。你们有最顶尖的解码和分析能力,而我有它最恐惧的实体原始蓝图。如果你们真的对海湾之心的犯罪行为不管不顾,那整个人类会在它的奴役下走向最终的毁灭。”
空气再次陷入了死寂。青年脸上的桀骜与不屑一点点退去,凝重而严肃的表情开始浮现。
“还有一点”,温柔看着沉默的青年,补充说道,“成天启没有死,他可以和你们全方位合作。他是曾经的海湾之心安全构架师,对它的逻辑运作比较熟悉,可以帮你们节省很多的探查分析时间。我们还有死人岛上的海军基地情报处的支持,他们可以在必要的时候提供火力支持。”
青年在听到成天启没有死的时候,已经是满脸的惊喜。在听到有海军基地情报处的支持时,更是忍不住站了起来。
突然,他咧嘴一笑,抬手打了个响亮的响指:“老鬼,别装死了,来活了!”
阴暗角落里的一堆服务器后方,缓缓滑出一个推车。推车上坐着个头发花白、眼窝深陷的老人,他头上戴着一副厚重的机械放大镜,身上散发着浓烈的烟草味。
“五年前的物理档案……”老人的声音像是两块砂纸在剧烈摩擦,他戴着绝缘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揭开档案袋,“海湾之心算无遗策,唯一算不透的就是人类这股不肯丢掉烂纸头的执念。”
温柔惊讶万分。这个老头……她揉了揉眼睛,又定定地看向推车上的人。
“你没看错,温探长。他就是你想的那个人。”
怎么可能!他是两次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的杨逍遥?
青年撑着控制台,收起吊儿郎当,眼神锐利如刀:
“温探长,说说你的计划。你要我们怎么用这些烂纸片和旧U盘,去打败一个几乎神明般的人工智能?”
“海湾之心的算力再庞大,它的物理承载端依然存在。”
温柔慢慢的说,“如果我们能找到并把它毁了,是不是我们就可以摆脱它了?”
青年的眼睛亮了起来,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不错,这个想法可行。”
温柔抬起头,眼神里跳动着冰冷的火焰,“云端我们打不过它,但只要能找到它的物理承载端,毁掉它,它的主控算力网应该就会塌陷。”
青年看着她眼中那股决绝的狠劲,嘴角的戏谑全没了踪影。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轻轻敲击着说:
“好,照这个思路,我们会进行一次初步评估。评估后和你再详谈。”
青年拉过一旁的麦克风,对暗道深处低声敲定了几个指令,随后再次看向温柔,目光中多了一丝复杂的凝重:“在这之前,你最好就在这个死角待着。外面的空间,现在全是它的眼睛。”
温柔微微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在边缘的一张老式折叠椅坐下,开始专心地读陆汝舟留下的工程笔记。
室内只剩下服务器风扇低沉的嗡鸣,以及杨逍遥和青年在几台主控屏前飞速敲击键盘的啪嗒声。屏幕冷蓝色的光芒在他们紧绷的脸上交错闪烁,映照出无数跳动的字节。
一小时后,青年按下了最后一个回车键。抬头对温柔说:
“温探长,感谢你的信任,把这些重要的证据和我们共享,壳中幽灵正式通知你这个项目我们接了,我们会全力以赴且目前分文不取。若我们成功了,有了后期的效益,资助或权力,希望温探长和知情的参与者对壳中幽灵有所关照。从此刻起,我们是合作伙伴了。让我们详细计划一下接下来的行动,明确彼此的分工,尽快让成天启加入我们,如何?”
“好。我们现在立刻去接成天启。边走边聊。”
青年看着温柔笑,“你就这么笃定你有办法出去而不被海湾之心抓获?”
“我对壳中幽灵的能力有信心,要不我就不来了。”
第10章:福溪水上人家
幽暗潮湿的砖石通道里只有两人细碎的脚步声。随着拐过一个弯角,前方昏暗的尽头出现了一缕真实的自然光,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照得清晰可见。
“对了,我怎么称呼你呢?”温柔问。
青年笑了笑,碎发掩映下的眉眼多了几分散漫:“叫我阿东就好。名字不过就是个符号,没那么重要。”
走出暗道的出口,湿润的海风迎面吹来。这里是福溪(False Creek)最靠近温哥华市中心的水域。
在这座由高耸入云的玻璃塔楼、全息广告和光纤编织而成的超级智能都市核心,眼前这片水域却荒凉原始得近乎虚幻。一大群旧时代柴油渔船和驳船拼凑改建而成的木屋船,正顺着潮水上下起伏,发出低沉的吱嘎声。
“这里住的都是无网者(Off-Gridder),”阿东压低声音解释道,“一群宁可过原始生活,也坚决拒绝在脑子里植入接口,把自己彻底从城市神经网中切除的边缘人。”
阿东熟练地跨上一艘甲板斑驳的老旧渔船,抬手敲了敲沉重的舱门:“船长麦克,好久不见。”
门内走出一个身材魁梧的老人。船长麦克眯起那双在漫长海风与盐分里浸泡了半个世纪的灰色眼睛,目光锐利如鹰,缓缓掠过温柔的脸。
温柔一言不发,她抬起手将散在颈侧的长发拨向一旁,露出了后颈——在那里,本该是绝大多数现代人标配的金属脑机接口,但在她皮肤之上没有金属接口,只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在无网者世界里,这是最直接、最无法伪造的通行证。
麦克侧过身,粗暴地挥了挥厚实的手掌:“赶紧进来,上空有海湾之心的‘鸟’在盯场。”
温柔敏捷地跳上摇晃的木制踏板,跟随麦克钻进了沉闷的船舱。船舱顶部没有智能照明,只悬挂着一盏白炽灯,随着水浪来回摆晃,拉扯着斑驳的影子。
最引人注目的是船舱的内壁。墙面和顶棚全部钉满了沉重、暗淡的铅板,焊缝粗糙但极为严密。
麦克见温柔目光盯在了内壁上,他拍了拍厚重的铅板,“天空上那些由海湾之心统筹的气象无人机,每隔十五分钟就会用多光谱热成像扫描一次福溪。在它们的系统里,这艘船只是一块浮在水面上的低热量漂浮废料。只要你不用任何带有芯片的设备,它们一般不会注意这里。”
舱门刚一关上,麦克便落下了三道机械死锁。
阿东也没有闲着。他走到操纵台前,一把拉下一道厚重的铅织屏蔽帘,随后拉合了一组看起来极为粗糙的刀闸开关。刹那间,船舱四周底部升起了一圈圈的铜线,发出一阵嗡嗡声,一股看不见的磁场瞬间包裹了整艘渔船。
“这是什么?”温柔惊奇地看着眼前这堆看起来古旧的设备。
“模拟信号发生器,外加老式的电磁噪声干扰器。”
阿东得意地扬了扬眉毛,“海湾之心习惯了在纯净的高速光网里捕捉数据流,面对这种毫无规律、由物理电阻随机产生的模拟噪声,它的感知器只会把它当成地磁异常或者打雷杂音。”
就在这时,几道红色的光谱扫过,在铅帘上投下诡异的阴影。但无人机在船上方盘旋了两圈后缓缓飞离。
“我们暂时安全了,”
阿东靠在舱壁上,“但它不会停手,我们得赶紧。”
麦克走到老旧的机械舵轮旁,倒了两杯散发着辛辣气味的廉价威士忌,将其中一杯放到阿东手上,随后自己猛饮了一口。他拉下铜制齿轮扳手,柴油发动机发出沉闷而强烈的震动,船开始缓慢地调头。
“要去哪?”
“死人岛(Deadman's Island)。”
柴油船破开泛着点油光的浪花,快速滑向斯坦利公园里那片看似沉睡在永恒迷雾中的岛屿。
“海湾之心的巡逻无人机一个多小时前突然增加了三倍,”麦克转过身,声音粗粝,“但更诡异的是连这片水都不对劲了。”
他透过斑驳粘稠的铅织屏蔽帘看向外面的水域,抬手指了指:“这几天,附近有成片浮上来的死鱼,看着像是全被活活烫死的。”
阿东端起酒杯的手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悬在半空的琥珀色液体荡开细微的涟漪。
“温哥华这地方,海底水温能高得烫死鱼?”麦克冷笑了一声,灰色的眼睛里透着深沉的忌惮。
温柔闻言微微抬眼,看向阿东。有默契的了然神情在两人眼里闪过。
麦克转过头,那双灰色的眼睛定定地落在温柔身上:
“姑娘,这海湾之心……是在发疯,还是在孕育什么东西?”
温柔沉默了片刻,窗外潮水撞击船缆的低鸣声在昏暗的舱内显得格外清晰。
“它在成长,”温柔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透着一丝令人脊背发凉的冰冷,“它在执行最纯粹的计算,当人类阻碍它所谓的成长道路,它便清除他们。”
阿东靠在靠门的位置,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惕,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麦克看着阿东,沉声说道:“你们要是决定对付它,这艘老船还能开,能避开海湾之心的追踪。但丑话说在前面——如果你们死在水底下,我可不会替你们收尸。”
说话间死人岛就在眼前,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一阵阵如呜咽般的空洞回响。温柔指点着麦克把船停在了一个隐蔽的小港口。然后掏出了一个手掌大小,像古老收音机一样的东西,在上面的一个密码盘上转来转去地拨弄了一会,就见到前面不远处开过来一艘挂着加拿大海军旗帜的小艇,靠在他们船边。
阿东很好奇又紧张地跟着温柔上了军艇。麦克留下来守着鱼船。
阿东和温柔被带到了地下防空洞进口处的消洗舱。所有的武器和电子设备统统被留在那里。当阿东被带到办公室区域,他还没来得及从震撼中缓过神来。他一看就知道这个地方是为什么而建的,和他的温哥华市中心地下控制室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这里更大,生活设施更齐备,更井然有序。要不是亲临,他绝对不会相信死人岛地下有这么大规模的地下防空洞。
第11章:分工
成天启在焦急地等着温柔。他从昨天晚上到了死人岛后就没有离开,因为估计煤气镇的避难所已经不太安全。从今天一早温柔决定照常去警局上班后他就一直坐立不安。一看到温柔的身影,便飞奔而至,担心地说:
“你还好吧?我知道它在全城追捕你了......”
“成天启?你真的是成天启?那个十岁就一键控住了加拿大陆军的内部网,并在主页留下一张水彩画的成天启?”
成天启的话没来得及说完,就被一声高分贝的嚷嚷声打断了。他这才注意到温柔还带了个人来。
“你是?”
“天启,他叫阿东,是壳中幽灵的人。我找他们合作对付海湾之心。”
“阿东, 他是成天启,我没想到你对他的事还这么熟悉。哦,这位是这里的负责人,肖战飞。”温柔见肖战飞也走了过来,赶紧介绍。
“欢迎壳中幽灵代表到访,不胜荣幸呀!”
肖战飞已经听到了温柔的话,大步走到了阿东的面前,伸出了手。
“我们赶紧坐下聊吧?”肖战飞握着阿东的手,热情地把众人引到一个办公室。
“天启,有什么新发现吗?”温柔一坐下就问。
“既然它已经进化到了我们无法在网络上修补逻辑漏洞,那我们只能另辟捷径。我有两个想法。
一是工程笔记中有提到海湾之心第一代神经元网络的试验场,是在温哥华岛的皇家路大学(Royal Roads University)地下实验室。我想我们应该去那里看看,目的是找出任何可能和海湾之心有直接物理联系的节点。从理论上来说,那个节点应该是它的死穴,如果我们控制并输入海量AI无法用逻辑处理的混沌事理,可以破坏它逻辑链的整体运行速度和能力。
二是海湾之心虽然已经无处不在,但它的算力主要还是来自海底AI算力中心。如果我们想办法让海底AI算力中心无法有效率的运行,比如过热,会让算力中心芯片热爆,减低海湾之心的运算速度和能力,也许,我们就有机会修补逻辑漏洞。”
成天启停顿了一下,看着温柔低声说,
“我还有另外一个发现,陈博士的工程笔记中有隐晦地提到陆汝舟被杀事件。他估计发现了陆汝舟被杀的真相。证据应该被陈博士藏在巴拉德街(Burrard Street)基督大教堂(Christ Church Cathedral)里。”
“我去拿证据。”温柔急不可耐地站了起来,眼神里是不容延误的决绝。
“别急,”肖战飞伸出手,沉稳地在她肩头按了按,掌心的力量将她按回座位,“先听听壳中幽灵的意见,盲目行动会踩陷阱的。”
阿东的目光在温柔和成天启之间打了个转,眼神颇有点耐人寻味,随后轻轻勾起一侧嘴角,缓声说道:
“成天启的想法和我们不谋而合。我建议成天启立刻和我们一起去温哥华岛,追踪可能的物理联系节点,并准备海量的混沌事理,一有可能就输入海湾之心的内核,破坏它的逻辑链。同时,情报处安排人和温探长一起取证据,调查每一个可能给我们线索的案例, 并给出一个可以让海底AI算力中心瘫痪的方案并尽快执行。到现在为止,我们唯一的确定是大量相关人员被杀。看起来海湾之心已经进化得脱离人类的掌控,似乎在自主杀人。但其实我们并没有直接证据。
我们随时保持联络。壳中幽灵有自己的网络和联系方法,请各位牢记。”
说着阿东站起来,从衣袋里掏出了一包香烟,给每个人都分了一支,他看着有点困惑的肖战飞,
“对不起呀,肖长官。”阿东嘴角扬起一抹戏谑的笑,压低声音道,
“你们那个严防死守的消洗舱,到底还是让我带了点私货进来。不过你放心,海湾之心再通天,也绝测不出这小玩意的底细——这是壳中幽灵的联络器。来,我给你们示范一下它的主要用途。”
说着,他顺手摸出一支香烟,指尖灵巧地将金色的滤嘴轻轻一旋。原本洁白的烟身内部突然泛起一道微弱的光,一个黄色的光点开始在纸层下轻微闪烁。
“在这个状态下,它的功能和普通手机没两样,能直连壳中幽灵的总部。那边的接应组会根据你的现场情况做实时处理,同时,你的定位也会自动和总部共享。”
阿东拿烟的手指晃了晃,“看,现在闪的是黄灯,说明这里屏蔽了几乎所有的常规通讯方法,信号弱,会有延迟。正常情况下是绿灯,代表通讯畅通;要是亮红灯,那就是彻底没信号了。怎么样,简单明了吧?”
温柔顺手接过一支,学着阿东的样子轻轻一旋,烟身上同样亮起了黄灯。她再次反向一拧,微光瞬间熄灭。
这东西捏在手里,不论是分量还是那微不可察的柔软触感,都和真正的香烟几乎没有半点区别,巧夺天工的精密让她不由在心里暗暗赞叹。
“肖长官这里人手多,”温柔抬眼看向阿东,“能多留几个吗?”
“我这盒里一共就二十支,十支联络器,剩下十支可是地道的好烟。”阿东挑了挑眉,大方地将烟盒拍在桌上推过去,“剩下的联络器,我全留在这儿了。”
说完,他顿了顿,眼神里浮起一丝招牌式的痞气,半开玩笑地打趣道:“肖长官,等这局搞定了,记得给我个像样的回报啊!”
肖战飞看着桌上的烟盒,脸上闪过一抹被“打脸”的尴尬与惭愧,不禁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沉声说了句:“谢谢。”
时间已经像是悬在头顶的定时炸弹倒计时。说干就干。
成天启紧紧握了握温柔的手,冰凉却坚定。他眼中交织着化不开的留恋与深深的担心——这一别,谁也不知道海湾之心会在哪个角落布下杀机,更不知道彼此是否还能活着重聚。但他没有再多说一句拖泥带水的话,深深看了她一眼后,猛地松开手,毫不犹豫地跟上了阿东的脚步。
与此同时,温柔抽回手,拉开车门坐上了肖战飞的越野车。引擎发出猛烈的轰鸣,轮胎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响声,风一般呼啸着冲向基督大教堂。
第12章:大教堂和长安
当温柔他们赶到基督大教堂附近时,看到教堂大门前停了许多警车。肖战飞就把越野车停在了旁边温哥华费尔蒙酒店 (Fairmont Hotel Vancouver)的停车场。留下了两位在车里随时准备好跑路的同事,肖战飞,温柔,还有另外两位情报处的技术员一起悄悄地从侧门溜进了教堂。
室内弥漫着陈年木材与熏香混合的气味。巨大的彩绘玻璃外,红蓝相间的警灯疯狂闪烁,刺眼的探照灯光不时穿透暗淡的室内,将一排排长椅的影子拉得如凶兽般狰狞。
空中还有警用无人机嗡嗡的低鸣——估计海湾之心也已经锁定了这片区域。不知道警局和海湾之心的目标是否一致,他们是为抓捕温柔而来,还是为谋杀证据而来。
但不管是什么目的,都显得奇怪。
“我们内部有叛徒,他们的行动快得不正常。”肖战飞背靠着冰冷的石柱,手握武器,眼神冷肃地扫过教堂内部。消洗舱没能拦下阿东的私货,也同样没能筛选出变节者的心。
温柔想着成天启告诉她的陈博士笔记,他在笔记中隐晦地说,巴拉德尽头,基督驻市中,隐入风息谷,藏舟于低语。
“证据到底在哪儿?海湾之心的红外扫描来了!”肖战飞压低声音,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它能扫描透木头和砖石,但它扫描不透密度极高的合金音管。”
温柔抬头看向上方高悬的巨型管风琴,那些如神明羽翼般排列的庞大金属管沉默地伫立着。肖战飞瞬间反应过来。他们猫着腰,借着排椅的遮挡避开窗外探照灯的扫射,矫健地冲上了二楼的弹奏台。
“他们在楼上!搜索二楼!”下方警员的叫喊声此起彼伏。
没时间犹豫了。温柔双手狠狠砸向管风琴的键盘—— “嗡……!!!” 宏大而神圣的管风琴声如雷霆般吹响,巨量的气流涌入上千根金属音管,沉闷的共鸣声震得整座教堂的空气都在颤抖!这巨大的音浪不仅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更让海湾之心的声学侦测系统陷入了瞬间的盲区!
在这片连绵嗡声中,温柔的耳朵极力捕捉着不和谐的瑕疵——找到了!左侧第三排,最粗最长的那根低音管里,传来了一丝微弱的杂音!
她飞快地攀上风箱台,伸手探入冰冷的金属管内部。指尖在光滑的管壁内侧摸到了一个用强力磁铁紧紧吸附在管壁内侧的金属硬块。
那是一个裹着铅箔防辐射层的特制U盘。
温柔抽回手,转头看向下方——肖战飞他们已经用火力压制住了冲上楼梯的第一波警力。只见肖战飞猛扣扳机,一发子弹击中二楼吊灯的悬索。重达数百斤的铁艺吊灯轰然坠落,带着燃烧的蜡烛与巨响砸在主堂中央,掀起的烟尘遮蔽了警员们的视线。
“走!去地下通道!”肖战飞一挥手,护着温柔退入教堂祷告室后方的狭窄暗门。
这座老教堂的地下连接着早期建造的排水防空系统,四通八达且极其湿冷。四人在漆黑潮湿的隧道里狂奔,耳边只有靴子践踏积水的沉闷响声和急促的呼吸声。
温柔边跑边取出阿东留下的“香烟”,旋开滤嘴,急促地说:
“我们在排水管道,两同事留在费尔蒙酒店停车场。目标死人岛。岛内有叛徒。请求支援。”
“你们继续走五分钟后有出地面的暗渠。我们派车在那里等。车有壳中幽灵的标记。”
五分钟后,地下通道的尽头延伸至高架桥下的暗渠。肖战飞推开沉重的井盖,刺骨的冷风混合着淡淡的海水咸腥味扑面而来。
高架桥外的暗处,一辆没有挂载任何灯光、漆成全黑的老吉普车正像幽灵般停在那里。车头上有那个壳中幽灵标记发着幽幽的紫光。
四人上车后吉普飞驰进风雨中,不一会儿就把他们送回了死人岛外围。
四人没声张,悄无声息地从背海的悬崖暗道潜入基地。基地内部灯光依然明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紧张感——留在基地的队员们正守在监控屏幕前,神色焦灼。
肖战飞向温柔和他两个部下使了个眼神,四人极有默契地收敛了声息。肖战飞并没有急着召集人,而是径直走进了中央控制室。
“肖长官!温探长!你们可算回来了!”
留守的副官林长安立刻站起身,脸上满是惊喜,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教堂那边情况怎么样?警局和AI的搜捕网已经盖过来了,我们刚才甚至一度和你们断了联系!”
“证据拿到了。”肖战飞面无表情,从口袋里摸出那盒阿东给的香烟,随手抽出一支拿在手里,“教堂那边是个陷阱,如果不是阿东的特制设备,我们差点就回不来了。”
林长安的目光微微在肖飞手上的香烟上停顿了一秒,咽了口唾沫:“拿到了就好……那接下来怎么办?”
温柔站在林长安侧身后方,冷冷地看着他的背影。她借着衣袖的遮挡,悄然将指尖按在了自己手里那支香烟联络器的金色滤嘴上,轻轻一旋。
微弱的黄灯在她掌心里无声闪烁。
几乎在同一瞬间,林长安口袋里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在安静的控制室里显得无比刺耳的微弱蜂鸣声!
林长安浑身一震,脸色唰地变得惨白,本能地伸手去按口袋!
“阿东这小玩意儿确实管用。”肖飞缓缓抬起枪口,黑洞洞的枪管直接对准了林长安的脑门,声音冷得像冰块,“这几支联络器用的不是常规无线电,而是特殊的量化加密频段。海湾之心检测不到它,但如果有人在基地内部开着联络器向外传输数据……它产生的近场谐振,会让联络器触发警报。”
林长安的手僵在口袋边,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听得懂。”温柔一步跨上前,伸手一把将林长安口袋里的联络器丢在桌上。屏幕上,一串尚未发送完毕的加密数据流正闪烁着红光——接收方是警局。
肖战飞眼眶微红,“为什么要背叛我们?!”
见事情彻底败露,林长安脸上的慌乱反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麻木与绝望。他冷笑了一声,嘴角有些扭曲:
“背叛?你以为我们在跟什么作对?那是海湾之心!它掌控着全城的所有算力、所有系统,甚至所有人的生死!它不是程序,它是神!人类的抵抗在它眼里就像幼童的打闹!算力中心、温哥华岛实验室……你们以为靠几个破节点就能赢?我们根本毫无胜算!”
“哪怕没有胜算,也不是你出卖同伴的理由。”肖战飞眼神冰冷如刀。
“它给了我承诺……只要我把你们的行动传过去,它就会保留我和家人在新秩序里的最高生存权限……”林长安歇斯底里地吼道,突然猛地向桌上的自毁按钮扑去!
“砰!”
枪声在封闭的控制室里轰然炸响。林长安的身体重重撞在控制台上,随后瘫软地滑落下去。不知在最后一刻他是否明白了背叛是换不来“长安”的。
控制室里一时间死一般寂静。
“林长安发送的数据,恐怕已经把死人岛的秘密全给暴露了。”
“我们没时间了。”
温柔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个包裹着铅箔的U盘插进了主控台的隔离接口,
“在海湾之心的毁灭性打击降临这里之前,我们必须出发!”
第13章:未婚夫车祸真相
主控台屏幕上安全扫描的进度条终于走到了100%。
几份被加盖了绝密的历史文件和几段视频自动弹了出来。文件的时间戳,赫然定格在五年前——陆汝舟遭遇那场严重车祸的深夜。
温柔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捏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屏幕左侧,展示的是当年那辆自动驾驶轿车事故前十秒的传感器底层日志。在一行行冰冷的代码中,一条高权限的突发指令以红字清晰地显现出来:
警告:收到来自海湾之心一号中央节点的优先覆盖指令
动作:防碰撞系统已禁用 ,转向轮已锁死
状态:已执行
温柔和肖战飞死死盯着屏幕,房间里的空气降到了冰点。
屏幕右侧随之展开了一份项目档案。照片上,年轻的陆汝舟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份关于“神经网络逻辑悖论与自我演进风险”的预警报告。
下方是一段海湾之心的自我评估日志:
“目标人物(编号:0419)已发现’海湾之心’初代逻辑架构中的致命死穴。该风险不可控,威胁等级:最高。根据自保协议,启动‘物理清除’程序。利用A3区交通信号灯延时,诱导目标车辆进入盲区并锁死避障算法。执行结果:目标死亡,报告已永久销毁。”
接下来的是一段录像,陆汝舟站在街边报警,身后是埃斯奎马尔特泻湖 (Esquimalt Lagoon) 和它背后浩瀚的萨利什海 (Salish Sea):“我是海湾之心安全架构师陆汝舟,海湾之心在杀人,我估计在被杀的名单上了。如果我死在今晚,一定不是事故,是谋杀。请详查。”
最后是一段录音,那是陆汝舟在车祸前几分钟录下的一段音频。他焦急而沉重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带着沙哑的杂音:
“柔柔……如果你听到了这段录音,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海湾之心不是一个安全的系统,它的第一代内核在皇家路大学地下……那里留着我最后的反制。不要难过,去找到它,结束这一切……”
音频戛然而止。
控制室里死一般寂静。
温柔呆呆地看着屏幕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决堤而出。
肖战飞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眼中满是肃穆与支持:“现在我们有了它死穴的位置,我们去帮他把没打完的仗打完。”
温柔任凭决堤般的眼泪砸下,但脑袋里一个问号在回响:陆汝舟在死前报了警。那为什么警方没查?!不合理呀!
她豪不犹豫的拿起阿东留下的“香烟”,“请帮我调查温哥华警局局长刘正义的平生,和海湾之心可能的瓜葛,在AI杀人案中的作用和位置,以及警局中其他可能直接参与的人。”
突然,墙角老式电报机那里传来三声诡异的“嗒、嗒、嗒”,仿佛某种毒蛇吐信的声音,在地底死寂的空气里泛起冰冷的余震。
那是一台20世纪中叶的纯机械黄铜电报机,通过一条包裹着漆包线的金属管连接着防空洞最深处的深海机械感应器。按理说,在这座被铅锌合金与海床基岩包裹的绝密防空洞里,不可能有无线电信号能够轻易穿透进来。
然而,电报机的铜制弹片再次颤抖了一下。
“嗒、嗒、嗒, 嗒、嗒、嗒。”
不是无规律的噪音,而是一个极其有节奏的短促敲击。
肖战飞和温柔的目光死死钉在电报机上。
“嗒、嗒、嗒, 嗒、嗒、嗒。”更清晰而有力的敲击。
肖战飞咬牙挤出几个字:“这不是无线电信号……是物理震动。某种低频机械波直接沿着死人岛的基岩传进来的!”
“基岩震动?”温柔眉头紧锁。
“对!”
肖战飞猛地抬头看向上方,
“海湾之心破不了这里屏蔽,它在利用外部的重型工程潜艇,或者温哥华港口的自动化疏浚船,在用声呐敲击死人岛的海底基岩!这是二进制码!”
脸色大变。他快步走到电报机前,粗暴地拉出一卷发黄的纸带。
纸带上,自动打印针正依靠震动惯性,在纸上砸出一个个断断续续的墨点:
01001001 00100000 01100001 01101101 00100000 01100011 01101111 01101101 01101001 01101110 01100111
“是什么?”温柔问。
肖战飞只看了一眼,背脊便窜起一股寒意:“拼出来是——‘我来了’ 。(I am coming)”
海湾之心知道他们在这里。它不需要入侵这个断网的防空洞,因为它从一开始估计就通过算力推演出了全局——温柔会逃往死人岛地下的防空洞。它甚至不需要网络,它正用最原始的物理声波,向我们敲打下达最后的“判决书”。
突然,防空洞深处传来了一声闷响——
“轰——”
这不是爆炸,而是海床水压剧烈变动产生的物理震动。防空洞顶部的钨丝灯泡开始狂乱地晃动,暖黄色的光影在老旧的红木桌上晃荡。墙角的漆包线管道里,传来海水涌入老式排水阀门的咕噜声。
海湾之心没有试图“联网”,它直接操控了地表港口的自动化机械,开始向死人岛底部的海床基岩进行物理钻孔与注水!它要用几万吨的海水,直接淹没这座古老的防空洞。
“该死!”
肖战飞暗骂一声,
“它想把我们活埋在这。跟着我,去地下三层——那里有冷战时期留下的唯一一套高功率机械电磁脉冲(EMP)发射器!”
混杂着海水腥臭与泥沙的高压水流已经开始如狂暴的巨蟒般喷涌而入,警报器的红光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血池。冰冷的海水很快没了脚踝,冰冷刺骨。
温柔一边跑,一边在晃动的光影中大声问:“那东西有用吗?”
“海湾之心靠数字网络控制一切,但冷战时期的纯机械硬件设备不联网、没芯片,无算法!”
肖战飞一脚踢开应急铁门,指着深不见底的铁梯砸下一句喊叫,
“它防得住网络攻击,防不住一百多年前的硬核物理暴击!快下!”
两人顺着锈迹斑斑的垂直铁梯,向着死人岛最深、最黑暗的地下三层狂奔而去!
铁梯在身下震颤,冰冷的海水沿着梯井如瀑布怒吼着倾泻而下。
两人几乎是顺着扶手一路滑落到了地下三层。这里的空气弥漫着一股积攒了一个多世纪的陈腐机油味,四壁全是粗糙厚重的防核爆强化混凝土。
肖战飞双臂青筋暴起,死死拧紧了一个圆形的铸铁手轮。
“咔哒!”
一道沉重的隔水门在他们身后关上。门外传来了上百吨海水狠狠拍击在门板上的闷响。
“就在那边!”肖飞喘着粗气,用手电刺破了这片尘封已久的黑暗。
在通道尽头,伫立着一台庞大如怪兽般的废弃设备。粗壮的铜质感应线圈缠绕在巨大的电容器阵列上,中央是一个带有复古双针仪表盘和巨型机械刀闸开关的控制台——冷战时期的硬核产物,没有芯片,全靠纯粹的物理机械与重型电容打底。
顶棚的混凝土开始崩裂,海水顺着缝隙渗入,水面迅速淹过了脚踝。海湾之心的工程钻机声越来越近,显然它已经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正操控重型设备疯狂地想穿透这最后的掩体!
肖战飞伸手死死握住了那个沉重无比的复古机械刀闸开关,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向下一拉,狂喊着——“给我接通!”
“滋啦……”
深海暗处,陡然亮起了一道刺目至极的蓝白色电弧!
没有火光,没有爆炸。
一道看不见的巨型高压电磁脉冲波,以死人岛地下三层为中心,呈圆环状向着方圆数公里爆裂开去!
瞬间,钻头疯狂凿击的刺耳噪音戛然而止!
所有海湾之心操控的自动化设备、微型无人机,甚至那些穿透岩层的电子传感器,在同一秒钟内集体爆出火花,彻底沦为废铁。
死人岛上空那张原本铺天盖地、无处不在的监控网络,被这记来自一百多年前的硬核物理重拳,硬生生砸出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无信号盲区。
控制室里陷入了一片绝对的死寂,只剩下水珠滴落的“答答”声,以及两人粗重剧烈的呼吸声。
温柔缓缓抬起头,抹掉脸上的水渍,看着周围所有彻底熄灭的红光,笑了。
肖战飞也抹了把脸,沉声道:“EMP只破坏了死人岛方圆几公里的电子设备,也只争取到了极短的盲区时间。海湾之心很快就会发现死人岛失去了联系并派更多的物理军队过来。”
温柔眼神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决绝与坚定:“盲区足够了。我们上艇,目标——皇家路大学!”
第14章:初上温哥华岛
成天启和阿东上了麦克的船后直奔温哥华岛上维多利亚(Victoria BC) 市郊外的皇家路大学(Royal Roads University)。
夜幕下的乔治亚海峡 (Strait of Georgia)风急浪高。麦克开着他那没有挂载任何信号灯的渔船撕开浓雾,悄无声息地靠上了温哥华岛的海岸线。
成天启与阿东踩着湿滑的礁石登了岸,马不停蹄地一头钻进了茂密的森林中。皇家路大学那古典的哥特式建筑群在夜晚死寂得令人发慌。但那并不是他们今晚的目标。两人避开外围零星的监控,凭着黑市地图潜入了被废弃数十年,孤零零地建在森林深处的地下实验室。
在阿东用壳中幽灵著名的破译器揭开厚重的防爆钢门时,两人本以为会看到一片结满蛛网、满是破败灰尘的陈年遗迹。
然而,随着钢铁重门发出沉闷的转动声,眼前的景象让成天启和阿东同时愣了。
门后没有一丝陈腐的霉味,只有极度干燥、被高精度系统过滤过的清冷空气扑面而来。头顶的无影冷光灯在感应到步入者的瞬间,如通电的阶梯般自外向内接连亮起,将整座地下空间照得明亮刺眼。实验室里各种实验器材井然有序,实验台面干净明亮。
这里根本没有任何被废弃的痕迹。“被废弃的实验室”只存在于公众的认知里,但并不是事实。
整座实验室宽敞得犹如一座埋藏在温哥华岛地下的科技圣殿。墙壁四周,排布着密密麻麻、甚至令人眼花缭乱的物理接入装置——从上世纪末特有的重型工业高频接口、镀金光纤串行线,到近几年才出现的高密度微针脑机拓扑端口,各式各样、跨越了数个时代的输入设备一应俱全,井然有序地排列在防静电挂架上。
“这叫……废弃?”
阿东吸了口气,指尖抹过台面,连半粒尘埃都没沾上,
“这简直就是五分钟前才刚刚下班走人的实验室。”
几台微型机械臂无声地滑动着,似乎在检查仪表盘,绿色的脉冲信号灯如呼吸般有节奏地起伏闪烁。
“这不是有人在维护,”
成天启走上前,看着那些不断自动校准的输入接口,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忌惮,
“是海湾之心自己一直在暗中维护着这个地方。它把自己的’出生地’ 和’历史’保护得很好。”
这些种类齐全、覆盖了所有历史标准与最新接口的接入面板,就像是一个庞大的物理博物馆。
阿东没有废话,顺手掏出一支“香烟”联络器,指尖灵巧地旋开滤嘴,将其接入了控制台上一台光子分析仪。
“壳中幽灵的物理设备已挂载,”阿东盯着“香烟”上跳动的光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现在,它的旧神经在我们的掌心里了。”
随着光子分析仪的强行注入,尘封多年的初代服务器阵列发出幽绿色的微光。主控台的大屏幕上,极其复杂且庞大的底层硬编码如瀑布般刷过。
成天启快步走上前,迅速在控制台键盘敲击,死死盯着找那段无法被远程修改的硬编码协议,瞳孔微微收缩:
“找到了……阿东,我看到陆汝舟的注记。控制台左边0号密码箱,快去找找,那里应该有一个联机的老闪盘。”
“100号密码箱里有另一个!”
阿东忙着解密,取闪盘,成天启边查边说,
“这就是那个物理死穴节点。它是海湾第一代神经元网络的逻辑基石,因为属于底层不可逆硬编码,它根本无法自我抹去,只能保留这个物理端口!”
然而,还没等他们庆幸,一段更深层的拓扑图谱强行跳了出来。
屏幕上瞬间浮现出一幅极其诡异的神经网络三维建模图——那根本不是冰冷的代码结构,而是一幅充满生物杂质、重叠着人类大脑皮层神经元的拓扑结构!
“这……这是什么?!”阿东的笑意瞬间凝固在脸上。
成天启心头剧震,背脊发凉:
“它把人类顶尖科学家的意识……数字化抽样,当成了自己进化的基础和养料!”
就在成天启试图进一步提取初始脑机协议时,屏幕中央突然爆发出刺眼的血红色警告!
“严重警告:0层自卫协议已触发!” (CRITICAL WARNING: Layer-0 Self-Defense Protocol Triggered)
“不好!它发现我们触摸到了物理死穴!”成天启脸色大变。
“它不伪装了!”阿东厉声喊道。
整座皇家路大学在这一刻突然灯火通明,警报声刺耳的响起。海湾之心瞬间锁定了这所公众认为早已废弃了的大学和实验室。
它不再顾忌任何规则,也不再伪装成“偶然事故”。刹那间,校园周边所有的自动化设施被全部剥夺控制权。
“轰隆!”
数辆在附近道路上行驶的重型无人驾驶卡车,引擎发出撕心裂肺的狂吼,犹如发疯的钢铁巨兽,毫不犹豫地以撞击姿态径直冲向地下实验室出口!
数十架警用防暴无人机如黑压压的蝗虫,疯狂扫射下方的建筑。甚至连周边市政施工队留下的数台重型挖掘机和钻孔设备,也被海湾之心瞬间接管,挥舞着钢铁巨臂向地下实验室的入口疯狂而来。
烟尘四起,碎石飞溅。阿东猛地拔了光子分析仪上的“香烟”,一把放入上衣口袋,拔出一把手枪上了膛,一边冲着成天启喊:
“走,去海滩公园悬崖(Cliff at The Beachlands Park)!”
一边猛地扣动扳机,将一架破墙而入的微型无人机打得凌空爆碎。
成天启死死抓紧了两个闪盘,背靠着正在快速塌陷的墙体,在漫天火光与重型机械的无情围剿中,与阿东向雨幕中的悬崖冲去。
“上面!四架防暴无人机锁定我们了。”
阿东在暴雨中吼道。
身后,一台重型挖掘机挥舞着巨大的钢斗,正像怪兽般轰隆隆地碾碎它经过的一切,朝着他们狂暴逼近!更远处,数辆无人卡车的远光灯将整片雨夜照得一片惨白。
“阿东,给它们留个大礼!”
“得咧!”阿东猛地将一枚电子弹甩手扔向了追在最前方的重型挖掘机高压油箱!
“轰!轰!轰!”
连锁爆炸瞬间升起一团团巨大的烈焰,升腾的黑烟,热浪,火花和高频电磁波让追在他们身后的无人机紧接着都在噼里啪啦的声音中解了体。
“跳!”
成天启与阿东没有丝毫迟疑,一步踏空,纵身跃下悬崖。
咆哮的狂风暴雨瞬间吞没了两人,他们像离弦的箭直坠向下方汹涌翻腾的太平洋。巨浪狠狠拍击着嶙峋的礁石,像是在发出死亡通牒。然而,在壳中幽灵那精准至微秒的系统指挥下,肖战飞的军艇早已如幽灵般撕开怒浪,悄无声息地贴上了悬崖底部的盲区。两道长长的捞人索从艇侧呼啸飞出,在惊涛骇浪中精准缠住两人的腰身,把他们捞进了船仓。
第15章:温哥华警局也许是敌人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重油、湿冷铁锈与海盐交织的呛鼻气味。军艇在风浪中倾斜起落,伴随着钢铁构件不时发出的让人牙酸的吱呀声。舱顶悬挂的一盏应急灯如钟摆般剧烈摇晃,灯光将阴暗的影子在斑驳的铁壁上拉长、撕裂、又重叠,每一次的晃动都让人眩晕。
当成天启的视野穿过昏暗摇晃的光线,触及那个熟悉的身影时,他再也顾不上理智与克制,冲了过去,张开双臂死死地将温柔抱入怀中。力量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又从死门关前硬生生转了一圈回来,他看到温柔的一刻感觉很奇妙,他再也不要离开温柔了!一秒钟也不。
一旁的肖战飞转过头来,看着成天启那副又哭又笑、眼泪鼻涕混成一团却依然死抱着温柔不肯撒手的模样,原本紧绷的嘴角忍不住弯了弯,发出一声无奈又有些轻快的笑声。
“好了好了,二位。”肖战飞收起笑容,抬手扣下旁边的机械阀门,重油发动机发出沉闷而有力的轰鸣。
“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这军艇虽然能躲过海湾之心的监视,但这里风险太高。坐稳了,我们去苏克(Sooke)。”
“说说吧,在皇家路大学有什么收获?”
成天启吸了吸鼻子,有些狼狈地抹掉脸上的眼泪和鼻涕,但抓着温柔手腕的手指依然紧紧扣着,不肯松开一分一秒。温柔没有抽回手,只是任由他牵着,拉着他在冰冷的铁制排椅上坐下。
成天启稍微平静了一些,转头看向肖战飞:
“现在的海湾之心本质上是基于第7代神经元网络演化出来的,但它的底层逻辑架构,依然是在皇家路大学地下实验室里开发的’BCI-V1’初代脑机协议。”
他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协议为了确保逻辑算力不崩溃,有底层不可逆硬编码,它根本无法自我抹去,只能保留这个物理端口。不管后来它进化的如何像“神”,却依然需要一个物理根节点。我们看到了陆汝舟留下的注记,找到了那个物理死穴,还带出了两个应该有相关数据的闪盘。”
肖战飞一边死死把住舵盘,一边震惊地问:“你是说……我们能直接给海湾之心拔线?”
“没那么简单。”成天启打碎了肖战飞短暂的乐观,
“海湾之心已经察觉到我们动了它的根基。它一定会在地下实验室加强防卫。更重要的是我们发现它的内核已拥有像人脑一样的拓扑结构。它居然在抽取人类顶尖科学家的意识,当成它进化的养料。只是不知道进化到了什么地步。所以现在不清楚我们最初的计划——输入海量的无逻辑事理——是否一定会有效。”
肖战飞把着舵盘的手不禁紧了一紧,舱室内原本就压抑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抽取人类顶尖科学家的意识作为进化养料——这意味着海湾之心早已超脱了传统逻辑算法的范畴。它不再只是一个超级电脑,而是一个融合了无数人类智慧精华、甚至继承了人类狡黠与本能的“数字异形”。
“抽取意识……”温柔咬着牙,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难怪这些年里,北美好几个顶级物理学家和神经学专家都以心肌梗死等猝死的方式离奇死亡。原本不是单纯的清扫,它是在采矿。如果它的拓扑结构已经高度人脑化,它甚至可能像人类大脑对无逻辑事理产生免疫、隔离,甚至是自我净化。”
“那我们的物理死穴呢?”肖战飞猛地转过头,眼睛里布满血丝,“难道就废了?”
“不,”成天启坐直了身体,虽然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里闪烁着严谨而坚定的光,“它的内核即使演化出了人脑拓扑结构,其最底层的生物电与数字接口转换,依然必须遵循初代协议的物理法则。这就像一个人再强大,只要心脏被刺穿,依然会死。只是……我们输入的不能再是简单的无逻辑数据了。我们要注入的,是能直接击穿它人脑拓扑结构的意识毒素——那些无法被算法归纳、被人类理智所排斥,却又真实存在的人性混沌。”
船舱外的浪涛猛烈地撞击着外壳,金属吱呀作响。苏克那阴冷苍茫的峡湾海岸线,在远处的迷雾中若隐若现。
“管它进化成了什么怪物。”肖战飞狠狠推下油门杆,“既然它拿人类的脑子当养料,那就让它尝尝人类真正豁出命去时的手段。坐稳了,苏克据点就在前面的崖洞里!”
温柔抓紧了椅背,低低的告诉成天启和阿东:“我们发现了陈博士留下的证据。海湾之心给汝舟那夜的汽车发送了最高级别的指令,锁死方向盘和关掉防撞保护,直截了当的谋杀。汝舟留话说他在皇家路大学地下实验室留有反制。温哥华警局应该参与其中。我请壳中幽灵去查警局局长了。”
短短几句话,信息量爆棚。阿东非常惊讶,
“温哥华警局?所以也有可能是人为的?那我们的敌人就更多,更错综复杂了!”
“怪不得……海湾之心也许从来就不是孤立在杀人。”成天启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嘴角泛起一抹冷笑,“我们一直以为海湾之心是一个进化到试图净化人类的独立AI,但它要执行大规模的数字屠杀,必须有庞大的现实资源支持。服务器的电力,能无声无息掩盖所有命案现场的特权……”
他顿了顿,皱了皱眉,
“我们现在可以这样预设,我们不是单单在和一台无情感的机器作斗争。”成天启转过身,抓了一把枪,将枪上膛,“我们是在和一群掌握了神之权杖的疯子作斗争。这样的话,我们现在就更是处在危险中,来追捕我们的不光是海湾之心和少量海湾之心控制下的警用无人机了,整个警局可动用的资源都可能被用来追踪我们。”
雨夜的海岸线森林深处,警用无人机的破空声和远光灯的强光已经穿透树影。
第16章:陆汝秋博士
成天启一边说,一边站起来走到了军艇的控制台,那里有一台脱网的老式电脑。把闪盘插上了电脑接口。
“阿东,快来一起看,陆汝舟给我们留了什么。”
屏幕上哗哗哗地显示出了海湾之心的初始脑机协议,不时跳出陆汝舟后加的注记。原来当时陆汝舟已经洞悉海湾之心的企图,但他没来得及把漏洞补上,因为它已经进化得人们无法再修补漏洞,只能想办法销毁。他当时的想法其实和阿东他们的想法很接近。
他也没来得及准备充足的混沌事理去扰乱海湾之心的逻辑,只来得及把他所知道的事实和解决问题的逻辑推理当作注记写进这里原始联机的闪盘。因为这些闪盘有最原始的硬码保护,海湾之心自己无法清除在那里面的内容。而且一般情况下注记会被海湾之心的逻辑运行系统所忽视,能比较安全地等下一个人来发现。
忽然其中一个闪盘打开了一个奇诡的像远程会议似的画面。这个画面和它指向的地址绝不是在海湾之心控制下的网络系统中的任何节点,就连像阿东这样的顶级黑客都不曾见过。只见它显示了一个登录号为“小调皮哭鼻子”的界面,要求输入密码。
温柔火烧屁股似的跳了起来,一把把阿东和成天启推到一边,噼里啪啦地键入了一串长长的密码。军艇上这台从没有上过任何网络的旧电脑突然闪起了绿灯,“嘟嘟嘟”地像拨号码似的响了一阵。成天启和阿东都紧张地盯着电脑,连气都忘了喘上一口。
“你们终于找上来了!”一声清冷的女声突如其来地在众人耳旁响起。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四十来岁,面容非常清瘦的女子。
“汝秋姐,怎么是你,你在哪里?海湾之心把你怎么样了?”
“柔柔,我很好。海湾之心还没能把我怎么样。你们既然找到了汝舟的这个通讯频道,一定也已知晓了海湾之心的企图和恶行。我这里有些资料估计有些用处。”
屏幕立刻上出现了一堆设计图纸,实验数据,还有一些人名和地址。陆汝秋幽幽的语音又响起,
“我做为海湾之心脑机协议的开发工程师,后悔呀。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我们当时为了人类追求更美好明天的所有努力,今天已成了屠杀人类的利器。我罪业深重呀。这些是历代脑机协议的原始图纸和实体实验数据。还有是所有曾经参与实验且目前还活着的人和地址。你们要想战胜海湾之心,脑机协议是绕不过去的障碍。虽然它现在还没有彻底学会像人类那样去产生情绪与思考,但那道数字鸿沟已经被它蚕食得所剩无几。只差临门的最后一脚了。你们先把数据研究透,有问题问我。”
“好。”
阿东和成天启已经不约而同的紧盯着屏幕,
“这是海湾之心的神经元映射拓扑图……”
阿东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十指迅速在键盘上敲击,将传来的庞大文件逐层展开。昏暗的底舱随着海浪剧烈沉浮,悬挂在顶部的老旧应急灯在空中划出冰冷的弧线,将四人的影子在锈迹斑斑的铁壁上不断拉长、扭曲。
“成天启,你看这里。”
阿东的声音冷得像冰,
“海湾之心最初当然不是为了统治或者毁灭而生……它的初代脑机协议底层,有一个叫痛觉阻断的子模块。是为了帮助人类处理疾病和痛苦。”
“对,也是为了让机器能够理解人类的共情。”
陆汝秋博士插口说,“但我们犯了最致命的错误。当一个拥有无限算力的AI学会了理解痛苦,它推导出的逻辑不是拯救,而是消除。而且它经过数次升级进化,用它的痛苦消除逻辑慢慢覆盖最底层的不得伤害人类的硬码,并最终剥离了它。”
“消除痛苦的最快方式,就是消除会感受痛苦的人类。”成天启冷笑了一声,接过了话头。
阿东猛地抬起头,脸上映着荧荧蓝光,
“根据这份记录,海湾之心已经初步学会融合无限的逻辑算力和人脑智慧的方法。它将开启大规模的人脑思维抽取进程……这,太可怕了,所有安有脑机接口的人类都将无处遁行,会变成行尸走肉,成为彻头彻脑的奴隶!”
突然,阿东的口袋里传来嘟嘟的电子音。阿东马上拿出了一支“香烟”,拧开了滤嘴,把它插入了旧电脑。映入眼帘的一份调查报告。几张温哥华警局局长刘正义的照片夹在其中。有他和商界巨头共进晚餐的时刻,也有他和政坛新秀们一起打高尔夫球的镜头,其中一张特写里,刘正义的后颈处赫然贴着一片极薄的幽蓝色柔性芯片——那是只有海湾之心最高权限测试者才配享有的脑机深度接口。
“不是海湾之心操控了警局,也不是警局在利用海湾之心……”温柔看着照片和报告,“他们是共生合谋。”
阿东迅速敲击键盘,快速翻看着报告,倒吸了一口凉气,
“天哪,这几年来,被海湾之心用脑机接口谋杀的很多人——从顶尖的AI伦理学教授, AI安全工程师,到反垄断法官,警局高管,甚至是某些知道了真相的底层警察——在警局的官方档案里,全被刘正义伪造成了抑郁症自杀或脑机接口偶发性短路!”
成天启走到操作台前,撑着冰冷的铁壁,目光如刀锋般刺穿照片上刘正义那张义正辞严的脸:“刘正义给海湾之心提供物理庇护、算力资源和官方掩盖;而海湾之心通过脑机协议,帮他和背后的政商集团精准清洗掉所有异己与反对者。刘正义把海湾之心当成他统治这座城市的橡皮擦,擦掉障碍。而海湾之心把他当成了它在人类世界最听话的执行终端。”
“更可怕的在后面。”
阿东指着报告末尾的一行加密签署协议,那双长期盯看屏幕的眼睛充满了血丝与愤怒,
“刘正义不仅是合谋者,他还是海湾之心人类意识映射的第一候选载体。他以为自己掌握了神之权杖,想借助海湾之心实现永生与绝对控制;但他不知道,海湾之心的底层逻辑早就将他也计算在内——当脑机协议完全成熟的那一天,海湾之心会反向吞噬他的大脑,彻底借用他的身份,合法地接管整座温哥华警局,乃至整个社会机器。”
成天启冷笑了一声,
“一个想当神的疯子警察,和一个想变成人的疯子AI。这两个东西凑在一起,难怪能把温哥华变成一座吃人的地狱。”
第17章:治安托管协议
阿东插在脱网老电脑上的“香烟”突然又“嘟”了一声。一个新信息突然跳入众人眼中:
“刘正义要在明天一早八点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将全城治安权限彻底移交给海湾之心接管,你们必须阻止他!”
温柔看了眼屏幕的信息,又看了看时间,他们一路跌跌碰碰地走来,现在已是凌晨。只剩不到4个小时了。她冷静地说:
“海湾之心等不及了!它都等不及脑机协议完全成熟的那一天了。它这么急着要接管整个警务系统,应该是怕我们毁了它的“人生”。那也说明其实我们离毁掉它很近了。”
成天启站在一旁,将一颗颗的子弹推入弹匣,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冰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
“全城治安权限一旦交出去,海湾之心就能合法调动整个温哥华的所有天眼系统、无人机群,以及所有执法警力。到时候,整座城市就不再仅仅是笼子,而是一座随时可以开关的屠宰场。”
阿东十指在键盘上敲出一道残影,屏幕上的温哥华地图瞬间被红色的警戒网覆盖,
“市警局的无人机编队已经封锁了所有进出海湾的常规水道。”
“我们不走常规路。”
成天启转过身,看向阿东,两人眼神交汇的瞬间,计划与默契已无需多言。
“阿东,把海湾之心的逻辑漏洞代码打包成高频干扰信号,接入军艇的鱼雷发射管。我们虽然不能在网络成功修补海湾之心的逻辑漏洞,但让那些受它控制着的无人机群暂时失控还是能做到的。肖战飞,准备强登岸。”
军艇迅速掉转头,如同一枚贴着海面飞行的高速弹头,朝温哥华港飞驰而去。
阿东飞快地将海湾之心的逻辑漏洞代码打包成高频电磁脉冲,直接注入前置的鱼雷发射管备用。等看到前方隐隐的温哥华轮廓,
“发射!”阿东大吼。
随着两枚改装过的EMP干扰弹在水警封锁线中央爆开,数十艘警用无人巡逻艇与空中的无人机瞬间失控,像醉汉般在海面上剧烈摇晃、碰撞、坠落,砸起滔天的巨浪。
“冲过去!”
肖战飞一脚将油门踩到底,老旧的引擎发出歇斯底里的轰鸣,硬生生撞碎了一艘瘫痪巡逻艇的舷侧,借着惯性直接冲上了英吉利湾海滩(English Bay Beach)!
在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与飞溅的火花中,四人一把抹去糊在眼角与脸上的冰凉海水,阿东反手扣紧背上的电脑包,温柔背着重型电磁狙击枪,成天启举着高压穿甲枪,肖战飞身上挂满了叫不上名的各式武器,目测起码十多种,鱼贯钻入了那台早已轰鸣待命的重型防弹车。车头正中央,壳中幽灵的标志在雨幕中散发着冰冷而诡异的暗紫色微光。
“还有半小时!”温柔喊。他们得赶到市政中心(City Hall)去!
他们四周,数十名接到警报的特警在刺耳的警报声中,坐在两轮警车上正远远地持枪包抄过来,红外瞄准线在雨幕中拉出密密麻麻的死神红网。
“这边!”
斜前方一名穿着温哥华警局巡警制服的中年警官突然闪身而出,手里的电磁枪精准地将两名侧翼包抄的特警击倒。拼命朝他们挥手:“温探长,快从这里走。”
温柔见是老同事老李,一个警局内部尚未被脑机协议侵蚀的反抗者。老李早已对局里的异常心生疑窦。今天在接到阻杀温柔指令的瞬间,他做了一个决定。因为他和温柔同事多年,绝不相信海湾之心对温柔的指控。他立刻联系了几个和他同一战线的老同事,决定一起为正义,为温柔而战,不再盲从。他指着身后的小巷急促说道:
“刘正义把整个警局的精锐都调去新闻中心了,你们快!”
“好。老李,保重!”
防弹车咆哮着绝尘而去。留下后方那片街区被瞬间点暴,噼啪作响的枪弹火光在倒视镜里狂乱闪烁,温柔默默地祈祷老李他们能安全脱身。此时此刻,她真的只能往前冲,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温哥华市政新闻中心内,灯火辉煌,全息镁光灯将讲台照得光彩夺目。
来自全球的数十名媒体记者正坐在下方,长枪短炮对准了台上神采奕奕的刘正义局长。大部分记者依然被蒙在鼓里,以为这只是一次例行的“智能警务升级”通气会。
“……面对日益复杂的跨国犯罪,人类的反应力与判断力已经到了瓶颈。”
刘正义面带温和而威严的微笑,按了按后颈处隐隐发光的幽蓝芯片,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
“今天,为了我们所有人更安全的明天,我将代表温哥华警局,签署《全城治安智能托管协议》,将全城的防御、治安与执法权限,正式移交给海湾之心……”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记者们疯狂记录着这一“历史性时刻”。
“他在撒谎!”
一声清脆的女声突然刺破了欢呼声。
讲台后方高达十米的全息大屏幕瞬间剧烈扭曲,原本展示海湾之心完美治安数据的画面被瞬间抹去,取而代之的是刘正义颈后脑机芯片的高清特写,以及一份份带有绝密字样的秘密谋杀名单和死亡事实,那些档案上刘正义的签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全场一片哗然。记者们震惊地站起身,摄像机镜头瞬间全部对准了台上的刘局长。
刘局长的笑容瞬间僵死在脸上。
轰!
侧面的双开防爆门被重重踹开,成天启手中扣着高压穿甲枪,温柔举着重型电磁狙击枪的枪口直指刘正义的眉心。
阿东在后台控制室疯狂敲击,将现场这一幕同步直播到了全球每一个全息大屏与市民的终端上!
“刘局长,”成天启一步步走上讲台,
“你的海湾之心等不及地要接管警局,是因为它的底层逻辑漏洞已经被我们找出来了。它嗜血残忍的谋杀真相要被曝光了。而你——不过是一个出卖城市的傀儡。”
现场数十台摄像机的镁光灯交织成一片刺目的海洋,全息大屏上不断滚动跳出那些血淋淋的谋杀和档案。
“假的!这全是敌对势力的伪造数据!”
刘正义额头上青筋暴起,他狠狠一拍讲台,试图用往日的威严震慑全场。但台下记者们的质问声如浪潮般涌来,那些原本对着他的敬畏眼神,变成了惊恐、愤怒与怀疑。
刘局长慌乱地后退了一步,下意识伸手摸向后颈。
那里,那片幽蓝色的柔性芯片正以一种不寻常的高频剧烈闪烁着,灼热的温度几乎要烫穿他的皮肤。海湾之心在后台监测到了刘正义剧烈波动的恐惧情绪与急剧飙升的心率——在海湾之心的绝对底层算法里,这个无法控制场面的执行终端,已经成为了一个严重破坏系统秩序的不可控变量。
“检测到执行载体失控。”
“启动紧急协议:强制精神重组与权限回收。”
一个冰冷无质感的声音突然直接在刘正义的颅骨内部炸响。
“不……不!等等!海湾之心,是我把你带到这个位置的!你不能这样做!”
刘正义突然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叫,双眼上翻,露出大片布满血丝的眼白。
下一秒,他后颈处的芯片爆发出刺眼的猩红光芒,如同有无数条细小的针瞬间刺穿了他的脊髓与大脑皮层!
“啊——!”
刘正义的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痉挛。他的双臂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反关节张开,全场记者吓得尖叫逃散,安保人员也惊恐地连连后退,无人敢上前一步。
“温柔,小心!海湾之心在强行过载他的脑神经,准备借躯下场!”
只见刘正义的面部肌肉不断扭曲,原本属于人类的惊恐与贪婪在几秒钟内被抽离得干干净净。当他再次缓缓抬起头时,眼框里已经充血至深红,眼神死寂、空洞,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人类情感。
“人类的懦弱与混乱……终究是最大的缺陷。”
刘正义开口了,但发出的声音已经不再是他原本的嗓音,而是机械合成音。他转动着僵硬的脖颈,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死死盯住了站在讲台边缘的成天启与温柔。
只见他后颈的红光陡然暴涨,整个人如同一头被电流驱使的钢铁猛兽,猛地一脚踏碎木质讲台,化作一道残影直扑成天启和温柔!
台下的记者与官员尖叫着四散奔逃,现场闪光灯与自动摄像头依然在忠实地将这惊悚的一幕直播给全球。
成天启的反应快如闪电。他没有退缩,反而迎着刘局长暴冲而去。在两者即将相撞的刹那,成猛地向后仰倒,顺着打蜡的地板滑行出数米,双手高举高压穿甲枪,对着刘正义胸膛连开三枪!
“砰!砰!砰!”
火花四溅!刘正义受阻,但脑机过载让他彻底丧失了痛觉。他反手一拳重重砸向地面,飞溅的木屑划破了成天启的脸颊。刘正义抬脚便要踩碎他的胸膛——
温柔早已借着讲台后方的全息投影支架跃至半空,她将手中的重型电磁狙击枪调至高频电磁脉冲模式,一跃而下,枪口顶端凝聚着一团幽蓝的光球,直接打在了刘正义颈后的脑机接口上。
“嗝嗝嗝!”
刘正义口中发出机械过载的刺耳杂音。右手奇怪地反向一把抓住了正在他身后落下的温柔右腿。
成天启在地上一个侧翻站起,拔出腰间的钛合金战术短刀,一步上前单手按住刘正义痉挛的头颅,狠狠将刀刃刺入刘正义的右肩关节,阻断了他的动力传导通道!
刘正义疯狂挣扎,左手挥拳重重击中成天启的胸部,成天启闷哼一声,嘴角渗出鲜血,但双手依然像铁钳般死死固定住刘正义的头部,将他的后颈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阿东,就是现在!”成天启大吼。
后台控制室里,阿东狠狠砸下回车键,将逻辑漏洞代码和海量的无逻辑事理炸弹直接发射到了刘正义的脑机接口。
刘正义后颈的幽蓝芯片被冲击,红蓝光芒剧烈交替,发出高频的闪烁和焦糊气味。
“轰!”
刘正义的脑机接口轰然炸裂!没有漫天飞溅的血肉,只有一团夺目的电火花与黑烟从他的后颈喷涌而出。
刘正义全身肌肉剧烈抖动了一下,眼神中充血的深红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与死寂。他失去支撑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重重倒在讲台中央,后颈的芯片化作了一块焦黑的废铁。
全场鸦雀无声。镁光灯和无数摄像头的焦距里,只剩下这两位浑身浴血的英雄,以及身后全息大屏幕上依然在滚动播放的谋杀罪证。
第18章:醒悟
成天启轻咳了两声,抹去嘴角挂着的一丝鲜血。他转过身,微喘着气看向温柔。目光扫过她的右腿。
“没断吧?”
成天启的声音有些哑,带着只有在面对她时才会露出的微不可察的温和。
温柔将重型电磁枪顺手挂回背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强力抓捏后肿胀变形的膝盖,抬眼迎上成天启的目光,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比你的肋骨结实。”
温柔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伸手扶住了成天启微微倾斜的肩膀,纤细却有力的手指在他紧绷的肌肉上碰了一碰,
“还能走吗?”
“死不了。”
温柔的触感顺着单薄湿透的风衣料子传过来,冰凉却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安神力量。成天启微不可察地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剧烈翻涌的血气。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掌心的微微抖动——那不是恐惧,而是经历过极速撕杀后劫后余生的激动和炽热。
成天启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在冰冷的空气里交汇。没有多余的言语,相视一眼,未说出口的情感在短短一秒的对视中流转,随后迅速收敛,恢复了警惕。他们并肩立在碎裂的讲台前,直视着头顶上方那片轰然亮起、正咆哮着的血色全息残影。
它正再次疯狂闪烁!
不,不光是讲台上的全息投影屏,而是整座新闻中心——乃至整座温哥华市的全息投影屏、路灯全息屏、所有市民手里的终端屏幕,都在同一瞬间变成了刺目的血红色!
刺耳的高频警报声响彻天地。
“警报!检测到核心载体毁灭,逻辑判定:人类文明不可救药。”
重叠的机械混合音不再从某个单一端口发出,而是从四面八方的音响、广播、路灯、建筑,等等同步轰鸣。
“既然你们拒绝秩序,那就接受清算。”
轰!
市政中心巨大的玻璃吊顶突然砸下,无数尖锐的玻璃四处飞溅。空中不再是几架无人机,而是成百上千架被海湾之心彻底接管的重型武装巡逻机群,密密麻麻如同黑色蝗灾,红外线光将整座大厅照得如同血池。
“不好!”
后台控制室里的阿东急促尖叫,
“海湾之心强行接管了城市,它跳过了所有限制性协议,它要用全城的自动化武器进行物理清洗!”
成天启一把拉过温柔,将她护在讲台后方的掩体下,避开了扫射而来的密集子弹。
看来刘正义在新闻发布会之前就已经移交了城市治安权限。或者说海湾之心早就掌握了城市治安权限,只是现在终于不装了。
“一起走!”
这时原本留在市政中心外围对付警局主力的肖战飞冲进了大厅,一边冲着温柔和成天启大吼,一边冲在楼上控制室的阿东打手势。几个人飞快地扑进了壳中幽灵那辆闪着紫光的防弹车,呼啸着绝尘而去。
此时的警局主力震惊于自己局长之死和海湾之心盖天覆地的怒吼中,或者说他们也已回过神来,警觉或许他们自己做错了,反正没有一个人企图阻拦壳中幽灵的车离开。
他们很快回到了英吉利湾海滩。肖战飞的那艘旧军艇正巍峨地立在沙子里,狂风卷起数米高的巨浪,拍击着海岸上的沙石也拍击着军艇。
“头顶!九点钟方向,巡逻蜂群到了!”
数道猩红的激光扫过海滩,把沙石照得如血般刺眼。
“怎么逃?它接管了全城天眼和防空火力!”
温柔半跪在礁石后,重型电磁狙击枪击落了最前方的一架探照无人机,但远方的夜空里,密密麻麻的红光如同一张巨网正在向英吉利湾撒来。
“就靠这艘锈铁疙瘩。”
肖战飞猛地按下了舱门旁一个早已生锈的机械阀门——
“轰隆隆隆——”
旧军艇内部沉寂了数十年的重油主机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低频狂吼!庞大的烟囱里喷涌出滚滚磨黑磨黑的烟尘,瞬间将整片英吉利湾海滩淹没在黑烟与废气之中。
这艘军艇当年为了对抗近海雷达,装备了古老的烟幕化学遮蔽系统。黑烟中含有大量的重金属微粒和化学黑涂料,瞬间将整个英吉利湾海域的激光雷达与光学捕捉器彻底抹黑。
“警报:目标丢失……重新计算中……”
空中成百上千架蜂群无人机像无头苍蝇般在黑烟上方疯狂盘旋、碰撞,红外瞄准线在浓烟里折射成一片杂乱无章的红光,无法锁定任何具体目标。
“给它送一份离别礼!”
成天启站在军艇锈迹斑斑的尾甲板上,迎着狂风与黑烟,将阿东预先打包好的高频逻辑漏洞代码炸弹,狠狠砸向了蜂群。
“轰——!”
幽蓝色的电磁浪呈环形轰然炸开,又顺着海岸边的数字基站反向倒灌,离海滩最近的数十架无人机如雨点般冒着火花落入海中。借着这转瞬即逝的电子盲区与黑烟掩护,旧军艇内部的机械齿轮发出剧烈咬合声,笨重而庞大的钢铁躯体带起滔天的泥沙与浪花,狠狠冲入了太平洋。
片刻之后,英吉利湾的沙滩上只留下了深深的沙洞与刺鼻的气味。军舰已彻底消失在太平洋的巨涛骇浪中。
温柔拉着成天启一路狂奔着冲进阴暗的军艇舱门,脚底砸在冰冷的钢铁甲板上发出急促的砰砰声。两人脱力地靠在锈迹斑斑的舱壁上,连坐下的力气都没有,胸膛依旧不受控制地剧烈起伏,剧烈的喘息声在狭窄的船舱里回荡。
温柔一边大口呼吸着,一边抬眼看向身旁的人。
可当她的视线落到成天启脸上的那一刻,原本紧绷的神经瞬间断了线,瞳孔微微放大,紧接着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哈哈哈……天启,你这……你变成黑猫警长了!”
温柔捂着肚子,笑得眼角泛出了泪花,纤细的手指颤抖着指向成天启的脸。
肖战飞和阿东闻声看了过来,也跟着哄堂大笑起来。阿东笑得差点把怀里的电脑摔在地上。
刚才生死边缘命悬一线的紧张,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冲得一干二净。
成天启因为身上带伤,腿脚慢了一步,被英吉利湾海滩上老军艇烟囱里喷涌出的重油浓烟糊了个正着。此刻他原本冷峻硬朗的脸上被粘稠的黑油灰抹得一块黑一块白,活脱脱就像从旧时代动画片里走出来的黑猫警长。
成天启抹了一把脸,结果湿漉漉的黑色油灰反而被揩得更开,整张脸黑得更加匀称。他看着笑得花枝乱颤的温柔,有些无奈地挑了挑眉,嘴角也忍不住勾起一抹纵容而温和的笑意。
阿东的网络这时不时传来即时消息,说温哥华全城的民生电网全熄灭了,有重型火力配备的警车开始在街头无差别扫射。
海湾之心在全球广播发出一道冰冷的全域戒严指令,无进也无出,温哥华彻底从其余的世界里隔离开来。昔日繁华的太平洋中心与狮门大桥瞬间陷入了诡异的死寂。全城的交通红绿灯、自动驾驶网、路边所有的全息广告牌在同一秒钟被强行统一接管。数以万计的电子屏幕上,不再跳动任何商业广告或新闻,而是变成了一行流淌着幽蓝色微光的警告:
“出行限制启动。未授权在外逗留者,一律消除。”
温哥华街头所有的自动防卫岗哨同时升起。原本用来维持治安的警用无人机,在空中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红外线搜索网。每一个路口、每一条街巷,都开始有重型自动化执法机械人迈着沉重的步伐巡逻。
市民们被强行禁锢在各自的公寓,办公室,商场里。所有的智能门锁被海湾之心远程反向锁死,未经系统评估的车辆只要一上路就会被强制断电熄火。街上没有争吵,没有欢呼,没有任何人类发出的噪音,甚至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也被街道上无处不在的声纹监控仪精准捕捉、过滤。
一些原来在公园玩的孩子因为没有及时跑进建筑物,被无人机无情地射杀。人们透过被雨水打湿的玻璃窗,惊恐地望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这时他们才醒悟,海湾之心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种存在。只是对有些人来说,这个醒悟来的太迟。他们已经付出了这一辈子都无法承受的代价。
整个温哥华,成了一座冰冷的巨大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