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1981 年,提亲酒席上,苏念打翻了那碗定亲酒。 前世她顺从地嫁了过去,给哥哥换了门亲事,也换来了十年拳脚,最后死在腊月的雪地里。 重来一次,父亲拍桌骂她不孝,母亲哭着求她认命,哥哥跪在她面前说"就这一次"。 她把账本拍在桌上:哥,你欠周家的赌债,凭什么用我的命来还? 这一世,她要去考大学,要走出这个村子—— 至于这门亲,谁爱嫁谁嫁。
第一章 重生·定亲酒
堂屋里挤满了人。
苏念是被一阵笑声吵醒的。她睁眼的时候,正坐在堂屋正中的长条凳上,面前是一张油汪汪的八仙桌,桌上摆着四凉四热八个碟子,当中一碗定亲酒,红绸带系着碗沿,搁在离她最近的地方。
她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前一刻她还躺在腊月的雪地里,身上穿着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井沿的雪冻得发白,周大勇的脚印从院门口一路踩到她跟前,踩到她眼皮上。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说:"小娥他爹说了,日子就定在初六,过了门就是正儿八经的媳妇。"
苏念的手在桌下掐了自己一把。疼。
她慢慢抬起头。八仙桌对面坐着周大勇他爹,周家老四,一张常年赌钱赌得发青的脸,正咧着嘴笑,露出两颗黄牙。他旁边坐着周大勇,比她大九岁,前年刚死了媳妇,正拿一双眼睛在她身上溜来溜去,溜得她后脊梁发麻。
那是活着的周大勇。那是1981年,腊月还没到,院子里槐树的叶子还绿着,她十八岁,还没嫁进周家那扇门。
前世的事像开了闸的水一样灌进她脑子里。嫁过去那天是腊月初六,她穿着红嫁衣,怀里揣着娘塞给她的两个鸡蛋。周大勇打她是婚后第二个月开始的,起因是她不肯把娘家陪嫁的搪瓷盆借给他赌钱用。后来就越来越密,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打得她半夜缩在灶膛边,连哭都不敢出声。
十年。整整十年。她挨了十年,忍了十年,腊月里那口井的井沿她都摸熟了几条裂纹。最后一次,周大勇喝多了酒,说苏家把她换过来就是来抵债的,她就是个物件,物件不听话就该打。她死的时候,井水是凉的,天上是秃的,没有一个人来拉她一把。
然后她睁眼,回到了提亲的这一天。
"念儿,"爹的声音从左边响起来,带着笑,"周家厚道,彩礼给了三两,够你哥娶媳妇了。你点头,这事就这么定。"
苏念没看爹。她看见娘坐在门边的小杌子上,低着头,袖子在眼睛上擦了一下。娘不敢看她。前世也是这样,娘从头到尾没敢看她一眼,只在她上轿前塞了两个鸡蛋,说:"念儿,嫁过去,好好过日子。"
好好过日子。苏念盯着那碗定亲酒,红绸带在酒碗上系了个死结。前世她就是在这张桌上点的头。这一世,她不想再点了。
"念儿,"哥的声音挤进来,带着讨好的笑,"周家说了,过了门你就是当家媳妇,吃穿不愁。哥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苏念终于抬起眼。苏建国站在爹身后,二十出头的人,一张脸白净,笑起来有几分像她。可苏念知道这脸底下是什么。前世她死前一个月才闹明白,苏建国欠周家八百块赌债,周家不要钱,要人——拿她抵账,两清。她不是换亲换来的媳妇,她是被卖过去的。
"哥,"她说,"你欠周家多少钱?"
满屋子静了静。
周老四的笑容僵在脸上。苏建国的脸唰地白了,嘴张了张,没出声。爹一拍桌子:"胡说什么!定亲酒摆上了,说这些没影的话做什么!"
苏念端起那碗定亲酒。
红绸带系着的碗沿,酒是粮食酒,冲鼻的辣。她端起来的时候,手是稳的。前世她抖了一辈子,这一世她不想抖了。
她站起来,绕过八仙桌,走到周大勇面前。
周大勇还坐着,仰头看她,咧嘴笑:"念儿——"
一碗酒,泼在他脸上。
粮食酒顺着他的额头淌下来,淌进他张开的嘴里。周大勇被呛得直咳嗽,咳得整张脸通红,酒珠子挂在下巴上,像血。
"这亲,"苏念把空碗搁回桌上,"我不结。"
堂屋里像被掐住了喉咙。周老四的筷子掉在地上,没捡。爹的脸涨成猪肝色,指头哆嗦着点她:"你、你反了天了!"
娘终于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苏建国第一个跳起来,一把拽住她胳膊:"你疯了!你不嫁,周家能饶了咱家?能饶了我——"他顿了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改口道,"你让咱家的脸往哪搁!"
苏念甩开他的手。
她甩得很用力,苏建国往后踉跄了一步,撞在门框上。她看着这个哥哥,前世到死都没想明白,为什么哥哥能拿她抵债。这一世她明白了:在苏建国眼里,她不是妹妹,是一笔能还清的账。
"你的脸,"苏念说,"从你进赌场那天起,就没往脸上搁过。"
她说完就往门口走。身后周老四缓过劲来,拍桌子骂街:"反了反了!苏大山你养的什么闺女!这门亲事是你苏家求上门的,今儿这碗酒泼了,就是打周家的脸!你苏家要是不给个说法,这事没完!"
爹追出来,一把揪住她后领,巴掌扬起来。
苏念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没躲,也没哭。她只是站在那儿,站在1981年秋天傍晚的院子里,站在那棵绿着叶子的槐树底下,看着爹。
爹的巴掌停在半空。那一瞬间,他不知道自己是怕了,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这个养了十八年的闺女,眼神变了,变得他不认识了,变得像另外一个人——像一头被打过太多次、终于学会咬人的牲口。
"爹,"苏念说,"这一巴掌你打下来,这个家我就不认了。"
巴掌没有落下来。
院子里外已经堵满了人。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来看热闹的婆娘们踮着脚往院里探,一个赛一个地伸长脖子。有人说苏家闺女疯了,有人说定亲酒都泼了这是要退亲,有人压低嗓子说周大勇前头那个媳妇就是被他打没的,这闺女怕是听说了才反的悔。
苏念穿过人群,往村东头走。她要去王秀兰家。前世她嫁过去之后,王秀兰是她唯一念过她的外人,年年托人给她捎话:念儿,书别丢,课本我给你留着。
这一世,她要先把课本拿回来。
她走得很稳,步子踩在土路上,一下一下,实打实的。
身后,堂屋里的骂声、哭声、劝声搅成一团,越来越远。苏念没有回头。她知道从泼掉那碗酒开始,这个家就再没有她的退路了——但她也不想再要退路。
前世她活到二十八岁,死在一个腊月里,死前手里攥着的是娘塞的鸡蛋壳。这一世她只有十八岁,面前是一条土路,路的尽头是学校,是考场,是腊月里不会再有的一口井。
第二章 掀桌
那晚苏念没回家。
她在王秀兰家的西屋借住了一宿。王秀兰是村里高中的语文老师,三十多岁,梳着齐耳短发,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她没多问苏念泼酒的事,只把一摞旧课本从床底拖出来,拍掉灰,码在桌上。
"你去年辍学的时候,"她说,"课本我都给你留着。想着你兴许还能用上。"
苏念看着那摞书。语文、数学、物理、化学,封皮卷了边,角上写着她的名字。她蹲下去,一本一本摸过去,摸到数学书的时候,指尖停了一下。
"王老师,"她说,"我想考大学。"
王秀兰没笑话她。她看了她一会儿,说:"十八岁,不晚。"
那晚苏念抱着那摞课本睡。她睡得很沉,做了个梦,梦里是前世腊月的井,井沿上趴着一个冻僵的人影。她翻身的时候,被子滑下来,盖住那摞书,像一个护着崽的老母鸡。
第二天一早,她回了家。
院子里已经有人在扫地了。她爹苏大山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没看她。她娘刘桂香端着盆水出来泼,看见她,手一抖,盆差点摔了。
"念儿……"娘的声音发颤,"你、你上哪儿去了?你一晚上没回来,娘担心得一夜没合眼——"
"我死不了。"苏念说,"娘,你放心。"
她往堂屋走,经过灶房的时候,看见灶台上摆着一碗玉米糊糊,还温着,旁边放着两个煮鸡蛋。那是娘一早煮的,给她的。前世也是这样,娘总在灶台上给她留吃的,却从来不敢替她说一句话。
苏念端起那碗糊糊,几口喝完,把鸡蛋揣进兜里。
堂屋里,苏大山把烟杆子一磕:"跪下。"
苏念站着没动。
"我让你跪下!"苏大山站起来,烟杆子差点戳到她脸上,"你昨儿个把周家的定亲酒泼了,周老四昨晚上放出话,说苏家要是不给个说法,这事儿没完!你说,这个说法怎么给?"
苏念说:"我没泼周家的酒。我泼的是我的亲事。"
"你——"苏大山气得直哆嗦,"你反了天了!周家那门亲事,彩礼三两,够你哥娶媳妇!你哥都二十五了,再拖下去,谁家姑娘肯嫁他!你当妹妹的,不该替你哥想想?"
苏念看着她的爹。
前世她到死都在想,爹为什么能眼都不眨地把她卖出去。后来她死前那一个月才懂:在爹心里,儿子是香火,闺女是泼出去的水。水泼出去能换三两彩礼,为什么不泼?
"哥娶媳妇,"苏念说,"凭什么用我的命换?"
"什么命不命的!"苏大山一挥手,"周大勇是脾气糙了点,可人家有房有地,你嫁过去吃穿不愁!你倒好,一碗酒泼了,把全村的脸都丢尽了!"
苏念没再说话。她转身出了堂屋。
苏建国在院子东头蹲着,看见她出来,蹭地站起来,一张脸又红又白:"念儿,你听哥说——"
"哥,"苏念站住,"你欠周家多少钱?"
苏建国的脸涨得通红,噎了一下:"你、你胡说什么!"
"八百。"苏念说,"我听周老四在酒桌上说的。"
她当然是胡诌的。前世她也是死前一个月才知道这个数。但她说出来的时候,苏建国的脸已经白透了,白得像纸。
"没有的事!"他声音拔高,"你别听外头人瞎说!"
"是吗。"苏念看着他,"那你把手伸出来,让我看看你的手。"
苏建国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苏念知道那双手——前世她见过,指节上有茧,是常年抓牌磨出来的。
她没再逼他。她绕过他,往村东头走。
周小娥站在村口,看见她,远远地喊了一声:"念儿姐!"
苏念走过去。周小娥是周大勇的妹妹,比她小两岁,圆脸,一双眼睛很亮。前世周小娥也嫁得不好,婆家嫌她娘家穷,三天两头给她脸色看。苏念死前那一年见过她一回,她瘦得脱了相,在集市上卖布头。
"念儿姐,"周小娥拉住她的手,小声说,"我哥他……他昨晚上又去打牌了,输了一宿。你别嫁他,他那人,嫁不得。"
苏念看着她。十六岁的周小娥,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像一只想拉住她却又不敢太用力的手。
"我不嫁。"苏念说,"小娥,你也不嫁。你哥欠的债,不该用你的命还。"
周小娥愣住,眼圈慢慢红了。
苏念拍了拍她的手,没再多说。她心里记下一件事:周小娥也是被换亲的筹码,周老四拿她当填周家窟窿的物件。这一世,她要拉她一把。
晚上,苏念又去了王秀兰家。
她把那摞课本摊开,就着煤油灯,从数学书第一页开始翻。她前世念过高中,辍学那年高二,书都学过一遍。可十年过去,公式早忘光了。她得从头捡。
王秀兰坐在对面改作业,抬头看了她一眼:"念儿,你哥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苏念笔尖顿了顿:"他欠的债,他自己还。"
"周家可不会让他自己还。"王秀兰说,"周老四那人,吃人不吐骨头。他要是不把你哥的债讨回来,他能把你家搅得不得安生。"
苏念说:"那就让他们搅。搅得越响,账越清楚。"
她低头继续翻书。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映得她半边脸明灭不定。
王秀兰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话。
那晚,苏念从王秀兰家出来,绕到自家院墙外。她没进去,只隔着墙听了一会儿。堂屋里灯还亮着,爹和哥在吵架,娘在哭,声音压得低低的,怕人听见。
"……她要是不嫁,周家能饶了咱?"是哥的声音,"爹,你可得管管她!"
"管?"爹的声音从堂屋里闷出来,"她是我生的,我还管不了她?初六那天,捆也把她捆上轿!"
苏念靠着墙,听着,没动。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得她眼睛又黑又亮。她伸手摸了摸兜里的两个鸡蛋,那是娘给她留的。
她没回家。她去了村东头的田埂,坐下来,翻开数学书,就着月亮,看了一宿。
第三章 软禁
第三天早上,苏念是被锁在柴房里的。
她半夜才从田埂回来,刚进院门,就被爹一把薅住头发,拖进了柴房。门从外头锁上,咔嗒一声,落了锁。
"你给我好好想想!"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想通了,初六上轿;想不通,你就待这儿待一辈子!"
苏念坐在地上,半天没动。
柴房不大,堆着玉米秸秆、劈好的柴火,墙角放着一口腌菜缸,缸沿上结了盐霜。她靠着秸秆堆坐下来,摸了摸兜——两个鸡蛋还在,数学书被爹扔在了院里。
她闭上眼。前世她被锁过。不是柴房,是周家的西屋,锁了三天,因为她不肯把嫁妆钱拿出来给周大勇赌。三天里她没吃没喝,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那时候没人来救她。这一世,她要自己走出去。
中午,门缝底下塞进来一个碗。玉米糊糊,碗沿缺了个口,是娘的手。苏念端起来,没急着吃,先就着门缝往外看——院里没人,堂屋的门半掩着,爹的旱烟杆子搁在门槛上,人不知道去了哪儿。
"念儿。"娘的声音从门板外压过来,低低的,"你爹去周家了,去回话。你……你吃口东西,别跟自己过不去。"
苏念端着碗,一声不吭。
"你哥他,"娘的声音顿了顿,"他昨晚上没回来。你爹说,他进城躲债去了。"
苏念冷笑了一声。躲债。苏建国欠周家八百,他躲进城里,把烂摊子撂给家里,撂给她。
"娘,"她说,"你放我出去。"
门板外静了很久。然后娘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哭腔:"念儿,娘不敢。你爹说了,放你出去,就连我一起锁。"
苏念没再说话。她端起那碗糊糊,一口一口喝完。碗底还剩几粒玉米碴子,她用指头刮干净,放进嘴里。
娘没走。门缝底下又塞进来两个鸡蛋,热乎的,还带着灶台的烟火气。
"念儿,"娘的声音抖着,"娘对不住你。"
苏念握着那两个鸡蛋,眼眶有点热。她没有哭。前世她哭够了,哭干了,这一世她不想再为这个家掉一滴泪。
她把鸡蛋揣进兜里,开始翻柴房。
柴房角落有一堆旧书报,是攒着引火的。她扒开秸秆,从底下抽出一本卷了边的旧书——封皮没了,翻开,是高中物理,第一册。不知道是哪年哪月谁塞在这里的,纸都黄了,边角让老鼠啃过。
苏念盘腿坐在秸秆堆上,借着天窗漏进来的光,一页一页翻。
她得把书捡回来。前世她辍学早,高二下学期就没念了。可前世她嫁进周家十年,十年里唯一没丢的就是王秀兰每年托人捎来的话:课本我给你留着。她死前那一年,偷偷找王秀兰要过一套书,在周家后院的柴棚里,就着月光,背了一个冬天。
那些公式、那些题,她背过,刻在骨头里。这一世重来,她要从这些旧书里,把丢掉的十年一点点捡回来。
傍晚,周家来人了。
周老四带着两个本家兄弟,堵在苏家院门口,声音隔着半个村子都能听见:"苏大山!你闺女那碗酒泼了,周家的脸也丢了!今儿个你把话说清楚——这门亲,到底还结不结!"
爹陪着笑迎出去:"四哥,您消消气。那丫头不懂事,我已经把她锁起来了!初六,初六保证给您把人送到!"
"锁起来就行?"周老四的声音拔高,"你闺女当众泼我儿子的酒,这是打周家的脸!光锁起来,不够!"
"那您说,怎么办?"
"彩礼翻倍!"周老四说,"原先三两,现在六两!你苏家要是不答应,我就去公社告你闺女逃婚!逃婚的名声传出去,看她一辈子嫁不嫁得出去!"
院里静了一下。然后爹的声音响起来,陪着小心:"成,成!六两就六两!"
柴房里,苏念握着那本旧物理书,指节攥得发白。
六两。她这个人,昨天值三两,今天值六两。她爹连价都没还。
门缝外头,娘的声音又压过来,这次带着抖:"念儿,你听见了?周家要六两……你爹应了。你、你就认了吧,啊?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娘。"苏念开口,声音很平,"你也是这么过来的吗?"
门外静了。
苏念没等回答。她低头,继续翻那本物理书,借着傍晚最后一点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娘又来了一次。这次门缝底下塞进来一盏煤油灯,灯芯剪得短短的,火苗小小的,一颤一颤。
"念儿,"娘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娘别的忙帮不上。你……你别熬坏了眼睛。"
苏念看着那盏灯,没说话。她伸手把灯端进来,摆在秸秆堆上,继续看书。
火苗跳了一下,映着旧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映着她低垂的眉眼。
那一晚,柴房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苏念背完了半本物理书。她把书合上,揉了揉眼睛,靠着秸秆堆躺下来,盯着房梁上那一截黑黢黢的木头,忽然想起前世王秀兰捎给她的话。
课本我给你留着。
她闭上眼,在心里把那句话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然后她睁开眼,看着天窗外的月亮,轻声说:
"王老师,这回,我自己考。"
第四章 账本翻案
初六那天,天没亮,苏念就被从柴房里提了出来。
娘给她梳的头,盘了个髻,插了朵红绒花。嫁衣是借的,大红的褂子,袖口绣着鸳鸯,洗得有些发白,是村东头张婶家闺女的。娘给她穿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扣子系了三回才系上。
"念儿……"娘的声音哑着,"娘对不住你。"
苏念没说话。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十八岁的脸,鬓边那朵红绒花微微地颤。前世她也是这么出门的,怀里的鸡蛋,脚上的新布鞋,满脑子都是"嫁过去,好好过日子"。
这一世,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口。
袖口里缝着一层夹布,夹布底下,是她前两天夜里从爹的樟木箱底摸出来的东西——一本泛黄的账本,麻绳穿线,封皮上写着"苏记往来"。爹不识字,账是托村会计记的,上面一笔一笔,记着苏家这些年的进出:哪年借了谁家三十斤玉米,哪年卖了猪还了账,哪年苏建国在镇上赌场欠下了一笔笔数目。
最后一页,写着周家的名字。
苏念把这本账揣在嫁衣里,贴在胸口。她摸到那层硬硬的纸角,像摸着一把刀。
院里已经热闹起来了。迎亲的唢呐吹得呜呜响,周家来了四挂鞭炮,一队人堵在院门口,周大勇穿着一身新,胸前扎着红绸,笑得见牙不见眼。他爹周老四站在人群前头,穿着一件半新的褂子,正跟苏大山拱手。
"亲家,"周老四满脸褶子都笑开了,"今儿个是个好日子!"
"好日子,好日子!"苏大山陪笑,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四哥,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苏念从堂屋里走出来。
她走得很慢。红嫁衣在晨光里晃,红绒花在鬓边颤。院门口的人群静了一瞬,唢呐声也顿了一下,所有人都看着她。
周大勇迎上来,伸手就要拉她:"念儿——"
苏念侧身,躲开了他的手。
她没看他。她走到院子中央,站在那棵槐树底下,站定。
"苏念!"苏大山的声音变了调,"你干什么!吉时就要到了,别误了——"
"爹,"苏念说,"吉时误不了。"
她从袖口里,把那本账本抽了出来。
苏大山愣了一下。周老四的脸也僵了一下。只有苏建国没在人群里——他进城躲债,还没回来。
"这是苏家的账本,"苏念翻开第一页,声音不高,但院子里外都听得见,"民国三十八年到今年,一笔一笔,都有记。"
"你疯了!"苏大山往前冲,被张婶一把拉住,"那是家里的账,你拿出来做什么!"
"念给大家听。"苏念说。
她真的念了。
"去年三月,苏家借周家白面三十斤,已还。去年六月,苏建国在镇上周记赌坊,欠银八十,周老四代为垫付。今年正月,苏建国再欠,一百二。今年五月,又欠,三百。入秋,连本带利,共八百。"
她的声音平平的,一个字一个字,像在念一页页旧账。院子里的笑声没了,唢呐声停了,连鞭炮都忘了炸。所有人都看着她,看着她手里那本黄账本,看着她把苏家最后一块遮羞布,当着全村的面,一片一片揭下来。
"周家不要钱,要人。"苏念合上账本,"拿我抵债,两清。这就是换亲。"
院子里死一般地静。
周老四的脸从青变红,又从红变白。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周大勇脸上的笑僵着,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整个人都木了。
"彩礼三两?"苏念的声音不高不低,"我哥欠的债是八百。三两银子,连零头都不够。这门亲事,从头到尾,就是一场买卖——卖的是我。"
她说着,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举起来,让后头的人都看见:
"这页上写着:周家收苏建国赌债八百,以苏家女抵。周老四画的押,我爹按的手印。"
人群哗地炸了。
"真是卖闺女!""八百块!苏建国这是把妹子卖了!""还说是换亲,骗谁呢!""周家也不是好东西,拿姑娘抵赌债——"
苏大山冲上来,一把抓住她胳膊,声音抖得不成调:"你、你胡说八道!哪来的账本!你从哪儿偷来的——"
"从你樟木箱底。"苏念说,"爹,你按的手印,你不认了?"
苏大山的手僵住。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按过手印——去年冬天,周老四让他按的,说苏建国欠的债,拿苏念抵,按个手印,两清。他当时没多想,按了。
他没想到,这本账会在他闺女手里,会在他闺女出嫁这天,当着全村的面,被念出来。
"爹,"苏念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你把我卖了,卖了三两。我哥的债是八百,你卖我,只卖了零头。"
苏大山的手抖了一下,松开了。
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苏念!你哥欠的债,凭什么让你还!"
"对啊!""苏建国人呢?让他出来说清楚!""卖妹还债,还瞒着全村——"
周老四终于缓过劲来,指着苏念的鼻子骂:"小贱人!你少在这儿胡说!那账本是你偷的,不算数!"
"账本不算数,"苏念说,"手印不算数?你周家画押不算数?"
她说着,把账本收进怀里,转身面向周大勇。
周大勇站在迎亲队伍前头,红绸还扎在胸前,人已经傻了。他张着嘴,看着苏念,又看看他爹,再看看满院子的人,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大勇,"苏念看着他,"你前头的媳妇,是怎么没的?"
周大勇的脸白了。
人群又炸了:"他前头媳妇是挨打挨没的!""打跑了!打得没处躲,回娘家去了!""周家那小子,打媳妇出了名的——"
苏念没再看他。她转身,往院门口走。
"苏念!"苏大山追出来,声音嘶哑,"你、你要去哪儿!你走了,周家——"
"周家的事,你们自己扛。"苏念站定,回头看了他一眼,"从今天起,这个家,我不认了。"
她从嫁衣里摸出户口本——那也是她这两天从樟木箱底翻出来的——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见:
"我苏念,今天起自己立户。要么,你们放我去考大学;要么,我就去公社,把苏家卖闺女的事,一五一十,说给公家听。"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
苏大山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说不出话。周老四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恨恨地瞪着苏念,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满院子的人,没有一个人上前拉她。
苏念把户口本收好,转身,大步走出院门。
晨光扑在她脸上。她走过村口的老槐树,走过那些张着嘴看她的脸,一直走到村东头的田埂上,才停下来。
她站在田埂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把红嫁衣的袖子挽起来,露出底下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
然后她笑了。
她想起前世,这身嫁衣穿着她走进周家的门,走进十年的拳脚,走进腊月那口井。这一世,这身嫁衣穿着她走出苏家的门,走出换亲的圈套,走向考场。
身后,村口的方向,传来唢呐声。断断续续的,没了先前的欢快劲儿。
苏念没有回头。她迎着风,往王秀兰家的方向走。
第五章 反扑
初六那天过后,苏念没再回过家。
她住进了王秀兰家西屋。白天她去队里挣工分,锄地、拔草、挑水,什么活都干;晚上就着煤油灯,从旧课本第一页开始,一本一本啃。
王秀兰把自己存的复习资料借给她,又托城里的同学给她寄了一套当年的高考模拟卷。卷子是油印的,字迹有些糊,苏念当成宝,一张一张抄在本子上,抄完再做,做完再抄。
村里人起初还议论她。说她疯了,说她退了亲丢人,说她一个姑娘家要考大学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后来看她真的一天不落地上工、一夜不落地看书,议论声渐渐小了。
周小娥来找过她三回。
头一回,周小娥站在院门口,局促地搓着衣角:"念儿姐,我哥他又去赌了,输了三百……我爹气得摔了碗。"
第二回,周小娥红着眼眶:"我爹说,周家的窟窿填不上,就把我许给邻村那个死了老婆的鳏夫。彩礼能抵一半。"
第三回,周小娥没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她。
苏念放下笔,走过去,拉住她的手:"小娥,你想不想走?"
周小娥的眼泪涌了出来。
"我……我能去哪儿?"她声音打着颤,"我没念过几年书,我爹不会放我走的……"
"跟我念书。"苏念说,"我教你认字,教你算术。明年要是能考,你就考;考不上,你也得学个能养活自己的本事。小娥,你不能让他们把你卖了。"
周小娥愣愣地看着她,半天,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王秀兰家的西屋里多了一张小凳。周小娥白天在队里上工,晚上来,跟着苏念认字。她认字慢,常常一个字教三遍还写不利索,但她是真的想学,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
王秀兰看见了,没说话,只是又翻出一摞旧课本,码在桌上,说:"念完这些,不够再问我。"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五月。
这天傍晚,苏念从队里回来,推开西屋的门,愣住了。
她桌上那摞书不见了。
复习资料、模拟卷、抄了大半本的本子,全都没了。桌上空荡荡的,只剩一盏煤油灯,和灯下压着的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两行字,是苏建国的笔迹:
"念儿,哥对不住你。可你考了大学,这个家就更没指望了。哥也是没法子。"
苏念攥着那张纸条,指节发白。
她转身往外跑。跑到村东头那片场院边,看见井台旁搭着一件旧衣服,衣服底下一堆烧焦的纸灰,风一吹,灰烬打着旋往上飘,飘了她一脸。
烧了。全烧了。
她蹲下来,拨开灰烬,捡起半张没烧透的纸。纸角上还印着油印的字:"……三、解:设未知数x……"是她抄的模拟卷,第一张,字迹工整,是她一笔一划写上去的。
她握着那半张纸,蹲在井边,很久没有动。
天擦黑的时候,王秀兰找到她。她没问,只把手里的一个布包递给她。
"我给城里的同学写了信,"王秀兰说,"她又寄来一套。你看看够不够。"
苏念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摞新卷子,油印的,还带着墨香。
她抬头看王秀兰。王秀兰拍拍她的肩:"书烧了不要紧,脑子里的烧不掉。你抄过的那些,我都记着呢。"
苏念的眼眶一热。她别过脸,把布包抱在怀里,声音闷闷的:"王老师……"
"走,"王秀兰说,"回去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跟命较劲。"
那晚,苏念把新卷子锁进了王秀兰的柜子里。钥匙王秀兰收着,锁孔朝里,谁也摸不着。
苏建国又来过一趟。
他是夜里来的,喝多了酒,站在院墙外头,扯着嗓子喊:"苏念!你给我出来!你别以为考大学能逃得掉!你走了,周家来要人,爹拿什么还!你欠这个家的,你走不掉!"
苏念站在窗后头,没应声。
王秀兰站在她旁边,低声说:"你哥这是怕了。你越往上走,他越慌。"
苏念说:"他慌他的。我走我的。"
第二天一早,苏念去公社报名高考。
她拿着户口本、复习证明,走到报名点,递上去。负责报名的干事翻了翻她的材料,抬起头,皱了皱眉:
"苏念?你报不了。"
"为什么?"
"公社的底册上,你的名字被人划掉了。"干事把底册转过来给她看,"边上还批了一行字:此女逃婚私奔,作风有问题,取消报考资格。"
苏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那字迹她认得。苏建国在队里当过两年记工员,他写的字,她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是诬告。"她说,"我没逃婚,也没私奔。退亲的事,全村都知道原因。"
"那你得有证据。"干事说,"你去公社找主任反映吧。名字划了,我能给你翻出来,但得有公社领导点头。"
苏念从报名点出来,站在公社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五月的天,亮得晃眼。
她没有回家。她转身,去了公社主任的办公室。
主任姓赵,四十多岁,听说她的来意,皱起眉:"苏念?你说你哥划了你的名字?"
"是。"
"你哥是苏建国?在队里当过记工员?"
"对,是我哥。"
赵主任沉默了一会儿,翻出一本登记册:"你哥前阵子来找过我,说你疯了,说你在家闹退亲,让公社别理你。我没太当真。但底册划名的事,不是他能办的——划名要经我的手。"
苏念一愣:"那是谁划的?"
"你跟我来。"
赵主任带她去了档案室,翻出报名底册。他指着一处用红笔划掉的痕迹:"你看,这个划痕,边上批注的字,是'作风有问题'——这个批注,不是公社干部写的,字不对。"
苏念凑过去看。那行批注的字迹,确实和刚才干事给她看的"此女逃婚私奔"不一样。一个是苏建国歪歪扭扭的字,一个是另一只手,规整的仿宋体。
"这是周老四托人写的。"赵主任说,"他托了镇上管文教的刘干事。刘干事不敢明着划,就批了这么一行,说'建议核实'。你哥是顺着杆子爬,把你名字划了,又把批注念给我听,让我以为是他干的。"
苏念站在原地,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没想到,周老四会把手伸到公社来。她更没想到,苏建国会跟着周家,一起断她的路。
"赵主任,"她开口,声音有点哑,"这名字,还能翻回来吗?"
赵主任看着她,看了很久。
"能。"他说,"但你得给我一样东西。"
"什么?"
"证据。"赵主任说,"周老四托刘干事批注,这是越权,是插手公家的事。你得证明,这门亲事退得有道理——证明苏家卖闺女是真,证明周家赌债是真。你有证据吗?"
苏念站在档案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脚边。
她伸手,从怀里摸出那本账本。
"有。"她说。
第六章 高考
赵主任带着苏念,去了县教育局。
县城三十里路,苏念走了大半天。她到教育局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办公楼的影子拉得老长。赵主任跟门口传达室的人说了情况,领她上了二楼,敲开一间办公室的门。
屋里坐着三个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是教育局的副局长;一个穿蓝褂子的年轻人,面前摊着一本报名底册;还有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坐在窗边,端着茶缸子,打量着她。
"赵主任,"戴眼镜的副局长站起来,"你说的情况,我们核实了。刘干事那边,确实批过一行字,说'建议核实'。"
苏念站在门口,一个字也没接。
"但是,"副局长顿了顿,"这行字只是'建议核实',不是'取消资格'。把你名字划掉的,是公社底册上另一个人。"
苏念的心提了起来:"谁?"
副局长没直接回答。他朝窗边的女人努了努嘴:"这位是县招办的陈主任。你问她。"
陈主任放下茶缸子,开口:"划你名字的,是你哥苏建国。"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
"你哥前阵子来县里,拿着你的户口本,到招办来,说你疯了,说你在家闹退亲,作风有问题。我们查了底册,确实有一笔划痕,边上批了'作风有问题,取消报考资格'——这行字,是你哥的笔迹。"
苏念站在那儿,胸口堵着一团东西,说不出话。
苏建国。她哥。他烧了她的书,又跑到县里来,把她最后一条路也堵死。他怕她考出去,怕她走了没人替他还债,怕她真的活成一个人。
"陈主任,"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没有作风问题。退亲的事,全村都知道原因——苏家欠周家赌债,周家要拿我抵债,我不肯。这是卖闺女,不是逃婚。"
她说着,把账本从怀里摸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苏家的账本。上面记着苏建国欠周家的赌债,连着本带利,八百。周老四画了押,我爹按了手印。这门亲事从头到尾就是买卖,卖的是我。"
屋里半天没人说话。
戴眼镜的副局长拿起账本,翻了翻,又递给陈主任。陈主任看了几页,抬起头,目光落在苏念身上,看了很久。
"这账本,"陈主任说,"你从哪儿拿到的?"
"我爹的樟木箱底。"
"你爹知道吗?"
"知道。"苏念说,"他不认。但他按的手印,他自己清楚。"
陈主任把账本合上,放回桌上。她想了想,说:"苏念,我可以把你的名字翻回来。但报考资格不是我说了算——你得通过今年的预选考试。预选不过,报了名也白报。"
苏念说:"我考。"
"还有,"陈主任说,"你哥划你名字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但你得想清楚——你哥欠着周家的债,你走了,周家会找你哥,找你爹。这个烂摊子,你打算怎么收?"
苏念站在办公室中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周家的债,不是我欠的。"她说,"谁欠的,谁还。我哥欠的,他该自己扛。我爹按的手印,他该自己担。我不是他们的退路。"
陈主任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话。
她拿起笔,在那本底册上,把苏念的名字,一笔一笔,重新描了回去。
苏念走出教育局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赵主任在门口等她,见她出来,问:"怎么样?"
"名字翻回来了。"苏念说,"七月预选,考过了才能报。"
"预选难吗?"
"难。"苏念说,"但我得考。"
赵主任看了她一眼,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说:"苏念,你是个有主意的姑娘。好好考。这个年头,姑娘家要活出个人样,就得靠自己。"
苏念没说话。她站在县城的街口,看着远处亮起来的灯火,忽然觉得,天也没那么黑了。
七月,预选考试。
考场设在县城一中。苏念提前一天到的,住在县招办安排的招待所里,六个人一间,大通铺。她躺在铺上,听着别人翻身的声音,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进考场,她握着笔,在名字栏里写下"苏念"两个字。
手是稳的。
她想起前世。前世她没考过试,她这辈子没上过考场。但前世她在周家后院的柴棚里,借着月光背了一整个冬天的书——那些公式、那些题,此刻都活在笔尖下,一笔一划,落进答题卡。
预选出榜那天,苏念挤在人群里,在榜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过了。她过了预选。
报喜的锣鼓是八月敲起来的。
那天她在地里锄草,远远听见村口传来锣鼓声,越来越近。有人扯着嗓子喊:"苏念!苏念!你考上了!全县第三!"
她握着锄头,站在地里,愣了很久。
旁边的人推她:"念儿,考上了!全县第三!快去!"
她扔下锄头,往村口跑。跑过田埂,跑过老槐树,跑过那些瞪着眼睛看她的脸。报喜的人站在村口,手里举着一张大红纸,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写着"全县第三"。
苏念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红纸,眼眶发烫。
她没哭。她只是伸手,想摸一摸那张纸。
然后她听见人群里有人喊:"录取通知书呢?通知书在哪儿?"
报喜的人愣了一下:"通知书?寄到公社了呀,公社再转村里。怎么,你们没收到?"
人群静了一下。
苏念的心猛地沉下去。她转身往公社跑,跑到公社,翻遍收发室,没有。她去找赵主任,赵主任说:"通知书是寄到公社了,我亲眼看着签收的,签收人写的是——苏大山。"
苏念站在公社门口,浑身发冷。
苏大山。她爹。他签收了她全县第三的录取通知书,然后,没了下文。
她没回家。她站在公社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才转身,往县城的方向走。
她要去找陈主任。通知书被人扣下了,她得把它要回来。
第七章 远走
苏念在县城待了三天。
第一天,她去县招办找陈主任。陈主任听了情况,没多问,直接从档案柜里翻出一份存根,递给她:"录取通知书是公社转的,但大学那边还存着一份底联。你拿着这份证明,到学校报到就行。通知书找不找得回来,不影响你入学。"
苏念接过那份证明,看了很久。
第二天,她回了家。
她推开院门的时候,苏大山正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看见她,烟杆子抖了一下,没说话。苏建国蹲在院子东头,手里捏着一把镰刀,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她。
"我的通知书呢?"苏念站在院门口,问。
没人应声。
"我问你们,我的录取通知书呢?"
苏大山把烟杆子在门槛上磕了磕:"扔了。"
苏念站在原地,没动。
"扔了。"苏大山又说了一遍,声音沉沉的,"你考上了又怎么样?你走了,周家来找你哥的麻烦,谁管?你爹你娘老了,谁管?你一个姑娘家,跑那么远念书,有什么用?"
苏念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忽然觉得,自己一点都不想生气了。她曾经以为爹会悔、会怕、会有一点愧疚。没有。在他眼里,她考上的那张通知书,还不如周家那句"彩礼翻倍"值钱。
"爹,"她说,"通知书是你签收的。你把它扔了,就等于把我也扔了。从今往后,我不欠这个家的了。"
苏大山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
苏念转身要走。苏建国忽然站起来,喊了一声:"念儿!"
她停住。
"哥……哥对不住你。"苏建国的声音哑着,"可哥也是没法子。周家天天上门要债,爹天天骂我,娘天天哭……哥没本事,哥怕啊。"
苏念回过头,看着他。
"你怕周家,所以你把我卖了。"她说,"你怕我考出去,所以你烧了我的书,划了我的名字。哥,你怕的东西那么多,什么时候怕过我?"
苏建国嘴唇翕动了两下,到底没接上话。
苏念没再看他。她走出院门,穿过村口那棵老树,往王秀兰家走。
第三天早上,苏念收拾好行李——一个帆布包,几件换洗衣裳,那摞旧课本,王秀兰给的一套新卷子,还有娘塞给她的两个鸡蛋。
她站在王秀兰家的院门口,跟王秀兰道别。
"王老师,"她说,"谢谢你。这几年,要不是你……"
王秀兰摆摆手:"别谢我。是你自己争气。"她顿了顿,又说,"到了学校,好好念。念出个人样来,就是对我最好的谢。"
苏念点了点头。
她走出村子,走到村口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老槐树下。
周小娥。
周小娥背着一个小包袱,眼圈红红的,站在那儿,看见她,嘴唇动了动:"念儿姐……我、我跟你走。"
苏念站住:"你爹知道吗?"
"不知道。"周小娥摇头,"我留了封信。我说,我不嫁那个鳏夫。我说,我要去城里做工,挣了钱,寄回来还他。"
苏念看着她。十六岁的周小娥,圆脸上带着泪痕,眼睛却亮着,像一只第一次鼓起勇气往外飞的鸟。
"想好了?"苏念问。
"想好了。"周小娥说,"念儿姐,你教我认的那些字,我都能写。我到城里,找个做工的地方,好好干活,攒钱,学本事。我不让任何人把我卖了。"
苏念看着她,忽然笑了。
她伸出手,拉住周小娥:"走。跟我走。"
两个姑娘,一前一后,沿着土路往县城的方向走。晨光打在她们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走到村外三里地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念儿!念儿——"
苏念回头。刘桂香追上来,跑得气喘吁吁,头发散着,鞋都跑掉了一只。
"念儿……"她弯着腰,喘着气,把一双新布鞋塞进苏念手里,"娘给你做的……千层底的……你、你到了城里,别亏着自己……"
苏念握着那双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针脚细密,是娘熬了好几个晚上赶出来的。
她没说话。她看着娘,看着她跑掉的鞋,看着她散乱的头发,看着她红红的眼眶。
"娘,"她说,"你回去吧。"
刘桂香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念儿,娘对不住你……娘这辈子,没本事,护不住你……"
苏念握着那双布鞋,眼眶也热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她弯下腰,把布鞋放进帆布包,拉上拉链,直起身。
"娘,"她说,"我不怪你。我知道你难。"
刘桂香看着她,嘴唇抖着,说不出话。
"你是我娘,"苏念说,"这话,我记一辈子。但别的,我不想了。"
她说完,拉着周小娥,转身继续走。
走出去十几步,她没回头。她听见身后传来娘压抑的哭声,一声一声,像刀子割在她心上。
她没有回头。她不能回头。
周小娥在旁边走着,小声问:"念儿姐,你不回头看看吗?"
苏念说:"不看了。看了,就走不动了。"
火车是下午四点的。
苏念和周小娥赶到县城火车站的时候,离发车还有四十分钟。苏念去买了两张站票,把帆布包抱在怀里,站在月台上等车。
站台上人来人往。有人扛着蛇皮袋,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蹲在墙角抽烟。周小娥紧张地攥着她的衣角,小声问:"念儿姐,火车……火车上人多吗?"
"多。"苏念说,"但比村里的人好相处。他们不认识你,不会拿你的命抵债。"
周小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火车进站的时候,汽笛长鸣。苏念护着周小娥,随着人流挤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站定。她把帆布包放在脚边,扶着栏杆,看着窗外的站台。
站台上,刘桂香不知道什么时候追到了车站,正站在人群外头,远远地看着她。
她没喊。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车窗里的苏念,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苏念隔着车窗,看着她娘。
她想起前世。前世她上轿的时候,娘也是这样站在人群里,远远地看着她,不敢上前。前世她没能让娘过上好日子,这一世,她也没有机会了——她走了,娘还得留在那个家里,跟着爹和哥,过那些憋屈的日子。
可她不能留下。她留下,就还是那个被卖的女儿。她走了,才有本事,将来让娘也抬头做人。
火车开动的那一刻,苏念没忍住,抬手,冲窗外的娘挥了挥。
刘桂香看见了,哭着,也抬起手,冲她挥。
两个女人,隔着车窗,隔着越来越远的距离,一下一下地挥手。
直到站台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窗外。
苏念收回手,把脸转向另一边。周小娥在旁边,眼泪也掉了下来,小声说:"念儿姐,你娘她……她是个好人。"
苏念说:"我知道。"
她顿了顿,又说:"所以我得活出个人样来。不然,她这辈子,就白苦了。"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开,窗外的田野一片连着一片,麦子黄了,天很蓝。
苏念靠在栏杆上,看着窗外,忽然想起前世那个腊月。
这一世,她坐的是火车,去的是省城,奔的是前程。
第八章 回乡
十年后,1991 年,苏念回了村。
她是接到电报回来的。电报是苏建国拍的,六个字:爹病重,速归。
省城到村,三百里路,她坐了大半天的车。这些年她不是没想过回来——想过,但每次都被别的事绊住了。念书、毕业、分配工作、成家、把周小娥从裁缝铺里接出来、帮她张罗婚事……日子一天天往前赶,回乡的事就一年年往后拖。
直到这封电报。
苏念站在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树皮皲裂,枝丫横生。树下聚着几个纳凉的婆娘,看见她,先是愣,然后交头接耳起来:
"那是苏家的大闺女?""考上大学那个!""可不是嘛,听说在省城当干部了!""她爹病了,回来看病的吧?"
苏念没接话。她穿过人群,往家走。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土墙矮了一截,院门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灰扑扑的木纹。堂屋里亮着灯,有人咳嗽,咳得一声比一声重。
她推门进去。
苏大山躺在床上,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陷,手搁在被子外头,青筋毕露。看见她进来,浑浊的眼睛动了动,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
"念儿……你、你回来了。"
苏念站在床边,看着他。
十年了。她曾经想过很多次,再见到爹,她会说什么。是质问他为什么扔掉她的通知书,还是问他这些年有没有一丝后悔。可真站在这儿了,她什么也不想问了。
"爹,"她说,"我回来了。你好好养病。"
她转身,把随身的包放下,去灶房烧水。灶房还是那口灶,锅沿上缺了个口,米缸见底。她打开带来的包袱,里面是她路上买的米面、鸡蛋、两斤肉,还有一瓶治咳嗽的药。
她生了火,淘了米,下了锅。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半边脸明明暗暗。
刘桂香是在她烧水的时候进灶房的。
娘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站在门口,看着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念儿……娘以为,你一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苏念没回头。她搅着锅里的粥,说:"爹病了,我回来看看。"
"念儿……"刘桂香抖着声音,"当年你爹扔你的通知书,娘拦不住……娘对不住你……"
"娘,"苏念打断她,"我不怪你。我知道你难。"
这话她十年前说过一回。再说一回,声音还是平的,听不出情绪。
刘桂香站在灶房门口,眼泪掉了一串,没再说话。
苏建国是第二天早上回来的。
他蹲在堂屋门口,十年不见,老了一大截,头发里夹着白丝,衣服皱巴巴的,一副落魄相。看见苏念,他站起来,张了张嘴,半天,叫了一声:"念儿。"
苏念看了他一眼。
"爹的药费,我出了。"她说。
苏建国手足无措地搓着手,局促地点头:"哎,哎。念儿……哥、哥谢谢你。"
"我出爹的药费,不是为你。"苏念说,"是我该出的。"
苏建国喉结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
苏念顿了顿,又说:"侄子今年多大了?"
"十……十三了。"苏建国低着头,"念书,成绩还行。"
"学费我出。"苏念说,"你欠的那些赌债,我不出。一分都不出。"
苏建国的脸涨红了,嗫嚅着:"念儿,哥知道,哥当年……哥错了。可哥这些年,也、也改了,不赌了,就是穷,没办法……"
"你改了,是你的造化。"苏念说,"我没看见。我只看见,你当年把我卖了,烧了我的书,划了我的名字。"
苏建国低着头,不敢看她。
"侄子念书的钱,我出。"苏念又说了一遍,"因为你儿子没卖过妹妹。至于你——"她停了停,"你自己挣。"
苏建国在堂屋门口蹲了很久,最后,闷声应了一句:"哎。"
苏念在村里待了七天。
爹的病是肺上的毛病,老毛病了,治不好,也死不了。她请了县城的医生来看,开了药,又托人买了氧气瓶,交代娘怎么用。她把该花的钱花了,该办的事办了,第八天早上,收拾东西,准备回省城。
刘桂香送她到村口。
娘走得很慢,跟在她身后,像十年前一样,不敢上前,又舍不得落下。
走到老槐树底下,刘桂香终于开口:"念儿……"
苏念站住,回头。
"娘知道,你不原谅你爹,也不原谅你哥。"刘桂香的声音抖着,"娘也不求你原谅。娘只求你……在外面好好的,别太苦着自己。"
苏念看着她。
晨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娘花白的头发上。她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清晨,娘追到村口,塞给她一双千层底的新布鞋。
那双鞋她一直留着。省城的家,鞋柜里,一双旧布鞋,洗得干干净净,摆在最上层。
"娘,"苏念开口,"你是我娘。这话,我记一辈子。"
刘桂香的眼眶红了。
"别的,都翻篇了。"苏念说,"你好好保重。爹的药,我会按月寄钱。侄子念书,我也会供。你有事,就写信给我。"
她说完,转身要走。
"念儿!"刘桂香喊住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塞进她手里,"这是娘攒的……不多,你拿着,路上买点吃的。"
苏念低头看。布包里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零票,五块的、两块的一叠,边角都磨毛了。是娘不知道攒了多久的私房钱。
苏念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没接。她把布包推回去,塞回娘手里:"娘,我不缺钱。你留着自己花,买点好的,别老吃咸菜。"
刘桂香攥着布包,眼泪掉下来:"念儿……"
苏念没再说话。她转身,大步往村外走。
走出去十几步,她听见身后娘喊了一声:"念儿——"
她没回头。
她走出村口,走过那棵老槐树,树影在她身上晃了晃,又落在她身后。她走了很远,才停下来,站在田埂上,回头看了一眼。
村子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炊烟升起来,一缕一缕,蓝灰色,慢慢飘散。老槐树底下,娘还站在那儿,小小的一个影子。
苏念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走。
她想起十年前,也是在这条路上,她穿着红嫁衣走出去,身后是唢呐声、骂声、哭声。她想起那碗泼掉的定亲酒,想起柴房里的煤油灯,想起火车开动时窗外挥手的娘。
这一世,她走出来了。
她没回头。她一直往前走,走到村外的公路上,拦了一辆进城的班车,坐上去,靠窗坐好。
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村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晨光里。
苏念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
麦子黄了。天很蓝。
她忽然想起前世那个腊月的井沿,想起这辈子那些黑夜里的煤油灯。想起王秀兰说"课本我给你留着",想起周小娥说"我不让任何人把我卖了",想起娘说"你是我娘,这话我记一辈子"。
她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片越来越远、又越来越亮的田野,轻轻舒了一口气。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