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得罪老皇帝,被下放到地方,不幸身染重病而死。
母亲忧心成疾,也命悬一线。
临死前,她拿出一纸婚书:
“清瑶,拿着婚书,到京城去投靠裴家。”
我哭罢,却在心里嘀咕:
母亲大概是糊涂了,我林家沦落至此,裴家此刻恐怕正在想破脑袋地要退婚。
不过我仍旧谨遵母命,到了京城,住进裴府。
只是,住了半月有余,
裴家人和裴世子,别说人影,鬼影子都没见找一个。
呵!果然不出我所料,
裴家这是要背信弃义。
我正盘算如何结束这一切时,一大帮婆子女婢进来,不由分说地给我打扮起来。
“恭喜林姑娘,贺喜林姑娘。”
大红喜服,凤冠霞帔。
被压着拜堂之后,掀开盖头,我惊呆了。
我,
好像嫁错了人。
这不是裴家世子,而是来京城路上我救过的摄政王。
1
“清瑶,这是你和裴家世子的婚书。虽说我林家如今落魄,可你们毕竟定过婚约。裴家号称书香门第,应该不会因此而悔婚。”
母亲躺在床榻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一只苍白的手无力地举着婚书到我眼前。
“切记切记。母亲看到你和裴家世子成亲,也就能心安了。”
说完,那只手陡然垂下,婚书“啪”一声掉在地上。
我大哭。
哭过之后,却又在心里嘀咕:
母亲大概是糊涂了,我林家式微,如今我又痛失双亲,再无东山再起的可能。裴家怎么可能容忍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再去做世子妃。
此刻,裴家恐怕正挖空心思想,筹谋如何才能体面地退掉这门婚事。
但我还是谨遵母命,去往京城。
这事儿,总得有个结果。
2
刚启程没多远,我和丫鬟小莲看到两个精瘦的汉子搀扶着一个人咧咧呛呛走来。
“爷,你撑住,前面有个村子,应该有郎中。”
“爷伤得这么重,村子里就算有郎中,能管用?”
“不管了,死马当作活马医。否则这穷乡僻壤,我还能去找御医来给爷治伤?”
“嘘!”
其中一个人看了一眼我和小莲。
我连忙拽住小莲,目不斜视,脚步飞快,想要不动声色地远离这三个是非之人。
“嗖”,
一柄长剑架在我的脖颈。
我心里叹口气:
唉!
以后出门一定要看黄历啊!
“这村子附近的?”
我和小莲一副农家女打扮,此人应该以为我俩就是这附近村子的农户。
我忙不迭点头。
“知道这附近村子里的郎中在哪住吗?”
我瞅瞅脖颈处的剑。
你问问题就问问题呗!动不动就拿剑砍人算怎么回事?
心中腹诽,嘴上却小心谨慎得很:
“附近村子都很小,没有郎中。倒是距离此处百里地外的镇子上有郎中。”
那人听了心中焦虑,我脖颈处的剑又紧了紧。
我也焦虑得不行。
没有郎中又不怪我,难不成要我变成现成的郎中?
好在,重伤之人发话了。
“程中,把剑放下。”
声音因为受伤有些嘶哑,但上位者的威严感仍旧十足。
我瞥了眼那人,黑色劲衣之下,一张冷峻的脸,眉头微微皱起,看起来疲惫至极。
然后伸出手指指了指前方,
“你家爷都发话了,我们可以走了吧?”
程中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我刚转身,又听重伤之人开口:
“慢着。”
程中的那把剑又架在了我的脖颈上。
我的脚步陡然顿住。
忙着干什么?不会是要杀人灭口吧?
我身形未动,眼珠左右飘散,得看看哪个方向更容易逃脱。
“咳咳咳……”重伤之人剧烈咳嗽起来,带动着胸部伤口的血汩汩涌了出来。
“爷!”另一个侍卫手忙脚乱地用手去捂。
缓了一会儿,重伤之人对程中使了个眼色。
我更紧张了。
右边有一大片芦苇地,我和小莲对芦苇地很是熟悉,只要进了那里,就有逃命的机会。
“前边路上有官兵,你们两个还是不要碰上为妙。”
程中警惕地看着我。
我长吁了一口气,微微歪头看向重伤之人。
长着一张冷厉的脸,心地倒是没有那么狠毒。
这一句提醒,既解除了我和小莲的安全隐患,也为他们排除了官兵遇到我们,出卖他们一行人行踪的可能性。
“谢了。那我们走另一条小路绕过去。”
3
我和小莲赶在天黑之前找到了一间破败的茅草屋。
“这里很隐蔽,不会轻易有人来。”
小莲取出包袱里的油饼,递给我一个问:
“小姐,不如我们到前边村子里雇辆马车吧。用两条腿走路,什么时候才能走到京城啊?”
我咽下嘴里的油饼,喝了一口水才耐心给小莲解释:
“听闻老皇帝病重,太子还年幼,此时的朝堂里一定暗流涌动。”
“咱们白天在路上碰到的那一行人,从衣着看不出是朝堂的哪一方,但一定和如今的局势有关。”
“我爹当朝时得罪了不少人,咱们低调点才能安全。”
话音刚落,茅草屋前传来一声惊喜:
“爷,前面有间茅草屋。”
啧!
还真是冤家路窄。
看来这间茅草屋也不怎么隐蔽。
走已经是不可能了,出门就能迎面撞上。
我拉了拉小莲,收拾好包袱,坐到茅草屋的角落里。
几个人进到茅草屋也发现了我们,程中“嘿”了一声。
“怎么还能碰到你们俩。既然碰到了,你俩过来帮忙照看一下我们爷,我去前边村子里买点吃的。”
临走前对着另一个人低语:
“余梁,你盯着。”
我暗地里翻了个白眼。
又要找我帮忙又要暗地里提防我,这人啊,还真是两面三刀。
4
“小姐,这个人怕是要死了。”
小莲心软,焦急又害怕地摇晃着我的胳膊。
“看他白天没有杀咱们,应该是个好人。”
我手指杵向小莲的脑门:
“没对咱们杀人灭口就是好人了?你这脑子该挖出来再装点稻草进去。”
小莲还有点不服气:
“我爹说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虽然我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但救人总归是没错吧!”我重重敲了下小莲的脑袋瓜:
“救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也是救人一命,回头就把你剁吧成碎块喂野狗。”
小莲被我吓得不吭声了。
却听到半靠在稻草堆上的人轻笑了一声,应该是牵动了伤口,接着又咳了两声。
淦,
我的马甲好像要暴露了。
要不是打不过门口眼睛都不带眨地盯着我和小莲的那个侍卫,就要换做我杀人灭口了。
那人缓缓睁开双眼,一双眸子隐藏起冷厉,上下打量了我两眼,又闭上,密长睫毛轻微地抖动着。
“姑娘能救我的命?”
“能。”
“不能。”
我和小莲同时开口。
嘿!
叛徒。
我又重重敲了下小莲的脑袋瓜。
一直守在门口的余梁闪了过来,惊喜又有些怀疑:
“只要姑娘能救我们爷的性命,在下的命就是姑娘的,愿意为姑娘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我深深叹了口气。
马甲掉了一半,
不救肯定走不了。
但就这么轻易救了?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救了你,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既然我对他有救命之用,那他更不能轻易杀害我和小莲。
我的胆子大了起来,对他畏畏缩缩地提出要求。
重伤之人睁开双眼:
“黄金百两。”
我双眼放光,又连忙眼睑下垂:
“你就算是赏我黄金万两,我有命挣也得有命花啊!”
那人撑着往上靠了靠,嘴角微微勾起:
“放心,只要我有一口气在,保你周全。”
我探究地审视他,
你能不能活还得看造化呢!
“不够。”
“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救活你。如果救不活,你也要他们——”
我伸手指了指余梁,
“保护我们安全到达京城。”
那人盯着我,眸光幽深。
盯得我心里发毛。
坏了,
马甲暴露得有点儿多,引起他的警觉了?
呃,
退一步也不是不可以。
万事好商量嘛。
我正要开口妥协,
他轻吐出一个字:
“好。”
5
我从贴身衣物里掏出一粒药丸,伴着身体的余温,直接喂进他的嘴里。
他重新闭上的双眼未睁,张嘴就吞下了药丸。
倒是余梁有点忧心地问:
“敢问姑娘给爷吃的是什么药?”
“保心丸,暂时能护住你家爷的心脉不再受损。”
“那姑娘有没有救治伤口的药?”
我斜了余梁一眼。
“你以为我这儿是百宝箱,要什么有什么?”
余梁憨憨地挠了挠头。
我拨开他家爷的黑色劲衣。
原本白净有力的身体,胸口处淌着的鲜血格外刺眼,身上其他的伤势大大小小也有十几处。
歪头瞥了一眼身边的余梁,只胳膊上有一处刀伤,不禁怀疑:
“这真是你家爷?你们就是这么保护主子的?”
余梁惭愧地低下头:“是我们到晚了,没能保护好爷。”
罢了。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你们照看着,我去外边看看有没有止血的药草。”
好在我的运气不错,
不对,
是他的运气不错,
芦苇地里找了半个时辰,就找到了退热和止血的药草。
回去时程中已经回来,瞪着眼睛看我给他家爷喂药上药。
我没好气。
上药的手重重地涂抹着伤口:
“别瞪,记住,以后我就是你的半个主子,再对我不敬,我就……就让你家爷落下一辈子的病根。”
程中瞪着眼睛看向他家爷。
双唇微微绷紧,额头冒出一层冷汗,眼角却透着一丝宠溺的笑。
第二天一早醒来,茅草屋里只剩下了余梁我们仨。
“你家爷不要你了?”
“爷让我留下,保护姑娘到京城。”
啧。
倒不是个没良心的。
6
到达京城,我没急着去寻裴家。
找到一家客栈,梳洗一番,换了一身素净衣衫,吩咐小莲找了辆马车,这才赶往裴家。
原想着通报了名号,裴家人会有一番踟蹰,甚至直接赶客。
不曾想一切顺利。
管家迎了出来,客客气气地把我请进了一处院落。
只是这个管家有点面生。
想是几年没有到过裴家,换了管家。
院落显然是刚打扫过不久,布置得很是清幽雅致。
“小姐,看来裴家不仅没打算悔婚,还对小姐特别重视呢!看这院子,比以前小姐在京城时住的地方还要大,还要好。”
刚在厅堂里坐下,管家领着十几个丫鬟进来。
“林姑娘,这是新买的丫鬟,您看着机灵些的留着在身边伺候,愚笨些的就打发去做粗活。”
我笑着点了点头,也没有推辞:
“小莲,你看着去安排吧!”
7
“小姐,这都十几天过去了,裴家倒是给咱们安排得妥妥帖帖,住的,吃的,样样都是最好的。”
“可是裴世子和裴家其他人,怎么连个面都不露?”
“这让我有点搞不懂了,裴家到底是想继续婚约还是想悔婚啊?”
李管家这时吩咐着几个小厮抬着一筐大闸蟹进来。
“林姑娘,这是阳澄湖里刚捞出来的大闸蟹,快马加鞭给送过来的,爷吩咐给您送过来尝尝鲜。”
小莲招呼着小厮们往厨房里送。
我手掌撑着下巴,装作随意地问:
“李管家,你家爷这几天在忙什么?”
李管家上前几步,压低声音回答:
“回姑娘,新帝登基,爷前阵子忙着处理异党。现在朝堂虽说稳定下来,但仍有很多公务需要爷亲自处理。”
“爷吩咐了,让我们好生伺候好您。等忙完了这阵子,爷自然就会和您见面。”
“哦?”
我抬眼看李管家,
“我听说现在是摄政王把持朝堂。你家爷什么时候和摄政王关系这么好了,他之前不是一直对摄政王看不顺眼,骂他心狠手辣,丧心病狂吗?”
“这……”李管家抹了一把脑门上刚刚冒出的汗。
“这不是局势所迫吗?再者,我听说,摄政王并非是真正的心狠手辣,他……他也是有苦衷的。”
裴家的管家,倒是替对家说起好话。
不对劲。
很不对劲。
“李管家是听谁说的?”
李管家又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这……小人是出门的时候,听茶楼里的人说了一耳朵。”
“哦?”
我半信半疑。
摄政王,不会是已经把手伸到裴府,买通了管家吧?
甚至,这管家本就是摄政王的人?
算了,我操心这个做什么。
两家人无论如何争,如何斗,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用茶盖拨了拨桂花茶中漂浮的桂花,
“老夫人这几日在忙什么?我有些事情,想要请教她老人家一番。”
“老夫人和小姐们不知道您会来,在您到府里的前一日,都去普灵寺上香了。老夫人说要在普灵寺住上一段时间,小姐您有什么事?我派人去给老夫人送个信?”
“都去了?”
李管家低着头,弓着身,双手轻微地抖动了一下。
“是,都去了。”
我放下茶杯,笑了笑:
“罢了。不必打扰她老人家了。”
李管家战战兢兢走后,小莲脚步欢快地迈了进来。
“小姐,裴世子送的螃蟹个顶个又大又肥,我让厨娘蒸了,今晚小姐好好尝尝鲜。”
“看来裴世子还是对小姐很上心的,知道小姐喜欢吃螃蟹,一入秋就紧巴巴地送来最新鲜的。”
我摇头轻笑。
上心?
恐怕是愧疚吧?
裴家老夫人表明的态度已经是再明白不过。
即便不知道我要来,可我到裴府已经半月有余,老夫人仍旧不露面,这是想让我知难而退啊!
这样外人说起来,也不曾亏待过我这个孤女。
如果我主动退婚,传出去,反而是我这个孤女不知好歹,拂了裴家人的善意。
想起之前在京城时,裴家对我林家曾多有照拂。
罢了。
就当是还了之前的恩情。
我抬了抬眉,吩咐小莲:
“去准备笔墨。”
8
吃饱喝足,美美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我带着小莲去了听书院。
早就听说听书院里的说书很有名,不来听一次太可惜了。
进裴府这一段时间,我谨遵母命,维持着林家小姐的端庄身份,院子都没有迈出过一步。
马车经过一处高门大院,院门打开,出来两个人。
透过马车车窗的薄纱,瞧见那两个人竟然是程中和余梁。
他们家爷住在这里?
我瞄了一眼门头牌匾,赫然两个行楷大字:
裴府。
我蹙起眉头。
没听说还有哪个世族大家也姓裴啊?
难道是小皇帝登基之后的新贵?
想来是了。
上次碰到,他家爷定是为新帝登基立了大功,得了这处宅子。
只是没有想到,他家爷竟然也姓裴。
只不过,没听说京城的新贵里有姓裴的啊?
9
听完说书,我站起身走出包厢,准备去询看离开裴府以后要居住的宅子。
“林妹妹!”
惊喜又带着不可置信的声音从旁边包厢里传来。
“竟然真的是你。”
我盯着对方的脸。
呵!
不是公务繁忙吗?
繁忙到说书院里来了?
我微微低头行礼:
“裴世子。”
裴知安一脸失落:
“几年不见,林妹妹这是与我生分了吗?”
我低眉,语调淡淡:
“男女有别。裴世子,还望见谅。”
“是我唐突林妹妹了。”
裴知安正色还礼,
“林妹妹到了京城,为何不派人通知我……通知家母一声,我好派人去接林妹妹。”
怎么,
裴老夫人这是连我到了裴府的消息都在瞒着她家孙子?还真是煞费苦心啊!
“不劳裴世子挂念。”
既然两家已经走到这个地步,多说无益。
“我还有事,先走了。”
“林妹妹。”
裴知安情急之下,拉住我的衣袖。
“我们还定有婚约,怎么就……不劳挂念?自从林妹妹和林伯父你们离开京城以后,我日日想念……。”
“裴世子,别来无恙。”
懒洋洋的声音突兀而来,打断裴知安的话。
我和裴知安抬头望去。
来人身着藏青色锦衣,手拿一柄象骨羽扇,眉眼凌厉,身形矜贵。
他眸光扫过裴知安还抓着我衣袖的手,晦暗莫测,懒懒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裴世子,大庭广众之下,拉扯姑娘家衣袖,可不是君子所为。”
裴知安脸色一僵,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松开手,后退半步。
我整了整衣袖,心中疑惑:
怎么是他?
看样子身上的伤已经大好了。
再看他衣着打扮,定是得了小皇帝不少赏赐。
和他要百两黄金,
啧,
要少了。
“摄政王。”
裴知安恭敬行礼。
听到这个称呼,我身形僵住。
摄政王?
那个听闻阴狠毒辣,无所不用其极的摄政王?
我就说救人不能乱救。
这下玩完了。
真的救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
救也罢了,
我还威胁他要好处。
还不止一个好处。
我偷偷瞟了他一眼,他正嘴角上翘,似笑非笑地看向我。
笑面虎。
得,
那一百两黄金恐怕是要不得了。
马上到手的鸭子要飞了。
肉疼。
“看来,是我不够重用裴世子,竟让裴世子如此悠闲,跑到说书院来听书。”
摄政王语气嘲讽。
裴知安抬头,平静注视着摄政王,话语里仍旧恭敬,却依旧掩不住针锋相对:
“不敢,忙里偷闲。”
“摄政王,我与林家小姐还有事情商议,恕不能奉陪了。”
啧。
我仿佛看到了两人之间冒出的噼里啪啦激烈的火花。
两个人本就互相看不顺眼,新帝登基,虽说政权立场一致,可终归不是一路人。
只不过,
这两个人,和我也不是一路人。
正想行礼离开,摄政王一个闪身步,瞬移到我的身边。
“我答应瑶儿的承诺还未兑现,不妨我们一起,商议一下这件事?”
摄政王话语温和,有商有量,看向我的眸光仿佛也善良得很。
可我仍旧打了个寒颤。
听说摄政王不仅阴狠毒辣,还睚眦必报。
轻则身首异处,重则灭其满门。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救了他,还对他挟恩图报,他岂能轻易放过我?
当下也顾不得他对我太过亲昵的称呼,委婉拒绝:
“摄政王,我还有事需要处理。咱们两个的事情好说,一切凭摄政王做主即可。”
“哦?”
摄政王语调拉的很长,斜睨着一双丹凤眼,眼尾一颗红痣尤其动人。
“一切,凭我做主?”
“是。”我低头认命。
不认命不行啊,保命要紧。
“瑶妹妹,你怎么会和他认识?”
裴知安上前伸手,要把我从摄政王身边拉开。
还未触碰到我的衣袖,便被一枚羽扇挡下。
随即裴知安一个趔趄,后退了好几步,险些摔倒在地。
他满脸涨红,站稳脚步,羞怒交加:
“摄政王,即便你在朝堂上一言九鼎,可这是我裴家与林家的家事,是我与瑶妹妹之间的私事,你无权干涉。”
我望着二人剑拔弩张,下一秒便是你死我活的地步,悄摸摸往后退了两步。
你俩神仙打架, 可别让我这个小鬼遭了殃。
摄政王暗暗瞥了我一眼,嗤笑一声,对裴知安不紧不慢开口规劝:
“我劝裴世子还是赶紧回家一趟,想清楚了再来和我说话。”
随后靠近裴知安附耳低语:
“有惊喜在等着裴世子哦。”
说完,也不等裴知安反应,揽过我的腰肢离开。
10
刚上马车,还未坐好,车厢帘布掀开,摄政王坐了进来。
我皱眉。
登徒子。
刚才大庭广众之下揽我腰的账还没算,这会儿子又来暧昧不清。
“下去。”
他冷着脸吩咐纹丝不动的小莲。
小莲气鼓鼓地瞪他,看架势就要张嘴责骂。
我连忙拉了拉小莲胳膊,吩咐她:
“小莲,你先下去。”
对付他,硬碰硬,我和小莲把命搭上也无半分胜算。
看小莲下了马车,我回头佯装淡定:
“怎么说小莲也是你摄政王的救命恩人,荣华富贵的赏赐没看到,倒是得来你一阵凶。”
摄政王俯身靠近我:
“瑶儿不提醒我倒忘了,如果不是小莲,我恐怕还得不到瑶儿的救治。”
瑶儿是你叫的吗?
我瞪他,朝马车里挪了挪位置,躲开他的禁锢。
唉!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早知道这人这么爱翻旧账,我打死也不会为小莲抱不平。
“不管怎么救你,那也是救了。”
马甲全部掉光,
我底气不足。
但硬撑。
摄政王点了点头:
“瑶儿说得对。”
“只是这救命之恩,我该怎么报答呢?要不,以身相许?”
我,
去你爹的爹。
怎么恩将仇报呢?
我连连摆手:
“我要不起。你要真的想感谢,让余梁把那一百两黄金送到就好。”
摄政王坐直身体,眸光不满:
“怎么,我的身子还不值百两黄金?”
这话从哪里问起?
我莫名所以。
却也不能反驳。
“值,当然值。万两黄金也值。”
只要你把百两黄金给我送到,
莫说万两黄金,就是价值连城我也张口就来。
摄政王双手抱胸,靠着马车,笑了。
笑起来还怪好看的。
“瑶儿把我的身子可都看遍了,这话怎么说?”
我气恼。
这人,百两黄金不想给就直接说不想给。
绕这么大弯子,还想让我倒贴,怎么比那些朝堂里的文官还会弯弯绕绕。
我没好气,再也顾不上明哲保身那一套。
“我没钱。”
“还有,我那时在给你治病,事急从权。难不成要我闭着眼睛给你上药?”
他气定神闲得让我咬牙切齿:
“闭着眼睛上药,那恐怕要把我全身摸遍。”
我气红了脸。
不要脸的登徒子。
谁想摸你?
难道,趁着给他上药时偷偷摸他腹肌那两把,他察觉到了?
摄政王重新俯身靠近我,我这次无处可躲。
“要么,你以身抵债;要么,我以身相许。林清瑶,选哪一个?”
我怒目相向。
你大爷,
无论选哪一个,不都是嫁给你吗?
不就是摸了两把腹肌,至于嘛。
谁让你受了伤,还绷紧腹肌引诱我。
我是个正常女子,又不是尼姑,怎么能禁得住你如此诱惑?
胸膛起伏了几次,我回他:
“随便。”
就算你是摄政王又怎么样?
你耍赖,我就言而无信。
总不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到时候溜之大吉,难不成你还掘地三尺不成?
他垂眸睇向我的双唇,喉结滚动了一下,身子反而后退,坐了回去。
嗓音有些沙哑:
“记住,你答应了。”
说完掀帘下了马车。
我眨巴了眨巴眼睛。
这么好骗?
11
回到裴府,一进大门便看到院落里张灯结彩,各处挂着大红丝绸,一派喜气洋洋景象。
小莲抓住一个女婢问:
“府里这是有喜事?”
那女婢先是给我行了个礼:
“回林姑娘的话,确实有喜事。爷明天就要成亲了。”
裴老夫人这是回来了?
也够着急的。
我退婚书刚写好,还没交到裴知安的手里,就这么迫不及待。
回到院子,这才发现退婚书已然不见。
怪不得。
原来裴老夫人已经拿到手了。
这样也好,省得我再找人去送。
当晚,我和小莲收拾好包袱。
本就料到会是这个结局,因此在裴府并没有添置其他东西,收拾起来倒也简单。
买的宅子虽说没有裴府气派,甚至有些破败。
但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爷吩咐,请林姑娘一定明儿喝了喜酒再做打算。”
候在大门的侍卫躬身行礼,语气却强硬得很。
“你们裴家不要欺人太甚。”
小莲义愤填膺。
我皱起眉头。
裴老夫人就算再不乐意我这门亲事,体体面面地退婚也就罢了,怎么也不至于做到这种地步。
“这也是你家老夫人的意思?”
堵在门口的侍卫低头:
“爷吩咐的。”
想到白天刚见过的裴知安,我左思右想,实在摸不清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留下就留下。
他裴家不怕失了风度,我又惧什么?
12
晌午刚过,我正在小憩,一大帮婆子和女婢冲了进来。
“站住,谁让你们进来的?你们还有没有礼数?”小莲怒斥。
一群人行礼:
“对不住了林姑娘。”
言语恭敬,手脚却是不顾我的意愿,麻利地给我换上带进来的衣服,然后又把我按在凳子上,为我梳妆打扮。
大红喜服,凤冠霞帔。
我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恍惚。
裴知安这是在搞什么鬼?
如果裴家同意,光明正大的娶我就好。
可如果裴家如我所料,并不同意这门亲事。
难不成裴知安想要同时娶两个?或者来个偷梁换柱?
他爹的。
没料到一向循规蹈矩的裴知安竟会如此大胆。
早知如此,昨晚无论如何也得离开。
现在该怎么办?
迎亲路上人多眼杂,到那时,找个时机逃走?
眼下,只有这个办法了。
“吉时已到,请新娘上轿——”
轿子抬起,没一会儿便放下。
“请新娘下轿——”
什么鬼?
难道不抬着轿子绕大街转一圈吗?
我急得摘下头盖。
旁边的婆子看到赶紧手忙脚乱的又给我盖上,嘴里念叨:“哎呦使不得,新娘子莫要着急。”
拉扯间,手腕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握住,只微微用力,便握得我生疼。
我愣住。
这不是裴知安。
裴知安一个文臣,不会有这么大的腕力。
“陛下,新娘子到了,您请上座。”
耳边传来一位老者恭敬的声音。
音量不大,却如晴天一声惊雷。
震得我大脑一片空白。
小皇帝都来了。
还怎么逃。
于是就这么怔怔地被牵着手,走进正堂。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
“送入洞房——”
14
红盖头被挑开。
我死死盯着眼前。
就想看看是谁胆子这么肥,不惜把小皇帝请来逼我成婚。
下一秒,
我收起目光,垂下眼睑。
脚底也有些虚浮。
竟然是他——
摄政王。
我处心积虑准备好的言而无信,溜之大吉,竟然被他这么轻易地就给破解了。
我很是不甘心。
“王妃怎么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这人语调还是那么欠揍。
“我不吃人,吃黄金。”我摊开手掌,
“百两黄金,拿来。”
既然已经被他吃得死死的,怎么着我也得把我应得的要到。
摄政王轻笑一声,喊道:“余梁。”
余梁进来,手里拿着一本大红册子。
“请王妃过目。”
我疑惑地接过:“嫁妆单?”
翻开,眼睛蓦然一亮。
百两黄金占据第一名。
其他的就是铺子、田产、首饰等,洋洋洒洒长达十几页。
我边看心中边盘算,这些加起来,可抵得上好几个百两黄金。
我满意地合上册子。
不错,
还算是知恩图报。
既然是嫁妆,那就意味着,无论我以后在摄政王府,还是离开,都有金钱和铺子撑腰,也能过得滋润。
心中的那份不甘被这本嫁妆单砸下去一半。
“你说过,只要你活着,就保我周全。”我得寸进尺。
救他的两条承诺已兑现,也不差这第三条吧!
摄政王收起懒散,颇有些郑重其事地承诺:
“我还说过,就算我死了,也会让程中余梁他们护你周全。”
这……
大喜的日子,
说这话,不太好吧!
我低头小声嘀咕:
“你要死的话,那肯定是抄家的大罪。夫妻一体,我能周全到哪去?”
双手被温热的大手握起,他把我揽进怀里,鼻尖蹭着我的耳垂:
“放心,真走到那一步,我会提前安排好一切。你别忘了,西北边塞可是我的地盘。”
对哦,我怎么把这一茬给忘了。
不对。
西北边塞的守将赫玄夜,入京短短几年便取得老皇帝的信任,把扶持小皇帝的重任交给了他。
他也不负众望,面对幽王庞大的势力,硬是杀出一条生路,成功扶持小皇帝上位,让天下重回太平。
那,程中余梁他们昨日去的裴府,怎么说是他家爷的宅子?
他家爷可是姓赫啊。
我猛然抬头,重重撞到他的下巴。
“嘶……”疼得他直抽气,
“我哪句话惹王妃不快了?”
我瞧了瞧他被撞红的下巴,瞪他:
“退婚书是你让程中余梁送到裴家的?”
“是。”
承认得倒是一点也不含糊。
原来,
他昨日对裴知安说的惊喜,指的是这个啊。
够损的。
“那……这间裴府的宅子又是怎么回事?”
这里确实是裴府啊。
之前在京城的时候,跟随母亲来过好几次,这一点,绝对错不了。
“王妃这么聪明,其他的事情既然都已经猜到,这件事心中也早有答案了吧。如果猜不到——”宫玄夜又恢复闲散王爷的派头,跨步坐到婚床上,
“我来慢慢细说与王妃听。”
话音未落,手腕被他抓住,人也跌进他的怀里。
事情走到这一步,我怎会猜不出此“裴府”早已是挂羊头卖狗肉。
无非是他仗着从龙之功和摄政王的身份,找个理由提前让裴家换了住址,然后巴巴地等着我这条鱼来上钩。
如此,入“裴府”半月以来,所有的一切不合理都合理了。
“阴险、狡诈、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
我照着他重伤之处狠狠给了一拳。
气死我了。
这段时间浪费了我那么多脑细胞。
没想到竟然是大脑博小脑,全是内耗。
赫玄夜禁锢着我的腰身纹丝不动,眉峰微蹙,忍着痛低呼:“王妃,再砸,你救治好的伤口又要裂开了。”
有吗?
我解开他的衣衫。
差点要了他命的伤口恢复还不错。
只是疤痕依旧触目惊心。
我胡乱地抚摸着他胸口的伤疤,火气依旧不减:
“我救了你一条命,你倒好,对我隐瞒、欺骗,最后还恩将仇报。”
他压住我不安分的手,嗓音低哑:“王妃不也对我隐瞒身世?”
“那怎么能一样?”我争辩,“我那是被情势所逼,保命而已。”
“王妃看看这个,能不能扯平?”
宫玄夜从贴身处拿出一张折叠成小方块的绵纸,我疑惑地接过,展开。
瞬间,
被吓得差点从婚床上跌下。
赫玄夜。
你的胆子肥得有点过头了。
15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我紧张得嗓子都要哑了。
“除了程中,你是第三个人。”赫玄夜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眸光隐笑睨向我,
“王妃这么惜命?”
“废话。我娘临死前让我好好活着,我得听我娘的话。”
我双手哆嗦着,把那张绵纸放在喜烛上,烧了。
宫玄夜轻叹一口气,重新把我搂进怀里:
“老皇帝这几年疑心太重,杀戮过多。而你爹性子太过耿直刚烈,我当初让老皇帝下放你爹,本意是想让你们离开是非之地,保住你们一家人的性命。”
“没成想,两位老人家还是过世了。”
原本在爹娘死后流干的眼泪,此时又涌了出来。
爹娘的死,虽说和赫玄夜无直接关系,但他是老皇帝的亲信,当时我便猜测,被下放恐怕就有他的手笔。
再加上我爹是因为被下放后忧心成疾,这才感染风寒不幸而逝。
我爹既在其位,当谋其政。
我不怪赫玄夜。
救他,尚可。
但要共度一生。
我不情愿。
可今夜,我释然了。
老皇帝是被赫玄夜毒死的。
而他,本意也是想要护我一家人周全。
至于他本人,并非如外界传言那样心狠手辣,最早的时候我便有所察觉。
他所屠戮的两大世家,都是仗着权势欺压百姓,暴敛横财,卖官鬻爵之人。
我哽咽着问赫玄夜:
“你那时候就认识我?怎么会那么好心?”
“不是好心,是贪心。”
我瞪他。
果然,我就说无利不起早。
“四年前的一品茶坊,偶然撞见一个小机灵鬼使用诡计惩戒袁家公子。打听得知,是林家小姐。”
“只不过,竟然和裴家的呆瓜订了婚,实在是可惜。”
啧,
这话说得,好像只有嫁给你不可惜似的。
我破涕而笑:
“你可是阴狠毒辣、声名狼藉的摄政王,嫁给你,才会被外人感叹可惜。”
赫玄夜俯身,高挺的鼻梁蹭我的鼻尖:
“是吗?外人如何评价,和我无关。王妃怎么想?”
“是挺可惜的。”
我微微后仰,拉开和他之间的距离。
“和裴知安。”
赫玄夜刚刚暗下去的眸光重新溢出光彩。
“瑶儿,今晚,我势必把这口气给争回来。”
说罢,重重吻上我的双唇。
烛光摇曳,暗室涟漪。
他说到做到。
几次叫水之后,我连连求饶。
伏在他的耳边和他说了一顿好话,他才放过我。
临睡之前,我侧头望向窗外,亮如银盘的圆月正拨开云层,清辉透过窗棂洒进来。
我微笑低语:
“爹,娘,不嫁裴家,女儿一样过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