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进宫第一天,就知道自己完了。
不是皇帝长得丑。
他长得还行,眉眼清俊,穿一身明黄,站在那儿确实像那么回事。
完的是我。
册封礼刚结束,他就把我叫到御书房。
他坐在案后,很认真地看着我。
他说,沈照雪,朕知道你不愿入宫。
我跪在地上,眼泪还没挤出来呢。
他又说,你入宫这件事,其实朕也不愿意。
然后他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掏出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幅地图,画得奇丑无比,但能看出是一条路线。
他说,出宫,往西走,走三天,有个驿站,那里有人接应。
我说,陛下,您这是要放我走?
他说,不是放你走,是求你走。
我问,为什么?
他说,因为满宫的人都在等。
太后在等,贵妃在等,连御膳房的厨子都在等。
等你跑路之后,朕好把宫里那些塞进来的人,一起清出去。
我跪在地上,忽然觉得。
这活儿,我接了。
但不是他这个接法。
【第一章】
我进宫之前,我爹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照雪,到了宫里,夹着尾巴做人。
我爹是沈家旁支的庶出,在京城混了大半辈子,最大的官做到了五品。他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夹尾巴。
所以当选秀的旨意落到沈家头上,嫡支的姑娘们一个比一个能装病。大姐寒症发了,二姐腿瘸了,三姐直接剃了头说要出家。
最后这差事,落到了我头上。
我娘哭了三天。
我爹叹了三天的气。
我倒还好。
在沈家待着,也没什么好留恋的。横竖不过是换一个地方看人脸色。
进宫那天,轿子穿过午门,我掀开帘子偷看了一眼。红墙金瓦,巍峨得不行。
我心说,行吧,好歹比沈家那个小破院子气派。
册封礼很冷清。
旁边几个品阶高的妃嫔站在两侧,看我的眼神就跟看路边泥点子似的。
最前头那位穿金线凤袍的,听我身边的宫女青禾小声说,是贵妃韩灵筠。太后的亲侄女,入宫三年,把后宫经营得铁桶一般。
她看了我一眼,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连正眼都懒得多给。
我规规矩矩跪下领旨,册封嫔位。
然后就被带到了一处偏殿。
偏到什么程度呢?出门左拐是柴房,右拐是枯井。
青禾替我铺床的时候,手都在抖。
她小声说:“小主,这地方,连老鼠都嫌远。”
我说:“别怕,清净。”
我还没坐热呢,太监来了。
说陛下召见,御书房。
青禾脸都白了。
新妃入宫第一天就被皇帝单独召见,这事往好了说叫受宠,往坏了说叫出事。
以我这个待遇来看,大概率是后者。
我跟着太监穿过三道宫门,进了御书房。
门一关,里面只有我和他。
萧珩。
当朝天子,二十三岁,登基五年。
外面的人说他性子温和,不争不抢,像是个守成之君。
我看着他坐在案后,腰背挺直,执笔批折子的样子,心说,信他温和的人怕是瞎了。
他搁下笔,抬头看我。
眼神很沉,不像二十三岁的人。
他说:“沈照雪。”
我跪下去:“臣妾在。”
他说:“朕知道你不愿入宫。”
这话把我说愣了。
我编好的那套感恩戴德的台词卡在嗓子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又说:“你入宫这件事,其实朕也不愿意。”
我抬头看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开玩笑。
然后他打开案桌的抽屉,拿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
一张地图。
画得极丑,但能看出是从宫里通往城外的一条路线。出宫,过西华门,往西走三天,有个驿站。
他说:“那里有朕的人,接应你。新的身份文书,银票,都备好了。”
我说:“陛下,您这是要放我走?”
他说:“不是放你走,是求你走。”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
“太后往朕的后宫塞了七个人,贵妃往朕身边安了十二个眼线。就连这御书房里添的那盏茶,都过了三个人的手。”
他转过身看我,语气很平静。
“朕需要一个人跑路。需要一件事,让朕有理由动手清理。”
我跪在地上,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要的,是一个借口。
新妃出逃,天子震怒,彻查后宫。
借着查她出逃的由头,把那些塞进来的人一个个拔掉。
简单,粗暴,但是有用。
我低头看着那张丑地图,忽然笑了。
他眉头动了一下:“你笑什么?”
我说:“陛下,跑路太浪费了。”
他没说话。
我说:“一个妃子出逃,您最多能查三天。三天之后风头一过,太后找个理由压下来,该塞人还是塞人。”
他的眼神变了。
我直起腰,跪着看他,一字一句说:“但如果我留下来呢?”
御书房安静了几息。
外面传来更鼓,咚咚两声。
他说:“你打算怎么留?”
我说:“我不跑。我留在宫里,当您那个不受宠的妃子。她们越觉得我好欺负,越会在我面前露底。人在得意的时候,嘴最松。”
我看着他。
“给我三个月。我帮您把想要的东西,一样一样挖出来。”
萧珩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拒绝了。
然后他重新坐回案后,拿过那张丑地图,折了两折,收回抽屉。
他说:“六十天。太后寿辰在两个月后。”
我点头。
他又说:“从明天开始,朕不会再单独召见你。在所有人面前,朕对你毫无兴趣。”
我说:“明白。”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沈照雪,如果有一天你改主意了,那张地图朕随时都能画。”
门开了。
外面的太监低着头站了一排。
我退出来,恭恭敬敬。
青禾在宫门口等我,脸上写满了担忧。
她小声问:“小主,陛下说什么了?”
我笑了一下:“说让我好好待着。”
回到偏殿,我关上门,坐在那张吱嘎响的木床上。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冷宫方向传来一只猫的叫声。
我深吸一口气。
六十天。
行。
这活儿,我接定了。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请安。
后宫的规矩是每日卯时到永寿宫给贵妃请安。太后身子不好,常年不出慈宁宫的门,后宫大小事务全由贵妃韩灵筠管着。
我到的时候,人已经齐了。
德妃苏蘅站在最前面,温温柔柔的模样,穿一件月白旗装,头上只簪了两朵珠花。她朝我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这点头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亲近,不疏远,像极了那种什么场合都不会出错的人。
我心里给她记了一笔。
其余几个嫔位的看看我,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移开了目光。
贵妃坐在主位上,手边搁着一盏参汤,宫女正给她捏肩。
我上前行礼:“臣妾给贵妃娘娘请安。”
她连眼皮都没抬。
我就那么半蹲着,保持行礼的姿势。膝盖撑在石砖地上,又凉又硬。
一旁的周嬷嬷清了清嗓子,阴阳怪气开了口:“沈嫔是新进宫的,规矩怕是没学全。给贵妃娘娘请安,得等娘娘赐座才能起。”
我说:“是,嬷嬷教训得是。”
韩灵筠终于抬了眼皮,拿那盏参汤吹了一口,慢慢地抿了一下。
然后她看了我一眼,上下打量。
“昨儿的册封礼本宫没仔细看,今天倒瞧清楚了。”她放下茶盏,歪了歪头,“沈家的庶女,长得倒是比本宫想的……朴素。”
她身后的几个宫女捂着嘴笑。
其他妃嫔也跟着笑。德妃苏蘅没笑,但也没帮忙,低着头拨弄手上的护甲。
我说:“臣妾容貌浅薄,让娘娘见笑了。”
韩灵筠挑了挑眉。
她挥了挥手,身边的宫女端了一个托盘过来。
托盘上放着一套衣裳,叠得整整齐齐的。
颜色发灰,袖口磨了毛边。
“昨日匆忙,内务府来不及给你备新的。”韩灵筠笑了一下,“这是本宫去年淘下来的旧衣,不嫌弃就先穿着。”
把自己穿剩的旧衣赏给新妃,当着所有人的面。
这不是赏赐,这是立规矩。
告诉所有人:她不算什么东西。
我双手接过来,低下头。
“谢贵妃娘娘恩典。”
韩灵筠笑了。
笑得很满意。
她终于抬了下巴:“起吧。赐座。”
旁边的小太监搬了一个绣墩过来。
矮墩,没有靠背,放在离主位最远的角落。
我坐过去,安安静静的。
请安结束后,我起身退出永寿宫。
走到拐角处,我低头看了一眼手上那套旧衣裳。
袖口里面缝了一个小小的口袋。
口袋里塞着一张纸条。
我没有当场打开。
回到偏殿关上门后,我才展开来看。
上面只有四个字:货通西门。
是韩灵筠的私货通道。
她在宫外有一条运货的暗线,走的是西华门值守换班的间隙。
这条线用来做什么?运私货?还是传消息?
我把纸条折好,塞进枕头夹层。
这是第一天,第一份礼。
韩灵筠自己送来的。
她不知道。
青禾进来收拾东西,看到那套旧衣裳,嘴唇紧紧抿着,眼眶有点红。
她小声说:“小主,太欺负人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别急。慢慢来。”
当天下午,我在宫道上散步。
经过御花园的时候,远远看见苏蘅一个人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卷书。
她看见我,起身行了个礼,姿态端庄。
“沈妹妹,一个人?”
我说:“随便走走。”
她笑了笑:“刚入宫不适应是难免的。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不必客气。”
话说得滴水不漏。
但我注意到,她手里那卷书,封面朝下扣着。
她不想让我看到书名。
或者说,不想让我看到那不是一本书。
我没有多看,点头道谢,走了。
走远以后,我回头瞥了一眼。
苏蘅站在原地,看着我离去的方向,脸上的笑没了。
这个人,不简单。
晚上回到偏殿,青禾帮我卸妆。
铜镜里的人头发散下来,脸洗干净了,看起来比在沈家时白了一些。
可能是这两天没怎么晒太阳。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想了想今天的事。
韩灵筠是明枪,苏蘅是暗箭。
太后没出面,但她的影子无处不在。
六十天。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五十九天了。
【第三章】
接下来几天,我在宫里过得堪称凄惨。
饭菜永远是凉的。
换洗衣物永远少一件。
洒扫的宫人隔三差五就“忘了”我这个院子。
有一回,我去御膳房取膳,膳房的太监拦着门说今日份例已派发完毕,让我等明天。
我说还没到派发时间。
太监斜着眼看我,笑嘻嘻的:“哎呀,沈嫔您是新来的,可能不清楚规矩。贵妃娘娘说了,宫里各处要精简用度,您的份例从这月起减半。”
减半。
堂堂嫔位的份例,被一句话砍了一半。
青禾气得发抖。
我拉住她的胳膊,微微摇头。
回去的路上,我什么都没说。
青禾在后面跟着,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我停下来。
“擦擦脸。别让人看见。”
她抽抽搭搭地擦了眼泪,问我:“小主,咱们就这么忍着?”
我说:“青禾,你记住一件事。”
她看着我。
我说:“别人给的耳光,我会记账。等账够了,一起还。”
那几天我什么都没做。
只做了一件事:到处走。
东边走走,西边逛逛。跟洒扫的宫女聊几句天气,跟御花园的老太监夸两句花开得好。
没人防我。
一个不受宠的小嫔,连贵妃的旧衣裳都穿,有什么好防的?
但我走出了一张地图。
哪个宫门几时换班,哪条宫道是传消息的暗线,哪个太监跟哪个妃嫔的院子走得近。
全在我脑子里。
第十天夜里,我翻到了第一条大鱼。
起因是我半夜起来上茅房,听见隔壁柴房有人说话。
两个声音,一男一女,压得极低。
男的说:“东西到了,这批明矾和红花,从西门走。”
女的说:“贵妃那边催得紧,说月底之前必须送到。”
明矾,红花。
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用途只有一个。
下毒。
确切地说,是给孕妇用的。
我蹲在墙根,大气不敢喘,等那两个人走远了才起来。
腿都蹲麻了。
回到屋里,我把这个信息和之前在韩灵筠旧衣里发现的纸条对上了。
货通西门。
西门暗线,运的不是什么私货,是药物。
韩灵筠在防谁怀孕?还是说,她已经在对谁下手了?
我心里翻了个个儿。
第二天,我照常去请安。
韩灵筠照常赏我白眼。
其余妃嫔照常当我不存在。
唯独苏蘅,又朝我笑了一下。
请安散了之后,她追上来,跟我并肩走了一段。
“沈妹妹,气色不大好,夜里没睡好?”
我说:“偏殿靠北,夜里凉了些。”
她嗯了一声,然后不经意地说:“最近宫里不太平,听说西华门那边夜里总有人影走动。妹妹住得偏,夜里别到处走,免得撞上什么。”
她在提醒我。
但她怎么知道我夜里出去过?
除非。
她也在盯着西华门。
我看着她温温柔柔的侧脸,脊背一凉。
这个苏蘅,她在盯着韩灵筠的暗线。
可她盯这条线做什么?
她是想掌握韩灵筠的把柄,给自己留后路?
还是说,她替别人盯的?
那个别人,是不是太后?
我笑了笑:“多谢苏姐姐提醒。”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妹妹乖巧,好好待着就行。”
我回到偏殿,坐在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
这后宫的水,比我想的深。
韩灵筠是明面上的刀。
苏蘅是暗处的眼。
那太后呢?太后在这盘棋里,到底摆在什么位置?
我把已知的信息一条条理清楚,塞进枕头的夹层里。
纸条越来越多。
像一张网,正在慢慢收紧。
只不过这张网,暂时还缺最关键的一根线。
第十二天夜里,机会来了。
我蹲在柴房后面的老位置,等那条暗线的人出现。
等了一个时辰,人来了。
但不是送药的那两个。
是苏蘅身边的贴身丫鬟,彩鸢。
她鬼鬼祟祟地从月洞门溜出来,怀里抱着一个油纸包。
她没往西华门走。
她往另一个方向走。
慈宁宫。
太后那里。
我没有跟上去。不需要跟。
因为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苏蘅是太后的人。
她表面上是后宫里那个温和无争的好人,实际上是太后安插在韩灵筠身边的眼线。
太后用韩灵筠打理后宫,同时用苏蘅监视韩灵筠。
一明一暗,互相牵制。
而她们都以为,我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可怜虫。
我蹲在墙根,嘴角翘了一下。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四章】
第十五天,太后召见了我。
意料之中。
一个新妃进宫半个月,不受宠,不生事,安安分分待在角落里。
这种人要么是真的没用,要么就是在装。
太后要亲自来看看。
慈宁宫比永寿宫气派十倍。
金丝楠木的屏风,白玉雕花的香炉,光是门槛上镶的铜钉都比我那偏殿的房顶亮。
太后坐在暖榻上,靠着一个绣了百蝶穿花的引枕。
她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保养得宜,皮肤紧致,一双眼睛精光内敛。
我上前跪下行礼。
她没让我起来,就那么看了我好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
“沈家的姑娘。”
“是。”
“哀家记得沈家嫡支有三个女儿,怎么送了你进来?”
这话问得够直接。
换句话说就是:你们家正经姑娘不来,怎么送了个庶出的?你什么档次?
我低着头:“三位姐姐各有缘由,臣妾年纪合适,便入了宫。”
太后哼了一声。
“年纪合适。”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透着讥讽。
身边的嬷嬷递了茶,太后接过去抿了一口。
“在宫里还习惯?”
“谢太后关心,臣妾一切都好。”
“贵妃待你如何?”
我顿了一下。
这是试探。
如果我说好,她知道我在说谎,会觉得我滑头。
如果我告状,她会觉得我不安分,还得罪了韩灵筠。
我说:“贵妃娘娘赏了臣妾衣裳,臣妾感激不尽。”
太后的嘴角动了动。
不置可否。
她放下茶盏,忽然往前倾了倾身。
“丫头,你进宫那天,陛下把你叫去御书房了?”
来了。
这才是她召见我的真正目的。
她想知道皇帝跟我说了什么。
我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但脸上纹丝不动。
“回太后。陛下只说了几句场面话,问臣妾家中几口人,入宫可还适应。”
“就这些?”
“就这些。”
太后盯着我的脸,足足看了十几息。
那种目光很重,压在肩上、背上,让人喘不动气。
我的膝盖跪在地上,指甲掐着掌心。
就在我快撑不住的时候,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母后。”
太后的目光移开了。
我暗暗松了一口气。
萧珩走进来,龙袍袖子微微沾了点墨迹,手里捧着一卷折子。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
“儿臣来给母后请安。”他走到太后跟前行了礼,然后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我,皱了下眉,“这是?”
太后说:“沈嫔。新进宫那个。”
“哦。”他的语气平淡得不能再平淡,“朕记不太清了。母后叫她做什么?”
太后审视着他的反应。
然后她笑了。
“没什么事。哀家闲来无事,找个人说说话。你下去吧。”
最后一句是对我说的。
我磕头起身,退了出去。
出了慈宁宫的大门,我不敢回头,脚步不敢快也不敢慢。
走到宫道拐角,看不见慈宁宫的窗户了,我才停下来。
手心全是汗。
刚才萧珩进来的时机太准了。
如果再晚半盏茶的功夫,太后那种老狐狸,一定能从我脸上看出破绽。
他是来给太后请安的吗?
不。
他是来救我的。
当晚,我在枕头夹层里发现了一张新的纸条。
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塞进来的。
上面只有两个字,是萧珩的笔迹。
“小心。”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翻了个面。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太后说你不简单。以后请安少说话。”
我把纸条折好,和其他几张放在一起。
枕头越来越厚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硌得慌。
我翻了个身,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说太后觉得我不简单。
这说明太后已经起了疑心。
六十天的时间,可能不够了。
我得快一点。
【第五章】
第二十天,韩灵筠动手了。
事情的起因是一支金簪。
那天请安的时候,韩灵筠头上戴了一支新的累丝金凤簪,红宝石镶嵌的,在灯下晃得人眼花。
请安结束,我照例最后走。
路过她的妆台时,周嬷嬷忽然尖叫了一声。
“金簪不见了。”
全场安静。
韩灵筠站起来,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搜。”
两个宫女走过来,拦住了我的去路。
青禾挡在我前面,声音都变了调:“凭什么搜我家小主!”
周嬷嬷冷笑:“贵妃娘娘的簪子丢了,在场所有人都要搜。沈嫔,你不会心虚吧?”
我看了韩灵筠一眼。
她坐在那里,嘴角含笑,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我说:“搜吧。”
周嬷嬷走过来,在我袖子里摸了一圈,又翻了翻腰间的荷包。
然后她的手伸进了我的袖口夹层。
掏出了一支金簪。
满堂哗然。
韩灵筠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沈嫔,这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慢悠悠的,拖着长腔,“本宫的簪子,怎么跑你袖子里去了?”
其他妃嫔看我的眼神变了,窃窃私语。
苏蘅皱了皱眉,欲言又止。
我低下头,握紧了拳。
然后我笑了。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支金簪举到灯下。
“贵妃娘娘,臣妾有一事不解。”
韩灵筠挑眉:“你还有话说?”
我说:“娘娘今日戴的那支金凤簪,是红宝石镶嵌的。但臣妾袖子里这支,上面镶的是红色琉璃。”
我把簪子翻了个面,对着光照。
琉璃和宝石在灯下的折射完全不同。宝石有火彩,琉璃只有呆板的反光。
全场再次安静了。
我说:“这支簪子不是娘娘的。”
韩灵筠的笑僵了一瞬。
我没有停下来。
“不过话说回来,臣妾倒是好奇。”我抬起头,直视着她,“是谁有本事把一支假簪子塞进臣妾的袖子里?”
我看向周嬷嬷。
周嬷嬷的脸白了。
“刚才搜身的人是嬷嬷,进门时替臣妾理袖口的人也是嬷嬷。”我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臣妾不敢妄言,只是觉得,这事巧得很。”
韩灵筠的脸色终于沉了。
不是被冤枉的沉。
是被识破了的沉。
苏蘅在一旁轻声说了一句:“贵妃姐姐,此事恐怕有误会。不如查查监值的宫女,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这话表面上在和稀泥,实际上是把刀又往韩灵筠心口推了一下。
如果查下去,周嬷嬷是保不住的。
韩灵筠深吸一口气,捏着茶盏的手指关节发白。
她站起来,扯出一个笑。
“罢了。既然是误会,那就算了。”她走到我面前,把那支假簪子拿过去,声音压低了,只有我能听见,“沈照雪,你别太聪明。”
我垂下眼帘,声音比她还轻:“娘娘教训的是。”
她转身走了。
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
我站在原地,感觉到所有人看我的目光变了。
那天之后,宫里有了一种新的说法。
说沈嫔看着不声不响的,不好惹。
我没有反驳。
但我知道,韩灵筠不会就这么算了。
被当众下了面子的人,一定会找回场子。
而且下一次,她不会再用这种小把戏。
她会来真的。
那天晚上,我听青禾说了一件事。
韩灵筠的贴身宫女彩鸢,去找了苏蘅。
两个人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说了很久的话。
韩灵筠和苏蘅,要联手了。
【第六章】
第三十天。
事情来得比我预想的猛。
那天下午,我在偏殿午睡,门被一脚踹开了。
进来的是禁军。
四个人,刀没出鞘,但手按在柄上。
领头的太监扯着嗓子喊:“沈嫔接旨。”
我从床上起来,头发都来不及束。
旨意很短。
说有人检举沈嫔私通宫外,勾结男子,秽乱宫闱。着即打入冷宫,听候发落。
我跪在地上,接了旨。
青禾扑过来抓住我的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太监不耐烦地推开她:“沈嫔,请吧。”
我被两个禁军架着,从偏殿一路走到冷宫。
路很长。
经过永寿宫的时候,韩灵筠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
她没有笑。
但她眼底的得意,比笑还刺眼。
苏蘅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
其他妃嫔挤在窗户边上,指指点点。
我听见有人小声说:“造了什么孽哟,进宫才一个月就进冷宫了。”
还有人说:“早就看出来了,沈家那种门第出来的,能有什么好货色。”
我一句话都没说。
低着头,走过了那条长长的宫道。
冷宫在皇城的最西北角。
院子很小,杂草从石板缝里长出来,快有膝盖高了。屋里只有一张木床、一张缺了腿的桌子和一把破椅子。
门从外面锁上了。
窗户糊的纸破了两个洞,风灌进来,嗖嗖的。
青禾求了半天,禁军才准她跟我一起进来。
她进门就抱着我哭。
我拍着她的后背,眼睛干得很。
不是不难过。
是没空难过。
私通宫外这个罪名,不是韩灵筠一个人能定的。必须有太后点头。
也就是说,太后和韩灵筠这次是联了手。
还有苏蘅。
三方势力同时出手,比我预估的提前了至少二十天。
是因为金簪那件事。
我打脸打得太早了,让她们提高了警惕。
但没关系。
冷宫不是死路。
对我来说,这恰恰是最好的位置。
因为冷宫没人看。
没人盯着的地方,就是最自由的地方。
晚上,我缩在破木床上,裹着薄被,冷得手脚冰凉。
青禾靠在床脚,已经哭累了,迷迷糊糊睡着了。
外面没有月光。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把所有的信息过了一遍又一遍。
韩灵筠的暗线。苏蘅和太后的关系。西华门的药物。还有那些我还没来得及查清楚的东西。
时间不多了。
太后的寿辰在三十天后。
如果在那之前我出不了冷宫,这盘棋就死了。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笃,笃,笃。
三下,从墙那边传过来的。
很轻,很有节奏。
我坐起来。
走到西面那堵墙前,贴上耳朵。
墙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压得极低,隔着一堵墙听不真切,但我听出来了。
是萧珩。
他说了一句话,声音闷闷的。
“这不在计划里。”
我在墙这边,伸手贴上了那堵冰冷的砖墙。
“我知道。”我说。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第二句话。
“我会想办法。”
我没说话。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第一遍重。
“我会想办法。”
那天夜里,我贴着那堵冰冷的墙壁,睡着了。
梦里不冷。
【第七章】
第三十三天夜里,冷宫的后墙出现了一个洞。
不是什么密道机关。
就是一块松了的砖,被人从外面抽掉了。
洞口很小,只够伸进一只手。
先伸进来的是一个油纸包。
打开一看,两个热馒头,一碟酱牛肉,还有一小壶酒。
然后一张纸条被塞了进来。
我展开来看。
萧珩的字。还是那么难看。
上面写着:冷宫的膳食是什么水平?朕让人去问了,说是一日两餐,白粥咸菜。所以多吃点。
下面还画了一个箭头,指向酒壶。
箭头旁写着:别一口气喝完,朕就偷了这一壶。
我蹲在墙根,捧着那壶酒,嘴角压不住。
青禾被馒头的香味弄醒了,揉着眼睛凑过来,看见那一桌东西,又要哭。
我把馒头塞给她一个:“吃。”
酒我自己留着。
喝了一口,辣嗓子,但胃里暖了。
第二天夜里,砖洞又响了。
这次伸进来的是一叠文书。
是萧珩这些天查到的东西。
韩灵筠通过西华门暗线,不止运了药物。她还运了银子。大量的银子。
这些银子流向了一个地方——韩家在边关的驻军。
韩家有兵。
这才是太后一直扶持韩灵筠的底气。
不是因为她是侄女。是因为韩家手里握着三万边军。
我拿着那叠文书,手指微微发凉。
如果韩家反了,边关的三万兵马,足够打到京城。
所以太后不是在经营后宫。
她是在经营一支军队。
我把文书仔细看了三遍,记在脑子里,然后把纸张一张张塞回墙洞。
附了一张纸条:东西不能留在我这里,你收好。但寿宴那天,我需要它们。
第三天夜里。
又是三声敲墙。
笃,笃,笃。
我走过去,蹲下来。
墙洞里伸进来的不是食物,也不是文书。
是一件衣服。
冬天的夹棉外袍,暗红色,针脚细密,是新做的。
我把衣服抽出来,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掉出来了。
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冷宫夜里冷。穿上。
我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写着:这件衣服是朕让人按你的尺寸做的,别问朕怎么知道你的尺寸,问就是朕目测的。朕目测很准。
我盯着那行字,耳朵烫得不行。
什么叫目测很准。
衣服套上,大小确实合适。
我裹着那件袍子蹲在墙根,隔着那个小小的砖洞,说:“萧珩。”
墙那边安静了一下。
大概是因为我第一次没叫他陛下。
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闷闷的:“嗯?”
“寿宴那天,我需要一个机会当众说话。不是几句话,是把所有证据从头到尾摆出来的机会。你能给我吗?”
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朕给你。”
我说:“还有。我需要一身见得了人的衣裳。不是贵妃赏的旧衣。”
“这个更简单。”
“还有一件事。”
“你说。”
“韩家的兵怎么办?证据一摆出来,如果韩家狗急跳墙……”
“边关的事,朕已经安排了。”他的声音平静了下来,“三天前朕的密旨已经到了北境,换防的人是朕的人。”
我的心落了下来。
他比我想的走得更远。
“那就没什么了。”我说,“三十天到了,咱们准备收网。”
墙那边没有声音了。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声音比之前轻,像是怕被风吹散似的。
“沈照雪。”
“嗯?”
“这件事结束之后……”他停了一下。
我等着他说下去。
但他没说。
他说的是:“……早点睡。”
然后砖洞那边没了声音。
脚步声轻轻地,远了。
我蹲在那里,裹着他给的袍子。
心口有一小团什么东西,被风吹也吹不灭。
【第八章】
太后寿辰。
慈宁宫张灯结彩,琉璃灯从廊檐一直挂到宫门口,铺了红毡,摆了九十九道寿宴。
满朝文武携家眷入宫恭贺。
后宫妃嫔盛装出席。
韩灵筠穿了一身赤金凤袍,头上那支红宝石金凤簪换成了更大的一支,光彩夺目。
苏蘅着浅紫宫装,温婉地站在一旁布菜。
太后坐在上首,笑容满面地受着众人叩拜。
萧珩坐在太后右手边,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孝顺微笑。
酒过三巡。
太后放下酒杯,笑着说了一句:“今日高兴,哀家做个主——灵筠侍奉哀家多年,劳苦功高,哀家想给她晋个位份。陛下觉得如何?”
满场安静了一瞬。
韩灵筠垂下眼,嘴角压着笑。
萧珩端着酒杯,慢慢转了半圈。
“母后说的是。”他放下杯子,“不过在晋封之前,儿臣也有一件事,想借今天的场合,跟母后说。”
太后笑了:“哦?什么事?”
萧珩站起来。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然后看向殿门的方向。
“传。”
殿门打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从门外走进来一个人。
我。
换了一身绛红宫装,头上戴着赤金步摇,胭脂口脂,一样不缺。
不是冷宫里那个灰头土脸的沈嫔。
全场先是死寂。
然后哗然。
韩灵筠的笑僵在了脸上。
苏蘅端菜的手顿住了。
太后的眼神一瞬间变得锋利,直直刺过来。
我没有看她们。
我一步一步走到大殿中央。
跪下。
“臣妾沈照雪,有冤要陈。”
韩灵筠猛地站了起来:“她是冷宫的罪人,谁放她出来的?来人,把她拖下去!”
没有人动。
她扭头看向禁军。
禁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韩灵筠的脸白了。
萧珩坐回去,端起酒杯。
“贵妃先坐。让她说完。”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这不是请求。
韩灵筠缓缓坐下,手指死死攥着椅子扶手。
我直起腰,从袖中取出一叠东西。
第一张。
“这是西华门值守记录。过去两年,每逢初一十五换班时分,都有非内务府登记的货物经西华门入宫。货物包括明矾、红花、麝香。”
我看向韩灵筠。
“贵妃娘娘,这些东西运进来做什么,不需要臣妾解释吧?”
韩灵筠的嘴唇在抖。
我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第二张。
“这是韩家在边关的军饷记录。过去三年,经由后宫暗线流向边关的银两,合计四十七万两。这些银子没有走户部,没有走兵部。走的是贵妃的私账。”
全场彻底安静了。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
几位老臣的脸色变了。
四十七万两白银私运边关——这不是后宫争宠的事了。这是通敌的事。
第三张。
我转向苏蘅。
“德妃娘娘,您身边的丫鬟彩鸢,每月初三、十八夜间前往慈宁宫,送的是什么?”
苏蘅的脸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她的手藏在袖子里,看不见在做什么,但桌布被她攥出了褶皱。
我拿出最后一张。
“这是太后慈宁宫的账目。三年间,以太后名义卖出的官职共二十七个,涉及六部、三省、两院。银两去向——韩家。”
我转过身,面向太后。
太后的笑已经完全消失了。
她的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但我看到她的指节泛了白。
大殿里的空气凝成了固体。
我把所有文书整理好,双手呈上。
“臣妾所陈,字字有据,人证物证俱全。恳请陛下彻查。”
萧珩接过文书。
他没有翻看——他不需要看,这些东西他比我更清楚。
他站起来。
这一刻,他身上那种温和无害的气息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说:“传旨。”
【第九章】
圣旨一道接一道。
贵妃韩灵筠,私运违禁药物、暗通外臣、挪用国帑——褫夺封号,即日起打入掖庭,终身不出。
德妃苏蘅,充任内应、传递宫闱机密——贬为庶人,逐出皇城。
太后身边的周嬷嬷、彩鸢等一干宫人,悉数拿下,交由刑部审理。
韩家在边关的驻军,已由新任都督接管。三万兵马换防完毕,韩家家主押送入京,听候发落。
最后一道旨意,留给了太后。
萧珩站在大殿中央,看着坐在上首的太后。
母子俩隔着一张寿宴的长桌,对视了很久。
太后的脸色灰败,但她没有像韩灵筠那样尖叫,也没有像苏蘅那样失态。
她只是笑了一声。
声音干涩,像是枯枝折断。
“好。好。”她说,“哀家养了个好儿子。”
萧珩的喉结动了一下。
“儿臣不孝。”他说,“但母后逼得太紧,儿臣退无可退。”
太后闭上了眼。
“迁居行宫。”她自己替自己宣了判,“哀家累了。”
她站起来,撑着嬷嬷的手,一步一步往殿外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瞬。
没有看我。
但她说了一句:“沈家丫头,哀家没看走眼。你确实不简单。”
她走了。
整个大殿的视线集中在了韩灵筠身上。
她瘫坐在椅子上,凤袍上沾了酒渍,头上那支红宝石金凤簪歪了,坠在耳边。
她盯着我,眼睛通红,浑身发抖。
“你……”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算计了我多久?”
我看着她。
想起那套旧衣裳,想起那个矮墩,想起被搜身时所有人看我的眼神。
想起每一个被克扣的饭菜、每一句阴阳怪气、每一个冰冷的夜晚。
我说:“从你把旧衣裳赏给我那天起。”
韩灵筠的瞳孔缩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嘴唇抖得合不拢。
最后她没有说话。
禁军上前,架起她往外拖。
她忽然回头,冲着萧珩大喊:“萧珩!你利用我!你从一开始就在利用我!”
萧珩没有看她。
他低头整理手边的折子,指尖翻过一页。
韩灵筠被拖出了大殿。
她的尖叫声回荡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吹散。
苏蘅比她安静得多。
她站在原地,脸色惨白,但腰板挺着,像一棵被风吹折了的竹子。
她看了我一眼。
“沈照雪。”她说,声音很轻,“你赢了。”
我说:“不是我赢了。是你们输了。”
禁军带走了她。
她走的时候,腰板从始至终没有弯。
大殿里恢复了安静。
文武百官跪了一地,没人敢出声。
萧珩把折子合上,环顾了一圈。
“诸位。”他说,“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他的声音不大,但压住了整个大殿。
“太后年迈,需要休养。贵妃德妃犯了宫规,已经处置。韩家的事,交刑部和兵部去办。”
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他转向我。
全场的目光跟着他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我还跪在大殿中央呢。
膝盖跪麻了,但不敢动。
萧珩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他低下头看我。
灯火映在他眼底,很亮。
他伸出手。
“起来。”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很热,指节微微用力,把我拉了起来。
拉得有点急,我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撞到他胸口。
他稳住我,手没松。
满朝文武在后面跪着。
他低下头,声音只有我能听见。
“辛苦了。”
两个字,把我这六十天的账,结清了。
【第十章】
寿宴之后,宫里安静了。
安静得吓人。
韩灵筠在掖庭里日日啼哭。苏蘅被家人接走,据说回去就病倒了。太后住进了城外的行宫,带走了半个慈宁宫的人。
后宫空了一大半。
留下来的人看见我,行礼的弧度比从前深了三寸。
我从冷宫搬了出来。
新住处不是偏殿了,是正正经经的宫院,三进三出,院子里有棵石榴树。
青禾乐得在院子里转了三圈,说这才是人住的地方。
我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四周。
日头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石榴树上挂了几个青果子。
我想,差不多了。
该走了。
我开始收拾东西。
没什么好收拾的。进宫的时候两手空空,出宫也不必带什么。把那些塞在枕头夹层里的纸条翻出来,一张张看了一遍,然后烧了。
青禾在旁边看着我烧,不太明白。
“小主,您这是干什么?”
我说:“青禾,你想不想出宫?”
她愣住了。
我说:“我跟陛下的约定是六十天。六十天到了,事也办完了。我该走了。”
青禾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小主,您去哪儿啊?”
“找个清净地方,做点小买卖。”我想了想,“也许开个包子铺?我蒸包子挺好吃的。”
青禾哭得更凶了。
当天晚上我把行李打了个小包袱,放在床头。
打算明天一早跟萧珩说一声,然后走人。
我躺在床上想,萧珩应该也松了口气吧。后宫清理干净了,朝堂那边韩家的事也在收尾。他不需要我了。
我翻了个身,裹紧被子。
不需要了,就走。
挺好的。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来得及去御书房,萧珩先来了。
他就站在我院子门口。
一身常服,没穿龙袍,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
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手里拿着一卷东西。
我出门看见他,愣了。
“陛下?”
“别叫陛下。”他说。
我说:“那叫什么?”
他不答这话,径直走进来,站在石榴树下。
“你在收拾行李?”
消息够灵通的。
我说:“约定到期了。臣妾打算——”
“别叫臣妾。”
我闭了嘴。
他转过身看着我。
太阳光穿过石榴叶子,斑斑点点落在他肩上。
他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我接过去展开。
不是地图。
是一道圣旨。
册封皇后的圣旨。
上面的墨迹已经干了,但落款的日期——
我看了三遍。
落款的日期,是六十天前。
是我进宫的第一天。
我抬头看他。
他说:“那张地图是假的。”
我说:“什么?”
“你以为那条路线通往城外的驿站?”他的语气很平静,“那条路通往朕在西山的行宫。”
我捧着圣旨,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他说:“朕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走。”
“那你画那张地图干什么?”
“试你。”他往前走了一步,“朕需要知道你是什么人。如果你拿了地图直接跑,说明你只想自保。那朕就让人把你安全送到行宫,一辈子锦衣玉食,跟朕再无交集。”
他又走了一步。
“但你没有跑。”
“你说要留下来。要帮朕。”
“你说给你六十天。”
他站在我面前,目光沉沉的,声音却轻。
“沈照雪,你知道朕那天在御书房,听到你说那些话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我攥着圣旨,没说话。
他说:“朕在想,这个人,朕不能让她走。”
院子里安静极了。
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着,簌簌响。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圣旨,又看了看他。
他就站在那里,日光下眉眼清俊,跟六十天前御书房里那个叹气推地图的少年天子一模一样。
又完全不一样。
我的嗓子有点干。
“你这人……”我把圣旨卷起来,“挺会算计的。”
他眉梢动了一下。
不算笑,但嘴角松了。
“彼此彼此。”
我站在石榴树下,捏着那卷圣旨,忽然觉得,这活儿。
干一辈子也行。
那天下午,册封皇后的旨意传遍了后宫。
满宫的人都懵了。
冷宫出来的沈嫔,一步登天,成了皇后。
消息传到掖庭的时候,听说韩灵筠坐在地上,笑了很久,笑到最后,声音变成了哭。
消息传到行宫的时候,听说太后沉默了一整天,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她说,罢了。
消息传到沈家的时候,我爹腿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我大姐的寒症不治而愈了。
二姐的腿瘸忽然好了。
三姐把尼姑的度牒塞到了灶膛里。
但都晚了。
都晚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新的寝宫里。
黄花梨的大床,蚕丝的帐子,龙涎香在角落里慢慢燃着。
萧珩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一壶酒。
“什么酒?”我问。
“上次偷的那壶没喝完,热了热。”
他在桌边坐下,给我倒了一杯。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不辣了。
他也喝了一口。
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
我接过来一看。
又是一张地图。
画得还是那么丑。
但这次上面标注的不是出逃路线。
是京城到西山行宫的路。
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蜜月路线,来回五天,沿途有温泉。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然后把地图扣在桌上。
“萧珩。”
“嗯。”
“你的字真丑。”
他端着酒杯,喝了一口。
“你的胆子真大。”
窗外有风吹进来,石榴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我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酒杯。
他坐在对面,灯火映着他的侧脸。
安静,踏实。
六十天前我跪在御书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活儿我接了。
六十天后我坐在这把椅子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人,我也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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