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干爹给我绑了个剑修。
纯阳剑骨,天剑宗首徒,传闻中心如磐石、杀人不眨眼的冰山天骄。
第二天,他师弟提着剑杀进恶人谷:“妖女!交出我师兄,否则踏平你兔舍!”
长剑刚出鞘,寒光一闪劈碎了院门,他师弟一眼看见他师兄正挽着袖子、系着碎花围裙,在兔舍小心翼翼地拿小竹勺给一只巴掌大的雪绒幼兔喂药汁。
师弟手里的剑哐当掉在地上:“大师兄!你在给魔道妖女当长工?!你受了胁迫就眨眨眼!”
江妄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怀里的兔子:“放肆,别吵醒它。”
当天,师弟没走,反手掏出铺盖住进了柴房。
第三天,天剑宗阵修杀来了,为了研究兔草,也没走。
第四天,铁血掌刑大师姐杀来了,抱着兔子,当天晚上也住了下来。
直到剑宗老祖撕碎虚空亲临问罪,我看着满院子人手一卷铺盖的剑修,终于头皮发麻:“等等,你们剑宗救人,怎么还自带铺盖啊?”
1.
“冲喜!今晚就给我闺女驱寒冲喜!”
伴随着一声震天巨响,柴房厚重的木门被干爹楚狂徒一脚踹得四分五裂。
木屑呼啸着擦过我的脸颊,我怀里揣着的刚出生八天的雪绒幼兔吓得吱儿一声细叫,缩成一团直往我衣襟里钻。
还没等我站稳,一个高大修长的身躯就被干爹像扛麻袋一样,哐当扔在了我面前的干草堆上。
草屑乱飞,干爹把九环大刀往地上一杵,震得屋顶直掉灰,满脸横肉笑得像朵绽放的老菊花:“闺女!爹看你守着这窝兔子冻得直咳嗽,特地摸上天剑山,给你绑了个纯阳剑骨的大弟子回来暖身子!人给你放这儿了,爹去前院给你温酒!”
“暖你个头啊!”我抓狂地扑上去,双手死死推着干爹铁塔似的后背往外赶,“你赶紧给我滚出去!那可是名门首徒,你杵在这儿是嫌天剑宗的飞剑来得不够快吗?!”
“哎哟,好闺女,还跟爹害羞!”干爹咧着大嘴被我推出门外,还不忘顺手把半扇摇摇欲坠的门板带上,“爹把护谷阵开着,明早来喝喜酒!”
啪嗒一声,我反手把木栓落下,后背抵着门板,冷汗差点把里衣浸透。
刚一转头,一截崩断的锋利木尺已经抵在了我的锁骨前。
干草堆上的男人不知何时用至阳真气震裂了肩上的捆仙绳。他一身雪白道袍被粗麻绳勒出好几道血印,散落的黑发下,那张清俊如玉的脸覆满寒霜,右手扣住我的手腕,反手将我按在了石墙上。
那是天剑宗首席大弟子,江妄。
传闻中三岁练剑、十六岁金丹、令魔域闻风丧胆的煞神。
哪怕灵脉被干爹的锁灵散压着,他周身溢出的纯阳剑气还是刮得我脸颊生疼,脚边的干草都凝了一层白霜。
“放我走。”江妄逼近半步,呼吸滚烫而急促,眼底全是戒备的冷芒,“把佩剑还我,否则休怪天剑宗踏平你这恶人谷。”
“别动手!我这就给你解!”
我手腕被他攥得生疼,连忙举起没被抓住的左手,从袖袋里摸出裁草用的小匕首,咔嚓两下割断了他腰间和腿上的麻绳,又一脚把桌边那柄擦得干干净净的佩剑踢到他脚边。
“江道友,有话好说,全是误会!”我指着柴房墙角被灌木遮住的暗洞,语速快得像倒豆子,“我干爹早年伤过脑子,一犯浑就乱抓人,我事先真不知道他敢绑你!后山暗道我已经清出来了,外头巡逻队半个时辰后换班,你现在拿上剑赶紧跑,千万别回头灭我们满门啊!”
锁骨前的木尺顿住了。
江妄低头看了看散落一地的麻绳,又看了看脚边的佩剑,蓄满的一腔杀气像是突然一拳砸进了棉花里,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缓缓松开扣住我的手,揉了揉被麻绳勒红的右腕。
可他并没有抓起佩剑破窗而出,目光反倒顺着我散开的领口往下一落,定在了我怀里那团正瑟瑟发抖的雪白毛球上。
小兔子原本冻得直打颤,闻见江妄身上源源不断的纯阳暖意,懵懵懂懂地探出粉嫩的小鼻子,湿漉漉地蹭了蹭他垂在身侧的指尖。
这位方才还杀气腾腾的天剑宗首徒,脊背猛地僵成了木板。
下一瞬,在我的目瞪口呆中,江妄极其迅速、极其自然地一伸手,反手把那团只有鸡蛋大的小毛球捞进了自己掌心。
“它体温偏低。”
江妄板着那张俊脸,一本正经地低头看兔,可耳朵尖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按天剑宗戒律,见弱不扶,有违道心。你灵脉偏寒,暖不热它,我替你暖暖。”
我揉着发酸的手腕,人都看傻了:“江首座,剑在你脚边,暗道在墙角,你抱我兔子干嘛?你不逃命了?!”
“逃命恐伤经脉。”江妄理直气壮地托着兔子,往干草堆深处坐了坐,“在下方才受惊,右腕酸软无力,此刻强行御剑,必有灵力逆行之险。”
“屋里有炭盆,我可以用暖炉给它烘着!”
“暖炉燥火,最伤幼兽脏腑。”
话音未落,头顶横梁上被干爹刚才那一脚震歪的百斤铁钉药箱,咔嚓一声滑脱砸落!
江妄左手稳稳护住怀里的幼兔,右手如闪电般往上一探,啪的一声,单手托住了那只沉甸甸的铁木大箱,连箱盖上的灰都没震起半点,顺手就搁在了脚边。
四目相对,柴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爆花的轻响。
我低头看看那只得有两个人合抬的铁钉木箱,再抬头看看他那只“酸软无力”的右手:“江首座,这就是你说的手腕酸痛、不能御剑?”
江妄面不改色,甚至慢条斯理地托着幼兔换了个更贴手心的姿势:“接箱子用的是巧劲,与御剑诀不同。”
“那揉兔子用的又是什么劲?!”
“幼兽关乎一条性命,需纯阳剑气时刻温养,半点怠慢不得。”
他怀里的小雪团被那股温润的阳气烘得骨头都酥了,当场翻过粉嫩的小肚皮,四脚朝天打起了细小的呼噜。江妄垂着眼睫,修长的食指还趁我不注意,偷偷在兔子软乎乎的小肚皮上按了一下。
我把涌到嗓子眼的气咽了回去,转身从怀里掏出泛黄的育灵册,啪地拍在他膝头:“想赖着撸兔子也行,恶人谷不养白吃白住的闲人,先签帮工契!第一,我干爹绑人是恶人谷理亏,明早我押他当面赔罪,再赔你一身新道袍和三十块中品灵石;第二,腿长在你身上,你随时可以出谷;第三,十二只幼兔每两个时辰换一回草床,一天喂三次温药汁,下半夜的班全归你,包食宿,按日结算工钱!”
我摸出一块客舍的铁木寄住牌丢给他:“三日为限!三天后你是走是留再议!”
江妄指腹摩挲着怀里热乎乎的小毛团,收起木牌:“成交。”
次日清晨,干爹楚狂徒被我拧着耳朵按在井台边,结结实实给江妄抱拳赔了礼。昨晚还冷面逼人的天剑宗大师兄,这会儿已经换了一身灰布短打,挽着裤腿蹲在井边,拿竹刷子把一排木头兔食盆刷得锃光瓦亮。
干爹偷偷拿胳膊肘撞我,压低大嗓门直犯嘀咕:“闺女,这小白脸昨晚没拿剑削你吧?怎么天一亮就跟签了卖身契似的,在咱家刷上食盆了?”
话还没说完,恶人谷上空骤然炸开一道裂石穿云的剑啸!
金灿灿的剑芒劈开晨雾,直奔后院兔舍而来。
谷口警兆符凄厉长鸣,江妄昨晚放出去报平安的传讯灵鹤被宗门巡山执事截了胡,来救他的同门师弟,已经提着剑杀进谷了!
2.
轰的一声闷响,我兔舍昨儿刚换上的两扇薄木门,被剑风震成了满地碎木板。
天剑宗四弟子谢小侯提剑跃进院中,扯着嗓子怒喝:“魔道妖女!快放了我大师兄!”
江妄早上刚跟我提过这位十九岁的四师弟,说他性子最急。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连闯谷口三道荆棘防线,道袍下摆都被挂成了布条,嗓门还比警兆符都响。
可等烟尘散尽,谢小侯看清院里的情形,举着长剑的手却僵在了半空。
他以为正受尽酷刑的大师兄江妄,此刻正稳稳当当地坐在小马扎上,左手托着只白团子,右手捏着小竹勺,耐心地吹温了草药汁,一点点往兔子嘴边喂。
谢小侯手里的佩剑差点当场砸在自己脚背上:“大、大师兄?你在喂耗子?!不对,你中妖女的幻术了?!”
江妄皱起眉,拿手背挡住飞溅的木屑:“看清楚,这是雪绒灵兔。还有,你把兔舍的门劈烂了,穿堂风会惊着幼兽。”
谢小侯一个激灵,横剑挡在江妄身前,警惕地瞪着我:“妖女!你给我大师兄灌了什么迷魂汤?他堂堂剑宗首徒,怎会甘心替你干这种杂役!”
干爹在廊下气的又要抡铁锤,被我一把按住。我走上前,把写得明明白白的账簿和赔偿字据翻到谢小侯眼皮子底下。
“谢少侠先别忙着喊打喊杀。昨晚我干爹鲁莽绑人,今早已经当面赔礼,赔了道袍和三十块中品灵石,你师兄亲笔签的收据在这儿。人早就放了,佩剑也在他自己腰上,他现在是按日领工钱的兔舍帮工,去留全凭自愿。”
谢小侯盯着字据上江妄那手铁画银钩的签名,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胡扯!我大师兄会缺你这点灵石?师兄,你是不是被抓了把柄?要是受了胁迫你就眨眨眼!”
江妄把喝饱药汁的幼兔放回上层草窝,神色淡然:“并未受胁迫。这一窝幼兔胎息未稳,我自愿留宿照料三日。”
谢小侯张口结舌,眼珠子乱转着想找我们恶人谷行凶的罪证,目光忽然钉在了石桌那本翻开的育灵册上。
册子页缝里夹着半枚古旧的青玉残片,那是我娘临终留给我的随身护生玉,内侧刻着七道细密的流云凹槽。
谢小侯按住剑柄,声调陡然拔高:“等等!这块青玉上的七道流云槽,分明是我天剑宗的独门封灵纹!我在宗门藏器阁的旧图录上见过!好啊,你们绑我大师兄是假,趁机搜刮我宗门秘宝才是真!”
干爹顿时暴跳如雷:“放你娘的狗臭屁!那是老子妹子咽气前塞给闺女的护身玉,跟你们牛鼻子宗门有什么相干!”
“谢少侠,饭可以乱吃,罪名不能乱扣。”我伸手护住育灵册,迎上他的目光,“这半枚青玉是我娘留下的遗物,我打小戴在身上。你若怀疑是贵宗失窃的宝物,大可用留影符把纹样拓印下来,传回你们藏器阁对底册。在查清来路之前,我娘的遗物,谁也别想拿走。”
说完,我指了指一地碎木板,拨了两下算盘珠子:“另外,恶人谷绑人,我们认罚赔钱;谢少侠问都不问就一剑劈碎我两扇兔舍大门,震散干草三筛,这笔账也得单算。修门要用两块铁木板、三根铜锁铆,折合白银五两。少侠要是想留在谷里等宗门回信,先把你劈烂的门给我修好。”
谢小侯一口气堵在嗓子眼,转头去看自家师兄。
江妄面不改色地颔首:“损坏民物,照价赔偿,天剑宗门规第三条。你若没带散碎银两,便留在院里搬草抵账。”
谢小侯被亲师兄噎得直翻白眼,咬牙切齿地摸出传讯灵符,先写明大师兄毫发无伤、并未受控,再把青玉拓影一并打向云端:“查就查!我已经传信请三师兄顾清河带辨灵法器下山!在三师兄验明真假之前,我一步也不走!”
他把佩剑往背上一甩,撸起破成布条的袖子就去捡门板:“修门就修门!不就是钉两块木头板子吗,能难得住小爷?!”
可等他把院墙边的随身行囊翻开,从里头拽出一卷崭新的碎花青布铺盖卷时,整个人又傻在了院子当央。
兔舍就这么大点地方,正房归干爹住,西厢是我的屋,东厢一共两间客房,里间挂了江妄的木牌,外间还堆着过冬备用的草床架子。
谢小侯抱着那卷鼓鼓囊囊的花铺盖,左看右看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不是,我铺盖往哪儿铺啊?”
江妄连头都没抬,指了指后院:“去把刚运来的半车苜蓿草背进暖库码好。干完活,门后那张加宽长条凳归你。”
谢小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大师兄,我是来救你的!怎么连搬草都算我的活?!”
“算你的晚饭钱。”江妄淡淡道。
3.
入夜后山风刮得树梢沙沙作响,兔舍里却烘着干燥的草叶香。正中的暖炉烧着红箩炭,十二只雪绒幼兔挤在分层木盒里,呼吸轻得像一团团小云朵。
江妄坐在草床边的矮凳上,正拿一把小刮刀,仔仔细细地削平底层通气竹篦上的毛刺。
他换了身利落的灰布短褂,修长的指节上沾着一点青草屑,削竹子的手法稳当得像干了十年的老木匠。
我把手伸进下层草窝探了探温度,松了口气:“下半夜炭火不能添得太急,奶兔子皮薄,受不得燥热。”
“省得。”江妄应了一声,顺手把削好的竹篦塞进底槽,“每隔一个时辰翻一次草席,借侧孔散湿气。你那本病录第三页记着,幼兔夜里若连蹬三次后腿便是受了伏热,得挪去外侧温区,我都记下了。”
我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我娘留下的那本育灵册字迹又小又密,连干爹看两行都要喊头疼,他才来了一天,居然连第几页写的什么都背熟了。
“先过来吃饭。”江妄收起小刮刀,转身从暖炉边的铁架上端下一只盖着陶碟的大瓷碗。
陶碟一揭开,油润的灵米菜饭上卧着一只两面金黄的煎荷包蛋,边角还冒着腾腾热气。
“干爹送来的?”我接过碗,冻得有些发僵的指尖一碰到温热的瓷壁,立刻舒展开来。
“嗯,他搁下饭篮就去前山巡阵了。”江妄极其自然地从我另一只手里接过喂兔的小竹勺,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我看你从傍晚忙到现在,总想着把十二只兔子全喂一轮才肯动筷子,就替你在炉边温着了。你安心吃,这几只我替你看着。”
我捧着热乎乎的瓷碗,心里莫名软了一块。干爹疼归疼我,可他是个粗人,做饭只管大锅炖肉,哪顾得上我什么时候下班、饭菜凉没凉。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有人接过我手里的活计,安安静静守在炉边等我把一口热饭吃完。
“多谢。”我低头咬了一大口煎蛋,外焦里嫩,还淋了半勺甜酱油。
江妄没再多话,低头从工具箱里摸出谢小侯白日里撬坏的那副铜铰链。里头的铁销钉早锈死了,他拿钳子拧了两下,右腕上那道被捆仙绳勒出的暗红血痕又绷紧了。
我赶紧咽下嘴里的饭,搁下碗按住他的手背:“手腕伤着就别硬掰,这销钉受潮锈住了,得先抹一层灵脂润开了,再拿小锤往外敲。”
指尖碰到他温热手背的一瞬,我宽大的袖口往后一滑,露出了左手腕。
白皙的腕脉上,浮着一道淡青色的分叉寒纹,看着像一截落了霜的细梅枝。
江妄低头看着那道青纹,动作停住了:“先天寒脉?”
“娘胎里落下的病根,一到深秋入冬就容易手冷。”我不太自在地把袖口往下拽了拽,“我娘在育灵册最末一页画过一套逆针护脉图,可惜缺了最后收势的那半笔圆弧,我平时只能照着前几式勉强温养着。”
江妄盯着我的袖口,刚想再问,半掩的木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推开一条缝。
谢小侯举着一块亮闪闪的留影石,满脸坏笑地探进半个脑袋:“大师兄!堂堂天剑宗首徒穿灰布褂子喂兔子、蹲井边刷木盆的英姿,我可全录下来了!等明儿三师兄到了,我立刻传回剑峰给全门师兄弟瞻仰!”
江妄脸色骤沉,刚要起身去拿竹刀,可左手掌心里还托着那只刚喝完奶、正歪着脑袋打瞌睡的最小幼兔,右手又沾着半手铁锈,投鼠忌器之下,急得耳根子腾地红到了脖颈:“谢小侯,把石头交出来!”
“略略略,大师兄你怀里揣着兔子可追不上我!”谢小侯仗着江妄不敢乱动剑气惊着幼兔,揣起留影石转身就往院门外溜。
我眼疾手快,顺手抄起门边的洗草大木盆,横跨一步哐当堵死了院门去路。
“谢少侠只管往山上发。”我拍了拍手里的账簿,笑眯眯地看着他,“我们恶人谷有个规矩,人家喜欢什么是人家的私事。江妄喜欢毛茸茸的小兔子,心细又体贴,半点不丢人。不过你要是敢拿留影石去笑话他,我明儿一早就请山下画师,把你抱着碎花大铺盖蹲在泥坑里钉门板的模样画上百八十张,贴满天剑山脚的集市,落款就写天剑宗四侠客谢小侯,你看怎么样?”
谢小侯迈出一半的左腿硬生生僵在门槛上,脸皮抽了抽,憋屈地掏出留影石,当场抹去灵光,把一块空空如也的白石头翻过来举到我眼前:“行行行!姑奶奶我服了!删干净了!不就是喂个兔子吗,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他嘀咕着一溜烟跑回廊下找他的长条凳去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江妄站在我身后,极轻地咳了一声,连脖子后头都泛起一层薄红。
“楚灵。”他声音放得很轻,没了平日里冷冰冰的架子,“方才多谢你。往后别叫我道友了,叫我江妄吧。”
我回头看他明明耳根通红、偏还要端着首徒仪态托兔子的模样,没忍住弯了弯眼睛:“行啊,江妄。兔子都睡熟了,你手心还托着不放呢?快搁回窝里,前半夜我来看火,你去歇会儿手腕。”
话音刚落,谷口夜风里忽然飘来一串清脆的铜铃响,紧接着是一道温和斯文的男声:
“天剑宗三弟子顾清河,奉命携宗门测灵法器前来核查。不知大师兄与四师弟安在?”
廊下刚躺平的谢小侯跟装了弹簧似的蹦了起来:“三师兄!你可算来了!”
院门轻响,一名青衫书生模样的年轻剑修踏入院中,可他手里的测灵玉盘还没往江妄身上照,盘面先嗡的一声亮起柔和青光,指针滴溜溜一转,直直指向了兔舍墙角那几筐干草料。
4.
天剑宗三弟子顾清河,今年二十一岁,生着一张斯文白净的书生脸,腰间没挂杀伐重剑,倒别着一柄玄铁量天尺和三只分门别类的乾坤药袋。
一进屋,他先规规矩矩地取出定心古镜,对着江妄与谢小侯的眉心各照了一盏茶的工夫。
古镜清亮如水,半点邪障魅影也无。
“大师兄与四师弟神魂清明,确无控心邪术痕迹,是自愿留谷。”顾清河松了口气,刚把古镜收回袖中,脚步就不受控制地被手里的测灵玉盘拽着,一路小跑蹲到了墙角那几筐青干草前。
他捏起一茎干草凑到鼻端一闻,眼睛瞬间亮得惊人,连青衫下摆拖进了洗兔盆的清水里都浑然不觉。
“楚姑娘,这莫非是改良过的温阳苜蓿?寻常阳草药性燥烈,幼兽吃多了必生腹胀,可这一株叶脉绵软、根须锁着温润清气,你是如何培出来的?!”
我走过去,顺手帮他把快泡透的衣摆从水盆里拎出来:“我灵脉偏寒,没法用自身灵力给幼兔暖肚子,就拿山里的野苜蓿改了七年,筛掉燥气,只留温养的草性。拿它垫窝能存热,煮水喂食能去幼兔腹中寒气。”
顾清河如获至宝,从腰间摸出小巧的药铲,眼巴巴地抬头看我:“楚姑娘,可否容我取半寸草根研磨测验?你放心,我绝不白拿!”
“取样可以,不过咱丑话说在前头。”我翻开登记册推到他面前,“先按个手印,写明这温阳苜蓿是恶人谷楚灵所育,今日取根半寸仅供辨识药性,要引种推广得另签契约。另外,你想留在兔舍观察草床,今晚得帮我把后头那三筐新草剪齐了,顺带记一夜各层草窝的温差,工钱按日给你算。”
顾清河毫不犹豫地咬破指尖按了印:“理当如此!育种之功重若千钧,清河岂敢贪墨!”
他捧着我娘留下的那本育灵册如痴如醉地翻看,瞧见册页角落我娘留下的残缺小字与配伍插图,眉心微动,征得我同意后用法玉拓下那页残图,当场发回天剑宗藏经阁请长辈查考源流。
可等他起身拿出玄铁量天尺,沿着兔舍四周的地脉走了一圈后,脸上那点见到奇草的兴奋劲儿全没了。
顾清河蹲在暖炉边,拿炭笔在纸上画出几道灵脉走向,眉头拧成了疙瘩:“楚姑娘,出大麻烦了。再过两日便是十五大寒潮,你们恶人谷的护谷大阵一旦彻底闭合,会抽干外围七成的游离灵气。到时候暖室的外循环一断,哪怕屋里炭火不灭,热气也全浮在上头,最底层的草床半个时辰就会冻透。”
我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翻开病录。前两年寒潮时底层都是空着的,可今年这一窝十二只,最弱的四只恰恰全安置在最避风的底层。
顾清河叹了口气,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盖着戒律堂朱印的公文,神色颇为尴尬:“大师兄昨夜已经传信回山把误会说清了,原本宗门顺水推舟,想把你这兔舍定为灵兽峰的院外寄养点。可戒律堂那帮师兄姐死认旧例,非要按成兽寄养的规矩先审验暖室,这单子上的第三条,只怕会害惨你这窝兔子。”
我低头一看,公文第三条用朱笔圈得扎眼:
【凡备案之灵兽暖室,审验时须撤去明火暖炉,闭闸断灵三个时辰,以观灵兽耐寒之体魄。】
撤掉暖炉,断火三个时辰?!
我啪地搁下刚沾了墨的毛笔,气笑了:“写这条规矩的人见过刚满八天的奶兔子吗?它们连胎毛都没换齐,别说断火三个时辰,就是停炉半个时辰,全得冻成硬邦邦的冰团子!要验暖室可以换别的法子,拿我兔子的命去迎合死规矩,这字我绝不签!”
顾清河苦着脸看了看病录:“楚姑娘说的是实情,可我只是个测阵的,无权删改戒律堂的条文。”
话音未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冷冽清脆的铁甲碰撞声。四周的空气像是瞬间降了温,连门缝里吹进来的风都带着剑气。
一道清冷严肃的女声在院外响起:
“天剑宗掌刑首座冷凌霜,奉命下山核查同门留谷一案。审验单何在?拿来我看。”
廊下的谢小侯脖子猛地一缩,压低声音直抽冷气:“完了完了,掌刑堂的铁面大师姐亲自下山了!”
顾清河倒是很镇定,轻叹一声,极其熟练地探手进乾坤袋,从法器堆底下摸出一卷叠得四四方方、有棱有角的青布棉被,抱在怀里默默退到了墙角根。
我看着墙角抱被子的顾清河,嘴角抽了抽:“顾道友,你们出门查案,乾坤袋里都随身塞被子的?”
顾清河推了推滑到鼻梁上的玉冠,答得十分坦然:“观阵测温常要熬通宵,自带被褥,免得给东道主添麻烦。”
理由倒是比谢小侯体面多了,可东厢外间那几张备用草床架子,今晚看来是非挪出去不可了。
5.
次日一早,这位传闻中铁面无私的掌刑大师姐冷凌霜,便带着一身寒霜踏进了兔舍。
她一身银边劲装,将佩剑解下搁在门边石案上,先冷冷扫了一眼正在换草席的江妄:“大师兄,误会既已澄清,还不回山复命?”
江妄把换下来的旧草拢进竹筐,头也没抬:“我已向掌门去信请假,续住到十五寒潮之后。这里夜班缺人手。”
冷凌霜被堵得眉心一跳,转头拿起桌上的审验单,凤眸锐利地看向我:“恶人谷楚灵?戒律堂的停炉审验条文,是你拒签的?”
“是我。”我一步跨到暖炉铁闸前,迎着她的目光寸步不让,“冷师姐,贵宗的停炉条文写的是成年灵兽。我屋里这十二只雪绒兔才出生八天,眼睛都没全睁开。要是照搬成兽的规矩断火三个时辰,师姐今天验出来的,就只能是一窝死兔子。”
冷凌霜面罩寒霜:“宗门法度岂容儿戏?不闭闸查验暗槽,我怎知你这暖室底下有无私接邪脉?让开,我亲自验看!”
她大步走到炉边,伸手就要去扳那道连通地火的铁闸。
我没退,转身从最里层的温箱里,双手捧出了那只生下来就最小、呼吸最浅的幼兔绒团。
只有半个巴掌大的小白团子蜷在我手心里,被外头的冷气一激,细细地吱了一声,四只粉爪子直往我掌心缩。
冷凌霜原本带着凌厉劲风的手掌,在距离幼兔鼻尖三寸的地方,硬生生刹住了。
掌风吹动了小家伙额头细软的胎毛,绒团懵懵懂懂地偏过小脑袋,伸出一点粉嫩的舌尖,在冷凌霜布满剑茧的食指指尖上,轻轻舔了一下。
温温的,软得像一团刚蒸好的热糕。
冷凌霜整个人像被定身咒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这位在修真界凶名赫赫的掌刑首座,垂眸死死盯着自己被舔过的指尖,连呼吸都放轻了八分,半晌才硬邦邦地挤出一句:“炉边风大,还不快捧回去!拿幼兽挡闸,成何体统!”
我瞧见她偷偷往回蜷了一下的手指,心里暗笑,顺手把炉架上一盆温热的艾叶水端到桌边,又递上干净棉帕:“冷师姐,我没拿它挡闸,是想请师姐亲手摸摸它的胎息。师姐用艾叶水净了手,托着它看一眼病录,要是师姐抱过之后,还觉得它撑得住断火三个时辰,这铁闸不用师姐动手,我自己拉下来。”
旁边的顾清河赶紧翻开审验附则帮腔:“大师姐,附则第七条写着,遇未满月之幼兽,掌刑首座有权据实情改拟验法。洗个手摸一下,完全合乎章程!”
冷凌霜冷冷睨了顾清河一眼,终究还是解下玄铁护腕,把双手泡进温热的艾叶水里仔仔细细搓洗了三遍,又运起纯阳灵火将手心烘得暖融融的,这才伸出双手,动作轻得像捧着一片雪花,从我手里接过了绒团。
小家伙一落进她温热宽厚的手掌,立刻舒服地打了个小哈欠,毛茸茸的小脑袋瓜顺势往她虎口里拱了拱,找了个最暖和的窝不动了。
冷凌霜浑身紧绷,手掌托在胸前,连指缝都不敢漏进半丝凉风,声音不自觉压得极低:“怎么轻得像没骨头似的?心跳也这么弱?”
“先天不足,最怕骤冷。”我翻开病录指给她看,“前天夜里换草席,只在下层放了一刻钟,它就冻得不肯吃奶了。十二只里头,就数它每天得多盯一班。”
冷凌霜屏住呼吸,一页页看完我记了整整八天的体温与喂药账,又抬头看了看窗边与底层的测温玉片。
好半晌,她才恋恋不舍地把绒团放回上层草窝,甚至还学着我的样子,笨拙地拿手指替它掖了掖四周的温阳草被。
直起身时,冷凌霜已经恢复了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拔出腰间短匕,在审验单第三条撤火停炉上重重划了一道叉。
“死规矩是给皮糙肉厚的成兽定的,谁让你们往奶兔子身上套的?”她把匕首收回鞘中,将改过的公文拍回桌上,“停炉这一条作废!但十五寒潮一到,护谷阵闭死,底层照样会失温。我给你们三天时间重改地热,寒潮当日我亲自验收。要是稳不住草床温度,哪怕拼着被你骂,我也得用隔温箱把它们转去灵兽峰的千年温玉床保命!”
“一言为定!”我痛快应下。
冷凌霜环视了一圈塞得满满当当的兔舍,目光投向东厢外间:“这三天我留谷督查,夜里守前半班。那间客房还能腾张床出来么?”
谢小侯赶紧指了指门里,三师兄顾清河的测灵罗盘和药筐已经堆到了门槛边,连他的长条凳都快没地儿搁了:“大师姐,屋里连下脚的缝都没了!”
冷凌霜眉梢微挑,半点没犹豫,手腕一翻便从储物镯里拽出一卷淡青色的丝绵被褥,夹在腋下径直走到兔舍外廊背风的宽木凳旁。
铺开棉被,抱剑端坐,顺手还把走廊挡风的粗布帘子往兔舍大门那边拉严实了些。
“本座就宿在廊下。夜里谁敢少添一把炭、惊了幼兽,依律严惩。”
我看着廊下整整齐齐排开的第三卷铺盖,再看看屋里正默不作声把一筐干草往旁边挪、好给冷师姐腾出放洗手盆位置的江妄,终于忍不住扶住了额头。
兔舍一共就这么巴掌大,天剑宗这帮人倒好,不用我招呼,全学会自己找地方打地铺了。
6.
到了第五日清晨,铅灰色的阴云压到了山头,护谷大阵的光幕泛起层层水波,不用人催动便开始自行收拢。十五大寒潮,眼看就在明日。
院里的石桌前,几个人围着兔舍地形图,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要不还是趁现在赶紧转运吧!”谢小侯急得直搓手,“三师兄昨夜算过了,大阵一合拢,外头的灵气全被截断,旧暖室底层非冻成冰窖不可!我御剑最快,拿隔温木箱把兔子揣怀里,半天工夫就能冲回天剑山灵兽峰!”
冷凌霜抱剑立在廊下,也皱眉颔首:“灵兽峰有现成的温玉床,总好过在谷里硬扛。”
干爹楚狂徒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茶碗乱跳:“搬什么搬!自家的兔子凭啥送去别人山上!老子这就去把前山铁匠铺的地火炉全包下来,再拉十车黑曜石炭堆在院子里烧,把这屋子烤成火焰山,看它还冷不冷!”
“全都打住!”我把连夜画好的改造图啪地按在石桌正中央。
我先看向谢小侯:“绒团那几只还没断奶,前天挪个下层草窝都差点背过气去。顶着大风雪往万丈高空御剑飞半天,隔温箱只要漏进半点寒风,半路上就得冻僵,飞得再快也没用。”
谢小侯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了。
我又转向干爹:“干爹,十车黑炭更使不得!明天大阵一闭,谷里本来就不透风,院里再点十车炭,浓烟顺着门缝全倒灌进屋里,幼兔还没冻着,先让你给熏成腊兔了!”
干爹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干咳一声,老老实实退到了江妄身后。
江妄站在我身侧,低头看着图纸上红黑交错的墨线:“你想怎么改?”
我拿炭笔点住图纸下方的几道弯槽:“护谷阵抽走的是外头的游离灵气,但兔舍后墙底下的地火暗脉还在。我们不搬兔子,趁大阵彻底闭死前,在草床底下凿四条回流暗槽,把地火热气直接引到最底层打转,再拿后墙的青岩存住余温,单留一道换气小口。这样就算外头大阵封死,屋里也能自己转起来。”
顾清河一把抢过半边图纸,拿玄铁量天尺压住边角,眼睛越看越亮:“四条回流槽走草床底,青岩储热,再用细金线编成导温网滤掉地火燥气!妙啊!只是这第三道槽的坡度还得往下压两分,否则热气容易往上飘。楚姑娘,这图是从哪门阵法化出来的?”
“我哪懂什么高深阵法,是我娘当年给寒症灵兽搭暖窝留下的残图,我照着这间屋子的尺寸改了一宿。”我挽起袖子,先把上层腾出空位,“明日正午大阵合拢前必须接通,今晚子时还得先试一回火。察温排班归我,剩下的力气活,就得劳烦各位帮工了!”
冷凌霜抱剑上前一步:“只管分派。”
“顾道友负责拿量天尺校准四条回流槽的深浅坡度,差一分底层都存不住热。”
“包在我身上!算错一分我把量天尺吞了!”顾清河抄起铁尺就往屋里冲。
“谢少侠力气大,后山黑风崖下备着八块隔寒的玄武岩,劳烦你背回来压住四角风口。记住,走门的时候收着点劲,别再把门框给我撞飞了!”
谢小侯把袖子挽到胳膊肘,拍着胸脯保证:“楚掌柜放心!这回再碰坏一块木头,我拿自己的铺盖堵门缝!”
“冷师姐剑气最稳,劳烦在暖室外布三道剑幕,替顾道友他们挡住地脉翻涌的杂煞。”
冷凌霜利落颔首:“可。”
“干爹,你去厨房烧两大锅滚水,再宰半只肥羊炖上萝卜汤,大家伙干重活,夜里得喝口热乎的!”干爹乐呵呵地拎着菜刀直奔厨房。
分派完一圈,我最后转头看向身旁的江妄,故意挑了挑眉:“草床底下的细金导热网得用纯阳剑气一点点熔接,半点毛刺都不能留。这细活全院只有你能干,就是不知道江首座那只一御剑就酸痛的手腕,今天撑不撑得住?”
江妄听我翻第一天的旧账,耳尖悄悄红了一下,试着握了握熔金的铁钳:“那日是留在谷里的托词。接金线用不着旁人,你昨晚画了一宿的图,眼下都青了,先去西厢睡一个时辰,等子时试火我叫你。”
看着他略显局促却认真的眼神,我心里一暖,把记满了温度的病录塞进他怀里:“行,那这一个时辰的大总管就交给你了。每隔两刻钟摸一回底层草垫,可别光顾着埋头接线。”
众人热火朝天地忙活到次日午前,四条回流槽终于赶在漫天风雪压顶前合上了最后一块青砖。
可就在护谷大阵的玄铁阵门轰隆隆即将彻底闭死的一瞬,一道加急的金光密令穿过风雪,啪地落在了顾清河腰间的传讯玉牌上。
玉牌亮起八个大字:【旧图已验,祖师亲临。】
顾清河低头看了两遍,手里的量天尺哐当掉在石板地上:“太、太虚剑祖看到我前日传回藏经阁的那页育灵册拓影,赶在闭谷前,亲自进谷了!”
院里正擦汗喝汤的几个人同时僵住了。
谢小侯端着羊汤碗追着问了三遍是不是眼花看错了尊号,顾清河干脆把发烫的玉牌直接塞进了他手里。
7.
正午刚过,十五大寒潮携着万钧风雪轰然砸落。极寒顺着干涸的地脉一路往下渗,院里的石桌石凳顷刻间结了一层厚冰。
兔舍里炭火摇晃,原本安安静静的十二只幼兔突然不安地躁动起来。
“不对劲!”谢小侯顶着一脑袋冰碴子冲进屋大喊,“回流槽不是全接通了吗?怎么最底下这四格越摸越凉?!”
顾清河趴在草床底下拿测温玉片一照,急得满头大汗:“坏了!昨晚试火时外头还有活风,如今护谷大阵一闭死,气压变了,地火热流全顺着主槽往上层跑,底层完全分不到暖气!”
底层的温度还在往下掉,两只体弱的幼兔冻得缩在木格角落,细小的身子瑟瑟发抖,连哼哼声都弱了下去。
我俯身盯着绒团微弱起伏的胸口,脑子里飞快掠过母亲育灵册上画过的每一道分流线。
“不是槽挖错了,是分流的先后顺序得反过来!”
我一把掀开底层的竹篦,指住侧面那根烫手的铜支管,语速飞快:“顾道友,拿湿泥封死通往上层的第二道槽口,把第三道斜槽往下再凿深三寸!江妄,出剑斩断左侧第三根分流铜管,逼主火先灌底层,靠热气自己往上烘上层!”
江妄半句废话都没有,并指如剑,一道凝练的金芒擦着木架掠过,咔嚓斩断左侧铜管,滚烫的地火热流瞬间改道!
顾清河抡起玄铁尺哐哐两下砸开第三道斜槽,侧风口应声变向!
“谢小侯,把东南角那块最大的玄武岩往左挪半尺,堵死穿堂风眼!”
谢小侯暴喝一声,拿肩膀死死顶住几百斤的青黑巨石,在地面擦出一溜火星,轰然推到位!
“冷师姐,收拢剑幕,只封门窗缝隙漏进来的霜气!”
冷凌霜长剑清吟,细密剑光如网般罩住屋檐四角。
所有人围着我手指的方向各司其职。随着最后一处风口合拢,一股温润绵长的阳和暖流终于顺着底层竹篦源源不断地涌了上来。干草垫渐渐回暖,缩在角落发抖的幼兔慢慢舒展开四肢,重新挤成一团白绒球,安安稳稳地睡了过去。
屋里众人刚长出一口气,整座兔舍上方的虚空,毫无预兆地猛然往下一沉!
漫天风雪竟在半空中生生停滞,一股浩瀚如渊海的太虚剑意笼罩四野,压得屋顶房梁咯吱作响。刚睡熟的幼兔吓得猛然竖起耳朵,最小的绒团惊慌地往我袖管里直钻。
江妄脸色骤变,按住剑柄就要跪拜:“太虚剑意,是祖师到了!”
院门外风雪退避三尺,一名身穿灰布麻衣、两鬓微霜的中年修士负手立在阶前,面容古拙威严。满院天剑宗弟子齐刷刷要屈膝行礼,我却抱紧怀里受惊的绒团,一步跨到门槛前,张开双臂拦在那位剑道至尊跟前,扯着嗓子喊道:
“收剑压!快收起来!”
院子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谢小侯张大了嘴,手里的测温木牌啪嗒掉在靴面上。普天之下,敢指着太虚剑祖的鼻子吼收剑压的,我大概是头一个。
麻衣剑祖愣住了。他垂眸看着我因为急喘而泛红的脸颊,目光不经意扫过我滑落袖口的淡青色梅枝寒纹,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眼神都有些发颤。
下一息,那股足以压塌山头的浩瀚威压散得干干净净。
谢玄微把一身通天彻地的修为压得跟寻常凡人老农毫无二致,连衣角带起的微风都敛住了,甚至还小心翼翼地往台阶下退了一步。
“好,我收了,一点都不留。”这位名震九州的剑祖声音又轻又缓,像是生怕再吓着我,“莫急,可还要我往旁处退退?”
我摸了摸怀里不再发抖的绒团,平复了一下喘息,倒也有些不好意思:“多谢前辈体谅。若是来验收暖室的,还请守我们兔舍的规矩,莫在幼兽跟前显露威压。您要是得空,烦请往东侧阵眼外头站一站,那儿有一股寒流往里钻,江妄一个人快挡不住了。”
谢玄微半点架子都没摆,顺从地挪到东侧阵眼旁,只抬袖布下一道极温和的纯阳气墙,替我们把外头呼啸的冰风挡得严严实实,半指都没乱碰我们已经接好的炉线。
十二只雪绒幼兔在暖烘烘的草窝里翻了个身,睡得肚皮一起一伏。
顾清河连测了三刻钟,看着丝毫不乱的温差记录长舒一口气;冷凌霜伸手探了探底层温热的干草,二话不说走回石桌旁,取出一枚掌刑堂大印,在审验单上重重盖下朱印:“寒潮实测恒温,替代审验,过了!”
兔舍彻底保住了!
我浑身紧绷的力气一松,一屁股坐回石椅上,伸手去合桌上那本立了大功的泛黄育灵册。
可我的指尖还没碰到书页,一只布满剑茧、微微发抖的大手便伸了过来,悬在育灵册上方三寸,迟迟不敢落下。
谢玄微站在石桌前,死死盯着翻开的最后一页。上面画着我娘留下的逆针护脉图,收势处缺了半道圆弧。
他看了许久,眼圈一点点红透了,抬起的手指在半空中极其克制地虚划了一下,却连碰都不敢碰那张脆黄的旧纸。
“孩子,这本册子,是你娘留给你的?”他嗓子干涩得厉害,抬头看我时,眼神里全是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末尾缺的那半笔,我记得。能让我在旁边的白纸上,画给你看么?”
我:“?”
恰在此时,干爹楚狂徒端着一大瓦罐滚烫的萝卜羊肉汤跨进院门,听见这声颤抖的问话,高大的身躯猛地僵在门槛上。
哐当一声,瓦罐脱手砸在青砖地上,浓白的热汤泼了满地。
8.
滚烫的羊肉汤顺着青砖缝往门外流,干爹却连看都没看一眼,两只铜铃似的眼睛死死钉在谢玄微脸上。
我心头突突直跳,一手按住母亲的育灵册,一手从旁边抽出一张空白宣纸推过去,戒备地看着眼前的麻衣老人:“这确是我娘的遗物。前辈若认得,请先画在这张副纸上,再告诉我,您凭什么认得我娘的独门手迹?”
谢玄微拿起炭笔,刚才随手就能挡住天地寒潮的手,这会儿落笔时却抖得不成样子,墨点在纸角洇开了一小团,才稳住笔锋,一气呵成地补出了那道缺失了十八年的圆弧收势。
紧接着,他从怀里贴肉收着的地方,摸出一只磨得起毛的旧木匣。匣子一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叠泛黄的医道手稿,字迹与我的育灵册一模一样,页边空白处,赫然也画着一模一样的归元收势。
“这套逆脉温养图,是你娘楚挽当年与我一道琢磨出来的。”谢玄微指尖轻触手稿边角那个娟秀的挽字,声音哑得像含了沙砾,“她修医道,我修剑道,她总嫌我的太虚剑气太燥,烤得她手干,便创了这套针法化我的燥气。最末这一笔圆弧唤作归元锁,普天之下,除了她,只有我知晓该如何落笔。”
我低头看着手稿上那个熟悉的挽字,手指猛地收紧。
门槛边的干爹突然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把揪住谢玄微的麻衣前襟,眼珠子通红地咆哮起来:“玄郎?!你他娘的就是当年那个玄郎?!”
谢玄微没有运起半分护体剑气,任由干爹揪着领子晃晃悠悠,痛楚地闭上了眼:“是我。”
“好你个谢玄微!”干爹气得浑身肥肉乱颤,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老子满天下找了你整整十八年!当年我妹子在雪窝子里把你刨出来救活,你倒好,藏头露尾只留个玄郎的假名号!害得老子拿着画像去散修集市挨个打听,谁知道堂堂天剑宗太虚剑祖,连个真姓名都没给媳妇留!”
“当年我仇家太多,怕连累挽儿,才用了游历时的化名与她成亲。”谢玄微再睁开眼时,眼底布满血丝,“十八年前北境寒灾暴发,我去封灾口,原以为最多三月便能回来陪她待产。谁知那一战重伤,被封在极北玄冰底下整整三年。等我破冰赶回旧谷,整个山坳都已经被寒潮夷平了。”
他死死攥着旧木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青:“这十五年,我找遍了当年撤离灾民的所有州府,却始终断了音讯。当年我亲手给挽儿刻了那枚护生玉,设下七道流云锁替孩子遮掩血脉气息,以防仇家寻上门,谁知竟连我自己寻人的路也一并断绝了!若非清河前日把这页残图传回藏经阁,我至今还像个瞎子一样在外头乱撞!”
我呼吸一滞,下意识摸向袖中那半枚从不离身的青玉。
谢玄微看着我手里的青玉,嘴唇动了动,轻声问:“能让爹、让我点亮玉里的印记给你看么?”
我咬了咬嘴唇,把青玉放在那张画了圆弧的白纸上。谢玄微这才屏住呼吸,分出一缕极温和的纯阳剑气,轻轻触在七道流云凹槽上。
嗡的一声轻鸣,古旧的青玉内部骤然亮起一层暖融融的淡金光幕,一行苍劲却满含眷恋的小楷浮现出来:
【太虚谢玄微,赠吾妻楚挽,愿岁岁长宁,佑吾儿平安。】
墙角的谢小侯抽了口冷气,手忙脚乱地摸出自己那份查办恶人谷盗宝的卷宗,拿笔把上头的疑字划了个稀巴烂,端端正正改写成祖师赠师祖母之私物,连头都不敢抬。
干爹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粗喘着气松开谢玄微的衣领,从怀里掏出一张保存得极好的泛黄兽皮,啪地拍在石桌上。上头记着我娘临终前托孤的绝笔与我出生的时辰八字,与谢玄微手稿背面的旧历分毫不差。
可拍完兽皮,干爹那股凶悍劲儿却像漏了气的皮球似的瘪了下去。他往后退了半步,粗糙的大手局促地在围裙上蹭了又蹭,眼神发虚地往我这边瞟,那副吹胡子瞪眼的模样底下,分明藏着一股生怕养了十八年的闺女转头就被名门亲爹领走了的慌张。
我看着干爹鬓角的白发,又转头看向眼前这位两鬓染霜、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太虚剑祖,鼻子猛地一酸,积攒了十八年的委屈堵在喉咙口,眼眶烫得厉害。
以前每回入冬我手冷得睡不着,问干爹我亲爹在哪儿的时候,干爹总骂骂咧咧地说“等你亲爹找来,老子先打断他的腿”。
可如今人真站在眼前了,我死死捏着那块还带着余温的护生玉,把快掉下来的眼泪硬憋回去,只哑着嗓子问出一句:
“哪怕玄冰封了你三年,那后头十五年呢?你怎么来得这么晚?”
这位威震修真界的剑道至尊,肩膀一下子塌了下去。他低下头,嗓音干涩而愧疚:
“是我来晚了,叫你和你娘受苦了。你心里怨我,一时半会儿叫不出口,也是应当的。往后你想问什么,我都在这儿,一字不漏地告诉你。”
说完,谢玄微转过身,双手撩起灰布麻衣的下摆,对着干爹楚狂徒结结实实地长揖到底:
“楚兄,这十八年,多谢你替我把灵儿养得这样好。”
干爹整个人僵了一下,原本准备好的满肚子脏话全被这一揖堵回了嗓子眼,半晌才别扭地一甩袖子,哼道:“少来这套文绉绉的!灵儿管老子叫爹,老子疼自家闺女天经地义,用得着你谢?!”
谢玄微直起身,小心翼翼地看向我,眼里带着期盼:“灵儿,天剑峰灵脉温润,山上还有一位擅治寒脉的老医修,你要不要随我去山上住些日子,让我好好补一补这些年亏欠你的?”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干爹刷地竖起了耳朵,连站在一旁的江妄都默默收拢了垂在身侧的手指,一句话没敢插,安静地等着我的回答。
我看了看紧张得胡子都在抖的干爹,又看了看暖窝里睡得正香的十二只小雪团,轻轻摇了摇头。
9.
谢玄微脸上的期盼僵了一瞬,连忙摆手道:“是我唐突了。你若舍不得这窝灵兔,我们把兔子一并带上山也成;若是嫌山上规矩多,那位医修我也可以请下山来,见与不见,全凭你一句话。”
“谢叔叔。”
这声生疏的称呼让谢玄微嘴角苦涩地牵了牵,却还是温声应道:“哎,你说。”
“我不是跟您置气。”我伸手挽住干爹粗壮的胳膊,感觉到干爹紧绷的肩膀瞬间松了下来,才继续看着谢玄微说,“这十八年,我是吃恶人谷的杂粮米、喝干爹熬的驱寒汤长大的。这间兔舍是我一砖一瓦搭起来的,屋里这窝奶兔子夜班还没排稳,干爹每天还要巡山,我不能因为突然有了个剑祖亲爹,就拍拍屁股卷铺盖走人,把干爹和兔舍全丢在山沟里。”
我顿了顿,把桌上的护生玉收回贴身衣袋里,语气也软了下来:“我也想知道我娘年轻时候是什么模样,想知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等这窝兔子断了奶,我闲下来,会带着干爹去天剑山看您。您要是得空,也可以下山来谷里坐坐,咱们像寻常亲戚走动那样,慢慢处,成么?”
兔舍里安静了片刻,干爹背过身去,偷偷拿袖口抹了把眼角,再转回来时腰板挺得笔直。
谢玄微看着我,眼底的局促慢慢化作温和的笑意,伸手把那本育灵册端端正正地推回我面前:“成,都听灵儿的。我来探望你,绝不乱动你屋里的东西。”
他转头望向干爹,规规矩矩地抱了抱拳:“楚兄,那下回我休沐下山,能在恶人谷租半间偏房么?住个两三日便走,房钱与伙食费我按双倍交。”
干爹顿时神气活现地扬起下巴:“租房?我们恶人谷如今可是香饽饽,客房紧俏得很!没瞧见你门下那几个徒子徒孙连走廊都快铺满了吗?想住店,先找我闺女查查下个月哪天有空床!”
谢玄微半点没犹豫,立刻转身眼巴巴地看向我:“灵儿,那下个月初几有空房?我先排个号。”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翻开床位簿指了指初八那两日。谢小侯凑过来想看热闹,被冷凌霜一眼瞪回去,老老实实抱起他那卷花铺盖往门外挪地方去了。
等把干爹和谢玄微都哄去前院喝热羊汤,我这才揉着发酸的肩膀,慢吞吞走到后院石磨旁透口气。
夜风微凉,一只烘得温热的紫铜小手炉,忽然从旁边递到了我手心里。
我抬头一看,江妄正站在廊灯底下,垂眸看着我。
“手还冷么?”他问。
“好多了。”我抱着铜手炉,借着暖意活动了一下手指,故意斜睨着他挑了挑眉,“江首座,三天短工期早就过了,为了抗寒潮续的那两天假,今儿也到头了。如今兔舍保住了,审验章也盖了,连你家太虚剑祖都亲自来过了,你怎么还不收拾剑匣回山?”
江妄原本搭在石磨边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
山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这位在人前一贯冷淡沉稳的大师兄,盯着我手里的铜手炉看了半晌,耳廓一点点红透了。
“下个月十五,还有一场小寒潮。”他憋了半天,才硬邦邦地找了个理由。
我差点笑出声:“下个月的事,下个月再招短工。江首座总不能为了揉兔子,一年到头赖在我们恶人谷当长工吧?”
江妄喉结轻轻滚了滚,终于放弃了拿兔子当挡箭牌。
他抬起眼,漆黑的眸子里映着廊下的暖黄灯火,再没有半点闪躲:“起初留下来,确实是因为放不下那窝幼兔。我在天剑山练了十九年剑,人人只看我能不能破阵斩魔,觉得首徒就该冷心冷肺。只有你,知道我喜欢毛茸茸的活物,非但没笑话我,还拿木盆堵着门替我拦下留影石。”
他往前走了半步,替我挡住山谷吹来的夜风,语调不高,却格外清晰:“可后来这几天,我看你每天先紧着兔子吃饱,自己却捧着冷碗凑合,我就总想着,得留下来替你把饭温在炉子上。楚灵,兔子我喜欢,可我现在更想见的,是养兔子的这个人。”
我抱着手炉的指尖一阵发烫,心跳比刚才抗寒潮时还快了两分。
看着他红透的耳根和紧绷的下颌,我压住往上翘的嘴角,从袖袋里摸出一枚前两日闲时刚刻好的新铁木牌,啪地拍进他掌心。
木牌背面,端端正正刻着一个江字。
“喏,长期续住牌,只准你一个人用,不许转借给谢小侯他们。”我仰起脸冲他弯起眉眼,“我也挺喜欢看你给我温饭的。不过咱们先说好,天剑宗首徒的差事你可不能荒废,先回山把这一趟的前因后果交接清楚,排好往后的轮休日子再来。要是两头瞎跑累坏了手腕,我可不给你发工钱。”
江妄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刻着自己姓氏的木牌,大拇指在那个江字上反复摩挲了两遍,冷硬的眉眼彻底舒展开来,连嘴角都压不住地往上扬。
“三日。”他握紧木牌,认真看着我,“我明日一早回山销假、排好轮值。三日后,我带自己的行囊过来。”
“好,我给你留着东厢的钥匙。”
10.
三日之期一到,一道清正剑光准时落在兔舍小院门前。
江妄背着一只青布包袱,手里还提着两捆上好的楠木料,一进门便熟门熟路地把佩剑挂上墙钩,换上那身灰布短褂钻进兔舍看草窝,自然得就像从没离开过一样。
打那之后的几个月,恶人谷渐渐变了光景。
冷师姐代表灵兽峰送来了正式的院外寄养契约,顾清河替我把温阳苜蓿的育种记录整理成册,草种推广所得的灵石每月按时送到谷里,扉页上清清楚楚署着“恶人谷楚灵”五个字。
从前听见恶人谷名头就绕道走的附近散修,如今也常抱着生病的幼兽上门求诊。干爹乐呵呵地把护谷阵挪开一条迎客通道,我也量力而行,只接自己照看得过来的几窝,剩下的便请主家先在木牌上挂个号。
顾清河每月带两个灵植弟子下山测一回草情;谢小侯一到休沐日就跑来扛草包,每次人还没进院门,先扯着嗓子问干爹锅里炖没炖羊肉。
谢玄微也守着先前的约定,隔十天半月便揣着散碎灵石下山住两晚。堂堂太虚剑祖,到了谷里半点神仙派头都没有,成天揣着手蹲在院墙根晒太阳,看干爹教我熬驱寒药汤;有时候他还会从山上捎来一小把新鲜的甜草根,先小心翼翼地递给干爹过目,问这种草幼兔能不能吃。
两个爹从一开始见面就吹胡子瞪眼,到后来居然能拼在一张石桌上喝两盅烧刀子,掰着手指头算我七岁那年到底掉了几颗乳牙。我抗议了好几回,他们才勉强改成聊兔子。
江妄依旧担着天剑宗首徒的差事,平日按排好的轮值回山当差,一到休沐日便雷打不动地回谷里住。
兔舍新添的恒温木箱、防风窗格,大半都是他闲时一刀一刀削出来的。只要他在谷里,我夜里查完最后一班兔子出来,灶台上必定温着一碗熬得稠乎乎的灵米粥;轮到他回山当值那几天,我也会趁着顾清河送草药记录的飞剑,顺手塞一张小纸条,告诉他绒团今天又重了二两。
转眼到了开春,山谷里的积雪化尽,院子里的老葡萄架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这天傍晚,夕阳把半边山谷染成了暖金色。江妄刚在院里刨完两块楠木板,袖口和鼻尖上还沾着一点细木屑,忽然洗净了手,走到葡萄架下的石桌边坐下。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打磨得极光滑的金丝银戒,戒面上嵌着一小块温润的纯阳暖玉,轻轻推到了我面前。
“楚灵,这枚暖玉是我拿积攒的俸禄求来的,平日戴在手上,入冬手腕便不会再犯寒症了。”
他看着我,原本准备好的腹稿像是突然卡了壳,耳根泛起熟悉的薄红,顿了一下才低声补了一句:“东厢那间客房,谢小侯和三师兄每次来都要抢。我想着,往后我回谷,能不能把包袱搬去西厢,同你住一屋,把东厢腾出来留给客人?”
我看着桌上的戒指,又看看他紧张得屏住呼吸的模样,故意托着下巴逗他:“江首座,你这是心疼师弟没地儿睡,跟我商量腾房间呢?”
江妄耳根彻底红透了,猛地站起身,认认真真地垂眸看着我:“不是为了腾房间。我是想问你,愿不愿意嫁给我,让我名正言顺地留在恶人谷,给你温一辈子的饭?”
山风拂过葡萄新叶,我笑着伸出左手,让他把那枚带着体温的戒指套上我的无名指,暖融融的纯阳灵气顺着指尖一直漫进心里:“看在你木工活做得还不错的份上,我愿意。”
婚期定在入夏。
我们没去天剑宗那座高耸入云的大殿摆排场,就在恶人谷兔舍的小院里拉起红绸、挂满灯笼,热热闹闹地摆了八桌流水席。
天剑宗掌门带着各峰长老亲自下山贺喜,跟谷里的散修叔伯们挤在一处划拳喝酒。
干爹楚狂徒喝得满脸通红,拍着桌子跟剑宗长老吹嘘我小时候抓周抓了把兔草;谢玄微穿了身喜庆的绛紫常服,安静温和地在旁替干爹添酒,趁着敬茶的时候,将那本终于补全了所有缺页的《楚挽育灵全册》交到了我和江妄手里。
干爹翻到册子最末页我三岁时按下的小泥手印,得意洋洋地指给谢玄微看。两个加起来快三百岁的老头挤在一条长板凳上,脑袋挨着脑袋看了半宿,谁都不肯往旁边挪一寸。
红烛摇曳,我与江妄并肩站在葡萄架下,交杯饮尽合卺灵酒,抬头撞进他含笑的眼底。
谁知大婚次日清晨,小院门外的木信箱里,啪嗒掉进一封盖着天剑宗执事堂大印的加急公函。
公函末尾端端正正画着一只肥头大耳的兔子,旁边还鬼鬼祟祟地添了一卷绑着红喜绳的碎花铺盖。
信上只有一行大字:
【贺大师兄新婚大吉!听闻兔舍新扩了暖阁,师弟师妹甚是想念,已向掌门领妥下月探亲休沐令,人手一卷铺盖,届时山上见!】
江妄捏着那封公函,额角青筋直跳。
我指着信纸上那卷画得惟妙惟肖的花铺盖,笑得直不起腰来。
11.
大婚刚满一个月,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恶人谷口便接连落下了好几道剑光。
谢小侯脖子上挂着最初那块旧木牌打头阵,顾清河、冷凌霜领着五六个年轻剑修紧随其后,仔细一瞧,每个人后背上都十字交叉绑着一卷厚实的花布铺盖卷。
“大师兄!嫂子!我们下山探亲来啦!”
谢小侯扯着嗓子跨进院门,熟门熟路地就要往东厢客房冲:“听说东厢空出来了,我特地把铺盖晒得蓬松暄软,今天谁也别跟我抢靠窗的好位子!”
他一只脚刚迈上石阶,一柄细竹扫帚啪地横在了他小腿前。
我手里托着蓝皮账簿,倚在门框上冲他晃了晃手指:“谢少侠,留步。进门先念念门边新挂的木牌。”
谢小侯一愣,扭头看向大门右侧新钉上去的铁木告示牌,只见上头用红漆写着三条大字:
【一、旧帮工木牌仅限本人干活计酬,不得转借,亦不附带自动留宿权。】
【二、探看灵兔须提前预约,仅限外舍;能不能抱、抱多久,全听当值掌柜安排,产房重地闲人免进。】
【三、谷内客房概不对外加床,凡下山探亲过夜者,一律自行前往谷口恶人客栈投宿。本兔舍只管存铺盖,不管搭地铺!】
谢小侯惨叫一声:“嫂子!咱们都是实在亲戚了,怎么还立规矩啊?我都把大师兄赔给你当相公了,借宿两晚都不行吗?!”
冷凌霜面无表情地伸手把挡路的谢小侯拨到一旁,从袖里摸出自己的帮工木牌递过来:“今日休沐,我来替外舍幼兔换草床。夜里我去谷口客栈住,不占你们屋子。”
顾清河也斯斯文文地取出记录册:“上回接的四条地火回流槽该做满月复测了,我顺道带两个师弟来看看,干粮我们自己背来了。”
后头那几个年轻剑修被冷师姐的气势一压,半个字都不敢多嚎,老老实实地解下背上的花铺盖,在院墙根底下码成整整齐齐的一排,然后排着队过来领竹筐和小木铲。
我满意地收起扫帚,在账簿上一一记下名字:“愿意搭把手干活的,工钱照旧结算,晌午管一顿臊子面。至于住宿,全去谷口客栈报我的名字打八折,可别再把铺盖卷堆在兔舍走廊上挡道了!”
一帮剑宗精锐欢呼一声,抄起家伙什奔向后院兔舍,巴掌大的小院转眼又成了天剑宗弟子打工现场。
干爹楚狂徒端着大茶缸子靠在廊柱上,笑眯眯地看着谢小侯认命地扛起最重的一筐苜蓿草;谢玄微这回倒是聪明,提前三天就让飞剑在谷口客栈订好了上房,此刻正戴着草帽蹲在菜畦边,跟干爹一棵一棵地挑甜草根,挑得比顾清河测阵还要仔细。
一直忙活到日头偏西,院子里才总算清静下来。
前些日子江妄拿带回来的楠木料,照着我俩的身量打了一张宽敞的双人摇椅,原本盘算着傍晚收了工,两个人并肩坐在葡萄架下乘凉晒夕阳。
谁知等我们洗净手出来一看,那张崭新的双人摇椅上,早被刚断奶放出来晒太阳的六只小雪绒兔占了个严严实实。
六个雪白滚圆的小毛团四仰八叉地瘫在软垫上晒粉肚皮,呼噜声打得一片响,愣是没给我们夫妻俩留下一巴掌宽的空地。
江妄系着灰布围裙,端着一盘刚拿井水冰镇过的紫晶灵果走过来,看着被兔子霸占的摇椅,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也没舍得伸手轰兔子,转身从石桌底下拎出两只小巧的矮木凳,紧挨着并排摆在葡萄架的阴凉里:“过来坐吧,楚掌柜。”
我忍着笑走过去挨着他坐下。矮凳窄小,两个人的肩膀紧紧贴在一块儿,他身上干净温热的松木气息混着纯阳暖意,透过薄薄的夏衫传过来。
江妄剥开一颗紫晶灵果递到我嘴边,我张嘴咬下一口,清甜的汁水沾了满唇。他顺手拿棉帕替我擦了擦嘴角,自己也拈起一颗慢慢吃着。
院墙根底下,刚搬完最后一筐草的谢小侯抱起自己的花布铺盖,扯着嗓子冲我们这边喊:“大师兄!嫂子!天都要黑透了,我们背来的这堆铺盖到底搁哪儿啊?!”
江妄连头都没回,目光温柔地落在我弯起的眼角,随手往堆放空竹笼的旧库房一指:“库房南墙有排空木架,铺盖全码那儿去。”
我歪头靠在江妄宽阔的肩膀上,脆生生地替他补完下半句:“铺盖免费替你们保管,客房一间没有。太阳落山前,全给我拿着号牌去谷口客栈打地铺!”
谢小侯低头看看满墙根五颜六色的铺盖卷,再抬头看看双人摇椅上那六只舒服得直蹬腿的小白兔,憋了半天,才酸溜溜地憋出一句: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让大师兄给我钉个大号兔笼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