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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0-30 23:40:19

1 山村女医生

第1章 坟前

我今年六十二岁。

退休那天,县里的组织科长亲自开车来村里接我。他坐在我那间小院子里,喝着我泡的柴胡茶,说:"林医生,县里给你安排了干部宿舍,三室一厅,有暖气有厨房。你跟我走吧。"

我笑着摇头,说:"我不走。我在这村里住了四十年,走不动了。"

他劝了我半天,我就是不松口。最后他叹了口气,说:"林医生,你这一辈子,都给这个山沟了。"

我说:"不是一辈子,是四十年。"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几畦药材。柴胡、黄芩、金银花,都是我从山上移栽的。四十年了,我从一个二十二岁的城里丫头,变成了一个六十二岁的老太太。头发白了,手也抖了,可我还能走,还能看,还能在这个院子里晒晒太阳。

今天早上我起得早,换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梳了头,用黑色发卡别好。我从屋里拿出一瓶红薯干酒,一碗小米捞饭,都是王老汉生前爱吃的。

我往山坡上走。路是石板路,四十年前就是这条石板路,现在被村里人踩得更光了。两边的黄蒿长得高过膝盖,风一吹,晃悠悠的。

走到半山腰,我看见那座坟。碑是青石的,刻着"王老汉之墓"五个字。碑前的土被我扫干净了,旁边长着几棵黄蒿。坟头的草我也除过了,还是去年秋天除的,今年春天又长出来了。

我在坟前蹲下来,把酒打开,倒了半瓶在地上。又把那碗饭放在碑前。

我说:"王老汉,我来看你了。"

风从山上吹过来,带着柴胡和黄芩的苦味。我闭上眼睛,好像又听见四十年前他的声音。

"林医生,我不行了。你帮我看着卫生室,等卫生室建好了,你告诉我一声。"

我睁开眼睛,看着那块碑。太阳从山后面露出来,照在碑上,五个字亮堂堂的。

我说:"王老汉,卫生室建了四十年了。现在山下三个村子一万多口人,走路半小时就能看上病。有化验室,有B超机,有自来水有暖气。你没有白死。"

我在坟前站了很久。我想起四十年前那个二十二岁的自己,穿着白大褂,拎着一个棕色皮药箱,站在这个村口。那时候我年轻,白净,眼睛亮,以为自己能改变世界。

四十年过去了。我真的改变了一点东西。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碑,转身往山下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坟在阳光下,安安静静的。

我心里想,四十年了,值了。

2 第2章 我刚来村里

1985年,我二十二岁,刚从卫校毕业三年。

那时候我在县医院的内科当护士,每天量体温、打针、发药,日子过得平淡。组织上找我谈话的那天,是一个春天的下午。干部坐在我对面,翻着我的档案,说:"林晓梅同志,组织上要派一批医务人员下乡。你年轻,业务好,有没有意愿去最艰苦的地方?"

我说:"我去。"

干部看了我半天,说:"你一个姑娘家,想好了?那些地方条件艰苦,没有电灯,没有公路,冬天零下二十度。"

我说:"我想好了。"

于是我坐上一辆解放牌卡车,往太行山里走。车后斗里堆着麻袋,我就坐在麻袋上,颠了三天三夜。

第一天还在平原。路是土路,两边是玉米地,杆子比人高。太阳晒在后脖子上,生疼。我穿着白大褂,戴着白色的护士帽,坐在麻袋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往后退。我心想这些地方真好,有地有水,能种庄稼。

第二天进了山。路开始颠了,两边的山越来越高,越来越陡。公路变成了碎石路,车轮碾过去,碎石子哗哗响。卡车爬不动了,司机下来垫石头,我也下来推。我一身灰,白大褂上全是土。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黑脸,手上全是老茧。他一边垫石头一边说:"姑娘,你后悔不后悔?这才第二天,还有一天半呢。"

我说:"不后悔。"

第三天到了深山。路一边是悬崖,一边是峭壁,错车都得停下来找宽处让。司机开得很慢,手扶着方向盘,眼睛一眨不眨。我坐在后斗里,不敢往下看——悬崖下面是沟,沟里是河,看着像一条线。

一路上看见很多村子。都在山坳里,土坯房,房顶压着石板,怕被风掀了。老百姓黑瘦黑瘦的,衣服补丁摞补丁,看见卡车停下来,就远远站着看,不说话。

第三天下午到了西坡村。村支书姓王,五十多岁,黑脸,手上全是老茧。他早就在村口等着了,手里拎着一壶水。旁边站着几个村干部,都穿着补丁衣服。

他说:"同志,你就是来当医生的?"

我说:"我是。"

他接过我手里的药箱,掂了掂,说:"好。我们这儿穷了几百年,就是因为看不上病。看病要到县城,走一天,还得翻两座山。老百姓有病都扛着,扛不住就死了。我们这儿的人,平均寿命才四十多岁。"

我说:"那我就建卫生室,让大家能看上病。"

他说:"好啊,我们盼了几百年了。"

我拎着县里发的药箱——一个棕色的皮箱子,上面印着红十字。里面有听诊器、血压计、体温计、注射器、几瓶抗生素、退烧药、止痛药。就这些,是我全部家当。

我跟着支书往村里走。路是石板路,踩得光溜溜的。两边的土坯房门口,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太太,她们看见我,都停下来,眼睛跟着我转。

一个老太太小声说:"这么年轻?"

另一个说:"还是个姑娘家。"

我没吭声,低着头往前走。我心里想,你们等着,我一定能给你们看好病。

3 第3章 第一夜和第一个病人

第一夜我住在村支书家。

土坯房,两间,一间堂屋一间卧室。堂屋很小,堆着粮食和农具。我睡堂屋的一张小破床上,床板是几块木板拼的,铺着一张草席,盖着一床薄被。被子有股味道,是太阳晒过的旧棉絮味。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风呜呜地响,从山那边吹过来,穿过门缝,像有人在外面哭。我侧着身子,听着风声,脑子里全是卫校的宿舍——宿舍里六个人,有灯,有炉子,暖和得很。晚上睡不着,还能听着室友的呼噜声笑。

现在不一样了。就我一个人,在一个陌生的山沟里,四面是黑的。

我想:我一个城里来的丫头,为什么要在这个山沟里受罪?我在城里好好的,找个医院上班,朝九晚五,不好吗?

可我不能回去。我答应过组织,要来最艰苦的地方。我答应过老百姓,要让他们能看上病。我要是走了,这个村子就又没医生了。

我想着想着,天就亮了。鸡叫了三遍,我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在村里转了一圈。

清晨的村子飘着柴烟味。老百姓都起来了,有的在井边挑水,有的在喂鸡,有的扛着锄头下地。他们看见我,都停下来,上下打量。

有人小声说:"这就是来当医生的同志?"

有人说:"卫校毕业的,能给我们看好病吗?"

有人说:"看着挺小的,跟我闺女差不多大。"

我没吭声,低着头往前走。心里说,你们等着,我一定能给你们看好病。

早饭后村支书带我去看卫生室。半里路,出了村子,往山坡上走。一个小破屋,以前放杂物的,堆过农具和种子。

墙上裂着缝,能看见外面的光。屋顶漏雨,地上有一片湿印子。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桌子、一把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椅子。

我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一圈。

支书说:"同志,这个屋子以前是放杂物的。现在给你当卫生室。你需要什么,就跟我说。"

我说:"我需要一张真正的病床,一个药柜,还有一些医疗器械。"

他说:"好。我去想办法。"

来村第三天,第一个病人来了。

那天早上我正在卫生室里擦桌子,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汉子冲进来,满头大汗,褂子敞开着,胸口一起一伏。

他说:"林医生!林医生!我娘烧了一夜,今早开始说胡话了!"

我抓起药箱就跟他跑。

路是下坡,土路上全是碎石子。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药箱在屁股上颠。那汉子在前面带路,跑得快。

到他家,是一间土坯房,门帘是破布的。掀开帘子进去,一股炭火味混着汗味。

一个老太太躺在炕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她旁边坐着一个小姑娘,十四五岁,手里端着一碗水,眼泪汪汪的。

我走过去,先摸了摸她的额头——烫手。

量体温,三十九度五。我把听诊器塞进她的衣服里,听她的肺。右肺下叶有湿啰音,像水里冒泡的声音。

我说:"肺炎。要打针,要吃药。"

那汉子说:"林医生,你能治吗?"

我说:"能。我给她打抗生素,再喂退烧药。"

我从药箱里取出注射器,用棉签蘸了酒精,给她胳膊消毒。扎针的时候,老太太哼了一声。我又从药箱里取出退烧药,压成片,喂她喝了水。

我说:"你娘今天要多喝水。明天早上我再来看看。"

那汉子送我到门口,说:"林医生,谢谢你。"

回到卫生室,我坐在那把缺腿椅子上,心里七上八下。这是我独立看的第一个病人。卫校里学的都是书本,真到了病人身上,心里没底。

那一夜我又没睡好。翻来覆去想:烧能不能退?抗生素够不够?别是别的病吧?

天刚亮我就爬起来,拎着药箱往他家走。

走到他家,掀开帘子,老太太靠在床头,那个小姑娘给她端着粥。

我量体温——三十八度。烧退了一些。

再听肺,啰音少了一些。

我说:"好多了。今天再打一针。"

我又打了一针。

第三天我再去,老太太能下炕了,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看见我来,她笑了,没牙的嘴瘪着。

量体温,三十七度。听肺,啰音没了。

我说:"好了。再吃两天药,就全好了。"

那汉子站在旁边,搓着手,半天说不出话。最后他说:"林医生,你真是好医生。"

我看着老太太捧着粥碗喝粥的样子,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我能行。

4 第4章 老村长不服

第一个月,老村长来找我了。

老村长姓王,六十多岁,退休的老支书,在村里辈分高,说话管用。那天他背着手走进卫生室,上下打量我,像看什么稀罕东西。

他穿着一件黑布褂子,脚上是一双布鞋,脸上全是皱纹。他是村里的老户,从他爷爷那辈就在这个村里。村里的大事小情,都要请他拿主意。

他说:"你就是城里来的丫头片子?"

我说:"我是卫校毕业的,来给大家看病。"

他哼了一声:"卫校毕业的?才二十二岁?能看好病?"

我说:"我已经看好了一个老太太,肺炎。"

他撇嘴:"那个老太太?她是自己好的,跟你没关系。我们这儿的人,有病扛几天就好了。"

他转身走了,门帘一甩。

我站在卫生室里,心里堵得慌。我知道,在这个村子里,老村长的话就是风向。他不信我,别人也不会信我。

可我光说没用,得拿事实说话。

过了几天,老村长的孙子病了。

五岁的小男孩,叫狗蛋。那天老村长的儿媳妇抱着孩子冲进卫生室,满脸是泪。

她说:"林医生,狗蛋拉了两天了,开始还能拉出来,后来拉的全是水。眼窝都凹下去了,哭都没力气。"

我接过孩子,一摸他的肚子,鼓胀,按上去疼。孩子哼了一声,没哭出声。

我赶紧把孩子放在病床上,给他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二。又给他喝了一点温水。

是细菌性痢疾,喝了不干净的生水。

我给开了止泻药,又冲了口服补液盐,一勺一勺喂他喝。孩子太小,不配合,我哄了半天。我又给孩子扎了针——止痢的穴位。

我跟老村长说:"以后别给孩子喝生水。水要烧开了,放温了再喝。"

老村长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闷了半天。最后他说:"记住了,记住了。"

第二天我去看,孩子不拉了,能爬着玩了。

第三天,能坐起来吃饭了。

老村长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又闷了半天。最后他说:"林医生,以前是我不对。你是真能看病。"

我说:"王大爷,没事。孩子好了就行。"

从那以后,老村长逢人就说林医生好。村里再没人说我年轻、不信我了。

有一天我在卫生室门口晒太阳,看见老村长在村口跟几个老头聊天。他指着我这边,说:"那个林医生,真能看病。"

我听了,心里踏实了。

5 第5章 二柱子的媳妇

第二年冬天,夜里有人砸卫生室的门。

砸得很急,砰砰响。我从床上爬起来,披上衣服开门。

一个汉子站在门外,棉袄都没穿好,光着脚踩在雪地里。他喊:"林医生!我媳妇要生了!疼了一天了,生不出来!"

我抓起药箱,跟着他就跑。

夜里下雪了,地上白花花的。路滑,我摔了一跤,药箱飞出去,我爬起来捡起来接着跑。

那汉子在前面带路,跑得飞快。他是二柱子,村里的壮劳力,三十多岁,黑脸,手上全是老茧。

到他家,一掀帘子,满屋子的酒气和汗味。炕烧得烫,他媳妇秀兰躺在炕上,满头大汗,头发都湿透了,嘴里咬着一条毛巾。

秀兰二十多岁,瘦瘦的,脸白得像纸。她看见我来,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她说:"林医生,我不行了……"

我说:"秀兰,你别害怕。我在这儿呢。"

我摸了摸胎位——是横位。孩子在肚子里横着,出不来。

我在卫校学过接生,可都是模型。真到了人身上,手心全是汗。

我定了定神,让秀兰深呼吸。我让二柱子按住她的肩膀。我把手洗干净,涂上肥皂,伸进产道,慢慢转胎。

疼得秀兰惨叫。我咬着牙,一下一下地转。

二柱子在旁边看着,脸都白了。他说:"林医生,她没事吧?"

我说:"别说话,按住她。"

忙活了两个多小时,孩子终于转过来了。

我一使劲——"哇"的一声,孩子哭出来了。

是个男孩。

我剪了脐带,用干净布把孩子包起来。秀兰瘫在炕上,脸色苍白,可她笑了,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

二柱子蹲在门口,搓着手,半天憋出一句:"林医生,你救了我媳妇,救了我儿子。"

从那以后,二柱子每天都来卫生室帮我干活。挑水、劈柴、扫院子、修门。我让他回去照顾秀兰和孩子,他说啥也不走。

他说:"林医生,你救了我全家。我这条命都是你的。"

我说:"二柱子,你别这么说。我是医生,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不听,还是每天来。

6 第6章 山洪

第三年夏天,雨下了一天一夜。

我站在卫生室门口,看着天上的雨。雨不是下,是倒。白茫茫的一片,对面的山都看不清了。

我心里发紧——这雨不对。山里的人都知道,连下三天大雨,就要山洪。

前一天晚上雨就开始下了。一开始是毛毛雨,后来越下越大。我躺在床上,听着雨点打在屋顶上,噼里啪啦响。

第二天早上起来,雨还在下。我站在卫生室门口,看着沟里的水往上涨。

我跑到支书家,一推门,说:"支书,山洪要来了!赶紧带人往山顶撤!"

支书脸色一变,抓起挂在墙上的铁钟,就往外跑。

他站在村口的大石头上,敲钟。当——当——当——声音在雨里传出去。

老百姓们从家里跑出来,有的披着蓑衣,有的光着头,老人小孩都有。他们往山顶上跑,泥水溅到膝盖。

我也要跑回去拿药箱。二柱子冲过来,一把抢过药箱,背在背上,拉着我往山顶跑。

我们刚到山顶,山洪就下来了。

我回头看——沟里的水像一堵墙,带着石头、带着泥沙、带着连根拔起的树,轰隆隆冲下来。声音大得像打雷。

那间土坯房卫生室,一眨眼就没了。我住的小破屋,也被卷走了。

我站在山顶,雨水顺着脸往下流,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二柱子在旁边说:"林医生,药箱保住了就没事。卫生室没了,我们帮你建。"

雨停了,我们回到村里。

村子塌了半边墙。卫生室没了,我的小破屋没了。村里人聚在一起,站在泥水里,都不说话。

有人说:"完了,看不了病了。"

有人说:"林医生的药箱保住了。"

老村长站出来,说:"我们帮林医生盖新的。"

他一喊,大家都动起来了。回家抱木头的,扛石头的,和泥的。

半个月后,一间新的土坯房立起来了。比原来的大了一倍,门窗都是新的。

7 第7章 王老汉走的那天

第三年秋天,王老汉来找我。

王老汉是村里的老猎人,六十多岁,黑脸,瘦,一辈子在山里打猎。他在村里德高望重,谁家有个大事小情,都请他做主。

那天他捂着肚子走进来,额头全是汗。

他说:"林医生,我肚子疼,疼了好几天了。"

我让他躺在病床上,按了按他的右下腹。他疼得直咧嘴,身子弓起来。

我又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五。

我说:"阑尾炎。得开刀,把烂了的阑尾切出来。再拖就穿孔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我没钱。"

我说:"不要钱。我给你开。"

可我什么条件都没有。没有手术室,没有麻醉师,没有消毒设备,没有无菌的环境。

我就在卫生室里,把门窗关严,用白酒把刀和镊子消了毒。我让他咬了一块木头——怕他疼得咬舌头。

我用手术刀划开他的肚子。那一刻我手都在抖。

切了两个小时,阑尾切下来了。已经发黑了。我用缝衣服的针和羊肠线,给他缝上。

我以为成功了。

可我错了。没有抗生素,没有无菌环境,伤口感染了。

第二天他开始发高烧,三十九度五。伤口红肿,往外流脓水。

我赶紧给他打抗生素,可药箱里的青霉素只剩两支了。打完就没了。

我跑到村里的大队部,摇通了乡卫生院的电话。

我说:"张院长,王老汉感染了,药不够了。能不能送一批青霉素过来?"

张院长在电话那头说:"不行,我们这儿药也紧。全县都缺。"

我说:"张院长,王大爷是好人,他不能死。"

他说:"我管不了。卫生院也忙。"

电话挂了。我握着话筒,站在大队部里,半天没动。

第三天,王老汉不行了。

他躺在病床上,开始吐血。一口一口,染红了半条毛巾。

他看着我,眼睛已经开始散了。他说:"林医生,我不行了。"

我说:"王大爷,你别这么说……"

他摇摇头,抓着我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个病人。他说:"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林医生,我有个请求——你帮我看着卫生室。等卫生室建好了,你告诉我一声。"

我说:"好。王大爷,我答应你。"

他说:"谢谢你。"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手松了。

我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他的手。凉了。

老百姓们都来了,站在卫生室门口,不说话。有人在擦眼睛。

有人说:"王大爷是好人,不该死。"

有人劝我:"林医生,你已经尽力了。"

我摇着头,说:"我没尽力。我没药,没设备,我救不了他。"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黑屋子里,没点灯。我想了一宿。

我想,我一定要建一个真正的卫生室。要有药,要有设备,不能再让人这样死了。

8 第8章 病倒和小石头

第四年春天,我倒了。

那天我正在给人看感冒,写着方子,眼前突然一黑。

我什么都不知道了。后来听说,是二柱子把我抱到病床上的。

我醒来的时候,看见自己躺在卫生室的病床上。周围围了一圈人——支书、二柱子、秀兰、第一个病人的老太太、老村长,都红着眼。

我想说话,嗓子哑得发不出声。想爬起来,身体不听使唤。

支书说:"林医生,你歇歇吧。你在这儿干了四年,天天跑山,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我有高血压,早就有了。上次去乡卫生院体检,大夫说你不能太累,要休息。可我歇不下来——老百姓等着我看病呢。

二柱子说:"林医生,你歇着。我们跟你学。你教我们,以后我们帮你看。"

第二天我能坐起来了。村里人轮流来看我,拎着鸡蛋、腊肉、小米。

老太太第一个病人的那个,拄着拐杖来了。她坐在我床边,说:"林医生,你歇歇。你为了我们累倒的。"

我躺了半个月才下地。

从那以后,二柱子和秀兰就跟着我学起来了。二柱子学打针、开药,秀兰学接生、护理。

那年冬天,一个叫小石头的八岁孩子来找我。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穿一件破棉袄,袖口磨得发亮。他站在卫生室门口,不敢进来,探头探脑。

我出去倒药渣,看见他。

我说:"小朋友,你找谁?"

他说:"林医生,我爹病了。"

我跟他走了半里路,到他家。

一间土坯房,冷得像冰窖。他爹躺在炕上,脸蜡黄,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

我按了按他的肚子,硬得像块石头。

我心里一沉——这是胃癌晚期。

我说:"小石头,你爹这个病,我看不了。得去县里的大医院。"

小石头低着头,手指抠着炕沿,说:"林医生,我们没有钱。"

我给他开了止痛药,又留了一些消炎药。我说:"疼的时候吃一片,能好受点。"

第二天我再去,他爹已经咽气了。

小石头跪在炕边,眼泪掉在地上,不出声。

我说:"小石头,以后你跟着我吧。我管你吃饭、穿衣,供你上学。"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红肿。

从那天起,小石头就住在卫生室隔壁。我教他认字,他放学就来卫生室帮我扫地、整理药箱。

他说:"林医生,我长大了要当医生,像你一样。"

后来他真考上了医学院,现在在城里当大夫。每年过年,他都带着媳妇孩子来看我。

9 第9章 新卫生室和张院长

第五年秋天,新卫生室盖起来了。

是砖瓦房,两间,一间诊室一间药房。诊室里有了真正的病床、桌椅,药房里立起了一排药柜。

是全村人凑钱盖的。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老村长带着人打夯砌墙,二柱子和泥,秀兰给大家做饭。

盖了一个月。

建好那天,全村人都来了。站在新卫生室门口,看着那扇新木门,有人哭了。

支书站在台阶上,说:"我们盼了几百年,终于有自己的卫生室了。以后我们的孩子,不用再走一天路去县城了。我们的老人,不用再有病扛着了。"

他转向我:"这一切,都是因为林医生。"

老百姓们对着我鞠躬。

那天晚上村里摆了几桌酒。有人唱起了《在希望的田野上》,唱着唱着又哭了。

我端着碗,心里想,王老汉,你看见了吗?卫生室建好了。砖瓦房,有药柜,有床。

你没有白死。

第五年冬天,乡卫生院的张院长来村里检查。

他五十多岁,胖胖的,黑脸,穿着蓝中山装。他在卫生室转了一圈,用手敲了敲药柜,没说什么,只是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看不起我。他是担心我——一个人在深山里,没设备没药,万一出了医疗事故,他这个当院长的要担责任。

过了两个月,村里闹流感。一下子倒了一片,发烧咳嗽,连隔壁村都传染了。

我给他们打针吃药,可药很快就不够了。我打给张院长:"张院长,村里流感,抗生素和退烧药没了,能不能送一批过来?"

他说:"我们也紧,你自己想办法。"

第二天我背上药篓上山了。

太行山的冬天,零下二十度,雪埋到膝盖。我穿二媳妇给我做的棉鞋,拄着一根木棍,一座山头一座山头地转。

柴胡长在阳坡,黄芩长在石缝里,连翘在灌木丛中,金银花要找背风的沟。我采了三天,手冻得全是冻疮,裂了口子,流脓水。

攒了半药篓。回来煎成药汤,挨家挨户给病人喝。

喝了五天,烧退了,咳止了,全好了。

过了半个月张院长又来村里。他这次没敲药柜,而是从包里掏出几瓶青霉素和退烧药,放在桌上。

他说:"林医生,以后药的事你不用打电话了。我每个季度主动给你送一批过来。"

我看着他,说:"张院长,你不是说药紧吗?"

他说:"紧是紧。可你能在雪山上采药救人,我在卫生院多挤几瓶药,算什么。"

从那以后,他每个季度都主动给我拨一批药,有时候还会带一些纱布、镊子、体温计过来。

10 第10章 小强和刘老中医

第六年春天,一个叫小强的十岁孩子总在卫生室门口转。

他不进来,就站在那儿看我。背着一个破书包,书包带是用绳子接的。

有一天我出去倒药渣,碰见他。

我说:"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他低着头说:"林医生,我娘腰疼,疼了半年了。可我们没有钱,不敢来看病。"

我跟他去了他家。翻了一座山,走了四十分钟。

他娘躺在炕上,腰弯得直不起来,翻个身都疼得直冒汗。

我给她检查——严重的腰肌劳损,加上关节炎。

我给她扎了针灸,又拔了罐。起针的时候,她长长出了一口气,说:"轻松多了。"

我说:"这个病不要钱。我每周来给你扎一次,连续扎一个月。"

那一个月,我每周翻山去她家两趟。一个月后,她能下地走路了,能喂鸡了。

那年秋天,小强他爹扛了一篮子核桃来卫生室,放在门口就走了。核桃是山核桃,壳厚,我敲了半天,核桃仁又香又油。

小强后来考上了县里的中学,学的是农业。毕业之后回村当了农技员,带着村里人种果树。

他说:"林医生,我不学医了。我娘的病你给治好了,我得让村里人能吃饱饭。"

第六年秋天,隔壁村的刘老中医来找我。

他六十多岁,白胡子,瘦瘦的,穿一件灰布长衫。他背着一个药囊,翻了两座山过来。

他说:"林医生,我听说你是西医。我学了一辈子中医,想跟你学学西医的东西。"

我说:"好啊,我也想学学中医。"

从那以后,他每天翻山过来,跟我学量体温、听诊、打针。他学得慢,可特别认真,一遍一遍地练,记了满满一本笔记。

我也跟着他学把脉、看舌苔、开中药方。他教我怎么看舌头,怎么号脉,怎么用中药配伍。

我们两个在卫生室里,一聊就是一下午。聊病例,聊医术,聊山里的草药。

冬天的时候,我们围着炭盆,他给我讲中医的四诊八纲,我给他讲西医的解剖生理。

他后来给我介绍了对象——乡里中学的张老师,三十多岁,白净,人很稳重,教语文的。

11 第11章 我娘病了

第六年冬天,我娘病了。

消息是捎信的人带来的——娘家在一百多里外的另一个县。捎信的人走了两天,才到村里。

那天我正在给人看病,一个汉子站在卫生室门口,喘着气。他说:"林医生,捎个信,你娘病了,老慢支犯了,让你回去看看。"

我放下手里的方子,心里咯噔一下。

我跟支书请了假,第二天一早就出发了。

翻山走了一天。我背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几件衣服和一些药。路上饿了就啃口干粮,渴了就喝口山泉水。

走到娘家的时候,天都黑了。

进门的时候,我娘躺在床上,咳嗽得厉害。我爹坐在床边,愁眉苦脸。

我走到床边,摸了摸娘的额头——有点烫。我又把听诊器塞进她的衣服里,听她的肺。右肺有湿啰音,是老慢支急性发作。

我给她听诊、开药、打针。

娘睁开眼睛,看见是我,笑了。她说:"你怎么回来了?"

我说:"娘,我回来看看你。"

她擦了擦眼睛,说:"你工作忙,不用回来。"

我说:"娘,我回来了。"

我陪了她三天。第一天她咳嗽得厉害,第二天能坐起来了,第三天能喝米汤了。

我握着她的手说:"娘,我得走了,村里还有病人等着我。"

她擦了擦眼睛,说:"你走吧,娘没事。你别惦记我。"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扶着门框,风把她的白头发吹起来。

我爹送我到村口。他说:"晓梅,你娘嘴上说不用你回来,心里想你。"

我说:"爹,我知道。"

我爹叹了口气,说:"你在山里好好干。家里不用你操心。"

我转身往回走。走了很远,回头看,我爹还站在村口。

我心里难受。我是个不称职的女儿。可村里的人也在等我。

12 第12章 电视上的我

第七年夏天,县电视台的记者来了。

他扛着摄像机,拿着话筒,坐班车从县城过来,颠了三个小时。

他说:"林医生,我们听说你在村里当了七年村医,不收钱看病。我们想来采访你。"

我摆手说不用拍。他说不行,一定要拍,你是典型。

他拍了一个月——拍我给人看病,拍我上山采药,拍我翻山出诊,拍我给小孩子打针。

有一天他拍我给一个老太太打针。老太太坐在炕沿上,我给她胳膊消毒,扎针。老太太说:"林医生,你扎针不疼。"

记者在旁边笑了,说:"林医生,你在村里最难忘的是什么?"

我说:"最难忘的是王老汉走的那天。"

记者愣了一下,说:"王老汉是谁?"

我把王老汉的事跟他说了。他听完,半天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在支书家的黑白电视上看见了自己。

镜头里的我,穿着白大褂,背着药箱,在山路上走。脸晒得黑红,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

记者说:"林晓梅医生,在西坡村当了七年乡村医生,免费给山下三个村子一万多口人看病。她是我们的榜样。"

我看着电视里的自己,差点认不出来。七年前那个城里来的白净丫头,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从那以后,开始有人给我写信、寄钱。我都退回去了。我说我是医生,应该做的。

有一天我收到一封信,是一个城里的大学生写的。他说:"林医生,看了你的事迹,我毕业以后也要去当乡村医生。"

我把信放在抽屉里,心里很高兴。

13 第13章 被误解

第十年秋天,出了一件事。

村里的老刘头,七十多岁,咳嗽了好几个月。我给他看了,是肺癌晚期。

我跟他儿子说:"这个病我看不了,得去县里的大医院。"

他儿子叫刘建国,三十多岁,黑脸,在村里种地。他说:"林医生,我们没有钱去县里。你就在村里给治吧。"

我说:"这个病我只能减轻他的痛苦,治不好。"

他说:"那也行。你给开点药,让他少疼点。"

我给他开了止痛药,减轻他的痛苦。

两个月后,老刘头死了。

他儿子闹起来了。在卫生室门口拍着大腿喊:"林医生把我爹看死了!她是庸医!"

村里人开始议论。

有人说:"就是,看了两个月,人没了。"

有人说:"再也不找她看了。"

有人说:"我早就说过,她太年轻,看不好病。"

我站在卫生室里,听着外面的话,心里像被刀扎。

那天晚上我收拾药箱,想走。我想,我在这儿干了十年,没收过一分钱,结果被人说庸医。

二柱子冲进来,按住我的手。

他说:"林医生,你不能走!"

我说:"他们说我是庸医。"

他说:"他们去县医院问了。县医院的大夫说,老刘头是肺癌晚期,谁来了都看不好。他们知道错了,明天来给你道歉。"

第二天,老刘头的儿子带着全村人站在卫生室门口,给我鞠躬。

他说:"林医生,对不起,我们错怪你了。"

我扶他起来,说:"没关系。你爹的病,确实谁都看不好。"

那天我站在卫生室门口,看着村里人散去。

我想,被人误解不怕,怕的是自己真没本事。

14 第14章 结婚和表彰

第九年,我和张老师结婚了。

张老师是乡里中学的老师,三十多岁,白净,人很稳重,教语文的。

他第一次来卫生室,是来跟刘老中医学把脉的。刘老中医说:"这个小伙子人不错,你认识认识。"

他每周翻山来看我,有时候带一本书,有时候带一包糖,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站在卫生室门口看我给人看病。

我们结婚那天,就在村里摆了几桌。二柱子、秀兰、老村长、刘老中医都来了。

张老师从乡里带来了几斤水果糖,村里人挨家挨户分。

我们的婚礼很简单。没有婚纱,没有酒席,就是几桌家常菜。可村里人都来了,给我们道喜。

我们有了一个儿子,取名叫张念乡。念乡两个字,是张老师起的,意思是念着这个乡。

念乡长大了,也考上了医学院,现在在城里当大夫。他说:"妈,我要像你一样。"

第十五年,县里通知我去开表彰大会。

那天我正在给人看病,一个干部骑着自行车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红头文件。

他说:"林医生,县里要开表彰大会,表彰你为'全县最美乡村医生'。下周三,在县里的大礼堂。"

下周三,我穿着张老师给我买的新衣服——一件蓝布褂子,一条黑裤子,一双新布鞋。坐班车颠了三个小时,到了县城。

大礼堂很大,坐了几百人。主席台上挂着红布横幅,写着"全县优秀乡村医生表彰大会"。

县长念名字,第一个就是我:"林晓梅,西坡村卫生室。"

我站起来,走到台上。

县长给我颁发了一个奖状,还有一个搪瓷缸子,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

记者围着我问:"林医生,你在山里待了十五年,为什么能坚持?"

我说:"因为老百姓需要我。"

他们又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说:"接着干。"

15 第15章 四十年

第四十年,我六十二岁了,退休了。

二柱子接过了卫生室。他现在是西坡村的村医,秀兰是接生员。他们都能带徒弟了。

我没走,还住在村里那间小院子里。

院子里种着几畦药材,柴胡、黄芩、金银花,都是我从山上移栽的。

每天早上我还是会走到卫生室门口,站一会儿。

新卫生室早就不是当年那间破屋了。现在有了化验室、留观室、B超机,还有了自来水和暖气。

山下三个村子,一万多口人,走路半小时就能看上病。

二柱子现在也当爷爷了。他的孙子在村卫生室里帮忙,学打针、学开药。

有一天我在卫生室门口晒太阳,二柱子走过来,说:"林医生,你当年教我的那些东西,我都教给我孙子了。"

我说:"好。"

他说:"这个卫生室,不会倒。"

那天我又去了王老汉的坟前。

摆了一瓶酒,一碗饭。

我说:"王老汉,四十年了。卫生室越建越好,人越看越多。你当年那句话,我做到了。"

风从山上吹过来,带着草药味。

我站在坟前,站了很久。太阳落下去了,山那边红了一片。

我想,我这辈子,值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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