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彻,我来替夫人讨债。”
我盯着正厅中央的镇北侯,语气冰冷。
“妖言惑众!本侯现在就将你拿下!”
刹那间,整个侯府龙气震动,张牙舞爪,从头顶直压下来。
我的身躯立刻崩开了几道口子,鲜血直流。
可这又怎样?
我沈鸢,本来就死过一次了,有何惧。
这侯府下的冤魂,我来替你讨回公道!
1
三天前,有一缕残魂将一支发簪递到我手里。
她是侯府婢女,飘在乱葬岗的雾气里,只剩下了半张脸。
“夫人死得冤。求您,替她开口。”
我接过发簪,手指碰到簪身的瞬间,感到了一阵灼热。
这代表极度炽烈的怨气。
我睁开阴阳目,神识探入发簪,沿着其中的执念,看到了它的主人。
她被七根镇魂钉穿透手脚四肢,锁在地底,钉上的力量化成游龙,一口一口啃食着她的身躯。
如此狠毒的手段,让我皱起眉头。
她好像是……镇北侯发妻林氏。
可我看不清。
因为她快消散了。
就像一张泡在墨汁里的宣纸。
最多再撑三日。
林氏似乎有所感应。
发簪里传出她的声音。
一句话碎成八段,拼凑起来才能勉强明白。
“三年前……我生的是女儿。”
“小妾买通术士……换了个男婴进来。”
“……女儿生死未卜。”
我捏着发簪的手又紧了紧。
这个局,我太熟悉了。
用女儿的命,换个儿子。
“好,我帮你报仇。”
2
今天是中秋,有镇北侯世子的生日宴。
侯爷萧彻接的是其义父萧震的班,继续为朝廷戍边十载,年近四十终于得了这一个儿子。
如今儿子三岁,圣上亲赐金锁。
红灯笼从街头挂到街尾,来往的大人们捧着贺礼,脸上堆着笑,嘴里道着“侯爷大喜”。
可今天还是第三天,林氏冤魂消散的日子。
我花了很大功夫,终于把线索送进御史台。
但我并没有罢手。
因为林氏的这种期待大概会落空。
还因为我更喜欢亲自动手,这才叫复仇。
现在,我就站在侯府门口。
素衣木簪,手里拎一盒寻常桂花糕。
濛濛细雨里,没人注意我。
守门的家丁扫了我一眼,见我没有请帖,正要拦,我抬了抬眼皮,他一愣,眼神空了片刻,让开了路。
一进门我就皱了眉,情况有点棘手。
侯府堂上高悬着一道明亮的金色光幕。其上是朝廷的龙气,流转间护着整座侯府。
游龙身上还夹杂一道道暗金色纹路,这纹路我曾在萧震身上见过。
有它在,寻常的鬼祟早被碾碎了。
正厅里,萧彻坐在主位,一身玄色锦袍,渊渟岳峙,气度深沉。
他怀里抱着一个小男孩,那便是满堂人口中的“世子”。
宾客围着萧彻道贺,他一一应着,笑得温和,一举一动都挑不出半分错。
我运转阴阳目,果然看见那世子身上缠着一缕阴气。
那阴气极细,从那孩子身上一直往侯府深处牵。
而且,那孩子和萧彻之间,有一根极淡的黑线,细如发丝。
那不是血亲线,是术法伪造的。
萧彻身上真正的血亲线朝同样的方向延伸出去。
如果这是被换来的男婴,那这阴气另一端的人……
难道是当年的女儿?
我张开神识,顺着线,往侯府深处探查。
在后院柴房前,阴气消失了。
柴房里一定有秘密,可龙气挡住了我的神识。
我要想办法绕开它。
3
宴席正式开始,丝竹声起。
我起身,朝一旁的丫鬟道:“更衣。”
丫鬟引我穿过后院回廊:“净房在那边,娘子自去便是。”
说完转身快步走了。
我没去净房。
此时侯府护卫都集中在正厅,是个好机会。
我回忆自己的探查路径,往柴房走去。
青石板路上积了薄薄一层水,映着远处灯火,红幽幽的,像谁洒了一地的血。
越走,我越感觉到一股阴气,夹着浓浓的怨恨。
到柴房门口时,阴气已浓得化不开,贴着门缝要往外渗。
虽然又被龙气死死按住,但已经能让我借阴气共鸣,感知柴房内。
里面很暗,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光。干柴堆了半屋,霉味混着潮气充斥其中。
角落里,一个瘦弱的身影跪在地上,背对着门,正低头擦一双靴子。
靴子是锦缎的,绣着云纹。
那是萧彻的靴子。
她擦得很慢,很仔细,一下一下,像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靴子上,一缕缕龙气顺着她的手指钻进皮肉里。
她的手腕细得只剩骨头,袖子滑下来,露出一截手臂,上头全是青紫。
旧的叠着新的,密密麻麻,像被人拧了千百遍。
她擦完一只换另一只,动作机械,已经不像活人。
我的心口像被狠狠砸了一锤,呼吸有些沉重。
我还看到她身上有两根线,远远指向正厅。
可线上都包了一层黑色。
这是血亲线,本应是红色。
但有人施了命格嫁接的法术,“瞒住”了原本的样貌。
这女孩正是萧彻的骨血。
她还活着!
巨大的喜悦和心痛同时冲上我的心头。
可紧接着就是疑惑。
她为什么还活着?
把别人的孩子伪装成自己的骨血,比直接抢一个孩子难得多。
萧彻费这么大劲,图什么?
我正要再看,她忽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身。
隔着门缝,隔着满屋的黑暗,她的目光直直落在我脸上。
没有惊慌,没有害怕,没有求救的哀色。
她只是看着我,嘴唇微微张开想说话,却没有说出。
嘴里没有舌头。
门缝里,她慢慢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地底。
我顺着她的手往下看,视线穿透青砖,看到了地下林氏的魂。
这次我看清了。
看清了林氏几乎破碎的魂体。
我也明白了为什么女儿还活着。
女儿不能继承爵位,不能拴住朝中关系,不能挣来圣上的金锁。
所以女儿没用。
但女儿身上那根血亲线,拴着林氏的冤魂。
留着她,就能借龙气镇住林氏。
所以女儿有用。
那一瞬间,我控制不住地流泪。
我伸出手去摸门板。只听滋啦一声,指尖像被火烧。
缩回手看,指腹一片焦黑,血液被直接蒸干。焦黑的指腹在雨里淋着,慢慢褪了一层皮。阴气翻滚,伤势很快恢复如初。
萧彻的龙气上还缠着杀敌的煞气,比我想的更重。
小哑女放下手,重新低下头继续擦那双靴子,一下又一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她用那双烫人的眼睛,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或许林氏怨气得雪,还能给女儿一个完整的身躯。
4
我重回宴席,打算仔细寻找萧彻的破绽。
不料才刚坐下,萧彻就开了口。
“沈判官。”
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堂喧闹。
“萧某久闻判官大名。听闻判官替冤死者说话,分文不取,只取死者生前一件贴身之物。萧某敬你。”
说罢,他高高举杯,目光落在我脸上。
“只是——”他拖长尾音,“今日是小儿生辰宴。判官若有何事,改日再谈。来人,给沈判官添酒。”
添酒?表面是客气,其实在说:今日侯府不许生事。
我还没接话,一旁的妾室柳氏忽然开口,声音柔媚。
“侯爷,这位便是沈判官?妾身听人说,判官生来带阴阳眼,三岁能见鬼,五岁能听魂。可七岁那年却满门暴毙,血亲无一存活……”
她抬手掩唇,轻轻一叹:“好可怜。”
宾客们的目光聚过来,一道道落在我身上。有人皱眉,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悄悄挪了挪位置。
这种事让平常人听了只会觉得晦气,更何况是现在的场合。
我想到过这样的场面,但没料到他们会率先发难。
现在,萧彻正端着酒杯看着我,等我开口,仿佛胜券在握。
5
我平淡回了敬:“夫人连我七岁的事都知道。那你可知三年前,世子出生的情况?”
柳氏脸色瞬间变换,张嘴要答。
萧彻先笑了:“判官多虑。萧某府上往来江湖人不少,听来的一两句闲话罢了。”
他把话接过去,接得滴水不漏,无形中化解了我的言语进攻。
而且看似驳斥流言,实则埋下猜忌,毕竟这些“闲话”有“不少江湖人”知道,众口铄金。
柳氏松了口气,再不敢开口。
我把酒杯放下,没再追问。
可我已经确认了一件事:萧彻查过我。
他查得清清楚楚。我的出身,我的过往,我的手段。
不用他动手,只要让柳氏当众揭我的底,之后众人的猜忌和惧意,就是捅来的刀。
想要复仇,只是杀掉萧彻可还远远不够,否则以他的权势,必然能在死后依然有好名声。
那就不是彻底的复仇。
突然,两道隐晦的杀意引起了我的注意。
一个是从廊下经过的护卫,腰间别着刀。另一个在正厅后头的帘子后,一动不动。
萧彻甚至布置好了可以随时出手灭口的人。
他让我进来,让我看见哑女,让我看见那缕怨气。
他等我动手。
然后就能反手告我强闯侯府,满堂宾客是他的见证。
明日全京城都会知道:沈判官是疯子。
好一个萧彻。
还好,我做事喜欢留后手。
在收到发簪的那晚,我就调查了侯府外围。
我以一条手臂为代价,将侯府后巷的龙气护罩撕开一道口子。
算算时间,那道口子已经是足够大的裂缝了。
现在正是启用的时候。
宴席又热闹起来,丝竹声接续上,没人再看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握紧发簪,将力量源源不断地送入其中。
龙气金光里,一屋子人推杯换盏,喜上眉梢。
没人知道,这满堂喜气底下,埋着人命。
没人知道,我袖中这支簪里,藏着冤魂。
我静静地坐在位置上,等。
等林氏的魂,从地底爬上来。
6
正厅里,变故突生。
柳氏忽然倒地,酒杯脱手,酒洒了一身。旁边的丫鬟伸手去扶,柳氏却浑身抽搐,眼睛翻白。
众宾客一阵哄笑:“侯爷,夫人喝醉了。”
萧彻装作一脸无奈:“让诸位见笑了。”
“来人,扶下去。”
就在两丫鬟刚要扶起她时,柳氏嘴里却发出一个不属于她的声音。
那声音沙哑,阴沉,像来自地狱。
“萧彻……是你杀了我……”
两丫鬟吓得一僵。
有人尴尬笑了两声,以为是柳氏耍酒疯。
萧彻没动,只淡淡一句:“扶下去。”
丫鬟再次去架柳氏,柳氏猛地挣开,翻身跪在地上,仰起头,声音陡然拔高,清清楚楚:
“九月初七!三年前!”
瞬间,有丫鬟变了脸色。
三年前的九月初七,是侯爷发妻林氏“难产而逝”的日子。
她怎么在大喜日子提这事?
柳氏跪在地上,浑身抖着,嘴里那声音继续往外涌,字字如刀:
“你遣散了院里所有下人,说我要静养!”
宾客们交头接耳:“……那几日侯府遣了下人吗?”
萧彻脸上的笑,消散了一些。
他上前一步,声音沉了一些:“柳氏醉了。说的都是胡话……”
“那天夜里,就是你!你亲手掐死了我!就在西厢房!”
说着,柳氏突然没了声音,好像被人狠狠掐住喉咙。
片刻后,柳氏的嘴唇开始发紫。她紧紧抓着自己的脖子,徒劳地想要扯掉那双看不见的手。
满堂彻底死寂。
所有人愣在原地。
虽说柳氏素来与林氏不和,可再怎么样,也不该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更不该这么做。
萧彻站在柳氏面前,背对着众人。他看不见其他人的脸,但能感觉得到逐渐升起的异样。
他转过身来,脸上挤出沉痛的表情,开口道:
“诸位大人,内宅阴私,萧某本不愿外扬,但今日却闹到了这个地步。柳氏三年前欲窃珠宝逃离侯府,被夫人撞破。夫人惊怒之下,难产而亡,只余独子。萧某念及旧情,留她一命。不想她竟敢怀恨在心,现在还装疯卖傻。”
萧彻猛然拔剑。
“今日,萧某便给各位大人一个交代!”
剑光一闪,他便刺穿了柳氏胸口。
柳氏身子一挺倒了下去,血从胸口涌出来,洇红了锦毯。
剑锋上,血正往下流。
那三岁的世子直接吓得昏倒在地。
萧彻环视厅堂,脸上沉痛未消:“家门不幸,让各位大人见笑了。”
可没有一个人接话。
萧彻把剑一甩,插回鞘中。
虽然柳氏死了,可那些话已经进了所有人的耳朵。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射向我。
“沈判官。”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你何故下此毒手?”
7
我没接他的话,“你说我替死人说话,只取死者生前一件贴身之物。我今日来,就因为要给你看看。”
我从袖中取出那支发簪:“这是夫人林氏之物。”
萧彻看了一眼那支簪子,然后他笑了:
“夫人遗物,尽在库中封存。你这一支,从何处得来?”
他朝着众宾客高声道:“诸位大人!现在我明白了,方才柳氏突然发疯,乃是沈鸢的妖法所为!她害死柳氏,现在又拿一支假簪来诬陷萧某!可谓居心叵测!”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暗暗点头。
萧彻再转回来盯着我:“沈鸢,你这一套骗不了在场诸公。”
的确。
龙气还在,遍布侯府。
他在等,等我先动手,然后他就能坐实我“妖人作祟”的罪名。
想得挺周全。
但我偏不。
萧彻站在正厅中央,龙气加身,像一座推不倒的山。
可这座山,已经裂了缝。
我要当着众人的面,把他的面具全部剥下来。
我捏住发簪,继续催动阴气灌入其中。
阴气承载着我的力量,径直往地下的林氏而去。
发簪开始嗡鸣。
萧彻脸色骤变。
他动作极快,剑光一闪就直刺我咽喉!
可他的剑尖离我三寸时,地底被钉了三年的怨气彻底炸开。
阴气从砖缝里往上涌,从梁柱底下往上爬。
一只手猛地从阴气里探出来,一下按在萧彻的利剑上!
剑身“铮”地一声断裂。
这手纤细苍白,指甲上还带着干涸的丹蔻。
林氏的冤魂从地底爬了出来!
她站在萧彻面前,穿着三年前那件月白衫子,披头散发,脸色憔悴。
浓郁的阴气翻滚着,像潮水一样扑向萧彻。
萧彻往后只退了半步,然后双手结印,龙气暴涨。金光从他周身涌出,与阴气相撞。
满堂宾客被气浪掀得东倒西歪。
萧彻再一抬手,龙气一层层叠上去,直接顶住了阴气的猛烈进攻。
“沈鸢!”他厉声道。
“你以为凭邪法恶魂就能翻天不成!我戍边十年,功勋卓著,朝廷册封!你以为是纸糊的?!”
他笑得狰狞,也笑得笃定。
林氏被龙气逼得往后退。
她的怨气撑了三年,即便有我提供力量,也所剩无几了。
此刻阴气被金光压着,一寸一寸往回缩。
她扛不住。
萧彻看出来了,他眼里那点笃定更浓了。
“沈鸢。”他缓缓说道,用龙气将声音送入我的耳中。
“你的手段,我查得清清楚楚。你替死人说话,靠的是冤魂自己。可冤魂有多大的能量?三年了,一个女人的冤魂,抵得过我用十万条命堆出来的龙气?”
他往前迈了一步。龙气随他脚步往前压,阴气又退了一尺。
我轻轻招手,林氏残魂从萧彻面前退回来,附在了我身上。
四周阴气骤涨,转眼间充斥半边厅堂,将侯府护卫全部顶出门外。
我右臂青筋暴起,皮肉裂开又合拢,合拢又裂开。整条手臂被阴气裹住,从指尖到肩膀,状如厉鬼。
林氏的手段有限,但我还没出手。
萧彻看着我,脸上的笑终于凝固了一瞬。
但他还是没慌。
他握紧剑柄,龙气重新聚拢,金光凝成一道护壁,密不透风。
他盯着我,眼神坚定而狠辣。
“沈鸢,你今天动我,就是在动摇边境军心!”
8
萧彻再次举剑,根本没有任何要坦白的意思。
剑身碎裂的那一截还在地上,他手里只剩半截断剑。
可他不在乎。
金光刹那间涌动起来。
灯火全被吹灭,宾客们被气浪压倒在地,连头都抬不起来。
那金光凝成一条蛟龙,在半空中虎视眈眈。
龙气带煞,十万条命死前的喊声,汇成一股洪流,震得梁柱嗡嗡作响。
萧彻站在金光中央,断剑指我,声音传遍满堂:
“沈鸢!你诡辞欺世,构陷朝廷勋贵!又在本侯世子生日宴上,用妖法邪术,逼死本侯妾室!今日本侯要将你就地正法!”
他往前迈一步,龙气随之镇压而来。
我的身躯立刻崩开了几道口子,鲜血直流。
但随着鲜血涌出的,是一股又一股力量。
我攥紧右拳,躬身下压,狠狠踏在地上。
刹那间整个人朝前猛冲出去,动如雷霆!
第一拳,径直砸在龙气正中。
拳头撞上金光的那一刻,厅堂内炸开一声闷响。
金光从撞击处裂开,碎金如雨点般溅出去。
萧彻脸上闪过一瞬惊色,随即扔掉断剑,双手再结印,龙气从四面八方涌来,要把裂缝补上。
我可没打算给萧彻喘息的时间。
又一跺脚,把自己稳稳扎进地面。
拳骨上已经皮开肉绽。鲜血迸溅,阴气再涨。
我旋即拧转腰身,抡起右臂轰出第二拳!
拳头裹着乱葬岗万魂的怨,砸在方才那道缝上。
龙气从裂缝处炸开,金光碎了一片,萧彻整个人被气浪掀得连连后退,后背撞在正厅大柱上,闷哼一声。
屋内桌椅早已经被吹飞,摔得四分五裂。
满屋公侯都躲在了柱子后,勉强站立。
萧彻稳了稳身形,抬起头。
他笑了。他居然还在笑。
“沈鸢。”他直起身,右手拇指点向自己心口,一股龙气涌出来。
那是最深、最厚的一层,是护心龙气。此刻全亮了出来,亮得刺眼。
其中还夹带着暗金色,看着又沉又重。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说了句只有我能听见的话。
“你破得了龙气,可你破不了人心。”
他双手推出。金光凝成一面壁,挡在他身前,厚得像城墙,亮得像太阳。
萧彻大笑。
“看见了吗?这十万条命,全在我手里。你一个孤女,一条冤魂,凭什么破?”
我没答,只是在心中暗道:“夫人,只剩一击之力了。”
我的右臂骨骼尽数碎裂,内脏也已经被重创,超出了短时间治愈的极限。
但这最后一拳,仍然要出。
冰冷的力量刹那间全部倾泻在那面金光壁上。
萧彻倒飞,撞碎了主位的屏风,摔在地上。
金光爆开,碎成漫天流萤,一道道涟漪向四周冲击而去。
我的整条胳膊都被震碎,阴气回拢护住心脉,没有再战之力。
不过,也得到了好消息。
之前我就疑惑为什么龙气颜色不同,萧彻明明继承了萧震的力量。
现在我知道了。
萧彻不是继承,是强夺!
9
林氏的魂从我身上出来。
她的状态更差,只剩下了上半截身体。
萧彻坐在地上,看着林氏走近,忽然一咬牙,额头上又流淌出一层薄薄的力量,全部都是暗沉的金色。
他竟然还有余力!
萧彻摆出一副委屈的面孔,嘶吼道:
“我萧彻戍边,功勋卓著!”他喊着,声音在侯府回荡,“守的是天下的边境,保的是天下的百姓!今日沈鸢以妖术害我,萧某死不瞑目!”
他披头散发,喘了口气,盯着我:
“我守住了太平盛世!我守住了亿万性命!你要杀我,谁来守边!又有谁有这本事!”
他又在动摇人心。
有人趴在地上抬起头看,有人悄悄对视。
萧彻说得对啊——他戍边十年,边境安稳,百姓平安。他杀敌十万,那些冤魂本就是敌人。他若倒了,边境谁来守?
“侯爷……说得是……”
“边境安稳,毕竟靠的是侯爷……”
满堂宾客的心,开始往萧彻那边歪。
萧彻听见了那些声音。他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我缓缓走上前,蹲下身和他平视。
“萧彻。”我开口,音量不高却掷地有声,“你说你杀敌十万是为国。那我问你一句——”
“你义父萧震曾守边三十年,你杀他的时候,守的是谁的国?!”
什么?杀义父?
众人闻言齐齐色变。
萧震,镇北侯的义父,先帝朝的柱国将军,十年前旧病复发而死。
有人想起萧震死那年,萧彻哭得晕厥,满朝称孝。
但萧震当年虽病,却还不到要死的程度。
萧震突然病逝,当年有不少人都觉得意外。
我盯着他,再抛出一句:“你还割了女儿的舌,把她关在柴房三年,也是为了天下太平?!”
这一句话出口,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侯爷的女儿……
可侯爷只有一个儿子。
哪来的女儿?
有人在低声说:“听说侯夫人当年是生过一个女儿的……”
又有人接:“不是说生下来就没了吗……”
众人都在窃窃私语。
又有人想起,当年林氏“难产而逝”那几日,侯府确实遣了下人。
这些事,单拎出来都不算什么。
可放在一起,就不是“内宅阴私”四个字能盖住的。
那些声音,一字一句,全落进萧彻耳朵里。
萧彻脸上的表情也一寸寸瓦解。
我转身面朝众人:“诸位大人都看见了,萧彻的龙气如此脆弱,为什么?因为那本来就不是他的!是他从萧震身上夺来的!”
萧彻终于怕了。
10
以我现在的伤势说出“龙气脆弱”,平时肯定没人相信。
但现在,所有人都不得不信。
因为我刚刚还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晦气人。
我站起来,环视四周:
“诸位大人,你们方才都听见了。柳氏嘴里说出来的那些话,只有侯爷和夫人才知道。可夫人已经死了三年。”
宾客们你看我,我看你。
“侯爷说那是我的妖法。但是妖法怎么可能凭空捏出三年前的记忆,又如何造出一个魂。”
众人沉寂。
“因为这些都是事实。三年前死在西厢房的那个人,今晚就在你们眼前。”
萧彻在地上挣扎着开口:“那……那是你找的替死鬼!随便找个女人,装神弄鬼!”
“那她呢?”
我抬手指向门口。
那里还站着一个人,孤零零的。
方才林氏附身柳氏时,残余阴气已将哑女牵引着带了过来。
她满身青紫,瘦得像一把枯柴,赤脚踩在冰冷的青砖上。
众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渐渐从疑惑变成震惊。
有人认出了她。
“这丫头……不是柴房里擦鞋的那个?”
“她怎么……”
哑女看见萧彻,忍不住张了张嘴。
可嘴里空空荡荡,没有舌头。
“她嘴里——”
有人捂住了眼睛。
有人往后踉跄了一步。
我开口:“诸位大人,这位姑娘,是侯爷的亲生女儿。三年前,妾室柳氏买通稳婆,用一个男婴换走了她。侯爷把她关进柴房,让她擦了三年靴子。”
“女儿不能继承爵位,不能给他挣来圣上的金锁。可女儿身上那根血亲的线,拴着她母亲的冤魂。而靴子,是侯爷贴身之物,正好可用于沟通龙气,镇压林氏冤魂。”
众人的脸色越听越白。
“怪不得……竟真的有过一个女儿……”
萧彻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胡说!全是胡说!沈鸢,你编得好大一出戏!一个哑巴贱婢!”
我打断他:“你敢让她试试龙气吗!”
萧彻愣住。
龙气乃是朝廷赐下,代表着忠勇,代表着圣上的信任。
而龙气认血脉、认品性。
我牵起哑女的手,引她走向萧彻心口的护心龙气。
萧彻下意识想退,可林氏的魂在身后挡住了他。
哑女的手,按在了萧彻心口的龙气上。
金光一颤。
萧彻低头,看着那只瘦得只剩骨头的小手。
然后,龙气碎了。
金色的流光轻轻飘向哑女,融进她胸口。
这是龙气认主。
“如果诸位还觉得是沈某使了妖法,那就请看那镇北侯印!”
镇北侯乃圣上御封,镇北侯印更是萧彻一身龙气的根源。
我一指点向萧彻的心口。
那根虚假的血亲线,用术法接了他和世子三年。但藏得再深,也是假的。
我用力一挑。
萧彻闷哼一声,胸膛猛地一颤。
不远处那个昏迷的“世子”忽然爆出一声尖啸,身上崩开一缕黑气。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一道金光从正厅主位后的暗格中破出。
正是镇北侯印!
金印悬在半空,嗡嗡作响,金光流转。
它先在萧彻头顶停了一瞬,然后就飞走了。
径直飞向哑女。
哑女抬起头,她那双空了三年的眼睛里映着金光。
金印落在她掌心,沉甸甸的。
“镇北侯印认主了!”
“认了那个哑女!”
“她是真的!她才是侯爷的亲骨肉!”
厅堂完全炸锅了。
萧彻伸出手,想抓,可龙气已从心口剥离,顺着金印的金光,一丝一丝融进哑女胸口。他周身金光全灭,连最后那层护体的气都没了。
“这是我的,全都是我的……”
他瘫坐地上。
“侯印是圣上赐的,龙气是朝廷封的,它们护的是忠勇之人。可你已天理不容。龙气不护你,侯印不认你。它们认的是被你害了的那个孩子。”
满堂宾客的目光,从动摇变成铁一般的笃定。
萧彻愤怒大吼:
“我是杀了义父、害了妻女。不错!就是我干的!但你们知道为什么?!”
“因为我不得不做!我力量不够就守不住边关!那就没有天下!天下都没了,又怎会有个人的家庭和睦!”
突然,有人起身打断了他。
“你连修身都做不到,居然还敢妄谈治国平天下。”
开口的是吏部尚书。
“尚书大人说的是!你萧彻弑父杀妻,分明是乱臣贼子!”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声讨。
萧彻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转头看。
那些方才还替他说话的人,一个个眼里烧着怒火。
他忽然笑了。
那笑,从喉咙里挤出来,先是低低的呜咽,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尖,最后变成一种近乎癫狂的嘶嚎。
他披头散发,满脸是血,边笑边吼,上气不接下气。
他猛然脱力扑地,眼泪横流:
“我错了,饶我一命,我还想……”
林氏的手,按在他喉上,掐住了他的后半句话。
“你不配活着。”
地底伸出了成千上万只手,从砖缝里,从梁柱底下。
苍白的手,枯瘦的手,指甲翻折的手。
它们抓住萧彻的脚踝,抓住他的腿,抓住他的衣袍,将他的灵魂一寸一寸扯了出来。
林氏将他往下按。
萧彻的魂死死扣着地板。
但结果自然是一根一根翻折。
地板合拢,只剩下十道扭曲的血痕,和毫无生气的一具躯体。
11
我散去满堂阴气,重新变回刚来时候的素衣女子。
我抬起剩下的左手,轻轻把发簪递给哑女。
“我不是救你,是救当年的自己。我俩互不相欠。”
发簪里残存的力量流进她小小的身躯。
她不哑了。
林氏魂归,怨气得雪,给了她一个完整。
“沈姐姐,你要去哪儿?”哑女声音清脆。
她叫萧湘。
林氏给她取的名字。
我看向她:“你母亲还有遗物在林家旧宅。今夜我会托人送你过去,林家人认得你母亲的血脉。”
她拉着我的袖子,点了点头。她手里攥着那方金印,金印在她掌心安安静静。
我又看了看萧湘:
“御史台的人等会儿就到。他们会给萧彻定罪,也会诛连他的势力。不会有人敢报复你。”
然后,我松开袖子,迈出正厅,走进夜色里。
远处长街尽头,一队人马正冒雨而来。
马蹄声急,灯笼上绣着龙纹。
打头那人我认得,张御史,三年前参过萧彻一本“边饷账目不清”,但被驳了回去。
我就是将线索送到了他手里。
不过他带来的圣旨是给活人的。
债,才是给死人的。
我没回头,阴气裹身,隐入夜色。
中秋的月亮照过侯府的琉璃瓦,也照过乱葬岗的荒草。
这世上,总得有人替那些回不了家的魂,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