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周明轩宣布离婚那天,距离世界末日还有三十天。全世界只有我知道。
客厅里坐着五个人。周明轩坐在沙发正中,西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何美玲坐在他右手边,一只手搭在小腹上,脸上的表情像在参加一场早就赢了的比赛。对面是律师,西装革履,把一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推过来,纸面光滑,墨迹还没干透。
“林女士,这是协议,您看一下。房子、存款归周先生,您净身出户,签字即生效。”
何美玲适时地开口,声音温软:“姐,你别怪我。明轩也是为我们的孩子着想,孩子出生要地方住。”
上辈子林晚在这里哭了一场,哭着问周明轩她十年的付出算什么。周明轩说算她识相,律师在一边催她签字,何美玲装模作样地递纸巾。那天她签了字,出了门,三个月后末日来了,她躲进安全屋,又在里面躲了十年,最后被周明轩从安全门后面推了出去。
她记得那天的风,记得丧尸咬住她肩膀时的剧痛,记得安全门在眼前合拢,周明轩的脸在门缝里一闪而过,旁边还站着何美玲,手里端着一杯水。
“签字啊。”周明轩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愣着干什么?”
林晚抬起头,笑了一下。她伸手接过律师的笔,在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签得认真。周明轩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这么痛快,何美玲也愣了一下,嘴角的笑容僵住半秒。
“签完了。”林晚把协议推回去,“还有事吗?”
周明轩狐疑地看着她:“你,就这么签了?”
“不然呢?”林晚站起来,“你想看我哭?”
她拿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十年的房子。沙发是当年两个人一起挑的,窗帘是搬家时她亲手挂的,阳台上的绿萝还活着,浇过水,叶子绿得发亮。
“房子你们住吧。”她说,“我什么都不要。”
门在她身后关上。何美玲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你看,我就说她不敢闹。”
林晚站在楼道里,把包带攥紧。包里有一张卡,是这十年的全部存款,三十二万。还有一本台历,是她上周去文具店买的,封面上印着日期。
她翻开台历,在今天的日期上画了一个圈。距离陨石坠落,还有三十天。
全世界只有她知道,三十天后,天上会掉下那些石头,城市会停电,商店会被抢空,秩序会崩塌,而小区门口那个她常去买菜的市场,会变成第一批死人的地方。
电梯来了。林晚走进去,按下一楼,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苏珊,是我。”她说,“明天开始,你帮我联系一下你认识的那些批发商。”
“干嘛?”
“进货。”林晚说,“有多少钱,进多少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苏珊问:“林晚,你受刺激了?周明轩的事我听说了……”
“我没受刺激。”林晚说,“苏珊,你信我吗?”
“信。”苏珊说,“你从来没让我失望过。”
电梯门开了。林晚走出单元门,阳光很好,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孩子在追跑,一切都很平静。
她看着这一切,把台历放回包里。手机又响了一声,是周明轩发来的消息,就四个字:钥匙放桌上。她没回,直接删了对话框。
三十天。她要在三十天里,把这座城搬空。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林晚去了公司。
采购部经理姓钱,端着茶杯听她说完辞职的话,茶杯停在半空:“小林,你这干得好好的,怎么说走就走?”
“家里有点事。”林晚说,“手头三批供货商的合同账目都是清楚的,您找人交接就行。”
钱经理劝了几句,见她去意已决,也没多留。林晚抱着纸箱出门,听见同事议论她离婚,说她倒贴十年被扫地出门。进了电梯,她看了眼手机,余额三十二万,加上这个月工资,不到三十五万。
三十五万,要在三十天里变成一座城的人用三十天的命。
她先去了苏珊的药店。苏珊三十岁,离过一次婚,守着四十平米的小店。听完林晚的话,她放下账本,认真地看着林晚:“你要进多少?”
“你店里的存货,我全要。”林晚说,“再帮我联系做医疗器械的表哥,纱布、消毒水、止血带、抗生素,有多少要多少。”
苏珊没问为什么,低头算账:“我店里存货加器械,大概这个数。”她比了个手势,“你的钱不够。”
“我知道。”林晚说,“所以我把房子卖了。”
苏珊猛地抬头:“你疯了?你把婚房卖了?周明轩不是占了那房子吗?”
“协议还没备案,房子还是我的名字。”林晚说,“昨晚已经挂出去了,全款,比市场价低两成。”
苏珊张了张嘴,最后问了一句:“林晚,你到底要干什么?”
“活命。”林晚说。
下午一对中年夫妻来看房,当场拍板。林晚签字时,手机响了,是林母打来的。
“林晚,你疯了吧?那房子是明轩的,你卖它干什么?”
“妈。”林晚说,“房子是我的名字,我有权处置。”
“我不管你,谁管你?”林母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离婚我就不同意,现在又卖房,你到底要干什么?”
林晚握着手机,沉默几秒:“妈,这一个月你哪里都别去,我明天给你送东西过去。”
“送什么?”
“米面,水,药。”林晚说,“你收下就行,别问为什么。”
挂了电话,林晚看着账户里多出来的八十万,凑够了一百一十万。
她打给苏珊:“钱到了,开始吧。”
接下来十天,林晚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凭着八年的采购经验,她把批发市场、食品厂、五金城的底价摸了个遍,方便面成箱搬,矿泉水按吨买,罐头、压缩饼干、酒精、纱布、发电机、汽油桶、铁锹,一样一样记在牛皮纸本子上。
冷库在城郊,苏珊一个亲戚的,废弃了两年,有人长租,房东乐得清闲。林晚租下后,老周来了一趟。老周是苏珊的邻居,退伍兵,围着冷库转了一圈,说墙是砖混的,扛不住事。
“那就加固。”林晚说,“周叔,您认识会电焊的人吗?”
老周看着她:“丫头,你要把这儿当碉堡?”
“差不多。”林晚说。
老周没再问,第二天带了人来,拉来角钢和焊机,把铁门换成加厚防盗门,窗户全部焊死。电焊火花在夕阳下飞溅,林晚站在门口,把牛皮纸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物资堆满三分之一个冷库,钱花出去七十多万。药品不够,粮食不够,她更需要一个能住人的地方。
当晚回家,林晚在小区门口碰见何美玲。
何美玲扶着腰,肚子微微隆起,笑盈盈地打招呼:“姐,这么晚回来?听说你辞职了?”
林晚看着她,没接话。
何美玲凑近一步:“姐,听说你把房子卖了,钱都拿去买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明轩说你是受了刺激,你到底在干什么?”
“关你什么事?”林晚说。
“我关心你嘛。”何美玲笑得无辜,“你要是缺钱,我可以让明轩……”
“何美玲。”林晚打断她,“你肚子里的孩子,最好保佑它平安出生。”
何美玲的笑容僵住。
林晚没再理她,径直上楼。楼梯拐角,她摸出台历,在今天的日期上又画了一个圈。
距离陨石坠落,还有二十天。
冷库里堆着半座城的生活物资,但林晚知道那还远远不够。真正要命的,是二十天之后,当那些石头落下来,整座城都会变成修罗场。
第三章
第十七天,林晚站在超市的货架前,看着货架被搬空。
起因是港口传出一条消息,说海上漂了三天的那批货船出了问题,进口粮油要涨价。消息在业主群里炸开,第二天一早,全城的人冲进超市,卫生纸、食用油、大米、矿泉水,见什么抢什么。收银台前排起长队,有人为了一袋盐差点打起来。
林晚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场闹剧,脸上没什么表情。货架上的东西,她十天前就搬完了。该涨的价,她早就在涨价前夜按底价抄完了。
她转身走出超市,手机响了,是周明轩。
“林晚,我听说你把我妈气哭了?”周明轩的声音带着火,“你在菜市场跟我妈说那房子卖亏了是什么意思?那房子是我的,我爱怎么卖怎么卖!”
“我说的是实话。”林晚说,“那房子你卖了一百二十万,对吧?”
“关你屁事。”
“再过二十天,那片小区的地价会跌到二十万。”林晚说,“周明轩,你要是信我,别急着收房款,把合同压一压。”
周明轩在电话那头冷笑:“你疯了吧?你诅咒我们小区?林晚,我告诉你,你卖我房子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房子是我的名字,我有权处置。”林晚说,“你爱信不信。”
挂了电话,林晚回到冷库,老周正在焊最后一道加固条。焊花飞溅,照亮冷库深处成排的纸箱。老周摘下护目镜,擦了把汗,问她:“丫头,外头闹起来了,你那批货,真能顶住?”
“顶不住。”林晚说,“所以我还得再进一批。”
“钱呢?”
“还有二十万。”林晚说,“周叔,我想去乡下租个粮库,能住人的那种。”
老周想了想:“我老家那边有个粮库,前年荒了,没人要,砖墙瓦顶,要是重新修修,能住人。就是偏,离城三十里。”
“偏才好。”林晚说。
当晚,林晚带着林凯去看那个粮库。
林凯是她亲弟弟,二十五岁,在厂里上班,人倒不坏,就是嘴欠。一路上林凯没消停,说姐你真是疯了,好好的工作辞了,房子卖了,钱都扔进这个破仓库,妈在家哭了好几回,说你这辈子算是完了。
“我完不了。”林晚说,“你记住,一个月之内,别跟人打架,别出远门,下了班就回家。”
“凭什么啊?”林凯不以为然,“姐,你不会真信网上说的那个什么陨石吧?”
林晚没回答,推开粮库的铁门。里面空荡荡的,墙角积着灰,房梁上挂着蛛网,但墙体是实心的青砖,顶是瓦片,修一修,比城里的商品房结实。
“就这儿了。”林晚说。
林凯站在门口,皱着眉看了一圈:“这儿?你要住这儿?这破地方连电都没有!”
“会有电的。”林晚说,“发电机我买了三台。”
林凯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林晚已经掏出手机,拨了房东的电话,谈价格,签合同,交钱,一气呵成。林凯看着她,忽然有些害怕,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姐姐,冷静得吓人,像换了一个人。
签完合同,林晚把钥匙收进口袋,从包里摸出台历,在今天的日期上又画了一个圈。她的动作很轻,林凯没看见。
距离陨石坠落,还有十三天。
回去的路上,林凯坐在副驾驶,忽然问了一句:“姐,你到底在怕什么?”
林晚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路灯下空荡荡的街道,说:“我怕的是,到时候没人听我的。”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别人?”
“说了也没人信。”林晚说,“人只会信自己看见的东西。”
林凯没再说话。车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谁也不知道,再过十三天,这些灯会全部熄灭。
第四章
第十天,粮库改造完成。
老周带着两个徒弟干了整整一周,把粮库重新修了一遍:屋顶补了瓦,墙体抹了水泥,装了防盗门,窗户焊上铁栅栏,院子里挖了一口井,井口盖了木板。发电机搬进偏房,油箱加满,备用油桶排了一排。林晚又从五金城拉来两车物资,棉被、毛毯、锅碗瓢盆、煤炉、蜂窝煤、蜡烛、手电筒、电池,把偏房塞得满满当当。
苏珊把药店关门了,存货全搬到粮库,医疗器械、常用药、抗生素,装了十几箱。苏珊在城里开了十一年药店,认识的人多,消息也灵,她说林晚你干的这些事,城里已经有人在传了,说有个疯女人在大量囤货。
“让他们传。”林晚说,“越传越好。”
“好什么?”
“他们传得越凶,越没人敢跟风买。”林晚说,“我怕的不是有人抢,是所有人都来抢。”
苏珊想了想,点了点头。
第九天傍晚,林晚正在粮库里清点物资,听见外面有人按喇叭。她出去一看,何美玲站在一辆白色轿车旁边,正仰头打量着粮库,脸上带着那种探到别人秘密的兴奋。
“姐,这就是你的秘密基地啊?”何美玲笑盈盈地走过来,“我说你这几天怎么不见人影,原来是躲在这儿了。这地方挺偏的,你一个人住这儿,多危险啊。”
林晚看着她:“你跟踪我?”
“说什么呢,我是关心你。”何美玲说,“我正好路过,看见你在这儿,就过来看看。姐,你这囤了这么多东西,不会是听信网上那些谣言吧?什么天降陨石,末世要来了,都是骗人的。”
“何美玲。”林晚说,“你想说什么?”
何美玲收起笑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姐,我听说你卖房的钱都扔这儿了。你要是被人骗了,钱打水漂,那多可怜啊。不如这样,你把东西退了,钱拿回来,我让明轩分你一半,咱们一家人,和气生财。”
林晚看着她,忽然笑了。
“何美玲,你知不知道,举报囤积居奇,能拿多少奖金?”
何美玲一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要是真关心我,现在就该去举报我。”林晚说,“反正你也想看我倒霉,不如光明正大地来。”
何美玲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盯着林晚看了几秒,转身钻进车里,发动引擎,走了。
林晚站在粮库门口,看着那辆白色轿车消失在乡道尽头,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周叔,最近几天,可能有人来查粮库。”林晚说,“东西都放好了吗?”
“放好了。”老周说,“该有的票据全在,正规进货,谁来都不怕。”
“那就好。”林晚说,“周叔,您说人为什么会坏到那个地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老周说:“丫头,人心这东西,不经饿。”
林晚没说话,挂了电话。她走进粮库,把门从里面锁上,从包里摸出台历,在今天的日期上画了一个圈。
距离陨石坠落,还有九天。
第八天早上,两辆执法车停在了粮库门口。工作人员下车,出示证件,说接到举报,这里涉嫌囤积居奇、扰乱市场秩序,要求开仓检查。
林晚不慌不忙,递过去仓库钥匙和一沓单据:“所有货物都是正规渠道采购,发票、进货单、检验报告,样样齐全。价格都在合理范围内,没有哄抬,没有囤积居奇。”
工作人员翻看单据,又进仓库转了一圈,出来时脸色缓和了不少:“林女士,举报人说你囤了上百吨物资,我们核实了一下,数量虽然大,但手续齐全,构不成违法。就是有一点,你个人囤这么多,容易引起恐慌,建议你适可而止。”
“我明白。”林晚说,“多谢提醒。”
送走工作人员,林晚站在门口,看着那两辆执法车远去。手机响了,是苏珊发来的消息,就三个字:查到了。
林晚点开消息,是一张截图,举报人的名字,何美玲。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脸上没什么表情。粮库的门重新锁上,太阳照在铁门上,泛着冷光。
距离陨石坠落,还有九天。何美玲以为她赢了,其实她只是把死字,写在了自己的名字旁边。
第五章
第五天,下午三点四十七分,全城所有的手机同时响了。
林晚正在粮库给发电机加油,手机响了,紧急通告:监测到大规模天象异常,代号天启,预计四十八小时内将有陨石群接近地球。
林晚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上辈子这条通告是第十天才发出来的。她重生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确认日期,三十天倒计时,一天都不会错。可通告提前了五天。
提前五天,意味着什么?
她拨通林母的电话:“妈,你在哪儿?”
“在家啊,怎么了?”
“别管真假。”林晚说,“带上户口本、存折、厚衣服,我马上接你。”
“林晚,你到底……”
“妈!”林晚打断她,“立刻收拾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母说:“好,妈听你的。”
挂了电话,林晚又打给苏珊和老周,让他们一个小时后到粮库集合,然后发动皮卡,往城里开。路上全是车。通告一出,整个城市都炸了,有人往家跑,有人往超市跑,有人堵在路上按喇叭。林晚在车流里穿行。
到了楼下,林母拎着帆布包站在单元门口,身后跟着林凯。林凯脸上带着不情愿,看见林晚的车,嘟囔了一句:“姐,你真信这个啊?”
“上车。”林晚说。
林凯还想说什么,林母已经拉开车门上了车。路过菜市场,人群在疯抢菜摊,有人打架,有人被推倒。
林凯坐在后座,脸色变了:“姐,这是怎么了?”
“天要变了。”林晚说。
车开到粮库,苏珊和老周已经到了。老周快步迎上来:“丫头,通告提前了。”
“我知道。”林晚下车,“物资清点好了吗?”
“清点好了,够十二人吃三个月。”
“不够。”林晚说,“下面有个菜窖能存东西,把容易坏的搬下去。”
老周点点头,带徒弟去干活。林晚走进粮库,站在成排的物资中间,有些恍惚。上辈子她躲在这里,看着外面的人一个个死去,听着敲门声从急促到绝望。她靠着这间屋子的物资活了十年,最后死在了那扇安全门外面。
林晚闭上眼睛,记忆涌上来。那天晚上,安全屋的门被撞得咚咚响,她抄起铁锹守在门口。门开了,冲进来的不是丧尸,是周明轩和何美玲,浑身是血,扑进来就抢东西吃。
“晚晚,你果然在这儿。”周明轩说,“快,把门关上,外面全是……”
周明轩没说话。何美玲从怀里掏出一杯水,递过来:“姐,你喝口水,压压惊。”
林晚没接。她看见周明轩的脚在往后退,何美玲的手在发抖,门外传来嘶吼声。
“姐,对不起。”何美玲说,“他们追了我们一路,我们没办法。”
林晚这才明白,他们不是逃进来的,是把丧尸引过来的,要用她换那一扇门。
门被撞开的那一刻,林晚被推了出去。她摔在柏油路上,看见安全门在眼前合拢,周明轩的脸在门缝里一闪而过,何美玲站在他身后,手里还端着那杯水。
林晚睁开眼睛,粮库里灯光昏黄,物资堆成山,老周在外面焊防盗窗。
她从口袋里摸出台历,在今天的日期上画了一个圈,然后拿起笔,在周明轩和何美玲的名字后面,各打了一个叉。
上辈子没弄明白的事,这辈子想明白了。推她出去的从来不是一个人,周明轩松了手,何美玲递了水,两个人谁也没想让她活。
林晚把台历合上,放进抽屉。就在这时,铁门被人从外面拍响了。
“晚晚!晚晚你开门啊!外面乱了,你开门让我进去!”
是周明轩。
林晚站在门口,没动。
门外又传来何美玲的声音:“姐!你救救我们!看在孩子的份上!”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钥匙,又看了一眼焊死的铁窗。
她没说话,转身走回粮库深处,把台历拿出来,翻到今天,又看了一遍周明轩和何美玲的名字。
然后她走到门口,隔着门板,声音很轻却很稳。
“这里不收背信的人。”
门外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更急促的拍门声,夹杂着哭喊和咒骂。林晚站在门内,手按在门上,始终没有转动那把钥匙。
第六章
第六天早上,天没亮,林晚就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她披上外套走到窗边,看见乡道上挤了七八个人,有老有少,扛着行李,抱着孩子,围着老周在问什么。老周站在铁门外,腰板挺得笔直。
林晚推门出去,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看见她,扑过来就要跪:“姑娘,行行好,我们从镇上跑过来的,那边全乱了,听说你这儿有吃的,收留我们吧!”
林晚扶住她,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孩子,三四岁,小脸脏兮兮的。
“先进来。”林晚说。
当天上午,粮库收了六户人家,十九口人。老周把他们安排在厢房里,林晚让苏珊发物资,每人每天定量:两碗米,一壶水,一把盐,刚够活。
规矩是林晚定的,一共三条:第一,不背叛,谁吃里扒外赶出去;第二,不白吃,能动弹的都要干活,劈柴、挑水、守夜轮着来;第三,不吵闹,屋里不许打架。
“都听清楚了吗?”林晚站在人群中间,声音不大却传得远,“听清楚的留下,觉得委屈的现在走,我不拦。”
人群安静了一会儿,没有人动。抱孩子的女人先开口:“姑娘,我们听你的。”
林晚点点头,转身回了库房。
下午,门又被拍响了,声音更大更急,带着豁出去的狠劲。林晚隔着铁门缝隙看了一眼,周明轩站在门外,头发乱糟糟,脸上带着血口子,衬衫上全是灰。他身后站着何美玲,肚子很大,扶着腰直喘气。
“晚晚!”周明轩扒着铁门喊,“你开门!外面真的乱了,你让我们进去!”
林晚站在门内,隔着铁栅栏看着他。
“晚晚,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周明轩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打我也行,骂我也行,你让我们进去吧!美玲怀着孕,经不起折腾!”
林晚没说话。身后传来脚步声,林母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隔着门缝看了一眼外面的周明轩,想说什么。
“妈。”林晚说,“你回屋去。”
“晚晚……”林母犹豫着开口,“他毕竟,毕竟是你……”
“他是我前夫。”林晚说,“签了字的前夫。”
林母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转身回屋。林晚看着门外的周明轩,声音很平:“周明轩,我再说一遍,这里不收背信的人。”
“我没有背信啊!”周明轩喊,“我,我是对不起你,可我那是……”
“那是什么?”林晚问。
周明轩卡住了,半天没接上话。何美玲在一边扯他的袖子:“明轩,你求求她……”
林晚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很累。上辈子,也是这样的画面,周明轩在前面挡着,何美玲在后面推着,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她一步步推到死路上。
“你们走吧。”林晚说,“往北走二十里有个镇子,有粮库,还有部队的人守着。你们去那儿,比在这儿强。”
“我不走!”周明轩喊,“晚晚,你……”
“周明轩。”林晚打断他,“我不是恨你,我是看清楚你了。上辈子你做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周明轩愣在原地,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你,你说什么上辈子?你胡说什么?”
林晚没再解释,转身回了库房,把门从里面插上。身后传来周明轩的拍门声,何美玲的哭喊声,夹杂在风里,断断续续。
林母坐在库房里,看见她进来,低声说:“晚晚,他……他一直在外面喊,天这么冷,美玲还怀着孕……”
“妈。”林晚在她对面坐下来,“你信我吗?”
林母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信。”
“那你就别管他们。”林晚说,“上辈子,他们把我推出门的时候,也没人管我。”
林母猛地抬头:“你,你说什么上辈子?晚晚,你怎么了?”
林晚看着她,最终只说了一句:“妈,以后你就知道了。”
当晚,门外的拍门声消失了。老周守夜回来,低声说周明轩他们走了,往北走的,何美玲走不动,是周明轩背着的。
林晚点点头,没说话。她从抽屉里拿出台历,在今天的日期上画了一个圈,然后翻到下一页,看着那个用红笔圈出来的日期。
距离陨石坠落,还有三天。
第七章
第四天,安全屋又收了七个人,是从城里跑出来的,其中有两个是林晚的同事,采购部的老赵,还有财务科的小刘。他们灰头土脸,看见林晚就像看见了救星。
“林姐,真的是你!”小刘带着哭腔说,“城里全乱了,超市被抢空了,水管也断了,我们实在没地方去了……”
林晚让他们进来,给每人发了一碗热水。老赵喝了两口,红着眼眶说:“林姐,当初你说要囤货,我们还笑话你,现在想想,是我们蠢。”
“别说了。”林晚说,“先吃饭。”
日子在混乱中一天天过去。城里越来越乱,断水断电第三天,抢劫变成了公开的事,有人砸开超市卷帘门,有人为了半袋米打得头破血流。安全屋靠着铁门和围墙暂时还安全,但林晚知道,物资是死的,人是活的,人心要是散了,再厚的墙也挡不住。
她把物资按人头重新分配了一遍,每人每天定量,不准多领,不准私藏。苏珊管账,老周管安保,她管分配,二十六口人,秩序暂时稳住了。
可麻烦还是来了。
第三天傍晚,一辆改装过的面包车停在了粮库外面。车门打开,下来六个壮汉,领头的叫大刘,林晚认识,是周明轩的朋友,以前在周明轩的建材店里干过,后来自己捣腾投机倒把的买卖,赚了些钱,在这片也算个人物。
大刘叼着烟,隔着铁门喊:“林晚!开门!听说你这儿囤了不少好东西,哥几个来投奔你,你不至于拒之门外吧?”
林晚站在门内,看着门外那六个壮汉,说:“要投奔可以,守规矩,干活,定量吃饭。”
“规矩?”大刘笑了,“林晚,你一个离了婚的女人,管着这么多物资,不觉得烫手吗?要不这样,你把仓库钥匙给我,哥几个帮你管,保证没人敢来抢。”
“钥匙在我这儿。”林晚说,“你要吃饭,进门守规矩。你要抢,我这儿有铁门,有焊死的窗户,你进不来。”
大刘的笑容收了收:“林晚,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打听过了,你这儿就一个退伍老头,一个药店婆娘,加上你自己,仨人。真要动手,你们挡得住?”
“挡不住。”林晚说,“但你试试。”
大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朝身后挥了挥手:“走,明天再来。”
面包车开走了。林晚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暮色里,回头对老周说:“周叔,今晚开始,两人一班守夜,轮着来。”
老周点点头,没多问,转身去安排。当晚,粮库里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第二天中午,大刘果然又来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有拿铁棍的,有拿菜刀的,还有人扛着梯子,明显是要翻墙。
“林晚!”大刘在门外喊,“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门打开,交出一半物资,咱们两清。你要是不识相,就别怪哥几个不客气!”
林晚站在门内,看着墙外那十几个人的影子,回头看了一眼老周。老周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库房,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一把猎枪。
那是老周年轻时在民兵队用过的老家伙,保养得还行,就是不知道还打不打得响。
老周端着枪,站在门后,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外面的人听着,这是私人领地,未经允许,闯入者,后果自负。”
门外安静了一瞬,大刘的声音带着笑意:“老头,你拿把破枪吓唬谁呢?那玩意儿能打响吗?”
老周没说话,抬手,朝天上开了一枪。
枪声很响,在空旷的乡野上传出很远。门外的人群安静了,有人后退两步,铁棍碰在一起叮当响。大刘的脸色变了,盯着门后的老周,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林晚,最后骂了一句,带着人撤了。
“这就走了?”林晚问。
“他们会回来的。”老周放下枪,“这种人,不见棺材不掉泪。”
林晚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台历,在今天的日期上画了一个圈。她把台历收好,转身走回库房,开始整理明天的物资分配表。
墙外,暮色里,大刘带着人消失在乡道尽头。没有人注意到,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粮库的方向,眼神阴沉得可怕。
第八章
第二天夜里,粮库着火了。
火是从东南角烧起来的,那里堆着半人高的纸箱,装的是刚到的棉被和衣物,都是易燃的东西。火势起来得很快,等守夜的人发现的时候,火舌已经舔到了房梁。
林晚被惊醒,披着衣服冲到院子里,看见火光冲天,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一边喊人救火,一边冲过去抢物资,老周提着灭火器冲在最前面,苏珊带着几个女人往外搬箱子,男人们拎着水桶一趟一趟跑。
火被扑灭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清点下来,烧掉了一百多床棉被,两箱衣物,还有一小批药品。损失不算太大,但林晚站在烧黑的墙根前,脸色沉得能滴水。
“周叔,你看这个。”她指着墙角的火源处。
老周蹲下去,拨开灰烬,露出一截烧焦的油布条,还有半瓶没烧完的汽油。
“有人放的火。”老周说。
院子里安静下来。二十六个人站在晨光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在心里打鼓。林晚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一个中年男人身上。
赵哥,四十二岁,城里的水电工,前天才带着老婆孩子投奔来的。
“赵哥。”林晚说,“你昨晚几点睡的?”
赵哥的脸色变了变:“我,我睡得早,八九点就睡了。”
“你老婆说,你半夜起来过一趟,说是去上厕所。”林晚说,“你去了一个多小时。”
赵哥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我,我肚子不舒服……”
“赵哥。”林晚打断他,“昨晚放火的人,从围墙东边的狗洞钻进来过。那个狗洞,是我昨天下午刚堵的,堵完我就让老周守了一下午门,没人动过。可今天早上,狗洞又开了,而且开得特别整齐,像是被人用刀割开的。”
赵哥的脸白了。
“你说你不舒服。”林晚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那这个怎么解释?”
她点开手机,屏幕上是一段视频,昨晚十二点四十七分,东南角的围墙下,赵哥蹲在狗洞边,手里攥着油布条,正在往纸箱上倒汽油。火光映着他的脸,清清楚楚。
院子里炸开了锅。有人骂赵哥不是东西,有人冲过去要动手,被老周拦住了。赵哥的老婆抱着孩子,站在人群里,哭得喘不上气。
“谁让你干的?”林晚问。
赵哥扑通一声跪下来:“林姐!林姐我错了!是大刘!大刘他,他说只要我烧了你们的仓库,他就分我一批物资,还有钱,他说给钱……”
“他给你多少钱?”
“五,五万。”赵哥的声音越来越小,“林姐,我,我也是没办法,我老婆孩子……”
“你老婆孩子,前天晚上吃的饭,是谁给的?”林晚问。
赵哥不说话了,把头埋得很低。
林晚看着他,沉默了很久,说:“赵哥,我说过,安全屋有三条规矩。第一条,不背叛。”
赵哥的身体抖了一下,跪在那里,没有抬头。
“今天我不赶你。”林晚说,“但从今天起,你和你老婆孩子的口粮减半,你每天干两份活,劈柴、挑水、掏粪,一直到你把烧掉的东西挣回来为止。你要是再犯,我不管你老婆孩子哭成什么样,直接丢出去。”
赵哥趴在地上,磕了个头:“谢谢林姐,谢谢林姐……”
林晚没再看他,转身走进库房。她把台历从抽屉里拿出来,在今天的日期上画了一个圈,然后翻到最后一页,看着上面那行字。
那是她重生后写下的第一行字:活下去,别信人。
她合上台历,听见院子里有人在低声议论,说林姐这人不简单,看着温柔,下手比谁都狠。她站在门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心软的人,活不过末世。这个道理,她上辈子用十年才学会。
第九章
大刘果然又来了,而且这次他学聪明了。
他没有白天来,而是挑了后半夜,趁着守夜的人换班的空隙,带着人从围墙西边摸过来。他们带了钳子、撬棍、绳索,还有一桶汽油,打算翻墙进来,先烧库房,再抢物资。
但大刘不知道的是,他的每一步,都在林晚的意料之中。
从赵哥招供的那一刻起,林晚就知道大刘不会善罢甘休。她让老周在围墙外面布了一圈铁丝网,网上挂了十几个空易拉罐,风一吹就叮当响。又让守夜的人故意露出破绽,后半夜两点到三点之间,围墙西边没有人巡逻,像是睡着了。
连着三个晚上,大刘都没来。第四天夜里,林晚坐在库房门口擦那根撬棍,苏珊端着碗姜汤过来,问她:“你说他真会来?”
“会。”林晚说,“大刘那种人,吃了亏不还回来,晚上睡不着觉。”
“那他怎么还不来?”
“他在等我放松警惕。”林晚说,“他越沉得住气,越说明要来真的。”
苏珊沉默了一会儿,说:“林晚,你变了。以前的你,别说撬棍,连只鸡都不敢杀。”
林晚擦撬棍的手顿了顿,说:“人都是逼出来的。”
大刘翻墙的时候,易拉罐叮叮当当地响了一串。他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墙头突然亮起两盏大灯,照得他睁不开眼。
“大刘,晚上好。”林晚的声音从灯后面传出来,“我等你好几天了。”
大刘的脸色在灯光下白得吓人,他骂了一声,回头想跑,却发现身后的路也被堵住了。老周带着人从两侧包抄过来,手里拿着铁锹和木棍,把他们围在墙根下。
“别动!”老周喝了一声,“谁动谁挨打。”
大刘带来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把手里的家伙都扔在了地上。只有大刘还硬撑着,梗着脖子喊:“林晚!你,你敢动我?你信不信我……”
“你什么?”林晚从灯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根撬棍,走到他面前,“你是打算烧我的仓库,还是抢我的物资?大刘,你今晚干的事,要是报上去,够你吃几年牢饭的。”
大刘的嘴唇抖了抖,还想嘴硬,林晚已经把手里的撬棍往地上一杵,声音不高不低:“跪下。”
大刘没动。老周上前一步,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跪在地上。大刘跪在灯光里,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怒,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给你两条路。”林晚说,“第一条,我把你和你的人捆起来,明天一早送镇上的驻军,让他们处置。第二条,你留下,干活,跟着我们混口饭吃,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大刘低着头,沉默了很久,闷声问了一句:“你,你真不赶我?”
“赶你干什么?”林晚说,“你是壮劳力,末世里,壮劳力比金子值钱。”
大刘抬起头,看着林晚,又看了看站在一边的老周,最后狠狠咽了口唾沫:“行,我留下。”
“先把今晚烧掉的物资挣回来。”林晚说,“从明天起,你跟着周叔干活,他说往东,你不能往西。”
大刘没说话,算是认了。林晚转身往回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她掏出来一看,是留在城里的一个眼线发来的消息,就一句话:
“周明轩跟何美玲闹翻了。何美玲卷了他剩下的钱,跑了,往城外去的。”
林晚站在门口,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进口袋。
林晚回到库房,把眼线发来的消息记在牛皮纸本子上。上辈子,何美玲是跟着周明轩一起死的,这辈子她提前跑了,命运已经偏离了原来的轨道。林晚不知道这种偏离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她知道,从她重生的那一刻起,这盘棋就已经不是上辈子的下法了。
城里的水越来越深了,何美玲跑的方向,是城北。而城北,有一个她重生记忆里不该存在的地方。
第十章
周明轩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他瘦了很多,胡子拉碴,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像是好几天没洗过。他站在铁门外面,没有敲门,也没有喊,就那么站着,像个被遗弃的物件。
林晚从库房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去,隔着铁门看着他。
“何美玲呢?”她问。
周明轩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走了。卷了我剩下的钱,跑了。”
“去哪儿了?”
“城北。”周明轩说,“我听人说,城北那边有个私人营地,囤了很多物资,她投奔那儿去了。”
林晚没说话,看着他的眼睛。周明轩被她看得不自在,低下头,搓了搓手指:“晚晚,我,我是来认错的。”
“认什么错?”
“我不该出轨,不该让你净身出户,不该卖房子……”周明轩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我,我这两天在外面,什么都经历了,才知道你当初说的都是真的。晚晚,你囤的那些东西,救了这么多人,你是对的。”
林晚站在门内,听着他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这些?”
周明轩愣了一下:“还,还有什么?”
“周明轩。”林晚说,“你有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我的,特别对不起我的事?”
周明轩的眼神闪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说:“我,我对不起你的事多了……”
“我不是说这个。”林晚打断他,“我是说,那种你做了,以为我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的事。”
周明轩沉默了,半天没说话。林晚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上辈子,她死在安全门外,临死前看见的最后一幕,就是他站在门缝后面,那张脸在光里一闪而过。
“算了。”她说,“你走吧,往北走,镇上有人管饭。”
“晚晚!”周明轩扒着铁门喊,“你不能这样!我是真心来认错的!你,你看在我们十年的份上……”
“十年。”林晚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周明轩,你要是真记得这十年,就该知道,我不是那种被人捅一刀,还能笑着说没关系的人。”
周明轩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后悔,又像是害怕。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林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乡道尽头,站了很久。林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低声说:“晚晚,他,他看着是真后悔了。”
“妈。”林晚说,“后悔这种东西,是最不值钱的。上辈子他要是后悔了,我也不会死。”
林母愣了一下:“你,你总说上辈子,你到底……”
“妈,你别问了。”林晚说,“等一切结束,我再告诉你。”
当天晚上,林晚把城北私人营地的消息告诉了老周和苏珊。老周抽着烟,想了半天,说:“城北那个营地,我听说过,是个姓孙的老板搞的,以前是搞房地产的,囤了一批地,后来借着这股东风,把仓库改成了营地,收留了不少人,也收了不少物资。”
“他收物资,用什么换?”
“钱。”老周说,“他有钱,末世之前就囤了几千万的现金。现在世道乱了,钱不值钱了,但他手里还有不少硬通货,药品、烟酒、还有武器。听说他在招人,要建自己的队伍。”
林晚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苏珊在一边说:“林晚,你想干嘛?你不会是想去找他吧?”
“不是我想找他。”林晚说,“是他会来找我。”
“为什么?”
“因为我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林晚说,“全城最大的仓库,还有一条完整的进货渠道。他要是想在这个世道里站稳脚跟,这两样东西,他一个都放不下。”
窗外,夜色浓重。林晚把台历从抽屉里拿出来,借着灯光,在今天的日期上画了一个圈。
距离陨石坠落,还有一天。
第十一章
第二天早上,孙老板的人就到了。
来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自称姓魏,是孙老板的助理。他站在铁门外,客客气气地说:“林女士,我们孙总听说您这儿有个物资仓库,想跟您谈笔合作。”
“什么合作?”
“孙总的营地在城北,地方大,人多,就是物资紧张。听说您这儿仓库充足,渠道也多,孙总的意思是,您带着人和物资并入营地,孙总给您一个副总的位子,以后营地里的事,您说了算。”
林晚听完,笑了笑:“魏助理,你回去告诉你们孙总,我不并入谁的营地。我有自己的地方,自己的人,自己的规矩。”
魏助理的笑容僵了僵:“林女士,您再考虑考虑,这世道,单打独斗是不行的。孙总的营地有几百号人,有武器,有围墙,比您这儿安全多了。”
“我这儿的铁门也挺结实。”林晚说,“而且魏助理,我听说你们营地的物资,已经快见底了?”
魏助理的脸色变了变:“您,您怎么知道?”
“我干采购干了八年。”林晚说,“城里的物资,谁家有底,谁家空架子,我心里有数。孙老板囤了几千万的现金,可现金不能吃,现在世道乱了,钱比纸还不值钱,他手里那点物资,撑不过这个月。”
魏助理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林女士,您有什么条件?”
“两个。”林晚说,“第一,你们营地供应我们安全屋的口粮,每月定量,按月结算。第二,我们出人和渠道,帮你们打通物资来源,但不并营地,各管各的。”
“这,这我得回去问问孙总。”
“可以。”林晚说,“但我提醒你,我这儿的物资撑三个月没问题,你们的撑不过这个月。你们想清楚,是来谈合作,还是来求人,姿态摆对了,再上门。”
魏助理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晚上,老周回来,说孙老板那边传话了,同意合作,但要求见面谈细节。林晚点头,说见就见,约在后天,城北营地门口。
“丫头,你一个人去?”老周问,“太冒险了。”
“我带着你去。”林晚说,“你是老兵,他们不敢乱来。”
老周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我陪你去。”
第二天傍晚,林晚正在库房清点物资,苏珊急匆匆跑进来,手里攥着手机:“林晚,你看这个。”
手机上是一张照片,从远处拍的,拍的是城北营地的大门,门口站着一排人,领头的穿着迷彩服,正在训话。照片的角落,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正被人搀着往营地里面走,侧脸拍得很清楚。
是何美玲。
“她真投奔营地去了。”苏珊说,“而且你看她那个肚子,都这么大了,孙老板那个人,可不像是养闲人的主。”
林晚看着照片,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周明轩的。”
苏珊一愣:“你怎么知道?”
“因为周明轩跟她闹翻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林晚说,“他说,那孩子生下来,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不像撒谎。”
苏珊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林晚把手机还给她,转身走回库房,从抽屉里拿出台历,在今天的日期上画了一个圈。
“明天去见孙老板。”她说,“我倒要看看,城北那个营地里,到底藏着多少有意思的事。”
窗外,天色渐暗,城北的方向,亮起一片灯火,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扎眼。
第十二章
第三天上午,林晚带着老周,去了城北营地。
营地建在一片废弃的工地上,四面围着铁皮墙,门口搭着岗亭,有人站岗,有人巡逻,看着确实比普通幸存点正规。孙老板亲自出来迎接,四十多岁,身材发福,穿着一件干净的夹克,笑容满面,看着像个和气生财的生意人。
“林女士,久仰久仰。”孙老板握着林晚的手,“魏助理回来跟我讲了你的情况,我佩服得五体投地。你一个女人,能囤下这么大家业,不简单,真的不简单。”
林晚笑了笑:“孙老板过奖了,混口饭吃。”
进了营地,孙老板带她参观了一圈,食堂、宿舍、仓库,布置得井井有条。食堂里正在开饭,几百号人排着队打饭,秩序还算可以。孙老板一边走一边说:“林女士你看,我这儿人多,地方大,就是物资紧张。你要是愿意过来,我保证,你的东西还是你的,谁也不动,你就是想自己管,也行。”
“孙老板,合作可以谈。”林晚说,“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听说你营地里,最近收了个孕妇,姓何。”
孙老板的笑容顿了一下:“何美玲?林女士认识她?”
“她是我前夫的小三。”林晚说,“她肚子里那个孩子,不是我的仇,但我不希望她出现在我的安全屋方圆十里之内。合作可以,她不行。”
孙老板愣了愣,随即笑了:“林女士,你这是要我把她赶出去?”
“不是赶。”林晚说,“是别让她掺和我这边的任何事。她那个人,你留着她,早晚给你惹麻烦。”
孙老板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些东西,最后点了点头:“行,我答应你。不过林女士,我也有个要求,你那条进货渠道,能不能共享给我?”
“可以。”林晚说,“但我有个问题想先问孙老板。”
“你问。”
“孙老板,你这营地,是什么时候开始建的?”
孙老板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半年前就开始筹备了,我是搞房地产的,这世道,提前准备点东西,很正常。”
“半年前?”林晚重复了一遍,“孙老板,半年前,可还没有什么天启预警。”
孙老板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我是做生意的,讲究未雨绸缪。提前囤点东西,不算犯法吧?”
“不算。”林晚说,“孙老板,合作愉快。”
从营地出来,老周一边开车一边说:“丫头,那个孙老板,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他说他半年前就开始建营地。”老周说,“可他那围墙,那岗亭,那仓库的规模,至少是两年前就开始的。半年前才动工,建不出这么齐整的营地。”
林晚没说话,看着车窗外掠过的废墟。上辈子,她死在安全门外,死之前,隐约听人说起过城北有个大营地,里面有吃有喝,还组织过几次大范围的物资搜集,后来那些搜集物资的人,再也没有回来过。
“周叔。”林晚说,“你说,一个人,怎么会知道末世要来了,提前两三年做准备?”
老周沉默了很久,说:“除非,他不是人。”
车在乡道上颠簸,林晚没接话。她从口袋里掏出台历,看着上面那个红圈,心里那个重生以来一直隐隐存在的不安,忽然清晰了起来。
她重生的这三十天,一直以为自己在跟时间赛跑。可今天她发现,有人比她更早,跑在了她前面。
第十三章
何美玲是在第五天夜里被赶出营地的。
孙老板说话算话,第二天就把她送了出来。她挺着大肚子,站在营地门口,手里拎着个破包,喊了半天没人理,最后被两个壮汉架着,扔在了营地的铁丝网外面。
她没地方去,想了半天,又回了安全屋。
那天夜里,林晚正在库房对账,听见外面传来拍门声,还有哭声。她出去一看,何美玲跪在铁门外,披头散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姐!姐你救救我!他们把我赶出来了!我怀着孕,我实在没地方去了!”
林晚站在门内,看着她,没说话。
“姐!”何美玲扒着铁门,“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你,可我孩子是无辜的!你,你看在孩子的份上……”
“何美玲。”林晚说,“你肚子里那个孩子,是谁的?”
何美玲的哭声停了一瞬:“是,是明轩的……”
“是吗?”林晚说,“那周明轩为什么说,那孩子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何美玲的脸白了,她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话。林晚看着她,声音很平:“何美玲,我给你讲个故事。”
“上辈子,也是这样一个晚上,我躲在安全屋里。周明轩带着你闯进来,你递给我一杯水,说姐你压压惊。我没接,然后门开了,我被推了出去。”
何美玲的脸彻底没了血色:“你,你胡说什么?什么上辈子?”
“那杯水里,放了安眠药。”林晚继续说,“我后来才想明白,你递水的时候,周明轩已经退到了门边。你们不是来躲命的,是来拿我换命的。”
“你疯了!”何美玲尖声喊,“你疯了!这都是你编的!”
“我有没有疯,你心里清楚。”林晚说,“何美玲,你听着,我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就是上辈子相信了你递过来的那杯水。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事,就是重生回来的第一天,把你和周明轩的名字,从我的名单上划掉了。”
何美玲瘫坐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院子里的幸存者都出来了,站在林晚身后,看着门外的何美玲,眼神里带着厌恶。有人低声说:“她还有脸回来?当初把林姐逼得净身出户的时候,可没见她这么可怜。”
“姐!”何美玲还在喊,“我求求你……”
“你走吧。”林晚说,“北边镇上有人管饭,你去了,还能活。”
何美玲跪在地上,哭了一会儿,终于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安全屋,眼神里的东西,林晚没看清,也不打算看清。
第二天早上,林晚推开库房的门,看见林母站在院子里,正在给新收留的几个孩子发馒头。看见林晚出来,林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妈,你有话就说。”
“晚晚。”林母犹豫了一下,“那个何美玲,她,她毕竟怀着孩子……”
“妈。”林晚说,“她怀的孩子,是城北一个老板的。周明轩早就是个空壳子了,她肚子里的,不是周家的种。”
林母愣住了:“你,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那个老板。”林晚说,“妈,你信我,何美玲那个人,你可怜她,她反过来能咬你一口。她上辈子,就咬过我。”
林母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妈知道了。以后你说往东,妈就往东。”
林晚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她别过头,说:“妈,今天炖点肉吧,把苏珊她们都叫上,咱们好好吃一顿。”
“诶,好。”林母应了一声,转身往厨房去了。
林晚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天,蓝得发亮,阳光照下来,暖洋洋的。她掏出台历,在今天的日期上画了一个圈,然后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个用红笔圈出来的日期。
距离陨石坠落,还有三天。
不对。林晚猛地顿住,盯着台历上的日期,心跳漏了一拍。
她重生回来,数了三十天的倒计时,一天一天划过去,从来没错过。可今天,她忽然发现,日历上的日期,和她心里的倒计时,对不上了。
她站在阳光下,指尖发凉,一个念头从心底升起,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那场天灾,提前了。
第十四章
那天晚上,林晚把所有人召集到院子里,做了一次长谈。
她说自己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说三十天前就开始准备,说你们能站在这里,是因为有人提前走了一步。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铁皮屋顶的声音。
“接下来怎么办?”老周问。
“等。”林晚说,“等救援,也等真相。”
“什么真相?”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说:“周叔,我一直有个想不通的事。城北的孙老板,至少在两年前就开始建这个营地了。两年前,天启预警还没公布,全世界都不知道会出事,他怎么知道的?”
院子里安静下来。老周抽着烟,皱着眉头:“你是说,有人早就知道要出事?”
“不止知道。”林晚说,“孙老板囤的物资够他吃十年,一个人囤够吃十年的物资,他图什么?”
没人接话。林晚没有继续说下去,看了一眼头顶的夜空,星星很亮。
“都回去睡吧。”她说,“明天该干嘛干嘛,活一天,赚一天。”
人群散了。林晚一个人站在院子里,从口袋里掏出台历,翻开最后一页。明天,就是她重生时数好的第三十天,也是上辈子陨石落下的日子。
可今天的日期,比她心里数的,早了一天。
她重生回来那天,明明在台历上画了第一个圈,还特意核对过,一天都不差。可现在差了一天,像是有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拨动了时间的指针。
林晚把台历合上,抬头看向城北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她总觉得,那片黑暗里,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她。
第三天,救援到了。
天上传来轰鸣声,先是直升机,然后是运输机,军绿色的飞机低空掠过城市上空,广播里传来清晰的声音:天启灾害已基本控制,请幸存者前往指定地点集合,接受安置。
院子里的人冲出来,仰着头看天上的飞机,有人哭了,有人跪在地上,有人把林晚围在中间说着感谢的话。林晚站在人群里,仰着头,心里那根绷了一个月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救援部队在镇里设立了安置点,有帐篷,有医疗队,有热汤热饭。林晚带着安全屋的人,分批迁了过去。仓库里的物资,她留了一半给安置点,剩下的,搬进了新分的安置房。
林母安置下来的第一天,把林晚拉到一边,红着眼眶说:“晚晚,妈以前错怪你了。你那些日子囤的东西,救了咱一家人,也救了那么多人。”
“妈,别说了。”林晚说,“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林凯在安置点找了个活干,搭帐篷,搬物资,晒得黑了一圈,人也老实了不少。苏珊在安置点医疗站帮忙,天天忙得脚不沾地。老周被请去训练民兵队,他那把猎枪,总算有了正经用处。
周明轩的事,是半个月后听说的。他在安置点的救济站门口排过几次队,领过几碗粥,后来听说去了南边,再后来,就没有消息了。何美玲,再也没人见过。
日子一天天过去,城市的秩序慢慢恢复。林晚在安置点附近租了一间门面,重新开了一家小超市,卖的都是平价东西,生意不算好,也不算差。她把台历摆在收银台上,每天翻一页。
第二个月的第三天,林晚关店的时候,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她低头看了一眼台历,今天应该翻到第五页,可台历上写的,是第四页。
她愣住了,把台历拿起来,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发现日期整整少了一天。她想起那个晚上,想起城北那片黑暗,想起孙老板提前两年建好的营地,想起她重生回来那天,在台历上画下的第一个圈。
她忽然有些害怕,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顺着脊椎爬上来。
重生这一个月,她以为自己是在跟时间赛跑。可也许,从一开始,时间就没有站在原地等她。那场天灾,到底是谁安排的?她重生的这三十天,到底是命运的馈赠,还是有人设下的局?
林晚站在收银台后面,攥着那本台历,指尖发白。窗外,天色渐暗,城北的方向,不知什么时候,升起了一缕烟。
细得几乎看不见,却在她眼里,扎得生疼。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