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永宁府里将门女
大新朝,永宁府。
深秋的风卷着梧桐叶打旋儿,落在知府宅院的演武场上。
叶蓉娘一杆银枪使得如游龙穿梭,当枪尖挑落最后一片枯叶时,她收势站定,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沿着白皙的下颌线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小姐!夫人又派人来了,说……说今儿李御史家的公子又来拜访了。"
丫鬟绿萼抱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小跑过来,脸上的表情跟吞了苦药丸似的。
叶蓉娘把银枪往兵器架上一靠,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她接过褙子胡乱披在肩上,露出里面一身月白短打,腰束玄色织锦腰带,衬得腰间那一小截皮肤白得晃眼。
"李御史家的公子?"蓉娘挑了挑眉,伸手扯过一旁的布巾擦汗,布巾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她身上特有的松脂清香,"前儿个不是刚来过么?怎么,他那把折扇上的诗又题完了?"
绿萼憋笑:"小姐就别打趣人了。夫人说了,您都二八了,再不说亲,外头都传……"
"传什么?"蓉娘斜她一眼,那双眼生得极亮,像淬了光的黑曜石,偏生长在一张秀致的鹅蛋脸上,本该是楚楚可怜的模样,偏被她这一眼瞪出了几分英气,"传我叶蓉娘耍枪弄棒,嫁不出去?"
绿萼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
蓉娘却笑了,她走到演武场边的石凳上坐下,抓起石桌上的茶盏,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茶水是刚沏的碧螺春,烫得她舌尖一麻,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绿萼,你说,"她放下茶盏,指尖在冰凉的瓷壁上摩挲着,"这大新朝开国三十年了,女子就只能在家绣花儿、备嫁、相夫教子?"
绿萼眨了眨眼:"不然呢?小姐,咱们女子……本来就是这样的呀。"
"本来就是这样?"蓉娘站起身,走到演武场边那堵矮墙前,抬手按在粗糙的墙面上。
墙皮剥落处露出里头的青砖,凉意顺着掌心爬上来。
她望着墙外永宁府城的方向——远远能看见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有挑担的货郎,有赶车的农夫,也有穿着官服的差役。
"我爹是知府,管着这一府的百姓。可他管得,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家务事、田产纠纷。"蓉娘的声音低了下来,却字字清晰,"我读了一肚子的书,兵书、史书、农书、算书,哪一样比那些赶考的举子差?可就因为我是个女子,我就只能在后院儿里耗着?"
她转过头,绿萼看见她家小姐的眼眶微微泛红,却硬是没让泪掉下来。
"我叶蓉娘偏不信这个邪。"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管家老周的声音透着为难:"小姐,老爷请您去前厅,说……说守备大人送了猎鹰来,邀您后日一同去西郊围场狩猎。"
蓉娘眼睛一亮,刚才那点怅然瞬间烟消云散。
她一把扯下肩上的褙子往绿萼怀里一塞:"备马!"
"小姐!您又要去?夫人说了,这回再不许您动刀兵——"
"狩猎哪有不动刀兵的?"蓉娘已经快步走向后院,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绿萼,把我那把小弓擦一擦,再带三支穿云箭!"
绿萼抱着褙子站在原地,望着自家小姐风风火火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叶知府叶怀章在前厅正等着女儿,看见蓉娘一身短打进来,眉头就皱了起来。
"蓉娘,你看看你,成什么样子?"
蓉娘却像没听见似的,径直走到守备张大人面前,抱拳行了个礼:"张叔,听说您要带我去西郊围场?"
张守备是个粗豪的汉子,跟叶怀章是同年的进士,后来转了武职,最是欣赏蓉娘这股子男孩子气。
他哈哈一笑:"可不是嘛!听说你上次一个人猎了头野猪,今儿个带你去见识见识真家伙——西郊最近有狼群出没,正好试试你的本事。"
叶怀章咳嗽一声:"老张,你少惯着她。一个女孩子家,整天打打杀杀的,以后怎么嫁得出去?"
"叶老哥,话不能这么说。"张守备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蓉娘这孩子,要是个小子,我早就举荐她去兵部了。可惜啊,这世道……"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蓉娘站在一旁,双手抱胸,听着两个长辈说话,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她知道张守备说的是实话——大新朝开国以来,虽说是女子也能读书识字,可做官?想都别想。从军?最多当个医女、伙夫,正经的军营大门,半扇都没给女人开过。
"爹,"蓉娘忽然开口,"后日我去狩猎,不是为了玩儿。"
叶怀章一愣:"那你是为了什么?"
"我听说,京里来人了。"蓉娘的目光沉了下来,"三皇子出京巡查,走的正是西郊这条路。"
叶怀章脸色微变:"你听谁说的?"
"前儿个城门口来了一队禁军,说是护着什么贵人过境。"蓉娘走到父亲面前,声音压低了些,"爹,三皇子萧珩,我听说……他在京里的日子,不太好过。"
叶怀章放下茶盏,沉默了许久,才叹了口气:"蓉娘,朝堂上的事,你一个女孩子家,少掺和。"
"我不是要掺和。"蓉娘的眼睛亮得惊人,"我只是想看看,这位三皇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二章 皇子落魄出京华
京城,大新皇城。
三皇子萧珩坐在马车里,手里捏着一卷旧得发黄的《战国策》,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叫卖声、车马声、小儿嬉闹声,混成一团烟火气。
可他像是听不见似的,目光落在书页上,眼神却飘得很远。
"殿下,"贴身侍卫秦风掀开车帘,低声道,"出了京城地界了,后面……好像有人跟着。"
萧珩放下书,伸手揉了揉眉心。
他今年二十有二,生得一副好皮相,眉骨高挺,唇线清晰,只是脸色常年带着几分苍白,像是晒不到太阳的玉石。
这身月白锦袍穿在他身上,总透着一股子病气——不是真的病,是那种长年累月隐忍出来的疲惫。
"几个人?"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面。
"七个,都是高手。"秦风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二皇子的人?"
萧珩嘴角牵了牵,露出一丝极淡的冷笑:"除了他,还能有谁?"
太子萧瑾是嫡出,身居东宫多年,根基深厚。
二皇子萧瑜是贵妃所生,心机深沉,一直觊觎储位。
唯有他萧珩,生母是个低位份的才人,早早就去了,在宫里像棵没人管的野草,靠着小心翼翼、明哲保身,才长到今天。
这次出京,说是巡查地方吏治,实则是他自己求来的——京里的水太浑,他想出来透透气。
可他没想到,萧瑜竟然这么迫不及待,他才刚出京城地界,就要动手。
"殿下,前面就是西郊围场了,地形复杂,我们……"
"秦风,"萧珩打断他,目光落在车窗外那片连绵的山林上,"你说,我这一辈子,是不是就只能这样了?"
秦风一愣。
"在京里,太子视我为眼中钉,二皇子拿我当垫脚石。父皇眼里,我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儿子。"萧珩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不争,不抢,不结党,不营私,就想安安稳稳地活着。可他们呢?连我安稳活着,都不乐意。"
秦风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萧珩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你说,我这皇子当得,是不是也太窝囊了些?"
话音刚落,一支冷箭"嗖"地从车窗外射进来,直直钉在他对面的车壁上,箭尾还在嗡嗡震颤。
"殿下!"秦风拔刀出鞘,"下车!"
马车猛地停住。
萧珩被惯性往前一甩,额头撞在车壁上,眼前一阵发黑。
他被秦风拽着下了车,脚刚沾地,就看见五道黑影从林中窜出,刀光在秋日的阳光下闪得刺眼。
"护驾!"秦风大喝一声,身边的四名侍卫立刻围了上来。
刀光剑影间,萧珩退到一棵老槐树下,后背紧贴着粗糙的树皮。
他看见自己的侍卫一个接一个倒下,鲜血溅在枯黄的草地上,像一朵朵绽开的红梅。
秦风身上挨了两刀,却还在死战,吼声嘶哑:"殿下!快跑!往林子里跑!"
萧珩咬了咬牙,转身就往密林深处跑。
他从小在宫里长大,身子本就弱,没跑几步就气喘吁吁,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脚下一滑,顺着一个陡坡滚了下去,腰侧被什么东西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
他摔在一片灌木丛里,额头上的血糊住了眼睛,耳边是自己粗重的喘息。
完了。
他闭上眼,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我萧珩,二十二年的人生,就这么窝囊地死在这荒山野岭里了?
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第三章 猎场箭出人惊鸿
蓉娘是听见那声惨叫的。
她正骑着一匹枣红马在围场里转悠,手里的小弓已经拉开,瞄准了一只跑得飞快的灰兔。
忽然,东边密林里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兵刃相交的脆响。
她眉头一皱,拨转马头就往东去。
"小姐!别过去!"绿萼在后面喊,"张大人说了,东边是深林,危险!"
蓉娘哪里听得进去。
她催动坐骑,马蹄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林间的风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跑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就看见坡下的空地上躺着几具尸体,鲜血把草地都染成了暗红色。
她勒住马,瞳孔骤然一缩。
然后她就看见了那个人。
一个穿着月白锦袍的年轻男人,靠在一棵老树下,腰侧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脸色白得像纸。
他面前站着三个黑衣人,手里的刀滴着血,正一步步逼近。
蓉娘没多想。
她摘下背上的小弓,抽出三支穿云箭,搭弦、拉弓、松手——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像一阵风。
第一箭,射穿了左边那人的手腕。
第二箭,擦过中间那人的耳朵,钉在他身后的树干上。
第三箭,她瞄准了最右边那人的膝盖。
三声惨叫几乎同时响起。
三个黑衣人都愣了一下,抬头往坡上看——只见一个一身短打的少女骑在马上,手里还保持着拉弓的姿势,眉眼间全是冷厉。
"什么人?!"领头的黑衣人怒吼。
蓉娘没答话,她从马背上抽出腰间的短剑,纵身一跃,从坡上跳了下去。
她落地时滚了一圈卸力,紧接着弹起身,短剑直指离她最近的那个黑衣人。
那黑衣人手腕中箭,正疼得龇牙咧嘴,没料到这少女竟然这么勇猛。
忍着剧痛,抬手一刀劈过去,蓉娘侧身躲过,短剑顺着他的刀身滑上去,直取他的咽喉。
那人吓了一跳,慌忙后退。
另外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一起扑了上来。
蓉娘虽然功夫好,但毕竟是个十六岁的姑娘家,对付一个还行,两个就有些吃力了。
她且战且退,眼角余光瞥见那个受伤的男人还靠在树下,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还愣着干什么?!"蓉娘冲他吼,"能跑就快跑!"
萧珩愣住了。
他这辈子见过的女人不少——宫里的妃嫔是柔弱的,官宦家的小姐是温婉的,就连市井里的妇人,也是低眉顺眼的。
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姑娘——一身短打,满脸是汗,眼睛亮得像烧着一团火,拿着剑跟三个拿刀的壮汉拼命,嘴里还喊着让他快跑。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二年,好像白活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张守备带着人赶来了。
黑衣人一看情况不妙,对视一眼,转身就逃。
蓉娘想去追,却被萧珩叫住了:"别追了……小心有诈。"
蓉娘收了剑,喘着气走到他面前:"喂,你没事吧?"
萧珩抬头看她。
近距离看,这姑娘长得其实极美——一张鹅蛋脸,鼻梁挺翘,唇瓣是天然的樱粉色,只是额角沾了泥污,鬓发散乱,反倒平添了几分野性的生动。
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像秋日的阳光落在琥珀上,亮得惊人。
"我……"萧珩张了张嘴,忽然一阵眩晕,眼前一黑,就往前栽了过去。
蓉娘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入手是他温热的身体,和那一身浓重的血腥味。
她皱了皱眉,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活着。
"小姐!"张守备赶了过来,看见满地的尸体,脸色大变,"这……这是怎么回事?"
"张叔,先别管这个。"蓉娘托着萧珩的头,"这个人还活着,先带回府里再说。"
张守备凑过来一看,脸色骤然变了——他认出了那身锦袍上的暗纹,那是只有皇子才能用的云龙纹。
"蓉娘,"张守备压低声音,"这人……怕是来头不小。"
蓉娘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
他闭着眼,睫毛很长,脸色苍白得像易碎的瓷器,眉头却还紧紧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管他来头大不大,"蓉娘把他打横抱了起来——说也奇怪,这看着瘦弱的三皇子,被她一个姑娘家抱起来,竟也不算太沉,"先救回去再说。"
张守备看着自家小姐那副雷厉风行的样子,嘴角抽了抽,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第四章 府中养伤日月长
萧珩是被一阵药香熏醒的。
他睁开眼,头顶是雕花的楠木床帐,帐子上绣着缠枝莲的纹样,针脚细密。
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格一格的光影。
轻轻动了动,腰侧的伤口立刻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
"醒了?"
一个清亮的女声从旁边传来。
萧珩偏过头,看见那个救了他的少女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黑糊糊的药汁,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你是谁?"萧珩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这句话该我问你才对。"蓉娘把药碗往床头柜上一放,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嗯,不烧了。"
她的指尖微凉,触在他皮肤上的时候,萧珩莫名觉得一阵舒服。
他偏过头,避开她的手:"这是哪里?"
"永宁府,我家。"蓉娘端起药碗,用勺子搅了搅,"我爹是永宁知府叶怀章。你呢?那些人为什么要杀你?"
萧珩沉默了。
他不能暴露身份。
至少现在不能——他被刺杀的消息一旦传出去,不管是太子还是二皇子,都会像疯了一样再来补一刀。
"我……"他斟酌着措辞,"我是个商人,路上遇到了劫匪。"
蓉娘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把药碗递到他嘴边:"喝了。"
萧珩看着那碗黑得发亮的药汁,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他从小在宫里长大,山珍海味吃遍了,却最是怕喝苦的。
"怎么?"蓉娘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一个能跟三个拿刀的劫匪拼命的大男人,还怕喝药?"
萧珩被她噎了一下,只得接过药碗,捏着鼻子一饮而尽。
药汁苦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蓉娘看得"噗嗤"一笑,从袖袋里摸出一颗蜜饯,塞进他嘴里。
蜜饯是桂花味的,甜丝丝的,瞬间压下了嘴里的苦味。
"你……"萧珩含着蜜饯,有些发愣。
"我什么我?"蓉娘站起身,把空碗接过来,"我爹说了,你既然救了我——不对,是我救了你,那我们就得对你负责。你安心养伤,等伤好了再走。"
她说完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我叫叶蓉娘。你呢?"
"萧……"萧珩差点说漏嘴,硬生生改了口,"萧珩。"
"萧珩?"蓉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名字倒挺好听。行了,萧公子,好好歇着吧。"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萧珩躺在那里,嘴里还残留着桂花蜜饯的甜味,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望着头顶的床帐,忽然觉得——这永宁府,好像比京城暖多了。
接下来的日子,萧珩就在叶府住下了。
他起初还小心翼翼,生怕身份暴露。
可日子久了,他发现叶怀章虽然精明,却也是个守口如瓶的——这位叶知府大概早就猜到了他的身份,却从来没问过一个字,每日三餐照常送来,药材也没断过,就当他真的是个普通商人。
而蓉娘,则成了他每日最期待的人。
她每天都会来他院里坐一会儿。
有时候是带着伤药来,有时候是端着一碗刚炖好的汤,有时候干脆就是拎着一本书,坐在窗边自己看。
起初两人没什么话。
萧珩性子冷淡,蓉娘也是个直来直去的,彼此客客气气。
直到有一天,萧珩无意中看见蓉娘在院子里练枪。
那是个午后,阳光很好。
蓉娘穿了一身鹅黄的短褐,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一杆银枪使得虎虎生风。
她的动作利落干净,每一招都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飒爽,枪尖划过空气时发出"嗡嗡"的声响。
萧珩扶着门框站在那里,看呆了。
蓉娘收了枪,转过头看向他,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她随手抹了一把:"醒了?今儿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萧珩走过去,目光落在那杆银枪上,"你……练过武?"
"从小练的。"蓉娘把枪往地上一戳,"我爹说我投错了胎,要是个小子,现在都能去考武状元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听不出是遗憾还是自嘲。
萧珩却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在宫里读过的那些史书——历朝历代,有多少女子有经天纬地之才,却只能困在后院的一方天地里?
他从前读这些的时候,只觉得是别人的故事,可现在,看着眼前这个眼睛里闪着光的姑娘,他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堵得慌。
"你为什么喜欢练武?"他忽然问。
蓉娘愣了一下,然后在石凳上坐了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他也坐。
"我十岁那年,"蓉娘的声音慢了下来,"府里进来了一伙强盗。我爹是文官,吓得躲在书房里发抖。是我娘——你别看我娘现在是个标准的官太太,她年轻时候也是个侠女——她拎着一把菜刀就冲出去了。"
萧珩听得入了神。
"那时候我就想,"蓉娘抬头望着院墙上那片四角的天空,"女子怎么了?女子就只能躲在男人身后吗?我娘一个人打跑了三个强盗,比我爹有用多了。"
她转过头,看着萧珩,眼睛亮得惊人:"萧珩,你说,这世道是不是不太公平?"
萧珩被她看得心跳漏了一拍。
他从来没被人这样直视过——在宫里,所有人看他的眼神,不是轻蔑就是算计,要么就是小心翼翼的讨好。
可这个姑娘看他的眼神,是平等的,是真诚的,是带着期待的。
"是不太公平。"
蓉娘笑了,那笑容像春日里突然绽开的花,晃得萧珩眼睛都花了。
"我就知道,你跟那些人不一样。"
日子一天天过去,萧珩的伤好得也差不多了。
但他发现自己越来越舍不得走。
每天清晨,他会被蓉娘练枪的声音吵醒;
中午,两人会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蓉娘吃饭极快,大口大口的,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
下午,他们会坐在院子里聊天,从农桑聊到兵法,从市井聊到朝堂。
萧珩惊讶地发现,这姑娘懂的东西比他想象中多得多。
她不但读过兵书,甚至还能提出自己的见解——关于边关的布防,关于粮道的运输,关于如何安抚流民,她说得头头是道,比朝中那些老臣都清晰。
"你这些都是从哪儿学的?"有一次萧珩忍不住问。
"我爹的书房啊。"蓉娘剥着一颗橘子,"他书房里的书,我八岁就开始看了。他一开始还骂我,说女孩子家看这些没用。后来我跟他说,爹,你要是不教我,我就自己去街上找说书先生学,他就不敢管我了。"
萧珩忍不住笑了。
这是他这辈子,笑得最真心的一次。
"萧珩,"蓉娘忽然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他,"你到底是什么人?"
萧珩心里一紧。
"你别骗我了。"蓉娘把橘子瓣儿塞进嘴里,"你身上那身锦袍,是江南织造局专供的云锦。你说话的口音,是京城官话,而且是那种从小在宫里长大的人才能说出来的腔调。还有你吃饭的样子——不声不响,可每道菜只吃三口,多一口都不碰,这是宫里教出来的规矩。"
萧珩愣住了。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隐藏得不够好,可在这个姑娘面前,他好像什么都藏不住。
"你怕什么?"蓉娘看着他,"怕我害你?"
萧珩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我……不是怕你害我。我是怕,我身份暴露了,会给你们家招来杀身之祸。"
蓉娘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
"萧珩,"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叶蓉娘既然敢救你,就不怕什么杀身之祸。你要是信得过我,就告诉我实话。你要是信不过——"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弯:"那你明天就走吧,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萧珩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没有算计,没有畏惧,只有一片坦荡的真诚。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姓萧,名珩,是大新朝的三皇子。"
蓉娘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第五章 情根深种不自知
那一夜,萧珩把一切都说了。
说他生母早逝,在宫里像棵野草;
说太子如何排挤他,二皇子如何算计他;
说他这次出京,本来是想躲一躲,却没想到差点把命丢在了西郊的林子里。
蓉娘静静地听着,一句话都没说。
等他说完了,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子。
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她鬓边的碎发轻轻飞扬。
"所以,"蓉娘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你一直都在躲?"
萧珩苦笑:"不然呢?我拿什么跟他们争?太子是嫡出,有外戚撑腰;二皇子是贵妃所生,朝中大半武将都站在他那边。我呢?我什么都没有。"
"你有你自己。"蓉娘转过身,月光照在她脸上,半明半暗,却掩盖不住她眼里的光,"萧珩,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一直躲,他们却一直不肯放过你?"
萧珩一愣。
"因为你是皇子。"蓉娘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掌带着常年练枪磨出来的薄茧,温热而有力,"只要你还是皇子一天,你就是他们的眼中钉。你躲得掉今天,躲不掉明天。你躲得掉一次刺杀,躲不掉十次、百次。"
萧珩看着她握着自己的手,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竟然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强大起来。"蓉娘的声音斩钉截铁,"不是为了争那个位子——是为了能自己做主,是为了不让别人随便决定你的生死。"
她顿了顿,眼神柔和了下来:"而且,萧珩,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的强大了,你就能做你想做的事——比如,让这世上的女子,也能有一展抱负的机会。"
萧珩的心猛地一跳。
他想起自己读过的那些史书,想起那些被埋没的女子才华,想起眼前这个姑娘眼里的光。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二年,活得有点太自私了。
他一直想着自保,想着明哲保身,可从来没想过——如果他有能力,他可以改变多少事?
"阿蓉,"他听见自己叫了这个称呼,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蓉娘的脸却瞬间红了。
"你……你叫我什么?"
萧珩看着她通红的耳根,忽然笑了。
他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刚才是她握着他,现在反过来了。
"阿蓉。"他又叫了一遍,声音温柔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你说得对。我不能再这样躲下去了。"
蓉娘的心跳得像擂鼓,她想抽回手,反被他握得更紧了。
"可是阿蓉,"萧珩看着她的眼睛,"我要是真的走了那条路,会很危险。你……"
"我不怕。"蓉娘打断他,抬起下巴,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又上来了,"我叶蓉娘什么时候怕过?"
萧珩笑了。
他往前凑了凑,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她发间的皂角香。
"阿蓉,"他的声音低得像耳语,"等我回来。"
蓉娘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疲惫和冷淡的眼睛,此刻却像燃着一团火,暖得她心尖都在发颤。
"好。"
三日后,萧珩离开了永宁府。
他走的时候是清晨,天还没亮透,薄雾笼罩着整个叶府。
蓉娘站在大门口,看着他翻身上马。
秦风已经回来了——原来那夜他并没有死,只是受了重伤,躲在林子里,后来找到了萧珩。
"走了。"萧珩低头看着她,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蓉娘点了点头,从袖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那是一枚小小的银哨,是她特意让人打的。
"遇到危险就吹这个。"蓉娘的声音有些闷闷的,"我虽然不能去京城,可我爹在官场上还有些人脉。你要是真遇到事了,就想办法给我传个信。"
萧珩手掌握紧了那枚银哨,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上来,却让他觉得无比温暖。
"等我。"他说。
然后他调转马头,消失在晨雾里。
蓉娘站在门口,直到那道背影彻底看不见了,才缓缓收回目光。
绿萼在旁边小声问:"小姐,您……您真信他啊?"
蓉娘笑了笑,转身往府里走。
"绿萼,"她说,"咱们等着。"
"等什么?"
"等一个新的时代。"
第六章 一纸家书动帝京
萧珩回到京城的时候,正是深秋。
皇城的朱红宫墙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肃穆,他骑马进了承天门,一路上遇见的官员,有的假意寒暄,有的避之不及,更多的是那种看热闹似的目光——谁都知道他出京遇刺了,但都想看看这位不受宠的三皇子,是不是已经被吓破了胆。
萧珩却像没事人一样,回府换了朝服,照常入宫请安。
御书房里,皇帝萧睿坐在龙椅上,五十来岁的人,保养得宜,只是眼神里带着常年掌权者的疲惫和猜忌。
他看着跪在下面的三儿子,淡淡开口:"回来了?路上还顺利吧?"
"回父皇,儿臣幸不辱命。"萧珩的声音平稳,"永宁府一带吏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是叶知府治理有方。"
他绝口不提遇刺的事。
皇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嗯,回来了就好。退下吧。"
萧珩磕了个头,起身退出了御书房。
走出宫门的时候,他遇见了二皇子萧瑜。
萧瑜穿着一身绛紫色的王袍,腰间系着玉带,生得面如冠玉,只是那双眼睛里总透着一股子精明算计。
他看见萧珩,脸上立刻堆起笑容:"三弟!你可算回来了,哥哥我担心坏了。路上没出什么事吧?"
萧珩心里冷笑,脸上却摆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多谢二哥关心,一切顺利。"
"那就好,那就好。"萧瑜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三弟啊,咱们兄弟几个,就数你最让父皇省心。以后有什么事,尽管跟二哥说,二哥一定帮你。"
"多谢二哥。"
两人客气了几句,各自分开。
秦风在旁边低声道:"殿下,二皇子这笑里藏刀的样子,真让人恶心。"
萧珩上了马车,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银哨,放在掌心摩挲着。
阿蓉,你说得对。我不能再躲了。
回到三皇子府,萧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写了一封家书。
信是写给蓉娘的。
他在信里把京城的局势细细说了一遍,又问她有什么主意。
写完之后,他把信交给秦风:"派最可靠的人,走最快的路,送到永宁府叶知府手上。"
秦风接过信,有些犹豫:"殿下,咱们……真要按叶小姐说的做?经商?"
在大新朝,商人是四民之末。
堂堂皇子去经商,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秦风,"萧珩看着他,"你觉得,我现在手里有什么?"
秦风愣了愣:"殿下您……有皇子的身份。"
"身份值几个钱?"萧珩笑了笑,"我没有兵权,没有文官支持,没有外戚撑腰。我有的,只是一个空架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三皇子府的后花园,萧瑟的秋景一片凄凉。
"阿蓉说得对,要强大自身,先得有钱。"萧珩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有钱才能养人,有钱才能办事,有钱才能……有底气。"
秦风还想说什么,却被萧珩摆了摆手打断:"去吧。信送到之后,叶小姐怎么说,你要一字一句都带回来给我。"
蓉娘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库房里盘点自家的铺子收益。
叶怀章虽然只是个知府,却也是个精明人,这些年攒下了不少家底,在永宁府开了三间绸缎庄、两家粮铺,还有一个不小的瓷器窑口。
她展开信,一行行看下去,嘴角渐渐扬了起来。
"小姐,三皇子信上说什么了?"绿萼在旁边好奇地问。
蓉娘把信纸折好,塞进袖袋里,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绿萼,备车,我要去见我爹。"
叶怀章正在书房里看公文,看见女儿风风火火地冲进来,眉头一皱:"又怎么了?"
"爹,"蓉娘把信往他面前一放,"我要跟您借点钱。"
叶怀章拿起信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沉。
等看完了,把信往桌上一拍:"胡闹!"
"爹,我没胡闹。"蓉娘站在书桌前,语气平静却坚定,"萧珩现在的处境,您也清楚。他要是没钱没势,早晚会被太子和二皇子弄死。他要是死了,咱们永宁府……您觉得,二皇子会放过您吗?"
叶怀章一愣。
"二皇子是什么人,您比我清楚。"蓉娘走到父亲面前,"他今天能派杀手在西郊围堵萧珩,明天就能找个由头,把您这个'救过三皇子的知府'调去西北苦寒之地。爹,咱们现在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叶怀章沉默了。
他盯着桌上那封信,看了很久很久,终于叹了口气:"你啊你……从小就鬼主意多。说吧,你想借多少?"
蓉娘笑了。
"爹,我不要借,我要入股。"
半个月后,一支三十人的商队从京城出发,浩浩荡荡往南而去。
商队的旗号上没有写任何字号,只有一面素白的旗子,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萧"字。
带队的是秦风,他按照蓉娘信里的安排,第一站先去南越国。
南越国在大新朝的南边,盛产稻米和香料,却缺丝绸和瓷器。
蓉娘在信里写得清清楚楚:
"南越地狭人稠,稻米丰产,却织不出好丝绸。咱们大新的苏杭丝绸,到了南越能翻三倍价钱。还有瓷器——景德镇的青白瓷,在南越贵族眼里跟金子一样贵。咱们用丝绸和瓷器换他们的稻米,一进一出,利翻五倍。"
秦风拿着那封信,像拿着天书似的。
他一个武将,哪里懂什么经商?
可更让他不懂的是,三皇子竟然真的就按着叶小姐的安排,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第一批商队走的时候,萧珩站在城门口,心里其实也没底。
他这辈子从来没做过生意。
在宫里,他花钱如流水,可从来不知道钱是怎么赚来的。
直到三个月后,秦风回来了。
"殿下!成了!真成了!"秦风一身风尘仆仆,却笑得像个孩子,他把账本往萧珩面前一摔,"您自己看!"
萧珩拿起账本,一页页翻下去,眼睛越来越亮。
第一批货,出发时成本是白银五万两。回来的时候,带回了南越的稻米十万石、香料若干,还有南越国国主回赠的礼物——折算下来,纯利竟然有八万两!
八万两!
萧珩手都在抖。
他知道经商赚钱,可没想到能赚得这么多。
"殿下,"秦风兴奋地说,"南越那边说了,咱们的丝绸和瓷器,他们有多少要多少!还有稻米,他们愿意以低于市价两成的价格长期供给咱们!"
萧珩放下账本,走到窗边。
窗外的春阳正好,照得人身上暖融融的。
他想起蓉娘在信里写的那句话——"有钱才能有底气。"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银哨,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一下。
哨声清越,穿过窗棂,飞向远方。
阿蓉,你看,我们做到了。
第七章 北狄马市起烽烟
商队的生意越做越大。
南边的路子打通之后,萧珩按照蓉娘的计划,开始开拓北边的市场。
北狄是游牧民族,盛产马匹和牛羊,却缺茶叶、布匹和粮食。
蓉娘在信里说:"北狄人嗜茶如命,没有茶叶,他们就消化不了那些牛羊肉。咱们用茶叶和粮食换他们的好马,一匹能顶咱们大新三匹。"
萧珩深以为然。
可北边的路子,比南边难走多了。
北狄的各个部落之间常年打仗,商队走在草原上,随时都有可能被马匪劫了。
而且,二皇子萧瑜早就盯着北边的马市了——他手里的兵权,有一半是靠控制马市得来的。
萧珩的商队第一次去北狄,就出事了。
那是一个夏天,秦风带着二十辆马车,装着茶叶和粮食,刚出了雁门关,就被一伙马匪劫了。
东西被抢了不说,还伤了三个兄弟。
秦风灰头土脸地回来复命,跪在萧珩面前请罪:"殿下,是属下无能……"
萧珩却没生气。
他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蓉娘刚送来的第二封信,看完之后,嘴角缓缓扬了起来。
"起来吧,不怪你。"萧珩把信递给秦风,"你看看阿蓉怎么说的。"
秦风接过信,就见上面写着:
"北狄马市,二皇子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咱们硬碰硬,肯定碰不过他。但北狄人贪利,谁给的价格好,他们就跟谁做生意。咱们不跟二皇子抢大部落的生意,咱们专找那些被大部落排挤的小部落。"
"小部落?"秦风皱了皱眉,"小部落能有多少马?"
"你别急着下结论。"萧珩笑了笑,"阿蓉在信里说了,北狄最大的两个部落,左贤王和右谷蠡王,常年不和。二皇子跟左贤王走得近,那咱们就找右谷蠡王。"
秦风一愣。
"右谷蠡王被左贤王压了十几年,早就想找个靠山了。"萧珩站起身,"咱们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比左贤王高两成的价格,而且咱们还提供粮食和茶叶,帮他打退左贤王的入侵。"
秦风听得眼睛都直了:"殿下,这……这能成吗?"
"能不能成,试试才知道。"
三个月后,秦风带着商队再次北上。
这一次,他没走大路,而是绕了很远的路,直接找到了右谷蠡王的营地。
右谷蠡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胡人,满脸络腮胡子,听说大新朝的三皇子要跟他做生意,一开始还不信——堂堂皇子,怎么会亲自跑来跟他一个小部落做生意?
可等秦风把条件摆出来,老胡人眼睛都亮了。
茶叶,比左贤王拿到的价格便宜一成。
粮食,比左贤王拿到的价格便宜一成。
最关键的是——三皇子殿下说了,要是左贤王敢来犯,大新朝愿意提供铁器和兵器支持。
右谷蠡王当天就拍了板:"成交!"
第一批交易,右谷蠡王给了三千匹上等战马、五千头牛羊。
萧珩按照约定,给了他茶叶两千石、粮食五千石、铁器若干。
这一笔买卖,明面上没赚多少钱——甚至可以说,是亏的。
可萧珩赚到的,是比钱更重要的东西。
他拿到了三千匹战马。
秦风回来复命的时候,兴奋得满脸通红:"殿下!右谷蠡王说了,以后咱们就是他的朋友!他还说,要是咱们需要,他能再给咱们五千匹马!"
萧珩站在地图前,手指在北方那条线上轻轻敲着。
有了马,就能练兵。
有了兵,就有了话语权。
他拿起笔,给蓉娘写回信。
信的最后,他写道:
"阿蓉,我越来越明白你说的话了。钱不是目的,钱是工具。有了钱,就能买马;有了马,就能练兵;有了兵,就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等我。"
第八章 西域商路通万里
南边的丝绸瓷器生意稳定了,北边的马匹也有了着落,萧珩的目光,开始投向更远的西方。
西域。
西域有三十六个小国,分散在沙漠绿洲之间。
那里盛产香料、葡萄、石榴、胡桃,还有大宛的汗血宝马。
可西域离大新太远了,一路上要穿过沙漠,翻过高山,商队走一趟就是一年半载,风险极大。
所以,之前去的商队特别少。
然蓉娘却在信里提了:"西域的香料,在咱们京城能卖上天价。一两胡椒,在西域只值一文钱,到了京城,能卖十文。一两沉香,更是价比黄金。这买卖虽然危险,可利润也大得吓人。"
萧珩决定试一试。
他花了三个月时间,组建了一支五十人的商队,备足了水和干粮,还请了两个常年走西域的老商队做向导。
带队的还是秦风。
出发前,萧珩亲自送他们到城门口。
"秦风,"萧珩拍了拍他的肩膀,"安全第一。赚不赚钱是次要的,人回来最重要。"
秦风红了眼眶:"殿下放心,属下一定把兄弟们都带回来。"
随后商队出发了。
然这一走,就是整整一年。
萧珩在这一年时间里,等得心焦。
中间只收到过两封信,都是秦风托往来的商队带回来的,只说了一切顺利,别的什么都没有。
直到第二年春天,秦风回来了。
他整个人瘦了一圈,脸晒得黝黑,胡子拉碴,可眼睛里却闪着光。
"殿下!"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双手呈上,"您看。"
萧珩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胡椒、几块沉香、还有一小瓶葡萄酒。
"殿下,"秦风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这一趟,咱们赚了……赚了三倍!"
三倍!
萧珩拿着那一小把胡椒,手都在抖。
他知道西域贸易赚钱,可没想到利润这么高。
"而且,"秦风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西域的龟兹国王说了,以后咱们就是他们的朋友!他还说,愿意跟咱们长期通商——他们要咱们的丝绸和瓷器,咱们要他们的香料和葡萄酒。"
萧珩接过书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南边,南越。
北边,北狄。
西边,西域。
三条商路,现在全部打通了。
他现在每年的纯收入,已经超过了一百万两白银。
这个数字,比大新朝一年的财政收入都少不了多少。
他终于,有了跟太子和二皇子叫板的资本。
第九章 黄河决堤显真章
就在萧珩的生意越做越大的时候,朝廷出事了。
入夏之后,黄河连降暴雨,水位暴涨,导致在河南段决了口。
洪水滔滔,淹没了三个县,十几万百姓流离失所。
消息传到京城,皇帝急得上火,立刻召集朝臣议事。
御书房里,太子萧瑾先开口:"父皇,儿臣以为,当立刻拨款赈灾。户部那边,拨五十万两白银,再调二十万石粮食,运往河南。"
皇帝点了点头,又看向二皇子萧瑜:"老二,你觉得呢?"
萧瑜出列:"父皇,儿臣以为,光赈灾还不够。黄河年年决口,得从根本上治理。儿臣建议,派工部的人去河南,修筑堤坝。"
皇帝又点了点头,最后看向萧珩:"老三,你有什么话说?"
满朝文武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萧珩身上。
谁都知道,这位三皇子是个透明人,平时从来不在朝堂上说话。
今天,皇帝点了他的名,他会说什么呢?
萧珩出列,跪了下来。
"父皇,儿臣以为,太子和二哥说的都对。"他的声音平稳,"赈灾款要拨,堤坝也要修。但是,儿臣还有一个补充。"
"说。"
"河南三个县被淹,十几万百姓流离失所。这些百姓,总不能一直靠朝廷救济。"萧珩抬起头,"儿臣以为,赈灾之后,应该组织这些百姓,去开垦荒地。河南有的是荒地,只要把地开出来,种上庄稼,明年就能自给自足。"
皇帝眼睛一亮:"哦?接着说。"
"还有,"萧珩继续道,"儿臣听说,河南一带的百姓,很多都擅长织棉布。只是他们没有本钱,买不到棉花。儿臣愿意自掏腰包,拿出十万两白银,购买棉花种子和织布机,分发给受灾的百姓。等他们织出了布,儿臣愿意按市价收购。"
满朝哗然。
自掏腰包?十万两?
皇帝看着跪在下面的三儿子,眼神复杂。
他这个三儿子,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今天怎么突然……
"老三,"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探究,"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萧珩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回父皇,儿臣这些年,跟朋友合伙做了些生意,攒了点积蓄。"
皇帝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太子和老二辅助。"
"儿臣遵旨。"
退朝之后,萧瑜追上萧珩,脸上堆着笑:"三弟,可以啊,藏得够深的。十万两白银说拿就拿,哥哥我都佩服。"
萧珩笑了笑:"二哥过奖了,不过是些小生意。"
"小生意?"萧瑜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三弟啊,咱们是亲兄弟,你跟二哥还藏着掖着干什么?这样,河南赈灾的事,二哥我也出份力。你看,二哥手下有几个人,对河南那边熟,让他们跟着你一起去,怎么样?"
萧珩心里冷笑。
来了。
这是想派人来盯着他,顺便分一杯羹。
"二哥愿意帮忙,那是再好不过了。"萧珩脸上笑着,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
萧珩带着人去河南的时候,蓉娘的信也到了。
信里只有一句话:"二皇子派去的人,不可信。小心他们在粮食里动手脚。"
萧珩看完信,后背顿时冒出一层冷汗。
他立刻让人去查二皇子派来的那几个人——果然,这几个人是负责押运粮食的,一路上却偷偷在粮食里掺沙子。
要是这些掺了沙子的粮食发到灾民手里,会发生什么?
灾民本来就饿极了,拿到掺了沙子的米,煮出来的饭根本没法吃。
到时候,灾民一怒之下,在揭竿而起——那就是民变!
那他这个负责赈灾的三皇子,就会是第一个被问罪的。
好毒的计策。
萧珩握着信,手都在抖。
他想起蓉娘在信里说过的话——"二皇子这个人,表面上温文尔雅,实际上心狠手辣。他既然敢在西郊围杀你,就敢在背后捅你刀子。"
萧珩深吸了一口气。
好,既然你要玩,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萧珩并没有声张。
他先让秦风悄悄收集了那几个押粮官掺沙子的证据——人证、物证,一样不少。
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
他把那些掺了沙子的粮食,全部拉到了灾民面前。
"乡亲们!"萧珩站在高台上,对着下面黑压压的灾民,声音洪亮,"这些粮食,是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
灾民们欢呼起来。
"但是!"萧珩话锋一转,"有人在这些粮食里掺了沙子!他们想让大家吃沙子!"
全场瞬间安静了。
萧珩一挥手,秦风把一袋粮食抬了上来,当众打开——果然,米里面混着不少沙子。
灾民们哗然。
"是谁?!"
"是谁这么缺德?!"
"我们都快饿死了,还往米里掺沙子!"
群情激愤。
萧珩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乡亲们,你们放心,这件事,我一定给大家一个交代!"
然后他让人把那几个押粮官绑了起来,押到了高台上。
"就是他们!"萧珩指着那几个人,"在押运粮食的路上,偷偷往米里掺沙子!想中饱私囊!"
灾民们怒吼着冲了上来,要不是官兵拦着,那几个人当场就得被打死。
萧珩趁热打铁:"乡亲们!这些粮食,虽然掺了沙子,可还是能吃!咱们把沙子筛出来,一样煮粥喝!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我萧珩,自掏腰包,再拿出五万两白银,买粮食分给大家!保证每个人都有饭吃!"
下面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三皇子千岁!"
"三皇子殿下英明!"
萧珩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欢呼的灾民,心里却很平静。
他知道,这一仗,他赢了。
事情很快传回了京城。
皇帝听说了赈灾的经过,龙颜大悦。
他不但没有怪罪萧珩"擅自处置押粮官",反而下旨嘉奖,说他"办事得力,体恤百姓"。
而二皇子萧瑜,却因为那几个押粮官是他的人,被皇帝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看看你!"皇帝在御书房里拍着桌子,"连自己手下的人都管不好!你让朕怎么放心把大事交给你?!"
萧瑜跪在地上,脸色铁青,却一句话都不敢说。
他心里恨得要死。
萧珩!这个平时像个软柿子一样的老三,竟然给他来了这么一手!
他本来想借着赈灾的机会,要么让萧珩把事办砸了,要么在背后捅他一刀,让他背个赈灾不力的罪名。
没想到,萧珩不但把事办好了,还反过来将了他一军!
好,好得很。
萧瑜攥紧了拳头。老三,你给我等着。
第十章 北狄来犯建军功
河南赈灾的事过去之后,萧珩在朝中的声望,一下子就起来了。
从前,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透明人,是个窝囊废。
可现在,大家都知道了——这位三皇子,不但有钱,而且办事能力极强,还深得民心。
于是太子萧瑾开始坐不住了。
他是嫡出,是名正言顺的太子。
可现在,三弟的声望一天比一天高,这让他很不舒服。
就在这个时候,北边出事了。
北狄的左贤王,率三万骑兵,大举南下,侵犯大新朝的边境。
消息传到京城,朝堂震动。
皇帝立刻召集武将议事。
可巧的是,大新朝现在能打仗的将领,大半都站在二皇子那边。
二皇子萧瑜本来就管着兵部,左贤王南下的消息一传来,他立刻就请战:"父皇,儿臣愿意带兵出征,击退北狄!"
皇帝点了点头。
可就在这时,萧珩出列了:"父皇,儿臣也想去。"
满朝文武都愣住了。
三皇子?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三皇子?要去打仗?
皇帝也很意外:"老三,你?"
"回父皇,"萧珩不慌不忙,"儿臣这些年在北边做生意,跟右谷蠡王有交情。儿臣以为,与其跟左贤王刚正面硬碰硬,不如联合右谷蠡王,前后夹击,必能大获全胜。"
皇帝眼睛一亮。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右谷蠡王跟左贤王是世仇,要是能拉着右谷蠡王一起打,那胜算就大多了。
"好!"皇帝一拍龙椅,"老三说得对!那就这样——老二为主帅,老三为副帅,一起出征!"
萧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本来想借着这个机会,立个大功,以此来巩固自己的地位。
可现在,萧珩非要跟着去?还说什么联合右谷蠡王?
要是让萧珩立了功,那他这个主帅,岂不是成了陪衬?
可皇帝已经下了旨,他不能反对。
"儿臣遵旨。"萧瑜咬着牙,跪下接旨。
大军出发的时候,萧珩给蓉娘写了封信。
信里说:"阿蓉,我要出征了。这是我第一次上战场,心里其实也怕。可我想起你说过的话——强大自身,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这一仗,我一定要赢。"
蓉娘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府里练枪。
她看完信,把信纸折好,塞进胸口的衣襟里,然后拿起枪,又练了起来。
绿萼在旁边看着,小声问:"小姐,您就不担心三皇子殿下吗?"
"担心有什么用?"蓉娘收了枪,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他是个男人,就要去做他该做的事。我能做的,就是在这里等着他回来。"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弯:"而且,我相信他。"
当大军来到边境,萧瑜就开始耍花样了。
他让萧珩带五千人去守侧翼,自己带着主力正面迎敌。
可他给萧珩的那五千人,大半都是老弱病残,盔甲破旧,兵器也不齐。
秦风气得要死:"殿下!二皇子这是存心要害咱们!五千老弱病残,怎么能守住侧翼?"
萧珩却很平静。
他从怀里掏出蓉娘的信,看了一眼。
蓉娘在信里说:"二皇子一定会给你穿小鞋,让你带弱兵。你别跟他争,将计就计。"
"秦风,"萧珩放下信,"咱们不去守侧翼。"
秦风一愣:"那咱们去哪儿?"
"去右谷蠡王那里。"
萧珩带着那五千人,连夜赶往右谷蠡王的营地。
右谷蠡王听说三皇子来了,亲自出营迎接。
"殿下!"老胡人一把抱住萧珩,"你可算来了!左贤王那小子,最近越来越嚣张了!"
"王叔,"萧珩亲热地叫了一声——这是他早就跟右谷蠡王商量好的称呼,对外说是叔侄相称,"我今天来,是想跟您做一笔大买卖。"
"什么买卖?"
"左贤王现在带了三万人马,在南边跟我朝大军对峙。他的营地,防备一定很空虚。"萧珩的眼睛闪着光,"咱们两家联手,您出一万骑兵,我出五千人马,偷袭他的老巢。他的粮草辎重,都在老营里。咱们一把火烧了,他的三万大军,不战自乱。"
右谷蠡王眼睛一亮。
好主意!
左贤王的老营里,不但有粮草,还有他抢来的无数金银珠宝。
要是能打下来,那可就发了!
"成交!"右谷蠡王一拍大腿,"我这就点兵!"
三天后的一个夜晚,月黑风高。
萧珩和右谷蠡王的联军,悄悄摸到了左贤王的大本营外面。
果然如萧珩所料,左贤王把大部分人马都带去前线了,老营里只剩下不到五千人防守。
"杀!"萧珩一声令下。
联军像潮水一样冲进了营地。
左贤王的守军猝不及防,瞬间乱成一团。
萧珩亲自冲在最前面。
他从小在宫里长大,没怎么打过仗,可他读过的兵书,在这一刻全都派上了用场。
他指挥着人马,先占粮仓,再占马厩,然后一把火,把左贤王的粮草烧了个精光。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前线的左贤王听说老巢被袭,粮草被烧,当场就慌了。
他的三万大军,一天没有粮食都不行,更何况是被烧了个精光?
军心大乱。
萧瑜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进攻,听说左贤王的老营被端了,立刻抓住机会,下令全军出击。
北狄军队没了粮草,又被前后夹击,瞬间溃败。
这一仗,大获全胜。
斩首八千级,俘虏一万多人,还缴获了无数牛羊马匹。
左贤王带着残兵败将,仓皇逃窜。
大军班师回朝的时候,皇帝亲自出城迎接。
他看着站在队伍最前面的两个儿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好!我大新朝的皇子,就该是这个样子!"
萧瑜脸上带着笑,心里却在滴血。
这一仗,他是主帅,按说功劳最大。
可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立下首功的,是萧珩——要不是他联合右谷蠡王偷袭老营,这一仗根本不可能赢这么漂亮。
皇帝当场下旨:加封三皇子萧珩为"明王",赏黄金千两,绢帛万匹。
萧珩跪在地上谢恩,心里却很平静。
他抬起头,望向南方——那个方向,是永宁府。
阿蓉,你看,我做到了。
第十一章 太子围堵死局生
打了胜仗之后,萧珩的声望,如日中天。
太子萧瑾终究是坐不住了。
他是嫡出,是名正言顺的储君。
可现在,三弟的声望越来越高,手里又有钱又有兵,再这样下去,太子之位恐怕就不保了。
他决定,先下手为强。
而太子找的机会,是科举。
大新朝每三年一次科举,今年正好是会试之年。
太子是负责这次科举的主考官。
他早就安排好了,要把自己的人都录进来,扩充自己的势力。
可萧珩也盯上了这次科举。
蓉娘在信里说:"咱们现在有钱有兵,可缺文官。朝中的文官,大半都站在太子和二皇子那边。咱们要想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就得有属于自己的文官。科举,就是最好的机会。"
萧珩深以为然。
他开始暗地里接触那些有才华却没背景的举子,给他们送钱、送书,帮他们备考。
太子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
他冷笑一声——好你个萧珩,竟然敢在科举上动手脚?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会试考完之后,太子开始阅卷。
他早就内定了前十的名单,全都是自己的人。
可他翻着翻着,突然发现了一份卷子——那卷子写得太好了,策论纵横,经史子集信手拈来,就算是他这个当太子的看了,都忍不住拍案叫绝。
更关键的是,这份卷子的署名,是一个叫"苏明远"的举子。
太子的眼线早就告诉他了——这个苏明远,最近跟萧珩走得很近。
嘴角牵起一丝冷笑。
好啊,萧珩,你以为找个好卷子,就能把你的人塞进来?
他拿起朱笔,在那份卷子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落榜。
不但如此,他还故意把这份卷子挑出来,送到了皇帝面前。
"父皇,"太子一脸义正词严,"儿臣在阅卷的时候,发现了一份卷子,写得花团锦簇,可仔细一看,里面的策论,竟然跟坊间流传的一本《时务策》几乎一模一样!儿臣怀疑,这个苏明远,就是买题舞弊!"
皇帝一听,龙颜大怒。
科举舞弊,是大罪!
"查!给朕彻底查!"
太子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立刻派人把苏明远抓了起来,严刑拷打,要他招认是受了谁的指使。
可苏明远是个硬骨头,打死都不招。
但太子不在乎,他要的,只是把这件事往萧珩身上引。
消息传到三皇子府的时候,萧珩正在看账本。
秦风冲进来,脸色惨白:"殿下!不好了!苏举子被太子抓了!太子说他科举舞弊,还说……还说背后是咱们指使的!"
萧珩手里的笔"啪"地掉在了桌上。
他知道,这是太子的圈套。
好一个死局。
苏明远确实是他的人,可他绝对没有让苏明远舞弊。
太子这是故意栽赃,要把他拉下水。
科举舞弊,要是坐实了,那可不是丢官罢职那么简单——那是要杀头的!
萧珩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脑子里飞速运转。
怎么办?
他想起蓉娘。
每次遇到难事,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
他立刻写了一封信,用最快的马送往永宁府。
蓉娘收到信的时候,正在跟叶怀章说话。
她看完信,嘴角反而扬了起来。
"爹,"蓉娘把信递给叶怀章,"您看,太子这是急了。"
叶怀章看完信,脸色发白:"这哪只是急了?这是要置萧珩于死地啊!科举舞弊,那是灭族的大罪!"
"爹,您别急。"蓉娘笑了笑,"太子以为他布了个死局,可他不知道,他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
"他太急了。"蓉娘站起身,走到窗边,"他把苏明远的卷子送到皇帝面前,说那卷子跟《时务策》雷同。可他有没有想过,那本《时务策》,是谁写的?"
叶怀章一愣:"谁写的?"
"我写的。"蓉娘转过头,眼睛亮得惊人,"三年前,我闲着没事,写了一本《时务策》,里面写了些关于农桑、水利、吏治的见解。后来被一个朋友拿去刻印了,在坊间流传。"
叶怀章目瞪口呆。
"苏明远的卷子,确实跟《时务策》有相似之处。可那不是他买题舞弊,是他读过我写的书,受了我的影响。"蓉娘的声音越来越亮,"爹,您说,要是这个时候,我站出来,把事情说清楚——太子这个圈套,还能套得住人吗?"
叶怀章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自己的女儿,忽然觉得,这姑娘,真的长大了。
半个月后,京城。
皇帝正在御书房里,听太子汇报科举舞弊案的进展。
太子一口咬定,苏明远就是受了萧珩的指使,买题舞弊。
就在这时,太监来报:"陛下,永宁知府叶怀章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宣他进来。
叶怀章进了御书房,跪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双手呈上:"陛下,这是臣女叶蓉娘三年前写的《时务策》。"
皇帝接过书,翻了翻,越看越惊讶。
这书写得太好了!关于农桑、水利、吏治、边防,每一条都切中时弊,而且还都是可操作的实策。这哪里像一个深闺女子写的?
"叶卿,"皇帝抬起头,"这书……真是你女儿写的?"
"回陛下,千真万确。"叶怀章磕了个头,"太子殿下说苏明远的卷子跟《时务策》雷同,怀疑是买题舞弊。可臣女这书,三年前就刻印了,在坊间广为流传。苏明远读了臣女的书,受了影响,策论有些相似,也是情理之中。"
太子在旁边脸色大变:"叶怀章!你……"
"太子殿下,"叶怀章转过头,不卑不亢,"臣只是据实禀报。殿下要是不信,可以去查——这书的刻印时间,是三年前,有刻印坊的记录为证。苏明远参加科举,是今年。
总不能说,三年前,臣的女儿就预料到今年的考题,提前给苏明远漏题了吧?"
太子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皇帝也不傻,一听就明白了——这是太子在栽赃!
他脸色一沉,看向太子:"萧瑾!你还有什么话说?"
太子"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父皇!儿臣……儿臣也是一时疏忽……"
"疏忽?"皇帝冷笑一声,"朕看你是故意的!退下!这次科举,主考官换人!"
太子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走出御书房,萧珩正在外面候着。
他听说叶怀章来了,心里就知道——阿蓉出手了。
果然,没过多久,叶怀章就出来了,脸上带着笑容。
"明王殿下,"叶怀章拱了拱手,"事情已经说清楚了。陛下说,苏举子是清白的,可以放出来了。"
萧珩深深地看了叶怀章一眼。
"多谢叶大人。"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言万语。
叶怀章笑了笑:"殿下不必谢我。要谢,就谢小女吧。这主意,是她出的。"
萧珩点了点头。
他抬起头,望向南方。
阿蓉,又一次,你救了我。
第十二章 赐婚圣旨下九重
科举舞弊案之后,太子的地位,一落千丈。
皇帝对这个嫡出的太子,越来越失望。
反而对萧珩,越来越欣赏。
这一天,皇帝在御书房里,召见了萧珩。
"老三,"皇帝看着他,"你今年多大了?"
"回父皇,儿臣二十有三。"
"二十三了……"皇帝点了点头,"也该娶妻了。"
萧珩一愣。
"朕听说,"皇帝的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永宁知府叶怀章的女儿,叶蓉娘,是个奇女子。不但文武双全,还写得一手好文章。就是那个写《时务策》的。"
萧珩的心跳漏了一拍。
"父皇……"
"朕的意思,你明白吗?"皇帝看着他,"叶怀章是个能臣,他的女儿,也配得上你。朕决定,赐婚。"
萧珩"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他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怎么?"皇帝挑了挑眉,"你不愿意?"
"儿臣……儿臣愿意!"萧珩的声音都在发抖,"儿臣谢父皇隆恩!"
皇帝笑了。
他这个三儿子,平时总是一副不温不火的样子,今天怎么激动成这样?
"起来吧。"皇帝挥了挥手,"赐婚的圣旨,朕明天就让人拟好。你准备一下,下个月,去永宁府迎亲。"
圣旨送到永宁府的时候,蓉娘正在演武场练枪。
听完传旨太监念完圣旨,蓉娘愣了半天。
绿萼在旁边激动得直掉眼泪:"小姐!小姐!赐婚了!皇上赐婚了!"
蓉娘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枪,半天没回过神。
她想起那个秋天的午后,她在西郊围场救下的那个男人。
他靠在老树下,脸色苍白,眼神却很亮。
她想起在府里养伤的那些日子,他坐在窗边看书,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好看得像一幅画。
她想起他走的那天清晨,他骑在马上,回头对她说:"等我。"
蓉娘忽然笑了。
她抬起手,擦了擦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小姐,您哭了?"绿萼慌了。
"我没哭。"蓉娘吸了吸鼻子,把枪往地上一戳,"高兴的。"
大婚定在下个月。
消息传出去,整个京城都轰动了。
明王萧珩,要娶永宁知府的女儿叶蓉娘。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也有人说三道四。
"听说那个叶蓉娘,是个母老虎?整天舞刀弄棒的?"
"明王殿下怎么娶了这么个女人?"
"就是,好歹也是个皇子,怎么娶个知府的女儿?"
这些话,传到萧珩耳朵里,他只是笑了笑。
秦风替他不平:"殿下,那些人太过分了!叶小姐那么好,他们凭什么这么说?"
萧珩放下手里的书,嘴角扬了扬:"秦风,你记住。这世上,只有我知道阿蓉有多好。"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银哨,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一下。
哨声清越,穿过窗棂。
阿蓉,等着我。我来娶你了。
第十三章 大婚之夜诉衷肠
大婚那天,整个永宁府都张灯结彩。
蓉娘穿着大红的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坐在铜镜前。
绿萼在旁边手忙脚乱地帮她整理衣裳。
"小姐,您今天真好看。"绿萼的声音带着哭腔。
蓉娘笑了笑,伸出手,摸了摸头上的凤冠——沉甸甸的,压得她脖子都酸了。
"绿萼,"她轻声说,"你说,我这样……是不是就像个大家闺秀了?"
绿萼"噗嗤"一声笑了:"小姐,您今天本来就是大家闺秀。"
迎亲的队伍从京城出发,走了整整十天,才到永宁府。
萧珩骑着高头大马,一身大红的喜服,衬得他面如冠玉,英气逼人。
沿途的百姓夹道观看,都在说,明王殿下跟王妃,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拜堂,成亲,送入洞房。
蓉娘一个人坐在新房里,听着外面喧闹的声音,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
她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打猎不怕,杀人不怕,可今天,她竟然有点怕了。
怕什么呢?
怕他看见她不穿男装、穿嫁衣的样子,会觉得奇怪?
怕他觉得她不够温柔,不够贤惠?
怕……
门"吱呀"一声开了。
蓉娘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脚步声一步步走近,然后,红盖头被挑了起来。
萧珩站在她面前,一身喜服,脸色微红,显然是喝了不少酒。
他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蓉娘被他看得脸颊发烫,低下头:"看什么?"
"看你。"萧珩的声音带着酒意,温柔得像水,"阿蓉,你真好看。"
蓉娘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她这辈子,被人夸过好看,被人夸过能干,被人夸过功夫好。
可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过"你真好看"。
"萧珩,"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不是那种温柔贤惠的女人。我会练武,会经商,还会……"
"我知道。"萧珩蹲下身,握住她的手,"阿蓉,我爱的,就是这样的你。"
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握住她的手,传递过来一股安心的力量。
"你不用改变。"他看着她的眼睛,"你想练武,就练。你想经商,就做。你想……改变这世道,让女人也能有出头之日,我陪你。"
蓉娘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想起自己从小被人说"女孩子家舞刀弄棒像什么样子",想起自己躲在父亲书房里偷偷看兵书的时候,想起自己二八年华还嫁不出去,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她一直以为,自己要一个人扛着这些,走完这一辈子。
可现在,有一个人站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告诉她——你不用改变,我陪你。
"萧珩,"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萧珩伸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阿蓉,我萧珩对天发誓,这一生,唯你一人,绝不纳妾。"
蓉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婚后的日子,甜得像蜜。
萧珩真的说到做到——他王府里,除了蓉娘这个正妃,一个侍妾都没有。
有人劝他:"殿下,您好歹也是个王爷,怎么能没有侍妾呢?传出去不好听啊。"
萧珩只是笑了笑:"我有王妃就够了。"
蓉娘呢,也没让他失望。
她不但把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还继续帮他打理商队的生意。
南边的丝绸、北边的马匹、西边的香料,三条商路,在她的打理下,越做越大。
而且,她还做了一件事——她在王府里办了一个学堂。
不是教公子哥儿读书的,是教女孩子读书的。
王府里的丫鬟、厨娘、洗衣妇,只要愿意,都可以来学堂上课。
蓉娘亲自教她们读书写字,教她们算学,教她们一些基本的医理。
有人不理解:"王妃,您教这些女人读书写字有什么用?她们不还是要嫁人、做饭、带孩子?"
蓉娘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她心里想的是——读书识字,不一定要做官,不一定要经商。
可至少,她们能看懂自己的地契,能算清楚自己的账,能不被人随便欺负。
这,就够了。
第十四章 二皇子的最后一搏
日子一天天过去,萧珩的势力越来越大。
有钱,有兵,有文官,有声望。
太子被科举舞弊案打击之后,一蹶不振,皇帝对他也越来越冷淡。
二皇子萧瑜,此时成了最大的威胁。
他手里有兵权,朝中大半武将还都站在他那边。
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一举扳倒萧珩的机会。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皇帝病了。
而且病得很重。
消息传出来,朝野震动。
萧瑜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父皇一旦驾崩,他必须要抢在萧珩之前,控制京城,登基称帝。
他开始秘密调兵。
京城的禁军里,有一半是他的人。
他还联络了几个手握重兵的将军,约定好,一旦皇帝驾崩,就立刻带兵入城,控制皇宫。
可他没想到,萧珩早就料到了这一步。
蓉娘说过:"二皇子这个人,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手里有兵权,真到了那一步,他一定会兵变。咱们得早做准备。"
萧珩深以为然。
他早就通过商队的关系,在京城里安插了不少眼线。
萧瑜的一举一动,他都了如指掌。
皇帝病得最重的那个夜晚,萧瑜动手了。
他带着三千亲兵,从兵部出发,直扑皇宫。
他的计划很简单——冲进皇宫,控制皇帝,然后假传圣旨,登基称帝。
可他刚走到承天门,就被拦住了。
承天门上,站着一个人。
萧珩。
他一身戎装,手里按着佩剑,身后站着五百弓箭手。
"二哥,"萧珩的声音从城楼上飘下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这么晚了,你带着这么多人,要去哪啊?"
萧瑜顿时脸色大变。
他没想到,萧珩竟然早就知道了!
"萧珩!"萧瑜拔出剑,指着城楼上,"你让开!这是我跟父皇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萧珩笑了,"二哥,你带着兵围困皇宫,说跟我没关系?你当我是傻子吗?"
"你!"萧瑜气得浑身发抖,"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萧珩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只想告诉你,这条路,你走不通。"
他一挥手,城楼上的弓箭手全部拉满了弦。
"二哥,"萧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回头是岸。"
萧瑜看着城楼上那一排排亮闪闪的箭尖,心里发寒。
他知道,自己输了。
他带来的那三千人,本来就不是精锐,对面的弓箭手要是一起放箭,就他这点人,瞬间就得被射成刺猬。
而且,他刚才带兵出来的时候,就发觉不对——京城里的禁军,好像都换防了。
原来把守宫门的那些他的人,都被换掉了。
萧珩早就布局好了。
好,好得很。
萧瑜"哐当"一声,把剑扔在了地上。
"我认输。"他的声音嘶哑,"萧珩,你赢了。"
第十五章 新帝登基定乾坤
三天后,皇帝的病,竟然好了。
也许是听说了二皇子兵变的事,一着急,病反而好了。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跪在下面的两个儿子,脸色铁青。
"萧瑜!"皇帝的声音像淬了冰,"你好大的胆子!"
萧瑜跪在地上,面如死灰。
兵变失败,一切都完了。
"朕待你不薄,"皇帝的声音在发抖,"你竟然……竟然敢兵变?!"
"父皇!儿臣知罪!儿臣是一时糊涂!"萧瑜磕头如捣蒜。
皇帝闭了闭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来人,"他的声音苍老了许多,"把二皇子萧瑜,废为庶人,圈禁府中。"
"父皇!"萧瑜惨叫一声,被侍卫拖了下去。
朝堂上一片死寂。
皇帝又看向跪在下面的萧珩。
"老三,"皇帝的声音缓和了些,"这次,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早有准备,后果不堪设想。"
萧珩磕了个头:"儿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传朕旨意,"皇帝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太子萧瑾,德行有亏,废为庶人。三皇子萧珩,英武果决,才堪大任,立为皇太子。"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
"臣等,遵旨。"
三个月后,皇帝禅位。
萧珩登基称帝,改元"永宁"。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蓉娘被册封为皇后。
册封大典那天,蓉娘穿着皇后的朝服,站在萧珩身边,接受百官的朝拜。
萧珩转过头,看着她,嘴角扬了扬。
蓉娘也看着他,眼睛里闪着光。
他们从西郊围场的那次相遇,走到今天,整整五年。
五年里,他从一个不受宠的落魄皇子,成了九五之尊。
她从一个嫁不出去的知府千金,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
可他们都没有变。
他还是那个会叫她"阿蓉"的男人。
她也还是那个会舞刀弄棒、眼睛里闪着光的姑娘。
大典结束之后,两人回到后宫。
萧珩握住蓉娘的手,轻声说:"阿蓉,你还记得吗?你说过,要让这世上的女子,也能有一展抱负的机会。"
蓉娘点了点头。
"现在,"萧珩看着她的眼睛,"我们可以开始了。"
第十六章 第一道圣旨动天下
萧珩登基后的第一道圣旨,不是改元,不是封赏,而是——
"设女学。"
消息传出来,满朝哗然。
"陛下!不可啊!"
朝堂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臣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女子无才便是德!自古以来,哪有让女子读书的道理?"
萧珩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哦?那依王大人之见,女子就只能在家相夫教子?"
"正是!"王大人磕了个头,"女子的本分,就是操持家务,侍奉公婆,生儿育女。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王大人,"萧珩还没说话,帘子后面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垂帘后面,蓉娘走了出来。
她穿着皇后的朝服,凤冠霞帔,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跪坐在皇帝身边。
满朝文武都看呆了——自古以来,皇后从不参与朝政,今天这是怎么了?
"王大人,"蓉娘抬起头,看着那位白发老臣,"本宫想请教一个问题。"
王大人张了张嘴,还没反应过来。
"王大人家里,可有妻妾?"蓉娘问。
王大人一愣:"这……自然是有的。"
"那王大人的俸禄,是自己管着,还是夫人管着?"
"这……自然是内人管着。"
"那请问王大人,"蓉娘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尊夫人管着一家子的吃喝拉撒、柴米油盐,还要伺候公婆、教养子女,她需不需要算账?需不需要识字?要是她不识字,不知道米多少钱一斗,布多少钱一尺,岂不是要被下人糊弄?"
王大人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王大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蓉娘继续道,"可臣妾以为,女子无才,不是德,是蠢。一个连账都算不清的女人,怎么把家管好?一个连字都不识的母亲,怎么教好孩子?"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而且,臣妾以为,女子读书,不只是为了管家。这世上,有多少女子有经天纬地之才,却因为是女儿身,只能困在后院?就像……"
她转过头,看了萧珩一眼。
萧珩对她点了点头。
蓉娘转回头,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就像本宫自己。本宫从小喜欢读书,喜欢练武,可所有人都说,女孩子家,舞刀弄棒像什么样子?本宫二八年华时候还嫁不出去,背后不知道有多少人戳脊梁骨。"
"可结果呢?"蓉娘的声音亮得像金子,"本宫写的《时务策》,救了科举舞弊案里的苏举子;本宫帮陛下打理商队,大新朝现在每年的商税,比前朝翻了三倍;本宫在河南赈灾的时候,组织百姓织布自救,三个县的百姓,没有一个饿死的。"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本宫不是说,所有女子都要去做官,都要去经商。"蓉娘的声音柔和了些,"本宫只是想说,女子也有读书识字的权利。她们读了书,能把家管好,能把孩子教好,能不被人欺负。这有什么不好?"
朝堂上,一片沉默。
萧珩坐在龙椅上,看着跪在下面的妻子,心里骄傲得不行。
他就知道,阿蓉一开口,就没有人能说得过她。
"好了。"萧珩开口了,声音平静却威严,"皇后说的,就是朕想说的。设女学这件事,朕意已决。从今年开始,各州县都要设立女学,凡是年满六岁的女童,都可以入学读书。"
"陛下!"王大人还想争辩。
"王大人,"萧珩看着他,"朕知道,你是三朝老臣。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家的孙女儿,今年八岁了,你让她天天在家里绣花,她快乐吗?"
王大人愣住了。
"朕听说,你家孙女儿,最喜欢看你书房里的书。"萧珩的声音缓和了些,"你每次去上朝,她都偷偷溜进你书房,翻你那些书看。你以为你不知道,其实你只是假装不知道。"
王大人的脸"唰"地一下红了。
"王大人,"萧珩站起身,走下龙椅,走到他面前,"你想想,要是你家孙女儿,生在寻常百姓家,连字都不识一个,长大了嫁个不认识的男人,一辈子就困在后院,你甘心吗?"
王大人跪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深深地磕了个头:"陛下……老臣……老臣遵旨。"
圣旨一下,天下震动。
各州县开始设立女学。
一开始,很多百姓不愿意把女儿送来读书——"女孩子家,读什么书?不如在家学绣花。"
可蓉娘早有准备。
她下了一道懿旨:凡是送女儿入学读书的家庭,免除一年的赋税。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第一批送女儿去女学的家庭,拿到了免赋税的好处,到处跟人说:"女学好啊!不但能读书,还能免赋税!"
于是越来越多的百姓开始送女儿去女学。
三年后,大新朝的女学,已经开设了上千所。
入学的女童,超过了十万人。
第十七章 女官入朝开先河
女学办起来之后,蓉娘又提出了一个更大胆的想法——
女子科举。
"陛下,"后宫里,蓉娘坐在萧珩身边,手里拿着一份奏折,"臣妾以为,既然女学办起来了,就该给这些女孩子一个出路。不然,读了书,还是只能在家嫁人,那继续读书还有什么意义?"
萧珩放下手里的朱笔,看着她:"阿蓉,你想怎么做?"
"女子科举。"蓉娘的眼睛亮得惊人,"每三年一次,跟男科一样,分乡试、会试、殿试。考中的女子,可以入朝为官。"
萧珩沉默了。
他知道,这个决定,比设女学还要激进十倍。
设女学,只是让女孩子读书识字。
可女子科举,让女人入朝为官——这在大新朝开国以来,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朝堂上的大臣,一定会炸锅。
"阿蓉,"萧珩握住她的手,"你知道,这会引起多大的反对吗?"
"我知道。"蓉娘点了点头,"可我必须做。"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后宫的御花园,春天的花开得正艳。
"萧珩,"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还记得吗?当年在叶府,我跟你说,这世道不公平,女子读了一肚子书,却只能困在后院吗。"
她转过身,看着他:"现在,你是皇帝了。你有能力改变这一切。你要是不做,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能做了。"
萧珩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映着窗外的春光,亮得像装进了整个春天。
他想起当年在西郊围场,她骑在马上,拉弓射箭的样子。
他想起在叶府的院子里,她跟他说"这世道不公平"的样子。
他想起大婚之夜,她穿着嫁衣,红着眼眶说"我不是那种温柔贤惠的女人"的样子。
这一路,都是她陪着他走过来的。
现在,她想做一件大事。
他又怎么能不陪她?
"好。"萧珩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就按你说的办。"
女子科举的圣旨一下,朝堂果然炸了锅。
反对的奏折,像雪片一样飞进御书房。
"陛下!女子入朝为官,成何体统?!"
"自古以来,哪有女子做官的道理?"
"陛下要是下了这道旨,后世史书会怎么写?!"
萧珩看着那些奏折,只是笑了笑。
他把所有反对的奏折都留中不发,然后下了一道更狠的圣旨——
"今年会试,增设女科。凡是年满十六岁、未婚的女子,不论出身,都可以报考。"
圣旨一下,天下哗然。
可有不少女孩子,心里却燃起了希望。
第一次女科会试,有三百多个女孩子报名。
考试那天,蓉娘亲自去贡院外面看着。
她看见那些女孩子,穿着素净的衣裳,有的紧张得手心冒汗,有的眼神坚定,有的手里还攥着书卷。
蓉娘站在那里,看着她们,忽然红了眼眶。
绿萼在旁边小声问:"小姐,您怎么哭了?"
"我没哭。"蓉娘吸了吸鼻子,笑了,"高兴的。"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躲在父亲书房里偷偷看书的样子。
她想起自己二八年华,因为舞刀弄棒嫁不出去,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样子。
她想起自己无数次问——为什么女子就不能读书?为什么女子就不能做官?
现在,答案就在眼前。
这些女孩子,就是答案。
放榜那天,整个京城都轰动了。
第一次女科,录取了三十个人。
其中,有一个叫苏明玥的女孩子,是苏明远的妹妹——就是当年科举舞弊案里被陷害的那个举子的妹妹。
苏明玥考了女科第一名。
殿试的时候,萧珩亲自出题。
他问了一个关于农桑的问题——如何提高粮食产量。
苏明玥对答如流,从选种、施肥、水利,一路说到如何因地制宜,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萧珩听得眼睛都亮了。
他当场拍板:苏明玥,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大新朝历史上,第一个女官,就这样诞生了。
消息传出去,天下的女孩子,都看到了希望。
原来,女孩子真的可以做官。
原来,读了书,真的可以有出路。
第十八章 女子参军破偏见
女科开了,女官有了,蓉娘又把目光投向了军营。
"萧珩,"后宫里,蓉娘看着手里的奏折,"我想在军营里,也设立女营。"
萧珩刚喝完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阿蓉,"他放下茶杯,"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军营是什么地方?那是打仗的地方!让女人去参军?"
"为什么不行?"蓉娘挑了挑眉,"你忘了?当年在西郊围场,我一个人,打三个拿刀的壮汉,谁赢了?"
萧珩被噎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
那是他这辈子,最难忘的一天。
"而且,"蓉娘继续道,"军营里,不是只有打仗。还有医官,还有伙夫,还有文书。这些位置,女人为什么不能做?"
萧珩沉默了。
蓉娘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现在军营里的医官,都是男人。
但女人心细,做医官,其实比男人更合适。
还有文书——整理军情、抄写公文,这些事,女人也能做。
"阿蓉,"萧珩看着她,"你想怎么做?"
"先设女医营。"蓉娘的眼睛闪着光,"从女学里招收那些学医的女孩子,培训成医官,派到军营里去。"
萧珩点了点头。
这个,他可以接受。
半年后,第一支女医营成立了。
一共五十个女孩子,都是从女学里选拔出来的,学过基本的医理,手脚麻利,胆子也大。
萧珩亲自去检阅。
他看着那些穿着统一军服的女孩子,站得笔直,眼神坚定,心里忽然觉得——阿蓉说的,也许真是对的。
这些女孩子,不比任何一个男兵差。
"好!"萧珩大声说,"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大新朝第一批女医官!希望你们好好干,不要辜负了皇后的期望!"
五十个女孩子,齐声高喊:"遵旨!"
声音洪亮,震得树叶都在抖。
女医营刚成立不久,就派上了用场。
南边的南越国,爆发了瘟疫。
消息传过来,皇帝立刻派了太医过去,可太医都是男人,到了南越,很多当地的妇人染了病,不肯让男太医看——按照南越的习俗,女人的身体,只能给女人看。
瘟疫眼看就要扩散。
就在这时,蓉娘提出来:派女医营去。
萧珩立刻下旨。
五十个女医官,带着药材,日夜兼程,赶到了南越。
果然,当地的妇人听说来了女医生,都纷纷来看病。
女医官们分工合作,有的诊脉,有的抓药,有的熬药,忙得脚不沾地。
忙了整整一个月,瘟疫终于被控制住了。
南越国的国主,感激得不行,亲自给萧珩写了一封感谢信,说大新朝的女医官,是他们南越的恩人。
这件事传回来后,满朝文武,再也没有人说"女人不能做事"了。
第十九章 国泰民安盛世现
日子一年年过去。
萧珩登基的第五年,大新朝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经济上,三条商路——南边的丝绸瓷器、北边的马匹牛羊、西边的香料水果——越做越大。
大新朝的商品,远销海外,每年收取的商税,是前朝的十倍多。
农业上,蓉娘组织人编写了一部《农桑辑要》,推广新的耕作技术和优良品种。
粮食产量,比五年前翻了一番。
百姓的日子,也越过越好了。
在以前,好多人一年到头吃不饱饭。
现在,不但能吃饱,还能穿暖。
街上的商铺,一家挨着一家,热闹得很。
文化上,女学越办越多。
不但有启蒙的小学堂,还有更高等的书院。
很多女孩子,不但能读书写字,还能写诗作文。
政治上,女科已经开了两届。
入朝为官的女子,已经有了上百人。
其中最出色的,都已经做到了六部的员外郎——正五品。
军事上,女医营扩编成了女营,不但有医官,还有文书、斥候。
虽然还没有女子正式上战场杀敌,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天,不远了。
这一天,萧珩下了朝,回到后宫。
蓉娘正在院子里,教几个小宫女练武。
她穿着一身月白的劲装,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一杆银枪使得虎虎生风。
阳光落在她身上,显出她的鬓边,已经有了几根白发。
萧珩站在廊下,看着她,嘴角扬了扬。
五年了。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西郊围场骑马射箭的小姑娘了。
她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是推动女子改革的奇女子。
可她骨子里,还是那个喜欢舞刀弄棒、眼睛里闪着光的姑娘。
蓉娘收了枪,转过头,看见他站在廊下,笑了:"回来了?"
"嗯。"萧珩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布巾,帮她擦了擦汗,"累不累?"
"不累。"蓉娘笑了笑,在石凳上坐下来,"今天朝里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萧珩也坐下来,给她倒了一杯茶,"那些老臣,还是天天唠叨,说女子做官不好,女子参军不对。"
蓉娘"噗嗤"一声笑了:"让他们说去。咱们做咱们的。"
萧珩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阿蓉,"他轻声说,"谢谢你。"
蓉娘一愣:"谢我什么?"
"谢谢你当年在西郊围场救了我。"萧珩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要是没有你,我现在还是那个躲在角落里的窝囊皇子。"
蓉娘笑了,反握住他的手:"萧珩,你谢错了。不是我救了你,是你救了我。"
"我?"
"嗯。"蓉娘点了点头,眼睛里闪着光,"当年,我以为我这辈子,就只能困在永宁府的后院里,嫁个不认识的男人,过一辈子。是你,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能做我想做的事。"
她顿了顿,声音柔和了下来:"萧珩,这世上有很多男人,都想当皇帝。可他们当皇帝,是为了权力,为了享受。只有你,当皇帝,是为了实现我的理想。"
萧珩笑了。
他凑过去,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阿蓉,"他轻声说,"你的理想,就是我的理想。"
第二十章 盛世圆满共白头
十年后。
萧珩登基的第十五个年头。
大新朝,已经是一派盛世景象。
国库充盈,百姓富足,四夷宾服。
北边的北狄,年年进贡,再也不敢南侵。
南边的南越国,跟大新朝通商修好,成了友好邻邦。
西边的西域三十六国,都以能跟大新朝通商为荣。
朝堂上,女子为官的,已经有了几百人。
其中,最出色的苏明玥,已经做到了户部尚书——正二品,成了大新朝历史上,第一个女尚书。
军营里,女营已经扩编成了三个营。
虽然还是没有女子正式上战场,可女斥候已经开始执行任务了——她们心思细腻,比男斥候更适合做侦察工作。
民间,女子读书,已经成了风气。
不但官家的女儿读书,寻常百姓家的女儿,也纷纷送进女学。
很多女孩子,读了书之后,不是嫁人,而是去经商、去做医官、去教书。
女子的地位,一天比一天高了。
这一天,是萧珩和蓉娘结婚十五周年的纪念日。
萧珩特意下了朝,早早回来,陪蓉娘吃饭。
御膳房做了一桌子的菜,都是蓉娘爱吃的——西湖醋鱼、龙井虾仁、叫化鸡,还有一盘桂花糕。
两人对坐而饮。
蓉娘喝了一杯酒,脸颊微红,眼睛亮得像星星。
"萧珩,"她举着酒杯,"你还记得吗?当年在叶府,你养伤的时候,我给你喝药,你苦得脸都皱成了包子。"
萧珩"噗嗤"一声笑了:"那药真的太苦了。"
"现在呢?"蓉娘挑了挑眉。
"现在?"萧珩想了想,"现在,有你在身边,再苦的日子,都是甜的。"
蓉娘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都三十多的人了,被他这一句话,说得像个小姑娘似的。
"萧珩,"她低下头,抿了一口酒,"你说,咱们这一生,是不是值了?"
萧珩放下酒杯,握住她的手。
"值,太值了。"
他这辈子,从一个不受宠的落魄皇子,到九五之尊。
他统一了大新的商路,平定了边境的战乱,开创了一个盛世。
更重要的是,他实现了她的理想——让这世上的女子,也能有一展抱负的机会。
这一切,都是因为当年,他在西郊的林子里,摔了一跤。
然后,遇见了她。
吃完饭,两人一起走到御花园里散步。
秋天的夜晚,月光很好,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桂花开了,香气弥漫在空气里,甜甜的。
蓉娘靠在萧珩肩上,两人慢慢走着。
"萧珩,"蓉娘轻声说,"你说,以后的人,会怎么记得我们?"
"不知道。"萧珩笑了笑,"也许,会说我是个好皇帝。"
"那我呢?"
"你?"萧珩低头看她,眼睛里带着笑意,"你会被记成大新朝最厉害的皇后。一个能文能武、能打能杀、还能推动女子改革的奇女子。"
蓉娘笑了。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落在她脸上,温柔得像水。
"萧珩,"她说,"我不在乎后人怎么记得我。我只在乎,这一辈子,我活得值。"
萧珩握紧了她的手。
"阿蓉,"他轻声说,"你活得值。"
两人站在月光里,十指相扣。
远处,是皇宫的飞檐翘角,灯火通明。
更远处,是京城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这是他们的盛世。
这是他们的时代。
后记:
大新朝永宁帝萧珩,在位三十一年,开创"永宁之治",史称盛世。
皇后叶氏,小字蓉娘,出身永宁知府之家。自幼好武习文,文武双全。
帝后感情甚笃,帝终生不纳嫔妃,后宫唯皇后一人。
皇后在位期间,设女学、开女科、立女营,开女子入朝为官之先河,被后世尊为"女圣"。
帝后育有二子一女,皆贤。
后世有史官评曰:永宁之治,半在帝,半在后。若无叶后,则无永宁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