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苓拎起那条鲥鱼的时候,鱼尾巴甩了她一脸水,三尾鲥鱼。贡品单子上写的是两尾,她拿袖子抹了把脸,又数了一遍,没错,三尾。多出来的那尾肚皮朝上,腮还在一张一合,盆底沉着半片碎冰,冰里裹着根麻绳,
麻绳缠在鱼尾巴上,绕了三圈,打了个结,她盯着那个结看。手指头开始发麻,
三绕回环。第一圈压第二圈,第三圈从底下穿上来收紧,留的绳头永远朝里不朝外。临安府沈家酒楼后厨,她爹沈老刀教她打这个结的时候说过,绳头朝外不好看,刀口冲里不吉利,心里发毛,
“沈掌膳,鱼不动了?”
晏怀章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他身上那件酱色蟒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唯独腰间挂着的那串铜钥匙锃亮,
“回总管,鱼是活的,我手冻僵了。”沈云苓把刀往砧板上一搁,刀柄上的麻绳在油灯底下晃了晃。晏怀章凑近看了一眼,伸手要拿刀。沈云苓比他快半步,拎起鱼往热水盆里一按,顺手把刀抄起来插进自己围裙兜里,“鲥鱼鳞细,得趁活刮,死了肉就柴,”
“你倒是懂行,”晏怀章收回手,在袖子里搓了搓。他左手小指缺一截。搓手的动作看着像在捻什么东西。“灶上待久了,狗都能学会几手。”沈云苓拿刀背刮鱼鳞,哗哗响,盖住了自己后槽牙咬紧的声音,
晏怀章没走。他站在那儿看她刮完三条鱼,突然说:“这刀不错,哪来的?”
“尚食局库房领的。”
“库房的刀我认得,刀柄没缠麻绳。”
沈云苓手上顿了一下,鱼鳞沾在刀背上,一片一片往下掉。“我自己缠的,防滑。总管要是觉得不合规矩,我拆了就是,”
“拆什么,挺好看。”晏怀章弯下腰,凑近刀柄看了一眼,“这结打得怪讲究,跟谁学的?”
“小时候在临安,街口杀鱼的教的,”
“临安啊。讲真,”晏怀章直起腰,语气跟聊今天吃什么似的,“我有个徒弟也是临安人,家里开酒楼的,姓沈,你认得吗?”
沈云苓把最后一条鱼摔进盆里,水花溅了晏怀章一靴子,“临安姓沈的多了,我哪认得过来,总管,鱼收拾好了,蒸还是煎?”
晏怀章低头看看靴子上的水渍,笑了。“蒸吧,皇上今儿想吃清淡的,对了,多出来的那尾你留着,晚上值夜饿了吃,”
他走了。沈云苓把三条鱼并排摆好,拿刀尖挑开鱼肚子,手指探进去摸了一圈,第三尾鱼肚子里有东西,硬邦邦一小块,裹在鱼油里。她掏出来攥在手心。等蒸笼上了灶才低头看,
是块铜片,指甲盖大小,上面刻着半个字。她认得这个字。是“沈”字的上半截,她爹那把剔骨刀的刀柄末端,缺的就是这么一块铜片,刀在人在,刀上缺的铜片找到了,人呢?“云苓姐,火候到了没?”卫栖梧从灶眼后面探出脑袋,脸上蹭着黑灰,手里还攥着根烧火棍,
“再蒸半刻。”沈云苓把铜片塞进鞋底夹层,转身去调姜醋汁,手稳得很,一滴都没洒。卫栖梧凑过来,压着嗓子:“刚才晏总管过来是不是说多了一尾鱼?贡品单子我抄过,明明写的两尾。我数了三遍。”
“那你跟总管说去,”
“我哪敢啊。”卫栖梧缩了缩脖子,“不过我在库房搬冰的时候,看见褚女官的手下也在翻贡品筐,翻得可仔细了,连筐底的冰渣子都扒拉了一遍,”
沈云苓把姜末剁得咚咚响,“褚明棠管御前茶水,翻御膳房的贡品筐?”
“说是查有没有夹带。谁知道查什么呢。”卫栖梧忽然结巴起来,“云、云苓姐,说实话,戚、戚”
沈云苓顺着她目光看过去。戚拾遗从蒸笼那头的雾气里走出来,走路一点声没有,要不是卫栖梧先看见,他能一直走到灶台跟前才被人发现。眼珠子一缩。“沈掌膳。说实话,”戚拾遗说话慢,每个字都像在嘴里嚼过才吐出来,“慎刑司丢了个小太监,昨儿夜里跑的,有人说看见他在御膳房后门转悠过。”
“戚掌刑这话说的,御膳房后门通着菜市口,谁都能转悠,”
“转悠可以。”戚拾遗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慢慢展开,“但他怀里揣着这个,我就得问问了。”
纸上画着个刀样,刀柄缠麻绳,绳结三绕回环,画得糙,但那个结的样子不会错,沈云苓感觉鞋底那块铜片硌得慌,
“尚食局二十三个掌膳,戚掌刑挨个问?”
“问到你,你就答。”戚拾遗把纸折好收回去,“这刀有人见过,说是在御膳房。沈掌膳管着蒸笼这摊,没瞧见?”
“刀天天见,剁肉的剔骨的切菜的,哪把像您画的这个?”
“不像就好。”戚拾遗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对了,你那把刀借我瞧瞧。”
沈云苓解下围裙兜里的刀递过去。戚拾遗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刀柄上光秃秃的,麻绳不见了,
“缠绳呢?”
“拆了,晏总管说不合规矩,”
戚拾遗把刀还她,盯着她看了三息。“沈掌膳手脚麻利,”说完走了。卫栖梧腿一软坐在柴火堆上,“吓死我了。云苓姐,麻绳呢?”
“扔灶里烧了,”沈云苓蹲下来捅灶眼,火苗蹿上来舔着锅底,麻绳是烧了。可她留了一截藏在米缸底下,她爹说过,刀可以丢,绳结不能丢,绳结是沈家的招牌。当天下午褚明棠来了,
她拎着一食盒茶点,笑盈盈往灶台上一搁,“晏总管说掌膳昨儿值夜辛苦了。让我送点热的来。”
“褚女官亲自跑腿,折寿,”
“这话说的,咱俩谁跟谁。”褚明棠揭开食盒盖子,里头是四碟果子两壶茶,茶壶嘴还冒着白气,她倒了一杯递过来,杯壁烫手,“先喝,凉了伤胃。你听我说,”
沈云苓接了,没喝,褚明棠自己倒一杯,吹了吹抿一口,“今儿这茶是福建新贡的,皇上尝了说好,对了,你老家临安的吧?临安出好茶吗?”
“出鱼,”
“鱼也不错。”褚明棠笑得甜,“听说今儿贡品里多了一尾鲥鱼?多出来的怎么处置了?”
“蒸了,给皇上膳桌上添了一道。”
褚明棠端杯子的手停了一瞬,“皇上吃了?”
“吃了,说鲜。”
“那挺好。”褚明棠放下杯子,从袖子里摸出块帕子擦嘴角,“我听说慎刑司在查一把刀。沈掌膳,咱们在宫里熬年头,最怕的就是沾上不该沾的东西,你说是不是?”
“褚女官说得对,所以我那把刀是库房领的,有档可查。”
“那就好。”褚明棠站起来,拎起食盒,“茶趁热喝,凉了就没味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哦对了,你认识沈老刀吗?我娘家在临安有个茶庄,从前常去一家酒楼吃鱼,掌勺的好像姓沈,”
沈云苓端着那杯茶,手心烫出汗,“临安姓沈的厨子多。”
“也是,”褚明棠笑着走了,茶她没喝,倒进灶眼浇灭了火。茶里有股杏仁味,淡得几乎闻不出来,可她七岁起跟着她爹尝百味,舌头比秤准,
入夜,沈云苓去库房交鱼账,总觉得哪里不对。晏怀章坐在账房里拨算盘,面前摆着三盏灯,呈品字形,怪怪的。大气不敢出。他拨一下算盘珠子,抬头看她一眼。“账对上了?”
“对上了。简单说,两尾入账,多的一尾我擅自做主上了膳桌,请总管责罚,”
“罚什么。皇上吃得高兴就是功劳,”晏怀章合上账本,指了指对面凳子,“坐。我跟你聊点闲话。”
沈云苓坐了,只坐半个屁股。“戚拾遗今儿找你了?”
“找了,问刀的事。”
“你怎么说的?”
“照实说,库房领的。”
晏怀章笑了一声,从抽屉里摸出个东西搁桌上。是那截麻绳。烧了一半,绳头还留着三绕回环的收口,总觉得哪里不对,
“灶眼里捡的。你烧东西也不烧干净点。”他拿那截绳头在手指上绕了一圈,“沈老刀是你什么人?”
沈云苓盯着那个绳结,脑子里过了七八个说法,哪个都活不了命。她抬头看晏怀章,他还在笑,可三盏灯照着他眼睛,里头没一点笑模样,
“总管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你说真话,我未必信,你说假话,我肯定不信,你自己挑。”
“临安府沈家酒楼,我爹掌勺,七年前我进宫,带了我爹一把刀。后来刀进了库房,我就再没见过。今儿贡品里多出来的那尾鱼,鱼肚子里有块铜片,是那把刀上缺的,”
晏怀章把绳头往桌上一拍,“铜片呢?”
“鞋底,”
“拿来。”
沈云苓弯腰脱鞋,抠出铜片递过去,怪怪的,晏怀章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我跟你说,脸色沉下来。他把铜片凑到灯底下,指给沈云苓看:“这字刻了一半,底下断口是新的。有人从刀上撬下来的,撬得急,刀柄裂了,”
“刀在谁手上?”
“你问我?”晏怀章把铜片收进自己袖袋里,“戚拾遗今儿找我调档,查七年前尚食局的入库单子,你猜他查什么?查一把剔骨刀怎么进的宫,谁送进来的,送进来之后又转了几道手,你那个嫡姐,当年嫁妆单子上写的可有这把刀?”
沈云苓后背发凉。她进宫时顶的是嫡姐沈婉仪的名字,嫁妆单子是嫡母拟的,她没见过,
“总管要拿我去慎刑司?”
“我要拿你早拿了。”晏怀章站起来吹灭一盏灯,“戚拾遗查刀,褚明棠查鱼,两拨人前后脚动手,都奔着沈家来的,你一个掌膳女官,值当他们这么折腾?”
“他们查的不是我。”
“对喽。”晏怀章把剩下两盏灯也吹了,屋里黑得只剩窗外一点月光,“你爹那把刀,刀柄里藏了东西,当年沈家被挤出宫,你以为是手艺不行?”
沈云苓攥紧拳头。她爹从没说过为什么离开御膳房,只说是犯了错。“戚拾遗经手过沈家选秀的文书,褚明棠的茶庄跟沈家酒楼做过十年买卖,这两个人另一头往御膳房伸手,你猜他们找什么?”
“总管知道?嗓子眼发紧。”
“我知道一半。”晏怀章推开门,夜风灌进来,他身上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另一半得你去问。戚拾遗明儿一早要提审库房管事,你今晚去见他,把铜片的事说清楚,不对劲。记住,说七分留三分。他要是问你识字不识字,你就说只会写自己名字,”
“他要是问我为什么替嫡姐进宫呢?”
晏怀章在黑暗里看了她一眼。怪怪的。“那就看你编故事的本事了,编得好,你多条命,编不好,慎刑司的茶你喝不喝都得喝。简单说,”
沈云苓回屋路上经过御膳房后门,门缝里塞着个油纸包。她捡起来拆开,里头是块酱肉,肉底下压着张字条,上面歪歪扭扭三个字:刀在人在。是她爹的笔迹,她认得那个“刀”字最后一笔往上勾的习惯,
字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明晚子时,后门见,她把字条嚼碎了咽下去,酱肉揣怀里,转身往慎刑司走。戚拾遗还没睡,屋里点着根白蜡,他坐在桌后擦一把小刀,见沈云苓进来也不抬头,
“想通了?”
“想通一半。”沈云苓把铜片搁桌上,“刀是在贡品里找到的,铜片是从鱼肚子里掏出来的,戚掌刑要查刀,我只能告诉您刀是我爹的。别的,得您拿东西来换,”
戚拾遗放下小刀,终于抬眼看她,“拿什么换?”
“拿您手上那份沈家选秀的文书底档换。我要知道我进宫那天,嫡母递上去的生辰帖到底写的是谁的八字。”
戚拾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你胆子不小,”
“胆子小的活不到第七年,”
戚拾遗从桌下抽出一卷泛黄的纸,摊开一半。沈云苓看见自己亲爹的名字写在“厨役”一栏,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因私带御物出宫,革职,
“你爹当年偷了把刀出去,刀柄里塞了张银票,三千两。”戚拾遗把纸卷起来。“银票是褚明棠她爹开的,你说巧不巧,褚家茶庄七年前忽然倒了,欠了一屁股债,那三千两,是褚家给沈家的封口费。”
“封什么口?”
“你嫡母递进宫的生辰帖,写的是你嫡姐的八字,可底下画押的是你的手印,你嫡母拿你顶包进宫的文书,是褚家帮着做的,你进宫那天起,褚明棠手里就攥着你欺君的把柄。她这些年没揭穿,是因为你爹把银票又偷回去了,她没拿到钱。”
沈云苓手心全是汗,戚拾遗把文书锁回抽屉。“明晚子时,御膳房后门。你爹约你见面,褚明棠也知道,她要是先到,你爹就活不过今晚。你要是先到,把银票找出来给我,我保你爹一条命,有点怪,”
“银票在哪?”
“你爹把刀柄里塞银票的事告诉过谁,银票就在谁手上,你想想,除了你,他还信谁?”
沈云苓走出慎刑司,夜风把她脑子吹清了一点。她爹信谁?她爹连话都不爱说,能信谁?她忽然想起那截麻绳,三绕回环,绳头朝里。她爹教她打这个结的时候说过一句话:绳头朝里,意思是好东西藏在里头,外人看不见,
她拔腿往米缸跑。这不,米缸底下压着的那截麻绳还在,她把绳结拆开,麻绳芯子里裹着一小卷桑皮纸。展开一看,是张三千两的银票,票号戳子底下画着褚家茶庄的暗记,
她刚把银票塞回鞋底,身后有人笑了一声,“沈掌膳,大半夜翻米缸,找什么呢?”
褚明棠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另一只手拢在袖子里。她没穿宫装,换了身窄袖短打,头发拿帕子包着,看着比白天利索。“找茶叶。褚女官白天送的茶我没舍得喝,想着灶上还有没有剩的,”
“那茶里有杏仁。你不爱喝我知道。”褚明棠走进来,把灯笼往灶台上一搁,“你爹在临安那几年,天天给我家茶庄送鱼,他炖的鱼汤,我爹喝了十年。后来你嫡母找上门,说拿三千两换你进宫,我爹贪那笔钱,把茶庄抵了。你爹把银票偷走那天,我爹跳了运河,总觉得哪里不对。”
沈云苓攥紧鞋底。心里咯噔一下。“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你爹偷银票是为了不让褚家拿捏你,他以为银票没了,褚家就没把柄了。他不知道你嫡母早把你的手印画了押递进了宫,头皮一阵发麻。”褚明棠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这是你嫡母当年画押的底稿,我留了七年。你给我银票,我给你底稿,公平买卖。”
“银票不在我手上。”
“在你爹手上。”褚明棠把灯笼提起来,“子时后门见,你带银票,我带底稿。你晚到一刻,我就喊慎刑司的人来搜,戚拾遗再疼你,搜出那张底稿他也保不住你。”
她走了。沈云苓蹲在灶台底下,把银票从鞋底抽出来,对着灯笼光又看了一遍。票号戳子旁边有个指甲印,是她爹的习惯,数钱的时候总拿指甲在票面上掐一下,掐完了才收进怀里。这么跟你说吧,她把银票折好揣进贴身小衣的夹层,又把铜片从晏怀章那要回来塞进针线篓子,外头打更的敲了三下,快到子时了。
她吹了灯往后门走,路上碰见卫栖梧抱着一摞蒸笼布从库房出来,
“云苓姐,这么晚去哪?”
“后门倒泔水。”
“我帮你抬,”
“不用,你回去睡。”
卫栖梧站着没动,忽然小声说:“我刚才看见褚女官往后门去了。她手里提着灯笼,可灯笼没点。”
沈云苓心里咯噔一下,褚明棠没点灯笼,说明她不想让人看见,她不想让人看见。就不会只一个人来。后门那条巷子窄,两头一堵就是个死胡同。“栖梧,你去趟慎刑司,找戚拾遗,就说御膳房后门有人聚赌。”
“聚赌?”
“快跑,别回头,”
卫栖梧撒腿就跑。沈云苓绕到后门墙根底下。踩着泔水桶扒上墙头。巷子里站着三个人,她爹沈老刀靠墙蹲着,手里攥着把没缠绳的剔骨刀,褚明棠站在巷口,身后跟着两个带刀的内侍,巷子另一头黑黢黢的,看不清有没有人。她爹抬头看见她,张了张嘴没出声,拿刀背在墙上敲了一下。敲的是灶台的节奏,两短一长,意思是别下来,
沈云苓没听他的,她从墙头翻下去,落地的时候崴了脚,疼得抽了口气。褚明棠看见她,笑了。“来得正好。银票带了吗?”
“带了。”沈云苓从怀里掏出桑皮纸卷,没急着递,“底稿呢?”
褚明棠也从袖子里摸出张纸,两人隔着三步远对看了一眼,巷子那头忽然亮起三盏灯,品字形,晃晃悠悠往这边来。晏怀章的声音从灯后头传过来:“大半夜的,御膳房后门这么热闹?讲真,”
褚明棠脸色没变,把底稿往袖子里一收,心里一紧。“晏总管来得巧。我正跟沈掌膳聊她爹的事呢,”
“聊她爹你带两个带刀的内侍?”晏怀章走到近前,三盏灯把巷子照得通亮。他身后跟着戚拾遗,戚拾遗身后跟着卫栖梧,卫栖梧腿还在抖,手里攥着根烧火棍。戚拾遗慢悠悠开口:“褚女官,慎刑司查案,你带人堵御膳房后门,不合适吧?”
褚明棠笑了一声,把底稿又摸出来,“戚掌刑来得正好,我举报御膳房掌膳沈云苓,欺君罔上,冒名顶替入宫。后背直冒冷汗。这是她嫡母画押的底稿,您过目。”
戚拾遗接了底稿看了两眼,递给晏怀章,晏怀章就着灯笼光扫了一遍,拿手指弹了弹纸面。“这底稿上画押的手印,跟沈云苓的手印对不上,褚女官,你拿个假东西糊弄慎刑司?”
“不可能。这是我花五十两从她嫡母手里买的,”
“那就是你被她嫡母骗了。”晏怀章把底稿折起来塞进自己袖子,“沈云苓入宫的文书我调过档,手印画的是她自己的。她嫡母递帖的时候已经把她名字改成了沈婉仪,手印是她本人按的。冒名是冒了,可文书上白纸黑字写的就是她进宫,皇上认的是手印不是名字,欺君?欺谁了?”
褚明棠脸白了,沈云苓站在墙根底下,脑子转得飞快。晏怀章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她进宫那天明明没按过手印。文书是嫡母办的,她连宫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就被塞进了轿子。戚拾遗接话:“褚女官,你七年前经手沈家选秀的文书底档,篡改手印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现在你又拿假底稿诬告同僚,两件事并一块,够你在慎刑司喝三天茶了。
”
褚明棠往后退了一步,两个内侍把刀抽出来,晏怀章笑呵呵地举起三盏灯:“在我御膳房后门动刀?说到底,你们俩想清楚,皇上明儿早膳想吃我蒸的鲥鱼,我要是少根头发,你们全家跟着陪葬,”
两个内侍对视一眼,把刀收了。褚明棠把灯笼往地上一摔,“晏怀章,你护着她,图什么?”
“图她蒸鱼火候准。”晏怀章拿灯照着褚明棠的脸,“你走吧,趁我还没改主意。”
褚明棠走了。巷子里只剩沈家父女、晏怀章、戚拾遗和卫栖梧,沈老刀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把刀递给沈云苓,“刀柄裂了,你拿胶粘粘。”
沈云苓接过刀,摸到刀柄上那个缺了铜片的豁口,鼻子一酸,她爹又拿刀背敲了敲墙,两短一长,“银票呢?”
“在我这儿。”她把银票掏出来。戚拾遗伸手要接,晏怀章拿灯一挡。“银票是沈家的,谁也别动。戚掌刑,你那份底档我替你烧了,沈家选秀的事到此为止,褚明棠那边你自己去交代。别牵扯御膳房,”
戚拾遗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沈云苓一眼。“行。不过沈掌膳。你识字的事我记下了,往后老实蒸你的鱼,别让我再逮着,”
他走了,卫栖梧这才敢出声:“云苓姐,你脚脖子肿了,”
沈云苓低头一看。脚踝肿得跟馒头似的,她爹蹲下来捏了捏,闷声说了句:“骨头没断,养三天。”
晏怀章把三盏灯灭了两盏,剩一盏照着路,“沈老刀。你闺女脚崴了,你背她回去。明儿早上她还得蒸鱼,皇上点名要吃她做的。”
沈老刀把刀往腰里一别。心里发毛。蹲下来背闺女。沈云苓趴在她爹背上,闻着他身上那股灶灰和酱肉混着的味儿,忽然说:“爹,你当年偷银票,怎么不跟我说?反正,”
沈老刀闷头走了一段路,才回了一句:“说了你还能安心蒸鱼?”
“那你现在能说了?心里咯噔一下。”
“能说。”沈老刀在御膳房后门槛上绊了一下,稳住了才接着走,“银票你收着,回头找个机会送出宫,给栖梧她娘抓药,剩下的,等你出宫那天再说,”
沈云苓趴在她爹背上,回头看了一眼。晏怀章还站在巷子里,剩那盏灯照着他半边脸,另一半在暗处,他冲她摆摆手,转身走了,三盏灯灭完,巷子黑透了。卫栖梧小跑着跟上来,压着嗓子问:“云苓姐,你爹那把刀,真值三千两?”
“刀不值钱。”沈云苓把脸贴在她爹后背上,“值钱的是他打结的手艺,”
第二天一早,沈云苓一瘸一拐进了灶房。晏怀章已经在了,坐在灶前烧火,手里拿把蒲扇扇得呼呼响,见她进来,抬下巴指了指砧板,
“鱼到了,两尾,这回没多的。”
沈云苓拎起鱼开膛,鱼肚子里干干净净,没铜片没麻绳。她刮完鳞拿刀背一拍鱼头,忽然说:“总管,昨儿夜里巷子那头黑黢黢的,您藏了几个人?”
晏怀章扇着蒲扇没抬头。“两个。戚拾遗带了一个,我带了一个,有点不对,”
“褚明棠知道吗?”
“她不知道,所以才敢来。”
沈云苓把鱼摔进蒸笼,盖盖儿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您那三盏灯是信号?”
“一盏是给戚拾遗看的,两盏是给褚明棠看的,三盏是给你爹看的。”晏怀章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你爹看见三盏灯,就知道该蹲墙根别动,”
“那我看见三盏灯呢?”
“你看见三盏灯就说明你终于知道翻墙了。”晏怀章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脚崴了别沾凉水,蒸鱼我替你看着火,”
他走了。沈云苓站在灶台后头,把刀柄上的豁口对着光看了看,铜片还在她针线篓子里,等哪天得空了拿胶粘回去。她爹说得对,刀在人在。说到底,蒸笼冒白气的时候卫栖梧凑过来,手里攥着个油纸包。“云苓姐,你爹让我给你的。说让你把银票兑了,先给我娘抓药,”
“你娘药钱我出,银票留着。”
“那银票留着干啥?”
沈云苓掀开蒸笼盖,白气扑了一脸。她拿筷子戳了戳鱼背。肉一按一个坑,火候刚好,
“留着买把新刀。”
银票到底还是塞给了卫栖梧。沈云苓把油纸包塞进她围裙兜里,手指头点了[平台禁止内容]脑门。“你娘那药我托人问了,一帖只要八钱,你哭丧着脸跟要卖身葬母似的干什么?”卫栖梧眼圈红着,张嘴又要结巴,沈云苓往她嘴里塞了块刚蒸好的枣泥糕,“吃。吃完去把灶上那口锅刷了,刷不干净今晚别睡。”
卫栖梧含着枣泥糕含含糊糊应了一声,转头就撞上褚明棠站在灶房门口。褚明棠今儿没端茶,手里拎着个竹篾食盒,笑吟吟往门框上一靠,有点不对。“沈掌膳,我今儿来讨道菜,御前那位想吃你做的糟溜鱼片。”她说着把食盒搁在案板上,盖子一掀,里头搁着两尾活鲥鱼,鱼鳃还在一张一合,沈云苓擦干净手,没接食盒。
“御前要吃鱼,走尚食局的单子,您这么拎着鱼直接来灶上,不合规矩。”褚明棠笑了一声,把食盒往她跟前推了推,“规矩是死的,鱼是活的。再说了,御前那位点名要你片,说别人片的不够薄,透不过光去,”
沈云苓盯着那两尾鲥鱼看了三秒,鱼身上没伤。鳞片紧实,是今早刚捞上来的。说白了就是,她抬头看褚明棠。“这鱼谁送进宫的?”褚明棠挑了下眉。“怎么,鱼还有讲究?眼珠子一缩。”“有。”沈云苓拎起一尾翻了个面,鱼腹底下贴着一片水草,草叶上缠了根细麻绳,绳结打法她太熟了,三绕回环,她爹的手艺。
她攥着鱼没吭声,褚明棠凑近看了一眼那麻绳,脸上笑意没变,手指头却把食盒盖子攥紧了。“这鱼是宫外头送进来的,送鱼的人说是临安府的旧厨子,托他给御前带句话。”褚明棠压低声音,“话是带给你的。说宫外头有人等他回去开张,灶台都砌好了,就缺个掌勺的。”
沈云苓把鱼往案板上一拍,鱼尾巴甩了她一脸水,“褚女官,您今儿这鱼我接了,不过话得说清楚,您替谁跑这一趟?”褚明棠拿帕子擦了擦袖口溅上的水珠,笑得跟平时一样和气。“我替我自己跑。你爹那刀的事,戚拾遗查了半拉月,查到当初选秀文书上有个改动的痕迹,这事儿捅出去,尚食局得换一茬人。
换上来的人未必有你这么讲规矩,”她把食盒往沈云苓手里一塞,“鱼你留着,
话我带到了,你自己掂量。”
褚明棠前脚走,晏怀章后脚从蒸笼后头绕出来。沈云苓吓了一跳。“您蹲那儿多久了?”“从她掀盖子起。”晏怀章拿手指头拨了拨那根麻绳,眯着眼看绳结。“你爹这是拿鱼当信鸽使呢,戚拾遗那边查文书,他这边递话,两下里对上了,”他转头看沈云苓。“你打算怎么办?”
沈云苓把两尾鱼搁砧板上,拎起刀刮鳞。刀锋贴着鱼皮走。刮下来的鳞片薄得透亮。“文书是戚拾遗经的手,他查出来改动的痕迹,那他手里有底档。说来说去,底档一对,我顶替嫡姐进宫的事就瞒不住,”她片下第一片鱼肉。薄得能看见砧板上的木纹。“瞒不住就瞒不住。我进宫七年,掌膳三年,灶上没出过一次差错,
嫡姐那名字我顶了七年,心里发毛,顶得够本了,”晏怀章没接话,伸手把她片好的鱼肉摆进冰盘里码齐。“戚拾遗那人我熟。他查案子不图立功,图个心里舒坦,你爹当年被挤出宫。就是他在慎刑司当差那几年经手的事。他心里有愧。”
沈云苓手一顿,刀尖在砧板上磕出个白印。“您是说戚拾遗查这案子,是想还我爹一个公道?”“我可没这么说。”晏怀章把冰盘往她跟前推,“我是说,你下回见着他,别一上来就递刀。他见着岁数差不多的姑娘就手抖,你吓着他,他反倒不给你办事了,”沈云苓把最后一片鱼码进盘里,直起腰看他,后背直冒凉气。
“总管,您今儿话怎么这么多?”“因为今儿这鱼片完了就得端御前去。”晏怀章拿抹布擦了擦手。“你端还是我端?大气不敢出。”
沈云苓把冰盘往托盘上一搁,拿围裙擦了把脸,“我端。顺便跟御前那位讨个恩典。”晏怀章眼皮跳了一下,“什么恩典?”“讨个出宫的恩典。”她端起托盘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您那三盏灯以后别点了,我爹用不着翻墙了,他闺女自己走出去。”
御前那位尝了糟溜鱼片,搁下筷子说了句“尚食局这手艺留得住人”。沈云苓跪在案前,把顶替嫡姐进宫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说完了磕了个头。这么回事,额头顶着砖地没抬起来。上头安静了一阵,褚明棠端着茶进去又出来,出来的时候冲沈云苓点了下头。当天夜里戚拾遗把改动的文书底档递了上去。
三天后旨意下来,沈云苓摘了尚食局的名牌,出宫那日卫栖梧抱着她胳膊哭得打嗝,晏怀章站在宫门口递给她一个包袱皮。“你爹在临安把灶台砌好了,招牌挂的沈家老刀。你回去掌勺,别砸了招牌。”
沈云苓接过包袱,掂了掂分量,里头叮当响。她掀开一角看了一眼,那把她认了七年的剔骨刀搁在最上头,刀柄上豁口粘了块新铜片,打的还是三绕回环的结,她抬头看晏怀章。“您给粘的?”“戚拾遗粘的,他说当年欠你爹的,拿这个还,”晏怀章摆摆手。“走吧,你爹在城门外头等着呢。别让他再蹲墙根了。老寒腿蹲不起。
”沈云苓抱着包袱往宫门外走。日头正毒,城门口蹲着个黑黢黢的老头,手里攥着把新磨的菜刀,看见她出来站起来又蹲下,蹲下又站起来,她走过去把包袱往她爹怀里一塞,“爹,回家开张,头一道菜我掌勺,您烧火。”沈老刀接过包袱,手抖得厉害,嘴上就磨出一句。“灶上油热了,”
沈老刀的手还搭在包袱上,抖得跟筛糠似的。沈云苓没催他,伸手把他攥着的那把新菜刀抽出来,翻过来一看,刀刃磨得能照人,刀背却留了毛刺,“这刀谁磨的?”她问。沈老刀嗓子眼里挤出一句:“隔壁王屠户。我说要接闺女回家。他连夜给我磨的。”沈云苓把刀往他怀里一搁,拽着他胳膊往城外走。
城门口守门的小卒认得她身上那身还来不及换的宫装,没敢拦,只多看了两眼她爹。走出半里地,沈老刀才缓过劲来,闷头走了一阵,突然冒出一句:“那鲥鱼,你尝了没有?”沈云苓脚下一顿。这不,“什么鲥鱼?”“三尾鲥鱼,我托人送进去的。
”沈老刀拿刀背敲了敲自己脑门,“临安这边贡上去的河鲜,我搭了句话,说让御膳房那个姓沈的掌膳瞧瞧,认得认不得。”
沈云苓盯着她爹的后脑勺看了半天。这闷葫芦。原来那三尾鲥鱼是他递进来的话头,她心里发堵。嘴上不饶人:“您倒是会给我找事。那鱼要是没认出来。我脑袋现在还在不在脖子上都两说,”沈老刀缩了缩脖子,嘟囔:“我寻思你认刀比认人准。”
临安的铺面在城南,两间门脸,灶台砌得比人还高。沈云苓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回头问她爹:“您砌这么高,炒菜得踩凳子?大气不敢出。”沈老刀闷声闷气:“隔壁王屠户说灶台高了火旺,”沈云苓没忍住笑了一声。七年来头回笑得这么没遮没拦,她撸起袖子往灶间走:“拆了重砌。我掌勺,您烧火,灶台得趁我的手,”
开张头三天没客,沈老刀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子磕得啪啪响。第四天来了个人,穿绸衫,戴方巾,进门先看灶台,再看灶上挂的刀,不对劲。沈云苓从后厨探出头,那人冲她拱了拱手:“听说沈家老刀重开了,我家老爷想请一桌席面,八冷八热,三天后。
”沈云苓擦着手出来:“定金先付,菜单我开,材料我自己采买,您家老爷忌口什么?”那人一愣:“你怎么知道我家老爷有忌口?”沈云苓指指他腰间挂的香囊:“檀香配苍术,这是常年喝药的人随身带的。药味不重,不是大病,就是脾胃虚,我做菜少油少辣,多蒸煮,”那人眼睛亮了,撂下二两银子定金扭头就走。
沈老刀蹲在灶前烧火,火苗映得他脸通红,忽然闷出一句:“你嫡母上月没了,”沈云苓正剁姜末,刀没停。说来说去,“怎么没的?”“你替嫡姐进宫之后,你嫡姐嫁了临安通判做续弦。通判去年犯了事被撸了,嫡姐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嫡母天天骂,骂嫡姐没本事拢不住男人,骂你骂你进了宫也没给家里挣个诰命。
上月一口气没上来,栽在院子里。”沈云苓刀停了,“嫡姐呢?”“带着孩子住你原来那间屋。”
沈云苓把姜末扫进碗里,手背蹭了蹭鼻尖。那间屋,她住了七年,七岁到十四岁,灶台边打个地铺,冬天冻得缩成一团,嫡姐住正屋,夏天有冰盆冬天有手炉,她没说话。把姜末倒进鱼肚子里,上锅蒸。沈老刀又补一句:“你嫡姐来找过我,问你能不能替她孩子看看,那孩子老咳嗽,”沈云苓盖上锅盖:“看呗。
我又不是大夫,但蒸几个润肺的梨还是会的,”
第三天席面做完。那绸衫客又来了,这回带了帖子。临安府新来的通判要见沈云苓,沈老刀脸白了:“新通判?那不是”沈云苓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是。当年嫡姐嫁的那个通判被撸了,新来的这个,八成是查旧账的。”她洗了手,换了身干净衣裳,临走回头跟她爹说:“灶上炖着汤,小火,别离人。”
通判衙门后堂,新通判姓周,四十来岁,脸上带笑,手里盘着俩核桃。见了沈云苓先夸菜好,夸完话锋一转:“沈掌膳在宫里七年,尚食局的账经没经过手?”沈云苓心里咯噔一下,这是要查旧账。她面上不动:“回大人,民女在尚食局只管灶上,账目是司膳太监总管经手,”周通判核桃不盘了:“那晏怀章,你熟不熟?
”沈云苓抬眼看他:“大人想听真话还是假话?”“真话。简单说,”“真话就是,晏总管面上笑呵呵,底下人犯错他从不当场骂,回头就把人调去刷恭桶,大人要查他,得先查他手底下那帮刷恭桶的。”
周通判愣了半天,忽然笑出声:“有意思。本官查了三个月,没人敢说晏怀章半个不字,你倒好,张嘴就把他老底掀了。”沈云苓低头看自己手指头:“民女已经出宫了,不怕他。再说了,他让我出宫的时候送了我一把刀,刀柄上粘了块新铜片,大人猜那铜片哪来的?”周通判不笑了:“哪来的?”“戚拾遗粘的,戚拾遗是谁大人知道吧?
慎刑司掌刑的,当年经手沈家选秀文书那位。他肯给一把刀粘铜片,说明当年改文书的事他认了,大人要查旧账。顺着戚拾遗这根藤摸,比摸晏怀章快,”
周通判把俩核桃往桌上一搁。站起来走了两圈。大气不敢出。回头冲沈云苓一拱手:“沈掌膳,本官想请你帮个忙。临安府要重造商籍册子。缺个懂账又懂灶的人。你干不干?”沈云苓没接话,反问:“嫡姐家那孩子,是不是大人让绸衫客递的话?”周通判笑了:“是。那孩子是我外甥。我妹夫就是前任通判,犯了事该罚,孩子没罪。
我想找个靠谱的人帮着照看,打听了一圈,临安府就你一个从御膳房活着出来的,”沈云苓站直了:“大人,我有个条件。商籍册子我帮着造,但我不挂衙门的差,我在自己铺子里看账,一个月交一回。灶上的事不能耽误,我爹一个人烧火忙不过来,”
回铺子路上她拐去嫡姐赁的院子,嫡姐正蹲在井边洗衣裳,手泡得发白。这不,见她进来,嫡姐站起来,嘴唇哆嗦半天挤出一句:“云苓,当年”沈云苓打断她:“孩子呢?抱出来我看看。”嫡姐从屋里抱出个三四岁的男娃,瘦得下巴尖尖,咳起来小脸通红,沈云苓伸手摸摸孩子后脖颈:“肺热。我明天送两罐秋梨膏来。
每天早晚一勺,温水冲,
别给他吃糖。”嫡姐眼泪啪嗒掉在孩子脑袋上。沈云苓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娘没了的事我知道了,你好好带孩子,缺什么让孩子他舅来找我。”嫡姐在后头喊:“云苓,你不恨我?”沈云苓没回头:“恨过。后来在宫里忙着活命,没空恨了。”
铺子生意慢慢起来了。沈老刀烧火,沈云苓掌勺,卫栖梧从宫里捎信出来,说晏怀章把她调去管蒸笼了,月钱涨了一吊。信末加了一句:戚拾遗上月审了个案子,犯人岁数跟我差不多,他手抖得茶碗都端不住,让底下人替他审完的,沈云苓看完信折好,塞进灶膛里,她爹问谁来的信,她说烧火的丫头,问我灶上缺不缺人,
沈老刀搓着手:“缺。缺个烧火的,我这老寒腿蹲久了站不起来。”沈云苓拿锅铲敲他手背:“您烧了一辈子火,歇着吧。我雇人。”
雇来的是王屠户家二小子,十六岁,一顿吃五碗饭,烧火倒是把好手。沈云苓教他看火候,教了三天,二小子问:“姐,你咋知道这火候就对了?”沈云苓指指锅里:“听声。油响得跟雨打瓦片似的,就成了,”二小子竖着耳朵听半天:“没听着雨打瓦片。”沈云苓一锅铲拍他后脑勺:“那就多看几回,看多了就会了,”
入冬那天铺子里来了个稀客。褚明棠裹着件灰鼠皮斗篷,站在门口哈白气,身后跟着个拎包袱的小太监,沈云苓迎出来:“您怎么来了?”褚明棠往灶间探头:“听说你爹烧火,你掌勺,我来尝尝御膳房掌膳的手艺出了宫变没变。
”坐下吃了半碗糟溜鱼片,褚明棠放下筷子:“御前那位上月提起你,说尚食局现在那帮人做的鱼片,没你做的嫩。这么跟你说吧,”沈云苓给她续茶:“您替我谢恩,就说我爹灶台砌得太高。火太旺,鱼片老嫩我得重新摸。”褚明棠咳了两声,拿帕子按了按嘴角。
沈云苓瞥见帕子上有血丝,没吭声,转头进灶间蒸了盅冰糖川贝梨端出来:“趁热吃。别跟我犟,我认刀比认人准,看人咳什么样知道该吃什么。”
褚明棠捧着梨盅看了半天,忽然笑了:“沈云苓,你在宫里七年,我就没见你给人端过梨。”沈云苓擦着手:“宫里端梨是伺候人,铺子里端梨是心疼人。眼皮跳了跳。两码事。”褚明棠吃完梨,从包袱里摸出个小匣子推过来:“戚拾遗让我带的。他说当年沈家选秀那事他经手时就知道不对,嫡庶换名,桩桩件件他记了半辈子。
这里头是那半张路引的底档,还有嫡母当年塞给稳婆的封口银子账目。他说你拿着,哪天你嫡姐再犯浑,拍她脸上。”沈云苓打开匣子看了一眼,里头还有张字条,戚拾遗的字:你爹那把刀上的铜片是我粘的,当年你爹托人递话进宫,说刀在人在,我就知道你们父女俩早晚碰上。别谢我,谢你爹那把刀磨得够快。
沈云苓把匣子收进柜底,回头冲褚明棠说:“您回去告诉戚拾遗,铜片粘得结实,暂时没掉。”褚明棠站起来理斗篷:“还有句话,晏怀章让我捎的。他说你走了之后御膳房那帮人切菜没一个赶上你的,问你要不要回去当个教习,一个月去三回就成。”沈云苓把灶上炖的汤盛了一碗搁她面前:“您先喝完这碗汤我再回话。
”褚明棠端起来喝了。沈云苓说:“回去告诉晏总管,教习我当,但得按我的法子教。头一条,切菜不许闭着眼。第二条,杀鱼得自己动手,不许支使小太监。第三条最要紧,闻见杏仁味躲远点,别学他当年拿命试毒,有点怪。说白了,”褚明棠一口汤差点呛出来:“这话你敢让我带?”沈云苓给她添汤:“您原话带。
他要是恼了,您就说是我说的,反正我出宫了,他最多打发人来砸我灶台,砸了我再砌。”
转过年来开春,周通判的商籍册子造完了,沈云苓交上去那天顺道把嫡姐家孩子的药方也递了。周通判翻了翻册子,又翻了翻药方,乐了:“你这册子造得比衙门书办还齐整,药方子怎么夹在里头?”沈云苓说:“顺带手的事。大人要是过意不去,给铺子题块匾。”周通判真给题了。四个字:刀火传家。
沈老刀把匾挂上去那天喝多了酒,坐在灶前掉眼泪,不出声,光抹脸。沈云苓蹲下来给他擦脸:“爹,匾挂歪了。”沈老刀抽抽搭搭:“没歪,我看了三遍,”沈云苓把他扶起来:“行,没歪,进屋睡去,明早还得烧火。”
嫡姐后来带着孩子来铺子里帮工,洗菜切葱,手虽然慢,胜在仔细。沈云苓没撵她,也没多话,每月按工给钱。孩子咳嗽好了,胖了一圈,天天跟在沈老刀屁股后头喊姥爷。沈老刀拿刀背敲灶台,孩子在旁边学,一大一小敲得叮当响。沈云苓听见了也不管,只在账本上多记一笔:买糖葫芦,三文,心里一紧。
入夏那天御膳房来了封信,晏怀章亲笔,就一行字:教习的事定了,每月初五、十五、廿五,来三个上午,教完就走,不许多待。沈云苓看完把信递给卫栖梧,卫栖梧看完蹦起来:“晏总管让我跟你一块回去!他说我蒸的点心比你走之前强了,让我回去显摆显摆。”沈云苓拿锅铲敲她脑门:“那你得先把我教你的发面方子背熟了,
背错一个字,御膳房大灶上的火你自己烧。”卫栖梧结结巴巴背方子。讲真,背到第三遍总算没错,沈云苓点头:“行,初五带你回去,头一天先看我怎么做,别上手。”
初五那天沈云苓换了身干净衣裳进宫,心里一紧。晏怀章站在御膳房门口等她,左手小指那截断口上套了个铜指套,锃亮。沈云苓看了一眼:“戚拾遗给打的?嗓子眼发紧。”晏怀章把指套转了转:“他闲着也是闲着。对了,你爹那刀上的铜片,掉没掉?”沈云苓从包袱里摸出刀递过去:“您自己看。
”晏怀章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拿指甲抠了抠铜片边缘:“戚拾遗这手艺,比宫里的匠人强,”他把刀还给沈云苓,压低声音:“有件事告诉你一声。御前那位上个月翻旧档,翻出当年沈家选秀的文书,问了句这名字怎么对不上。褚明棠在旁边递了句话,说沈家那闺女如今在临安开酒楼,菜做得比宫里好,御前那位没再问。
”沈云苓把刀插回包袱:“那就是没事了。”晏怀章笑笑:“没事了,不过你往后每月进宫三回,别穿得太寒碜。御膳房那帮小的眼尖,看你穿得破,回头传出去说掌膳教习混得不行,我这张老脸往哪搁。”沈云苓拿刀背敲了敲他胳膊:“您先把杏仁戒了再说我。”
教习做了半年,御膳房那帮切菜的小太监总算能闭着眼切出粗细差不多的丝了,沈云苓每次进宫教完就走,从不多留。有一回出门碰见戚拾遗,戚拾遗站在廊下冲她点点头,手没抖,茶碗端得稳稳的。沈云苓也点点头,没说话。走出老远卫栖梧才敢喘气:“戚阎王刚才冲你点头了?”沈云苓说:“他冲你点头。看你蒸的点心没塌,
”卫栖梧拍胸脯:“吓死我了,我以为他要审我,”沈云苓笑了一声:“审你什么?审你蒸笼火候大了小了?”卫栖梧挠头:“那他点头什么意思?”沈云苓把包袱往肩上颠了颠:“意思是你手艺行了。戚拾遗夸人从来不用嘴。讲真,”
腊月里铺子接了单大活。临安府富户嫁女,订二十桌席面。沈云苓带着嫡姐、王屠户家二小子、卫栖梧忙了整两天。开席那天沈老刀亲自掌火,有点不对。二十桌菜一道没塌。主家吃完拉着沈云苓的手问能不能把厨子借半个月,闺女回门还要摆,沈云苓把手抽出来:“借不了,我爹老寒腿,站不了半个月。”主家又加银子,
沈老刀在旁边听见了,拿刀背敲灶台:“加银子也不行,我闺女得歇着。”沈云苓回头看她爹,老头梗着脖子,耳朵尖通红,头皮一阵发麻。她转头跟主家说:“这么着,回门那天的菜我提前做好,您派车来拉,热一热就能上桌,我爹烧火,我掌勺,您放心。”主家欢天喜地走了。
晚上收工,沈老刀蹲在灶前烧最后一锅水,忽然闷出一句:“云苓,当年那半张路引,你恨不恨我?”沈云苓正刷锅,手没停:“恨您什么?恨您没拦着嫡母?”沈老刀搓着手:“我没用。我要是硬气点,你就不用进宫。”沈云苓把刷锅水泼了,拿抹布擦灶台:“您硬气了我才进不了宫,
您要是在嫡母面前拍桌子,她转头就能把我卖给人牙子,您闷着不出声,我才平平安安长到十四。”沈老刀抬头看她。沈云苓把抹布往灶沿一搭:“再说了,我要不进宫,能认识晏怀章?能学他那手糟溜鱼片?能知道戚拾遗手里攥着咱家文书?爹,您这把刀磨得快,我认刀比认人准,随您。老实讲,”沈老刀嘴咧了咧。
又拿刀背敲灶台:“水开了,泡茶,”
开春卫栖梧出宫探家。顺道来铺子坐了半天,她娘瘫在床上三年,如今能扶着墙挪两步了,心里发毛。卫栖梧说太医给开了新方子,晏总管批了条子从御药房支的药,没要她钱,沈云苓给她包了两罐秋梨膏:“带回去给你娘润肺。”卫栖梧接过去揣怀里,忽然压低声音:“姐,我听说御前那位要放一批宫女出宫,褚姑姑在名单上,
”沈云苓手上顿了顿:“褚明棠?她肯走?后背直冒冷汗。”“她家里早没人了,出宫能去哪?”卫栖梧挠头,“我就是听了一耳朵。”沈云苓把锅铲搁下:“回去你帮我给褚明棠带句话。就说临安府城南。沈家老刀铺子缺个管账的,她要是肯来,我给她留间屋。”卫栖梧瞪眼:“褚姑姑管账?她可是御前奉茶的女官!
”沈云苓擦手:“御前奉茶管的是茶,我让她管的是账。她能把御前那位的茶递得滴水不漏,管个酒楼账本绰绰有余,你原话带,”
褚明棠是三月里来的。没带行李,就一个小包袱,里头两身换洗衣裳。沈云苓在铺子后头收拾了间屋,床板新换的,窗户纸新糊的,褚明棠进屋转了一圈,回头问:“你图什么?”沈云苓给她倒了碗热水:“图你管账比我细。我上个月盘账。少算了三文钱,我爹拿刀背敲了我三下。
就这么着,”褚明棠接过碗,咳了两声:“我身子骨不行,冬天咳得厉害。”沈云苓指指灶间:“看见了。给你炖着川贝雪梨呢,每天一碗,我盯着你喝。”褚明棠捧着碗看了半天,忽然说:“我在宫里递了十几年茶,头一回有人给我端梨。”沈云苓蹲下来跟她平视:“宫里递茶是差事,铺子里端梨是过日子,两码事,
”褚明棠低头喝梨汤,喝完了把碗往桌上一搁:“行,账本拿来我看看,先从三文钱那笔查起。”
沈老刀蹲在灶前烧火,扭头问沈云苓:“咱铺子现在几个人了?”沈云苓掰指头:“您,我,嫡姐,二小子,褚明棠管账,卫栖梧休沐来帮忙。六个人。”沈老刀搓搓手:“六个人,六把刀,咱家刀够不够?”沈云苓从柜底摸出那把剔骨刀,刀柄上铜片锃亮:“够,您这把,我认了七年,二小子那把是王屠户给的。
嫡姐使不惯我的刀,我给她另配了把轻的。褚明棠用不惯刀。给她配了把算盘。”沈老刀闷声笑:“算盘不算刀。”沈云苓把剔骨刀往灶台上一拍:“算盘怎么不算?她扒拉一下算盘珠子。顶我剁十斤肉,都是吃饭的家伙。”
入夏那天沈云苓在灶上试新菜,褚明棠坐柜台后头打算盘,嫡姐带着孩子在后院择菜,二小子蹲在灶前烧火,沈老刀拿刀背敲着灶台哼小曲,卫栖梧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扬着封信:“晏总管来信了!说御膳房今年采买差事给了尚食局,他问咱铺子接不接临安府的河鲜供,不对劲,”沈云苓接过信扫了一眼:“接,怎么不接。
跟晏怀章说,鲥鱼得给够数,少一条我拿刀背敲他脑门,”卫栖梧吐舌头:“你敢敲晏总管脑门?反正,”沈云苓把信叠好塞回信封:“他当年拿鲥鱼试我,我敲他一下怎么了。对了,你回去告诉他,褚明棠在我这儿账管得挺好,让他别惦记。再惦记我扣他下个月的秋梨膏。”褚明棠在后头打算盘,头都没抬:“你扣他的,别扣我的。
我这份得单算。”满屋子人笑成一团。沈老刀蹲在灶前,拿刀背敲了两下灶台,闷声闷气:“水开了,下锅。”
沈云苓把鱼拎起来,刀尖顺着鱼背划进去,手稳得跟七年前在宫里一样,她爹蹲在灶口添柴,火苗舔着锅底,映得父女俩脸通红。外头日头正毒,铺子门口挂的匾被晒得发烫,刀火传家四个字烫金都快化了,怪怪的。沈云苓把鱼下锅,油响得跟雨打瓦片似的。嗓子眼发紧。她头也不回喊了一嗓子:“二小子,看火候!听声!
”二小子凑过来竖着耳朵听。沈老刀在灶口闷闷补了一句:“听你姐的,她认刀比认人准。”
沈云苓把鱼下了锅,油星子溅到手背上,她眼皮都没抬。七年前在御膳房头一回杀鲥鱼。晏怀章就站她身后看。那时候她手也稳,稳得晏怀章直咂嘴,说这丫头片子胆儿够肥,鲥鱼鳞都不刮就敢下刀,她没吭声。她七岁就会刮鲥鱼鳞了,沈老刀教的,鳞片得逆着刮,刮不干净汤发苦。
眼下这铺子里头,灶是土灶,锅是铁锅,比御膳房的铜灶差着十万八千里。可火候这东西认人,沈云苓喊一嗓子“二小子看火”,那小子耳朵一竖,柴火抽得比谁都准。沈老刀蹲在灶口,拿火钳子捅了两下炭,闷声说:“这鱼蒸八分钟,多一秒肉就柴,”
“知道。”沈云苓把锅盖一扣,转身去案上切姜丝。这么跟你说吧,卫栖梧凑过来,手里还攥着晏怀章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云苓姐,晏总管信上就写了三行字,你怎么看出来他想跟咱合伙的?”
沈云苓刀背一拍案板:“三行字?他写‘河鲜供’那是客气,写‘尚食局采买差事’那是给咱递台阶,他晏怀章什么时候写过废话?最后那句‘接不接,给个准话’才是他的本意。这老东西绕弯子绕了七年。还是学不会好好说话。”
褚明棠从柜台后头探出半个脑袋,手里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他那是怕你不接。去年临安府河鲜让姓周的抢了,今年姓周的倒台了,御膳房半年没开过整鱼宴,他急。”
“他急他的,”沈云苓把姜丝码得整整齐齐,“咱不急,”
正说着。外头街面上有人喊:“沈家铺子!有客!”
沈云苓抬头,门口站了个穿青布衫的男人,四十来岁,脸瘦得颧骨顶着皮,手里拎着个油纸包,这人她认得,化成灰都认得。慎刑司掌刑太监戚拾遗。当年沈家选秀的文书是他经的手,她进宫头一天挨的那顿杀威棒,也是他盯着打的。戚拾遗站在门槛外头没进来,油纸包往前一递:“临安府新到的秋梨膏,晏总管托我捎的。”
沈云苓没接:“戚公公什么时候改行送东西了?”
戚拾遗笑了。那笑跟钝刀子割肉一个路数:“顺路,我妹子在临安府底下当差,我来看看她。她说你这铺子鲥鱼蒸得好,我来尝尝。”
沈云苓手没停,姜丝往鱼身上一码:“尝鱼可以,别尝别的,”
戚拾遗迈进门槛,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卫栖梧腿肚子直转筋,凑到沈云苓耳朵边上:“云苓姐,他怎么来了?说真的,他当年审我那回,我做了仨月噩梦,”
“他审你什么了?”
“问我是不是偷了御膳房的干贝。我说没偷,他说没偷你手抖什么,我说我紧张,他说紧张什么,干贝又没长腿。后来查出来是猫叼走的,他拍拍我脑袋说丫头胆子小了点,回去多啃俩猪蹄补补,心里发毛。腿一软。”
沈云苓差点笑出声:“他就这毛病,审人先吓个半死,查清楚了再哄。你瞧他那张脸,长得就跟欠他钱似的,”
戚拾遗在那边敲了敲桌子:“鱼呢?我大老远来的。”
沈云苓把整条鲥鱼端上去,搁他面前:“吃。吃完说事。”
戚拾遗夹了一筷子鱼腹肉搁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临安府的鲥鱼比京里的肥,你这手艺没撂下。”
“撂不下。一天不摸刀手就痒。”
“那正好。”戚拾遗把筷子一放,从怀里掏出张折子推过来,“晏怀章让我带句话,御膳房采买差事给了尚食局不假,可尚食局那头还缺个管账的。褚明棠得回宫坐镇,你这边铺子不能没人看,我给你荐个人,不对劲。”
沈云苓翻开折子扫了一眼,上头写着个名字:周顺。底下附了行小字,说这人是临安府码头管仓的,算盘打得好,就是嘴碎。“周顺。”沈云苓把折子合上,“你慎刑司的人?”
“慎刑司早不管我了。我跟你说,我如今在宫里管文书,周顺是我妹子的男人,嘴碎归嘴碎,账头清,你要是不放心。让他先干三个月,干不好你拿刀背敲他。”
沈云苓琢磨了一下。褚明棠确实得回宫,御前奉茶的差事撂下半年了,再不回去皇帝跟前就换人了。铺子里账目她一个人盘得过来,可采买河鲜那摊子事得有人盯着,周顺这人她没听过,戚拾遗荐的,靠谱不靠谱两说。“让他明儿来。”沈云苓把折子收进围裙兜里,“丑话说前头,我这儿不养闲人。
头三天只管试工,算错一笔账卷铺盖走人。”
戚拾遗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鱼:“行。对了,你那嫡姐呢?我听说她跟你住一块?”
沈云苓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嫡姐沈婉仪带着俩孩子在后院择菜,这会儿正听见二小子喊“娘,这豆角有虫”。嫡姐的声音从后院飘过来:“有虫掐了,掐干净。”
“住一块。”沈云苓把鱼翻了个面,“她男人前年没了,婆家容不下,我接回来的。”
戚拾遗没再问,埋头吃鱼。吃到一半,忽然说了句:“当年那文书,是我经手办的,你嫡母拿你嫡姐的生辰帖换了你名字。我瞧出来了,没吭声。”
沈云苓攥着锅铲的手一紧。“别瞪我。”戚拾遗把鱼骨头吐出来,“我那时候要是吭声,你嫡母回去就得把你打死。人死了我管埋?反正,我不干那赔本买卖。我装没看见,你进宫好歹有条活路,”
“所以你今儿来,是还债的?”
“还什么债。我来吃鱼。”戚拾遗站起来,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搁,“秋梨膏你收着。腿一软。晏怀章说你要是不接采买差事。他就亲自来临安找你。他那人你知道,笑呵呵来了能坐你铺子里不走,”
沈云苓把秋梨膏拆开。挖了一勺搁嘴里,甜得发腻,晏怀章就这口味。“让他来,来了我给他蒸鲥鱼,吃完让他把今年的秋梨膏钱结了。”
戚拾遗走了。卫栖梧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手直哆嗦:“我的天,戚阎王来吃饭,我差点给他跪了。”
“你跪什么?他吃鱼给钱,又不吃人,”
“他当年审我那架势,我记一辈子。”
沈云苓把灶上蒸笼掀开,热气扑了一脸:“他审你那是公务,今儿他是私事。私事他这人还算讲理。”
褚明棠从柜台后头走出来,手里捏着张纸:“云苓,周顺的底我查了,码头上管仓三年,没出过岔子。不过有一样,这人是戚拾遗妹夫不假,可他跟临安府通判的师爷是连襟,说不上来。”
沈云苓看了她一眼:“你这消息哪来的?”
“我打算盘的时候听隔壁茶铺掌柜说的。反正,他嘴碎,我耳朵灵。”
沈云苓把蒸笼里的鱼端出来,搁在案板上晾着:“知道了。周顺来了先让他管河鲜进出,账目我亲自过,总觉得哪里不对,褚明棠你回宫之前把铺子里的账本理清楚。一笔一笔对。咱这铺子刚开半年,经不起人做手脚。”
褚明棠点点头。又补了一句:“还有件事。晏怀章信上说鲥鱼得给够数,他这话里有话。御膳房采买鲥鱼向来是三百尾,今年他特意提了一嘴‘数’,八成是宫里有人想在这上头做文章,”
沈云苓把刀往案板上一拍:“谁?”
“还没查出来。不过你想想,姓周的倒了,他手底下那帮人散了,总得有人接手。御膳房采买差事给了尚食局,尚食局里头眼红你这铺子的人不少,”
沈云苓没说话。她低头把鲥鱼翻了个面,刀尖在鱼背上划了一道口子,露出里头白嫩的肉。七年了,她在御膳房从烧火丫头熬到掌膳女官,什么阵仗没见过。有人想在她铺子里做手脚,那就来,她认刀比认人准,刀底下见真章。
第二天一大早,周顺来了。这人三十出头,圆脸盘,嘴角天生往上翘,见谁都笑,进门先夸灶台砌得好,又夸匾额字写得好。卫栖梧给他倒了碗茶,他接过去先闻后喝,喝完还咂咂嘴:“这茶是去年的雨前吧?搁得有点潮了,”
卫栖梧脸一红:“我存的茶。”
“没事没事,回头我教你个存茶的法子,拿石灰包垫缸底,能多搁半年,”
沈云苓从后厨探出头:“周顺,别唠了,进来盘账。”
周顺麻溜进了后厨,往案前一坐,算盘一拨拉,手指头快得看不清。沈云苓把上个月的进项出项报了一遍,他听完噼里啪啦打了一通,抬头说:“沈掌柜,你这账有三处对不上。进鲥鱼三百二十尾,出账三百一十八尾,差两尾,河虾进了八十斤,出账七十六斤半,差三斤半。还有一笔,买姜的钱比市价高出两成,经手人写的是卫栖梧。”
卫栖梧在外头听见自己名字,蹿进来:“姜是那天着急买的,菜市口老刘头就剩那点姜,坐地起价,我砍了半天价没砍下来。得了,头皮一阵发麻。”
周顺转头看她:“老刘头的姜我买过,他见着生面孔就抬价。下回你报我名字,他不敢,总觉得哪里不对。”
沈云苓拿过账本翻了翻,那两尾鲥鱼和三斤半河虾她知道去向。鲥鱼是那天嫡姐过生日,她偷摸蒸了一条给嫡姐补身子,另一条让二小子偷吃了。河虾是卫栖梧拿去给隔壁茶铺掌柜换了二斤茶叶,账上没记,是她默许的,可周顺头一天来就能把窟窿找出来,这人不简单,
“账对得上。”沈云苓把账本合上,“那两尾鱼和三斤半虾是我拿的,回头我补钱进去。姜的事你去找老刘头,把差价要回来,要回来算你的跑腿钱。”
周顺嘿嘿一笑:“沈掌柜敞亮。那我今儿就去找老刘头。”
周顺前脚出门,卫栖梧后脚凑过来:“云苓姐,这周顺眼睛也太毒了,头一天就把我底裤都扒了,”
“你底裤值几个钱?他找出来的都是小账,真出了大事他未必扛得住。”沈云苓把刀拎起来,在围裙上蹭了两下,“不过这人能用。至少账头清,不糊弄。”
话没说完,外头街上忽然吵吵起来,沈云苓探头一看。周顺叫人堵在巷子口了。堵他的是个黑脸汉子,身后跟着三四个短打扮的,手里拎着扁担。黑脸汉子拿扁担往周顺胸前一横:“姓周的,你还有脸来临安府?码头那批货你给老子说清楚!”
周顺举着两手往后退:“刘哥刘哥,那批货是通判衙门扣的,跟我没关系!”
“放屁!货是你经手点的数,少了二十箱,通判衙门不找你找谁?说真的,”
沈云苓把刀往腰后一别,出了铺子,褚明棠在后头喊:“你别动手!”
“不动手。”沈云苓头也不回,“讲道理。”
她走到巷子口,往周顺前头一站,冲黑脸汉子一拱手:“这位大哥,我是这铺子的掌柜。周顺今儿头一天来上工,你堵我铺子门口,耽误我做买卖。有什么事进来说,别在街上嚷嚷,”
黑脸汉子打量她一眼:“你谁啊?”
“沈云苓。临安府沈家酒楼的,这铺子我开的。”
“沈家酒楼?就是那个刀火传家的沈家?”
“对。你手里那扁担当柴火棍使还行,打人不够格,不对劲。进来说话。”
黑脸汉子犹豫了一下,把扁担收了。一行人进了铺子,沈云苓让卫栖梧沏茶,自己坐柜台后头,把刀往桌上一搁。“说吧。什么货少了二十箱?”
黑脸汉子叫刘大柱,是临安府码头上管卸货的。他说上个月通判衙门扣了一批河鲜,说是查私货,扣了三天放回来,点货的时候少了二十箱,那批货是周顺点的数,签了字的,通判衙门不认账,说货交出去就是周顺的事。周顺急得直搓手:“沈掌柜,我点货的时候一箱不少,签字画押的。
可货在通判衙门院子里搁了三天,谁知道他们动了什么手脚?”
沈云苓看了他一眼:“你签字的时候数了没有?后背直冒冷汗。”
“数了。一箱一箱撬开数的。”
“撬开数的?”
“可不,通判衙门的规矩,扣货得开箱验,验完重新封。你看,封条上盖的是通判衙门的印,”
沈云苓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封条还在吗?”
周顺一拍大腿:“在!我留了心眼,封条撕下来我揣怀里了,后来他们不认账,我就把这封条收着。”
他从怀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封条纸,上头印着通判衙门的红戳,还有一行小字:验讫,原箱原封,计二十箱,
沈云苓把封条翻过来看了背面,忽然笑了。“怎么了?”褚明棠凑过来,
“你看这封条背面,”沈云苓把封条往桌上一拍,“封条纸是双层裱的。这第二层底下有墨迹。透上来的是‘另箱’。通判衙门验完货重新封的时候,把二十箱单独封了,压根没放回原箱。货没少,是分了两处搁,”
刘大柱愣住了:“那货在哪儿?”
“这得问通判衙门。他们扣货三天,把二十箱单独分出来,八成是倒手卖了又怕对不上账,赖在周顺头上。”沈云苓把封条收好,“周顺你跟我去一趟通判衙门,褚明棠,你把铺子里账本收好,卫栖梧看家,”
刘大柱急了:“那我呢?”
“你跟我一块去。你是管卸货的,货从你手上过的,你作证。”
通判衙门离铺子两条街。沈云苓到的时候,通判正跟师爷在堂上喝茶。师爷姓钱,四十来岁,尖下巴,见着沈云苓进来,眼皮抬了抬,
“沈掌柜?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钱师爷,我来问问上个月扣的那批河鲜。二十箱货在你们衙门院子里搁了三天,点货的时候少了,签收的周顺不认。你听我说,我看了看封条,你们验完货单独封了二十箱,没放回原箱,这事你怎么说?”
钱师爷脸上笑容没变:“沈掌柜,封条是封条,货是货。封条上写二十箱,可货到底在不在,得看实货。”
“那就看实货。”沈云苓把封条往桌上一搁,“封条背面透出‘另箱’两个字,你们把二十箱单独封了,那二十箱现在在哪儿?衙门库房里?还是倒手卖了?”
钱师爷脸色变了变:“沈掌柜说话要讲证据,”
“证据就在你们库房,你敢不敢让我进去点货?点出来少一箱,我赔。多一箱,你把那二十箱河鲜的钱结给周顺,”
通判在堂上搁了茶碗:“钱师爷,带她去点。”
库房门一开,沈云苓绕着货架子走了两圈,手指头在箱子上敲,敲到第三排最底下那摞,她停住了,
“这二十箱怎么单独摞着?封条都没撕。”
钱师爷额头上冒了汗:“那是那是还没来得及归置,”
“没来得及归置?上个月扣的货,搁了一个月没归置?后背直冒冷汗。”沈云苓转头看通判,“大人,这二十箱货封条完好,跟我手里这张封条上的字对得上。货没少,是钱师爷把货扣下没放。至于为什么扣,您自个儿问他。”
通判脸黑得像锅底。钱师爷腿一软,跪了。从通判衙门出来,刘大柱追着沈云苓直拱手:“沈掌柜,今儿这事多亏你。那二十箱货的钱我回头跟周顺结,周顺以后就是我刘大柱的兄弟。”
周顺在旁边搓着手嘿嘿笑:“沈掌柜,你咋看出来封条有夹层的?就这么着,”
“我爹教过我认纸,御膳房采买河鲜的封条也是双层裱的,怕人撕了重贴。”沈云苓把封条叠好揣兜里,“你以后签字画押之前多看一眼封条背面,省得再吃哑巴亏,”
周顺连连点头:“记住了记住了。”
回到铺子。卫栖梧迎上来:“怎么样怎么样?”
“货找着了,钱师爷让通判撸了,周顺没事,”
卫栖梧长出一口气:“我的娘诶,我腿都软了,”
沈云苓拿刀背敲了敲灶台:“腿软就坐下歇着。今儿蒸鲥鱼。多蒸一条,给刘大柱送去。”
卫栖梧应了一声,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云苓姐,褚姐姐说她要回宫了,明儿就走,”
沈云苓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褚明棠从后头走出来,手里拎着个小包袱,身上换了身干净衣裳,
“账本我理好了,搁柜台左边抽屉里。周顺接手采买。账目三天一对,对不上你拿刀背敲他,”褚明棠把包袱往肩上一甩。“我明儿一早走。晏怀章那头我替你盯着,宫里有什么风吹草动我捎信给你。”
沈云苓看了她一眼:“你咳嗽好利索了?”
“没好利索。回宫有太医看着,比在你这儿强,说不上来。”
“那倒是。你回去跟晏怀章说,鲥鱼三百尾一尾不少,让他把心搁肚子里,还有,秋梨膏钱他得结。”
褚明棠笑了:“你这两句话我背都背下来了。”
沈云苓从灶上端了碗热汤递过去:“喝了再走。路上冷。反正,”
褚明棠接过去喝了,把碗往桌上一搁,忽然说了句:“云苓,你嫡姐的事我打听了,她男人当年死在任上,是让人坑了,坑他的人跟钱师爷是一路货色,都是通判衙门出来的。你嫡姐要是哪天想翻案,你跟我说一声,御前递折子我比你有门路。”
沈云苓愣了一下,嫡姐的事她从来没跟褚明棠提过。“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把她接回来那天我就知道了,你嫡姐手上戴的银镯子。是官眷才有的式样。她男人要是平头百姓,她戴不起那镯子。”褚明棠把包袱带子紧了紧,“我不问是不想给你添乱。可今儿钱师爷的事让我想明白了,这帮人得寸进尺,你不收拾他们,他们回头还得咬你,你嫡姐那案子,早晚得翻。”
沈云苓没吭声。她把灶上的火压小了,拿抹布擦了擦灶台。“知道了。你先回宫,这事我琢磨琢磨。头皮一阵发麻。”
褚明棠走了,铺子里少了一个人,算盘声没了,总觉得空落落的。卫栖梧蹲在灶前烧火,闷头闷脑说了句:“褚姐姐走了,谁帮我算账啊?”
“周顺。”
“周顺嘴太碎了,我不爱听他唠。”
“那你把耳朵堵上。”
沈云苓嘴上这么说,晚上收铺子的时候还是多蒸了一笼褚明棠爱吃的枣泥糕,拿油纸包了搁灶台上,她不会说软话,枣泥糕替她说,心里一紧。第二天晌午,沈老刀从外头回来,手里拎着个酒葫芦,脸喝得红扑扑的。他往灶口一蹲,拿刀背敲了两下灶台,闷声闷气:“今儿在茶铺听人说,通判衙门的钱师爷让撸了,是你干的?”
“货的事。”
“货的事你管那么宽?”
“周顺是咱铺子的人,我不管谁管。”
沈老刀又敲了两下灶台。不说话了。你想,沈云苓知道他有话,蹲下来给他递了碗水,
“爹,你当年从宫里出来,是让人挤兑的吧?”
沈老刀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嗯,御膳房采买上头有人做手脚。我背了黑锅,先帝那会儿查下来。我没吭声,认了罚,卷铺盖走人,有点不对。”他闷了一口水,“你嫡母那会儿刚进门,家里缺钱,我走了她更瞧不上你,后来选秀的事,我没拦住,”
“你拦了?”
“拦了。你嫡母拿生辰帖换你名字那天晚上,我跟你嫡母吵了一架,不对劲。她拿休书吓我,说我要是不让闺女进宫,她就带着你嫡姐回娘家,沈家酒楼也别开了,不对劲,”沈老刀拿刀背敲灶台,敲得当当响,“我窝囊,我认了。”
沈云苓蹲在旁边,没说话。她想起七年前进宫那天,沈老刀往她包袱里塞了把剔骨刀,刀柄上缠着三绕回环的麻绳,他在宫门口站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别饿着”。她当时恨他,恨了七年,可这会儿蹲在灶口看他拿刀背敲灶台,恨不起来了。“行了,”沈云苓站起来,把刀往案板上一拍,“过去的事翻篇,你闺女现在开着铺子。
管着采买,宫里宫外都有人,你踏踏实实蹲灶口烧火,别瞎琢磨,”
沈老刀闷声笑了一下。低头添柴,
日子往前过,铺子里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周顺管采买管得利索,账头清,嘴还是碎,卫栖梧天天跟他拌嘴,拌完了该干活干活。刘大柱隔三差五送河鲜过来,顺带在铺子里吃顿饭,跟沈老刀喝两盅。二小子跟着沈云苓学认刀,五岁的小子拿把木刀在案板上剁葱,剁得葱末子满天飞。
这天后晌,沈云苓正教二小子认鲥鱼鳞,铺子门口来了个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得干净利索,手里拎着个包袱,站在门口往里张望。卫栖梧迎上去:“大娘吃饭?”
“不吃。我找人。”妇人往灶台那边看,看见沈老刀蹲在灶口添柴,眼圈一下就红了,
沈云苓把刀放下。你想,这妇人她没见过,可眉眼间有点眼熟。妇人开口:“沈大哥,”
沈老刀抬起头,手里的火钳子掉在地上,他站起来,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翠屏?”
沈云苓脑子转得快。翠屏。沈老刀当年在御膳房有个师妹叫翠屏,后来嫁了人,听说嫁的是锦衣卫里当差的,姓戚,
“你是戚拾遗的妹子?”
妇人点点头,擦了把眼睛:“我是戚翠屏。大气不敢出。我哥让我来的,他说沈大哥在临安开了铺子,让我来认认门,”
沈老刀搓着手。半天憋出一句:“你哥你哥还好?”
“好。他让我带句话,说当年那案子,他查清楚了。沈大哥是替人背了黑锅,做手脚的是当时御膳房的采买太监,姓孙,早死了,我哥手里有当年的底档,问你要不要翻案,”
沈老刀站在灶口。火苗映得他脸通红。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拿刀背敲了两下灶台,
“翻,”
沈云苓在旁边接了话:“翻。翠屏姨,你回去跟你哥说,底档拿来我看看,我爹的名声得正过来。沈家酒楼的匾得干干净净挂着。”
戚翠屏笑了:“我哥就说你会这么答。他还让我带句话,说翻案得有个由头,不能光凭底档。当年经手这案子的还有个人活着,姓赵,在通判衙门当书办,这人手里有份口供,能对上底档。”
沈云苓眼睛眯了一下:“通判衙门?”
“对。就是钱师爷那个衙门,”
沈云苓把刀拎起来,在围裙上蹭了两下。钱师爷刚撸了,通判衙门正乱着。这时候去翻旧案,时机正好,心里发毛。“翠屏姨,你回去跟戚公公说,让他把底档备好,姓赵的书办我去找,”
戚翠屏走了。说来说去,沈老刀蹲回灶口,拿火钳子捅了半天炭,闷声说:“云苓。你爹窝囊了半辈子。这事你要是办成了,我给你磕头,”
“磕什么头,你是我爹,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沈云苓把鲥鱼往案板上一拍,“不过办成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把酒戒了,喝多了光掉眼泪不出声,吓人。”
沈老刀闷声笑了,拿刀背敲灶台:“行,戒,”
三天后,沈云苓在通判衙门后巷堵住了赵书办,这人五十来岁。瘦得跟竹竿似的,抱着个包袱正要跑。钱师爷倒了,他怕牵连,打算连夜回老家。沈云苓往巷子口一站:“赵书办,戚拾遗让我给你带句话。”
赵书办腿一软,差点跪了:“戚阎王?他又找我干什么?当年那案子我该说的都说了!”
“说了什么?说沈老刀认了罚,你照着写口供?”
“我那是照实写的!”
“照实写?沈老刀认罚是他自己认的,可货到底是谁动的手脚,你口供里没写。”沈云苓从怀里掏出戚拾遗送来的底档抄本,翻到第三页,“这上头写着,当年做手脚的姓孙,孙太监,你口供里只写‘采买太监某’,没写名字,怪怪的。戚拾遗说你是故意的,给姓孙的留后路。”
赵书办脸白了。他把包袱往地上一搁,蹲下来抱着脑袋:“沈姑娘,我那时候上有老下有小,姓孙的拿我一家老小威胁,我敢写吗?”
“现在敢不敢写?”
“现在?现在钱师爷都倒了”
“钱师爷倒了,可我爹的名声还没正过来。讲真,你写份新口供,把姓孙的名字写上,把当年怎么威胁你的也写上。大气不敢出。写完我拿给通判,通判要是敢不接,我递到宫里让晏怀章递御前。你挑一样,”
赵书办蹲在地上想了半天,抬头说:“我写。不过沈姑娘,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我写完口供,你让戚阎王别再找我了,我听见他名字就尿急。”
沈云苓差点笑出来:“行。我让他别找你。你写完口供赶紧回老家,别在临安府晃悠,”
赵书办当场蹲在巷子里写了口供,写完按了手印。沈云苓拿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好揣怀里。半个月后,沈老刀的案子翻了。通判新上任,接了戚拾遗递上来的底档和赵书办的口供,又查了孙太监当年的旧账,判沈老刀无罪,恢复御厨名籍。沈家酒楼那块匾重新漆了一遍,“刀火传家”四个字拿金粉描了又描。
翻案那天,沈老刀喝了一盅酒。说好戒酒,沈云苓没拦。就一盅,喝完他把酒葫芦扔灶膛里烧了。卫栖梧在旁边拍手:“沈叔,你以后不喝酒了,那我给你存的桂花酿咋办?”
“给云苓,她管铺子辛苦。”
沈云苓把桂花酿拎过来:“我收着。过年喝。”
铺子里热闹了一整天。刘大柱送了两条大鲥鱼,周顺买了二斤好茶叶,二小子在门口放了一挂小鞭。嫡姐在后院蒸了一笼枣泥糕,端上来的时候说了句:“云苓,当年的事,姐对不住你。”
沈云苓把枣泥糕接过来,掰开一半塞嫡姐嘴里:“吃你的,当年你要是不病,进宫的就是你,你那个性子进宫,活不过仨月。说到底,”
嫡姐嚼着枣泥糕,眼圈红了,
入冬的时候,晏怀章来信了,信上写了两件事。头一件,御膳房今年的河鲜供全给了沈家铺子,让他把明年的契先签了。第二件,褚明棠在御前递了折子,把通判衙门这些年贪墨的事捅了上去,皇帝批了查。褚明棠升了尚仪局女官,管宫里所有女官的考核。信末尾附了一行小字:“秋梨膏钱从河鲜款里扣。”
沈云苓把信看完,递给周顺:“明年的契你跑一趟,把账算清楚。秋梨膏钱扣了,别让晏怀章占便宜。”
周顺拿过信看了两遍,忽然嘿嘿笑了:“沈掌柜,晏总管信上这字写得跟狗爬似的,他是不是左手写的?”
“他左手小指缺一截,握笔不得劲。”
“那他还写这么长?”
“他闲的。”
腊月里铺子忙得脚不沾地。临安府的人都知道沈家酒楼翻了案,掌柜的是宫里出来的掌膳女官,手艺好,人敞亮,年夜饭的席面订出去二十桌,
除夕那天,沈云苓把铺子关了,一家人围在灶口吃锅子。沈老刀蹲在灶前添柴,嫡姐带着俩孩子在旁边择菜,卫栖梧跟周顺拌嘴,褚明棠从宫里捎了信来,说年后回临安住几天,让沈云苓给她留着枣泥糕,
沈云苓把鲥鱼下了锅,油响得跟雨打瓦片似的。二小子凑过来竖着耳朵听,沈云苓头也不回喊了一嗓子:“听声!火候到了!”
沈老刀在灶口闷声补了一句:“听你姐的,她认刀比认人准。”
锅里的鱼翻了个身,汤咕嘟咕嘟冒泡,外头街面上有人放炮仗,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铺子门口那块匾让炮仗烟熏了一下,金粉更亮了,总觉得哪里不对。沈云苓把锅盖一扣。转头冲屋里喊了句:“吃饭!这不,”
满屋子人围过来,凳子不够坐,周顺蹲门槛上,卫栖梧拿碗站着吃,心里发毛,沈老刀往沈云苓碗底埋了两块鱼腹肉,没吭声,
沈云苓夹起来吃了,也没吭声。父女俩蹲在灶口,一人端一碗鱼汤,外头炮仗响,里头汤冒热气。沈云苓忽然说了句:“爹。明年我把铺子扩两间,后头那堵墙拆了,多摆四张桌。腿一软。”
“钱够?”
“够。晏怀章欠我秋梨膏钱呢,”
沈老刀笑了,拿刀背敲了两下灶台。当当两声,脆得很,二小子在旁边学他,拿木刀也敲了两下。沈云苓伸手把木刀夺过来:“别敲。灶台敲坏了你赔。”
“我姐赔,”
“你姐不赔,你姐拿你压岁钱赔。”
卫栖梧在旁边笑得直咳嗽,周顺赶紧给她拍背:“慢点慢点,呛着了我可不给你算工伤。”
沈云苓把碗里的鱼汤喝干净,搁下碗,站起来拍了拍围裙。灶上蒸笼还冒着热气,锅里的鲥鱼还有半条,案板上的刀没来得及擦,
她拎起刀,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刀柄上缠着三绕回环的麻绳,是她爹当年缠的。七年了,麻绳换了三回,打法没变,有点不对。沈云苓把刀挂回墙上。刀尖朝下,刀柄朝外。跟她七年前在御膳房头一天挂刀的位置一模一样,
外头炮仗又响了一串。沈老刀蹲在灶口添了把柴,火苗蹿起来,映得满屋子亮堂堂,
沈云苓往灶口一坐,喊了一嗓子:“二小子!把蒸笼端下来!枣泥糕出屉了!”
二小子应声跑过来,踮着脚够蒸笼,头皮一阵发麻。卫栖梧赶紧搭手,周顺在旁边喊“烫烫烫”,嫡姐端着盘子过来接。灶火正旺。刀挂回墙上那会儿,沈云苓手还没离刀柄,外头有人喊了一嗓子。反正,“沈掌膳,慎刑司来人了,”
她手一紧,围裙上蹭了蹭掌心,全是汗。戚拾遗进门的时候没声。灶上水正开,咕嘟咕嘟冒泡,他往灶边一站,蒸汽把他那张脸糊得半明半暗。沈云苓扭头看了一眼,继续翻她的枣泥糕。“戚大人稀客。尝块糕?”
“不尝。”戚拾遗拖了条板凳坐下,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七年前沈家选秀的文书,我经的手。”
蒸笼盖子一掀,热气扑脸。沈云苓把糕一块块码进盘里,码得整整齐齐,
“那您该去找沈婉仪。我是替她进来的那个。”
“我知道。”戚拾遗从怀里摸出张纸,黄了边,折痕都磨毛了,“文书上写的是沈婉仪,生辰帖对不上,当年我没吭声,你猜为什么?”
沈云苓手上没停。“您想攒着,等哪天用得上,”
戚拾遗把那纸往灶台上一搁。“你比你爹会说话。”
灶口蹲着的沈老刀猛地抬头。他手里还攥着柴火,指节发白。嗓子眼发紧。“沈老刀,”戚拾遗偏过头,慢悠悠的,“你闺女替你顶了七年罪,你倒好,蹲这儿烧火,屁都不放一个,”
沈老刀站起来,柴火往地上一摔,他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蹦出来,“爹。”沈云苓把盘子往案板上一墩,“坐下。”
沈老刀没坐。说白了就是,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把剔骨刀,刀柄缠着三绕回环的麻绳,跟她手里那把一模一样,
“当年你嫡母拿婉仪的生辰帖换你名字,我拦了。”他嗓子哑得厉害。像砂纸磨铁,“没拦住。她拿你弟弟要挟我,说我不点头,二小子就送人,怪怪的,”
沈云苓盯着那把刀看了好一会儿。两把刀,她一把,她爹一把,都是祖上传下来的。当年进宫只带了一把。另一把她爹揣了七年,
“你揣着刀进宫想干什么?”她问,“找你。”沈老刀把刀往灶台上一放,“找着就带你走。”
戚拾遗在旁边嗤了一声。“走?进了宫的人往哪走?你当是逛庙会呢。”
“戚大人,”沈云苓转过身,把两把刀并排放案板上,“您今天来,不只是为了翻旧账吧。”
戚拾遗不笑了。他从袖子里又抽出一样东西,是张传票,上头盖着慎刑司的印,
“褚明棠递了折子,说你私藏贡品。三尾鲥鱼,少了一尾。”
“放屁。”卫栖梧从蒸笼后头蹿出来,结巴都好了,“那鱼昨儿就死了,我亲手扔的!褚明棠她睁眼说瞎话!”
周顺在后头拉她袖子,没拉住,戚拾遗眼皮都没抬,“鱼死没死,得验。验完了,人没事,褚明棠担诬告,验出问题,沈掌膳跟我走一趟,”
沈云苓把刀拎起来。说白了,刀尖朝下,刀柄朝外,往案板上一插。“验。现在就验。那尾鱼我埋在后院老槐树底下了,原样埋的,连裹鱼的荷叶都没换。戚大人派个人去挖,挖出来要是烂了臭了,算我的,有点怪。”
戚拾遗看了她半晌,手指头在膝盖上又敲了两下,站起来,“不用挖了。”他从怀里掏出第三样东西,是块腰牌,慎刑司的,“褚明棠递折子之前,先找过我。她说只要我肯作证,尚食局的采买差事分我三成,”
沈云苓眼皮跳了一下,说不上来。“我接了。”戚拾遗把腰牌往桌上一扔,“接了才知道,她要栽赃的不光你一个。晏怀章今早被叫去御前问话了,说他纵容下属私吞贡品,”
灶房里静了一瞬。外头炮仗又响,远远的,像隔了层棉花,“晏怀章人呢?”沈云苓问,“御前跪着呢。”
沈云苓拔了刀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老刀蹲回灶口,手抖着往灶里添柴,添了三回没添进去。“爹,等我回来吃饭。”
沈老刀没抬头,喉咙里闷闷应了一声,
御前她进不去。戚拾遗给她指了条路,从御膳房后头绕到茶房,茶房后头有个夹道,夹道尽头是御前伺候的人换衣裳的耳房。沈云苓摸过去的时候,晏怀章正从耳房里出来,膝盖上两团灰,脸白得像蒸过头的老面馒头。腿一软。“你怎么来了?”他嗓子劈了。你想啊,“褚明棠递折子的事我知道了。
鱼的事是假的,她买通了戚拾遗,戚拾遗反水了,把腰牌撂给我了,”
晏怀章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笑了,笑得直咳嗽,“行啊沈云苓,七年没白待,你等着,我去跟皇上说。”
“你拿什么说?戚拾遗的腰牌管什么用,得有人证,”
“我就是人证。”晏怀章从袖子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半截鱼骨头,“褚明棠递折子之前,先往御膳房送了一匣子点心。点心底下压着这玩意儿,鲥鱼骨头。她以为我不识字,不知道那匣子底下垫的是尚食局的采买底单。”
沈云苓把那半截鱼骨头捏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心里一紧,怪怪的,“底单呢?”
“我藏御前茶房的茶罐子里了,她现在满世界找。找不着,”
两人对看了一眼,沈云苓把鱼骨头塞回油纸包,往晏怀章怀里一揣,
“走,找褚明棠去。”
褚明棠在茶房后头的小院里坐着。石桌上摆着两盏茶。一盏烫的,一盏温的。她见沈云苓进来,先笑了。“沈掌膳来得巧,刚沏的,”
“不巧。”沈云苓一屁股坐她对面,“你递折子说我私藏贡品,我过来问问,那尾鱼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褚明棠端茶的手稳得很,“昨儿申时,御膳房后门。”
“申时我在前头给太后蒸寿糕。后门锁着,钥匙在晏怀章腰上,他那会儿在御前回话。你从哪看见的?”
褚明棠笑不出来了。“戚拾遗把腰牌给我了。”沈云苓把腰牌往石桌上一拍,“你给他三成采买,他嫌少,你猜他嫌少的时候,跟谁说了?说到底,”
褚明棠手里的茶盏终于晃了一下,很轻,但晃了。“你那个折子,”沈云苓站起来,把茶盏往她面前推了推,“皇上看完了,让我带句话。尚食局采买差事往后归御膳房,奉茶女官褚明棠,调去尚衣局管库,”
褚明棠脸白了,“你胡说,”
“你当戚拾遗为什么把腰牌给我?他审了你三年,手里攥着你从江南往宫里夹带私货的账本。今早一并递上去了。”
褚明棠站起来,茶盏碰翻了,烫茶泼了一桌。她手抖得厉害。咳了两声,嘴角渗出血丝,
“我十三岁进宫,熬了十六年。”
“我知道。”沈云苓把腰牌揣回怀里,“所以皇上没把你送慎刑司,管库去吧,好歹还是女官。”
褚明棠扶着石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脚步虚浮,没回头。晏怀章从夹道里探出脑袋。“真调去尚衣局了?”
“假的。”沈云苓往御膳房走,“我唬她的。折子皇上根本没看。戚拾遗压下来了。她现在自己认了,戚拾遗手里就有口供了,头皮一阵发麻。”
晏怀章追上来,跟她并排走,有点怪。眼珠子一缩。“那采买差事呢?”
“归御膳房啊。这事是真的,我刚求的太后。褚明棠自己认了诬告,尚衣局管库是皇上口谕,我一个字没编。反正,”
晏怀章停住脚,看她拐进御膳房后门,围裙一系,刀一拎,冲灶口喊了一嗓子,
“爹!添柴!蒸笼再上一屉!”
沈老刀从灶口抬起头,脸上灰一道汗一道,嘴角咧到耳朵根。二小子抱着木刀跑过来,卫栖梧在后头追,周顺端着盘子喊烫,嫡姐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提着一兜子枣泥。灶火蹿起来,映得满屋子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