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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0 23:50:11

许梧桐一直以为肖阁喜欢她。翻墙送药是他,跑断马腿买糖葫芦是他,偷偷塞给她江南软烟罗的也是他。她连及笄的耳坠都戴上了,心说这层窗户纸总该捅破了吧?结果一转头,看见肖阁在胭脂铺里替别的姑娘别碎发,耳朵红透,笑得跟二傻子似的。

她哭成两颗核桃眼,肖阁跳窗进来,没忍住笑出了声:“那是替祝辛夷送的。祝辛夷那个闷葫芦喜欢你啊,从小喜欢到大,我就是个跑腿的!”

许梧桐火冒三丈杀到将军府,却只等来一句:祝辛夷随父兄上了战场。

再见面时,他躺在马车里,脸白如纸,重伤昏迷。她衣不解带守了三个月,人终于醒了——唯独把她忘了。

闺蜜姜舒禾出馊主意:“你俩假装在一起,刺激刺激他!”

于是她给肖阁夹菜、披披风、灯会上假意接吻。三次,祝辛夷面不改色,甚至还提醒姜舒禾“你鞋带散了”。

许梧桐咬牙:“来把大的。”她假装落水,在湖里扑腾着喊救命。祝辛夷冲过来时脚底打滑,脑门磕在石头上,血糊了满脸,可他连停都没停,一头扎进水里死死把她捞上来。

她哭着骂:“你是不是傻!脑袋不想要了?”

他抹了把血,笑得像冰化了:“让你久等了,梧桐。”

后来她才知道——这混蛋掉湖里那一下就把淤血磕散了,早就想起来了,硬装失忆,就为等她先开口说喜欢他。

许梧桐揪着他耳朵:“祝辛夷你丫欠揍!”

祝辛夷把她搂进怀里,闷声笑:“嗯,欠一辈子。”

许梧桐这辈子最丢人的事,发生在五岁那年的春天。

起因是一窝野鸭蛋。

城东头那座废弃的老宅子里有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成人合抱不过来,枝杈歪歪扭扭伸到墙外。许梧桐听府里采买的小厮说,树顶的鸟窝里有野鸭蛋,油亮亮的,一窝能掏七八个。她当时就坐不住了,趁她娘午睡,偷偷溜出府,一路小跑到老宅子后墙根底下。

那墙对她来说太高了,但她有办法。墙根底下堆着几块碎砖头,她吭哧吭哧搬过来摞好,踩着往上爬,裤子蹭了一屁股青苔。好不容易扒上墙头,一抬头,墙头上蹲着个男娃,正拿树枝戳树上的鸟窝。

“肖阁!”许梧桐认出来了,吏部尚书家的公子,比她大一岁,住她家隔壁巷子,前儿还在她家门口撒尿和泥巴来着。

肖阁回头看她,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缺了门牙的牙床:“你也来掏蛋?”

“我先看见的!”

“你看见就是你的?我还看见对面铺子的桂花糕了呢,拿来给我尝尝?”肖阁拿树枝敲了敲鸟窝边沿,惊得里头的母鸭子扑棱棱飞出来,嘎嘎乱叫。

许梧桐急了,手脚并用爬上墙头,跟肖阁在窄窄的墙头上扭打起来。两人互相揪领子拽头发,把墙头踩得簌簌掉土。她那天穿的是条新做的绿绸裤,裤裆处缝得不大结实,刚才爬墙时已经在砖头棱角上蹭了一下,这会儿跟肖阁一扭打,只听“刺啦”一声——

裤裆从后头一直咧到前头,裂了巴掌大的口子。

许梧桐只觉得屁股后头一凉,伸手一摸,摸到了自己里头的红绸小衣。那小衣是她娘给她绣的,上头两只歪歪扭扭的鸳鸯,一高一低,翅膀像被人打瘸了似的。

她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墙头上。

肖阁扭头一看,笑得差点从墙头上栽下去:“哈哈哈哈许梧桐你裤子破了!你里头穿的什么?红的!还绣着鸟!那鸟怎么一高一低的哈哈哈哈——”

“是鸳鸯!你瞎啊!”许梧桐又羞又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只手死死捂屁股,另一只手还得拽着裤腰,整个人蹲在墙头上跟只受了惊的鹌鹑似的。

底下路过的卖货郎仰头喊:“小兔崽子们!要打下来打!别砸着我挑子——”话没说完,看见墙头上蹲着个女娃,裤子破了,红绸小衣露在外头,愣了一下,扭头就走,挑子都差点翻了。

就在这时,墙根底下又爬上来一个。

祝辛夷,将军府独苗,比许梧桐大两个月,生得虎头虎脑,就是不爱说话。他一声不吭翻上墙头,绕过扭打成一团的两个人,踩上树枝去够鸟窝。许梧桐和肖阁停了手,齐刷刷仰头看他。

祝辛夷胳膊短,够不着。他踮脚又够了两下,树枝太细,咔嚓一声断了,他整个人往下一坠,慌忙抱住树干,蹭着树皮滑下来,胳膊内侧划了道长长的血口子,血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

但他手里攥着三个蛋,一个没碎。

他站稳了,抬头看见许梧桐蹲在墙头上捂着屁股、红着眼眶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他什么话也没说,把三个蛋往肖阁怀里一塞,脱下自己的外衫,兜头罩在许梧桐腰上。外衫下摆长,正好遮住她整个屁股。

他自己就剩件短褐,胳膊上那道血口子还露着,风一吹,凉得他缩了缩脖子。

“走。”祝辛夷说。

许梧桐裹着他的外衫,跟个偷地雷的似的从墙头上溜下来,贴着墙根往家溜。肖阁在后头抱着仨蛋追,一边追一边还笑,笑得直打嗝。

没溜成。

那卖货郎是个大嘴巴,转头就跟巷口卖馄饨的念叨了一嘴:“许家那丫头,裤子破了,红裤衩都露出来了,上头还绣着鸳鸯——啧啧。”卖馄饨的又跟隔壁茶铺掌柜提了一嘴。等许梧桐磨磨蹭蹭挪到家门口,她娘已经抄着鸡毛掸子堵在门里头了。

“许梧桐!你裤子怎么回事?!”

许梧桐低头一看,祝辛夷的外衫没遮严实,破口子还露着半截。

她娘一把扯下外衫,看见里头红绸小衣上歪歪扭扭的鸳鸯,气得直哆嗦:“你穿着鸳鸯裤去爬树?!还当着两个男娃的面露出来?!你、你——”

许梧桐哇一声哭了。

哭也没用,她娘拎着她后脖领子把她提溜进院子,当着全府下人的面把她裤子给扒了,换了条新的,然后罚她在院中间站桩,头顶还顶了碗水。许父下朝回来,看见闺女泪汪汪顶着碗站得笔直,裤子屁股上补了块大补丁,补丁是喜鹊登梅的图案——她娘故意的,就是要让她长记性。

肖阁回家挨了他爹一顿揍,因为他把许梧桐裤裆撕了的事满巷子嚷嚷。祝辛夷胳膊上那道上药的时候被他爹看见了,他爹问怎么弄的,他死活不说。最后他哥套出话来,说“他替许家丫头挡衣裳”。他爹沉默了一会儿,罚他扎了俩时辰马步,理由是“帮人没错,但帮完不回家报告,害老子担心”。

许梧桐在家哭了三天。第四天不哭了,因为祝辛夷胳膊上缠着白布来找她,递给她一小罐药膏:“我娘说这个抹伤口好,你膝盖上不是摔破了吗?”

许梧桐掀起裙子一看,膝盖上果然青紫一块。她没心没肺地接过来,抹了半罐子,剩下半罐子糊在祝辛夷胳膊上。祝辛夷疼得龇牙,但没缩手。

“祝辛夷,”许梧桐一边往他胳膊上糊药一边问,“那天你看见我裤子破了吗?”

祝辛夷耳朵尖红了,眼睛看地:“没看。我扭脸了。”

“真的?”

“真的。”

许梧桐信了。很多年后她才知道,祝辛夷那天其实瞥了一眼,然后硬生生把那段记忆“掐灭”了,直到成亲后才跟她坦白:“你那鸳鸯绣得真丑,翅膀一高一低的。”

当时她追着他打了半个院子。

这事儿后来被肖阁知道了,他满院子嚷嚷:“祝辛夷你傻不傻?她把你药膏全造了你还乐?你胳膊不疼啊?”

祝辛夷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伤,板着脸说:“不疼。”

肖阁啐他:“你就装吧!”

那时候许梧桐觉得,肖阁才是天底下最烦人的人。但后来她发现,肖阁虽然嘴欠,办事还算靠谱。

比如七岁那年夏天,她带着春杏去河边抓鱼,一脚踩滑栽进水里,灌了两口泥沙水。祝辛夷正在河对岸练他爹教的站桩,看见她在水里扑腾,二话不说跳下来把她捞上去,黑着脸给她控水,一巴掌拍在她后背上,拍得她咳出半条鱼——那条鱼是她刚才抓的,不知怎么钻进她嘴里了。

许梧桐咳得眼泪鼻涕一起流,祝辛夷板着脸说:“以后别下水。”

“我偏要!”

“那我看着你。”

然后他就真的站在岸上看了她一下午。许梧桐在河里摸鱼摸得欢,他在岸上扎马步扎得稳,两人隔着十步远,谁也不跟谁说话。

傍晚回家时,许梧桐拎着一串小鲫鱼,祝辛夷背上被蚊子咬了一排包。

肖阁听说后笑得满地打滚:“祝辛夷你图啥?她连条鱼都没给你!”

祝辛夷从怀里掏出个荷叶包,里头是许梧桐烤得半焦的小鲫鱼,鱼鳞都没刮干净。肖阁看了一眼,差点没背过气去:“你就吃这个?”

祝辛夷咬了一口焦黑的鱼尾巴,面无表情:“好吃。”

肖阁蹲在地上捂脸:“完了,你没救了。”

九岁那年冬天,许梧桐跟她娘去庙里上香,路上看见卖糖画的,死活要买。她娘不给,她就蹲地上不起来,嚎得半条街都听见了。她娘嫌丢人,让春杏硬把她薅起来塞马车里。许梧桐一路抽抽搭搭到庙里,菩萨跟前还在抹眼泪。

上完香出来,马车边上站着祝辛夷。

他穿得圆滚滚的,鼻尖冻得通红,手里举着个糖画,就是她刚才看上的那只凤凰。糖画被风吹得有点化,翅膀缺了个角。

“给你。”祝辛夷把糖画往她手里一塞,扭头就走。

许梧桐愣了半天,追上去问:“你哪来的钱?”

祝辛夷不回头:“攒的。”

“你攒钱买这个干嘛?”

祝辛夷脚程快,已经拐进巷子了,背影都快看不见了,才飘来一句:“你刚才哭得烦。”

许梧桐举着缺翅膀的糖凤凰,在庙门口站了半天。

肖阁后来不知怎么知道了这事,笑得直捶桌子:“祝辛夷你攒了仨月月钱就为买个糖画?你直接给她买一筐糖她更高兴!”

祝辛夷闷头看书,耳朵尖通红:“你话多。”

肖阁转头就来找许梧桐:“梧桐,你说祝辛夷是不是傻?仨月月钱啊,够买十串糖葫芦了,他买个糖画,风一吹就化,你吃两口没了,啥也没落着。”

许梧桐想了想:“糖画好看。”

肖阁翻白眼:“你俩真是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许梧桐踹他:“谁跟谁一个被窝!”

那时候她不知道,肖阁这句浑话,后来差点变成真的。

十二岁那年夏天,许梧桐得了场急病,半夜烧得说胡话,嘴里念叨糖葫芦和冰碗。她爹去请大夫,她娘守在床边抹眼泪。快天亮的时候,院墙外头“咚”一声闷响,紧接着窗棂被叩了三下。

春杏吓得抄起门闩,许梧桐迷迷糊糊说:“是肖阁。”

真是肖阁。他翻墙进来,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头是退热散,还带着他的体温。

“我爹存的,我偷了一包。”肖阁满身泥,膝盖上磕破一块,估计是翻墙时摔的,“赶紧给她灌下去。”

春杏手忙脚乱冲药,许梧桐烧得神志不清,攥着肖阁的袖子不撒手:“糖葫芦……”

肖阁气笑了:“你都烧成这样了还惦记糖葫芦?得,我去买。”

天亮铺子才开门,他就蹲人家门口等,买了七根不同口味的,用油纸裹了塞给她。许梧桐烧退了看见一桌子糖葫芦,乐得直拍手。肖阁蹲在床边嗑瓜子:“梧桐妹妹,你说我好不好?”

“好!”

“那以后别老踹我了。”

“看心情。”

肖阁叹了口气,弹她脑门一下:“没良心的丫头。”

后来许梧桐才知道,那包退热散是祝辛夷买的。他托肖阁送来,自己没露面,因为那天他爹考校他剑法,他走不开,急得把院里的木桩子砍了个稀烂。祝大哥问他怎么了,他说:“手痒。”

祝大哥:“手痒你砍树去,砍桩子做什么?桩子还要用呢。”

祝辛夷闷头又砍了两下,把桩子彻底砍报废了。他爹罚他扎了一宿马步,第二天走路腿打颤,还被肖阁笑话“蹲茅坑蹲久了”。

许梧桐对此一无所知。她病好了之后,见了肖阁就眉开眼笑,觉得肖阁是天底下最好的人。送药、送糖葫芦、送小玩意儿,哪个姑娘经得住这么献殷勤?

她开始偷偷攒东西给肖阁。第一年绣了个荷包,丑得她自己都不好意思看,鸭子绣得像癞蛤蟆,荷包口歪歪扭扭,塞了块糖进去都漏不出来——口缝死了。她没好意思送,压箱底了。后来肖阁来她屋里翻话本子,不知怎么把她箱子翻了个底朝天,把这荷包偷走了,转手给了祝辛夷。许梧桐一直以为荷包还在箱底压着,压根不知道被偷了。

第二年学打络子,打了条剑穗,颜色配得乱七八糟,红的绿的黄的搅在一起,跟毒蘑菇似的。她犹豫再三,还是没送出去,拿帕子包了塞柜子里。

第三年终于绣了个像样的香囊,月白底子,里头塞了驱蚊的艾草,针脚细密,还绣了朵小兰花。她打算等肖阁下次翻墙来送东西的时候塞给他,顺便把话说清楚——她许梧桐不讨厌他,甚至有点喜欢他,问他愿不愿意等两年,等她及笄了让他家来提亲。

结果没等到“下次”。

她先把香囊塞回了枕头底下。

十五岁及笄礼那天,肖阁翻墙送了对玛瑙耳坠。

雕成梧桐叶的形状,水头足,红得透亮,一看就不便宜。许梧桐攥着耳坠,心跳得擂鼓似的,脸烧得能煎鸡蛋。肖阁靠在窗框上嗑瓜子,斜眼看她:“喜欢不?”

许梧桐嘴硬:“还行吧。”

“什么叫还行?这可是——”肖阁及时刹住车,咳了一声,“这可是我跑了好几家铺子才挑着的!”

许梧桐心里甜得冒泡。她觉得肖阁肯定是喜欢她,不然能花这心思?那耳坠雕成梧桐叶,明摆着是冲她名字来的。她红着脸把耳坠戴上,对着铜镜左照右照,肖阁在旁边拍手:“好看好看,梧桐妹妹果然衬红色。”

许梧桐回头瞪他:“你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肖阁把手举起来:“我哪儿动手动脚了?我拍手呢。”

“拍手也不行!笑得跟二傻子似的!”

肖阁笑得更大声了。

那天肖阁走的时候,许梧桐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月白香囊,攥在手心里捏了半天,到底没好意思塞给他。她心想,等下次,下次他再来送东西,她一定给。

可“下次”来得特别晚。

肖阁他爹给他请了个特别凶的夫子,每天天不亮就把他薅起来背书,背错一个字打一戒尺,肖阁手心肿得跟馒头似的,翻墙都翻不利索。祝辛夷那边更惨,他爹他哥轮流操练他,扎马步一扎一上午,练剑练到虎口裂口子。三个人凑一块儿的时间越来越少,偶尔见一面,肖阁和祝辛夷都累得跟死狗似的,坐台阶上就能睡着。

许梧桐心疼,但她只会嘴上凶:“你们俩是不是傻?不会偷懒啊?”

肖阁翻白眼:“你说得轻巧,你爹逼你绣花你偷过懒?”

“我绣花从来没绣完过!”

“那不就得了。”

祝辛夷在旁边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差点栽进许梧桐怀里。许梧桐一把扶住他肩膀,刚要骂,发现他脖子上全是汗,衣领磨得发白,手腕上还有一道新伤疤,不知道什么时候添的。

她骂不出来了,从荷包里摸出块桂花糖塞他嘴里。祝辛夷迷迷糊糊嚼了,嘟囔一句“甜的”,脑袋一歪,靠着她肩膀睡实了。

肖阁在旁边酸溜溜:“我怎么没有?”

“你手又没断,自己拿。”

“偏心!”

许梧桐踹他一脚:“再嚷嚷把你扔出去。”

肖阁闭嘴了,但嘴还噘着。

那天祝辛夷在她肩膀上靠了小半个时辰,许梧桐一动没动,胳膊麻了都没抽出来。春杏在旁边捂嘴笑,许梧桐瞪她,春杏小声说:“小姐,辛夷公子流口水了。”

许梧桐低头一看,肩头湿了一小片。

她气得把祝辛夷脑袋推开:“祝辛夷!你睡就睡流什么口水!”

祝辛夷迷迷糊糊醒了,拿袖子胡乱擦嘴角,脸黑红黑红的,吭哧半天:“……对不住。”

“对不住就完了?这件衫子我新做的!”

祝辛夷二话不说,从怀里掏了块银角子塞她手里:“赔你。”

许梧桐拿着银角子愣了:“你哪儿来的钱?”

“……攒的。”

肖阁在旁边幽幽道:“他攒着给你买料子的钱,上个月刚给你送了一匹软烟罗,这个月又攒了这么点,全赔你衫子了。”

许梧桐攥着银角子,看着祝辛夷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但她没多想。她以为肖阁又在编故事逗她。

真正不对劲的是半个月后。

那天许梧桐带着春杏去成衣铺取新做的春衫。水红色软烟罗,就是祝辛夷送的那匹料子,她特意嘱咐裁缝做了最时兴的样式,打算穿着去肖阁面前显摆显摆。

成衣铺对面是一家胭脂铺,老字号,招牌上写着“香雪斋”。许梧桐在柜台前跟掌柜的砍价,春杏在旁边帮她挑扣子,一抬头,脸白了。

“小姐……”

“别吵,我砍价呢。”

“小姐,你看对面……”

许梧桐顺着春杏的目光看过去。

胭脂铺的雕花门楣底下,肖阁站在柜台边,身边站着个姑娘。那姑娘生得温温柔柔,杏眼桃腮,笑起来嘴角一个梨涡,正低头闻一盒胭脂。肖阁凑过去跟她一起看,两人脑袋挨得极近,肖阁的手贱兮兮地伸过去,把那姑娘鬓角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那姑娘抬头瞪了他一眼,锤了他胳膊一下,说了句什么。肖阁嘿嘿傻笑,耳朵红透了,脸上那个笑啊——许梧桐认识他十年,从没见过他那么笑。羞涩的,温柔的,眼睛亮得能当灯使。

许梧桐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春衫掉地上,水红色的料子摊了一地。掌柜的蹲下去捡,嘴里念叨:“姑娘您这件做得很精细的,别踩别踩——”

许梧桐没听见。

她抬脚就往门外冲。

刚迈出成衣铺的门槛,又看见肖阁伸手帮那姑娘把碎发别到耳后——这回许梧桐看清了,他手指头勾着那缕头发,动作轻得不像话,别完之后还顺手捏了捏人家耳垂。那姑娘脸红了,推他一把,他笑得更欢了。

许梧桐的脚钉在了门槛上。

她转身就跑。

春杏在后面追:“小姐!衫子没拿!银子都付了!那件很贵的!”

许梧桐一路跑回家,撞开房门扑到床上,把被子蒙过头顶,嚎啕大哭。

许母听见动静过来敲门:“梧桐?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别管我!”

“你跟娘说啊,是不是谁家小子给你气受了?娘去骂他!”

“谁也没欺负我!你别进来!”

许母在门外急踏得跺脚,许父下朝回来,看见媳妇蹲在进闺女门口,问怎么回事。许母压低声音:“估计让人屋里截胡了。今儿春杏回来说,梧桐在成,衣铺看见肖阁跟一个姑娘买胭脂,看见当场就跑回来了。”

许父捋着胡子许:“不能吧?肖家小子不是跟咱梧桐挺好的吗?”

许母啐他:“好个屁!好能跟别的姑娘买胭脂?你什么时候见他对梧桐这么上心过?还别头发!你给我别过头发吗?”

许父讪讪:“我……我秃了,没头发可别。”

“滚!”

两口子急得团团转,许母拍板:“把肖阁叫来!当面锣对面鼓说清楚!要是他真对不起梧桐,我上他爹面前告状去!他爹当年跟我娘家是一个巷子出来的,看他丢不丢得起这个人!”

许父:“那要是他真喜欢那姑娘呢?”

许母一巴掌拍他后脑勺:“那就让他赔梧桐的精神损失费!咱梧桐眼睛都哭肿了!”

许父:“……”

肖阁被许府管家从书院里薅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烧饼。他一边嚼一边问管家:“许伯,梧桐到底咋了?我昨儿还让人给她送话本子呢,她没说不喜欢啊。”

管家面无表情:“小的不知道。夫人说了,让您自个儿问去。”

肖阁被推到梧桐院门口,敲了半天门,里头摔了个茶杯出来:“滚!”

他挠挠头,绕到后院。许梧桐屋后头那棵老槐树他爬了十年,闭着眼都能找到落脚点。踩树杈、翻院墙、跳窗台,一气呵成。

一脚梧桐坐在床上,眼睛肿成俩核桃,鼻头通红,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还拿被子蒙着头呜呜哭,被子一抖一抖的。

肖阁没忍住,“噗”一声笑出来了。

“笑什么笑!你还有脸笑!”许梧桐抄起枕头砸他,“肖阁你个王八蛋!你跟那个狐狸精买胭脂的时候怎么不笑?你给她别头发的时候笑得多开心啊!你对着我笑过吗?你天天跟个二傻子似的就知道弹我脑门!我给你绣了三样东西你一个都没见着!我攒了三年想送你你倒好!你先给别的姑娘献殷勤去了!”

许梧桐一边哭一边骂,骂得颠三倒四,鼻涕泡都冒出来了。肖阁被她砸得抱头鼠窜,好不容易抓住枕头,举在头顶上挡着,满脸懵:“什么狐狸精?什么别头发?梧桐你把话说清楚——”

“胭脂铺!我都看见了!”许梧桐哭得打嗝,“那女的谁?你相好的?你什么时候相的?你既然有相好的,干嘛还给我送药送糖葫芦送料子送耳坠?你逗我玩呢?你觉得我好玩是不是?”

肖阁愣了三秒。

然后笑得蹲在地上直不起腰。

许梧桐气得要下床踹他,肖阁赶紧举手投降,一边笑一边喘:“姑奶奶你听我说!那是姜舒禾!我们学院夫子家的闺女!我跟她……嗨,是互相有那么点意思,还没挑明呢!我今儿是帮她挑胭脂送她娘!她娘过寿!”

许梧桐更气了:“你还有意思了?你都有意思了还天天往我跟前凑?你劈腿啊?你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啊?”

肖阁站起来,收了笑,一脸严肃地按住她肩膀:“梧桐,你听我把话说完。我替你送的那些东西——送药、糖葫芦、料子、小玩意儿、耳坠——全是祝辛夷托我办的。”

许梧桐的哭声卡在嗓子眼里。

“祝辛夷那个闷葫芦,你知道的,练武练得没日没夜,他爹他哥轮番盯着,他抽不出空。但他记得你爱吃啥爱玩啥,每次攒了钱买了东西,就塞给我,让我别说是他送的。”肖阁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她床沿上,拿袖子给她擦脸,被许梧桐一巴掌拍开,他也不恼,接着说,“他说怕你嫌他凶,不敢自己来。还让我帮他看着你,别让你吃太多凉的——这话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我每次给你送东西,他都得嘱咐一遍,跟个老妈子似的。”

许梧桐张着嘴,眼泪还挂在脸上,脑子转不过来了:“你……你说什么?”

“祝辛夷喜欢你。”肖阁一字一顿,“从小喜欢到大。你爬树他给你垫底,你挨骂他替你顶缸,你及笄的耳坠是他退了剑的定金买的。我特么就是个跑腿的!那鹦鹉也是他挑的,他本来想挑只会说吉祥话的,结果那破鸟学我骂街——我还没找他算账呢!我肖阁堂堂吏部尚书家的公子,天天给他当信鸽使,我图什么?我图你骂我王八蛋?”

许梧桐瞪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以为你俩早私定终身了呢!”肖阁比她还委屈,“你天天跟祝辛夷穿一条裤子,他给你穿鞋你都不躲,我以为你们就差个媒人了!上回他靠你肩膀上睡觉流口水你都没嫌弃,还拿自己袖子给他擦!我寻思这还不算定情?结果你倒好,转头以为我撬兄弟墙角?我肖阁是那种人吗?”

许梧桐脸腾地红了:“穿鞋那是他手贱!我自己会穿!”

“得了吧你,他蹲那儿给你系鞋带的时候你笑得跟朵花似的,我还以为你俩故意气我单身呢!”

两人大眼瞪小眼,沉默了三秒。许梧桐猛地跳下床:“祝辛夷人呢?我现在就去找他!我要问问他是不是脑子有病!喜欢人不说,天天托人送东西,他是演哑剧呢?他嘴是借了高利贷还不起还是怎么的?”

肖阁幽幽道:“你找不着。”

“为什么?”

“他前天随他爹和他大哥上战场了。北边蛮子犯境,他爹点的将,他和他大哥都跟着去了。”

许梧桐的脚停在半空。

“……什么时候回来?”

肖阁摊手:“短则仨月,长则半年。你慢慢等吧,正好冷静冷静,省得你见了他直接把人活吃了。”

许梧桐一屁股坐回床上,咬牙切齿:“祝辛夷,你有种。等你回来,姑奶奶非把你揍得亲娘都不认识!”

肖阁拍拍屁股站起来,走到窗边准备翻出去,又回头补了一句:“哦对了,他走之前让我给你带句话——‘让她别吃凉的’。”

许梧桐抄起枕头砸过去:“滚!”

肖阁翻窗跑了,笑声从院墙外头飘进来:“记得把衫子拿回来!那料子很贵的!”

许梧桐坐在床上生了半天闷气,然后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喊了一声。

春杏在门外探头:“小姐?你没事吧?”

“春杏。”

“奴婢在。”

“去成衣铺把我那件衫子取回来。”

“好嘞!”

“……再买二两桂花糖。”

“小姐你不是牙疼吗?”

“我高兴!我乐意!你管我!”

春杏缩着脖子跑了。

许梧桐抱着被子在床上滚了两圈,骂一句祝辛夷,脸就红一下,最后把整张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骂了句:“死闷葫芦。”

枕头底下还压着那个月白香囊,她摸出来攥在手里,攥了一下午。

祝辛夷上战场这事儿,许梧桐不是没想过。

将军府的男人嘛,迟早要提刀上马。可她没想到这么快,也没想到他走之前连个屁都没放。连句“你等我回来”都没有,就一句“让她别吃凉的”。许梧桐气得在将军府门口跺脚,把门槛都快跺烂了。

管家赔着笑:“许姑娘,少爷走之前把院里的狗托付给隔壁王婶了,还让转告王婶别喂太多,狗胖了跑不动。”

许梧桐:“……没别的了?”

管家一拍脑门:“哦对,少爷还说,要是许家姑娘来找,就说‘让她别吃凉的’。就这一句。”

“没了?”

“没了。”

许梧桐扭头就走,回家跟她娘告状:“祝辛夷那个闷葫芦!走之前就惦记他狗!就惦记别让我吃凉的!他就不能多说两句?”

许母正在院子里晒被褥,抖着被单笑得直不起腰:“哎哟,我闺女这是动心了?以前不是天天骂人家闷葫芦吗?”

“我这是气他!谁动心了!”

许母把被单往绳子上一搭,拍了拍手上的灰,语重心长:“梧桐啊,娘是过来人。这男人啊,有的嘴甜,有的嘴笨。嘴甜的未必真心,嘴笨的未必假意。祝家那小子娘看着长大的,人闷是闷了点,可心眼实诚。你想想,他给你送过的东西,哪样不是可着你心意来的?连料子都挑你最喜欢的颜色,这要是没上心,能记得这么清楚?”

许梧桐不说话了。

许母又说:“你爹当年也闷,娶我的时候连句好听话都不会说,聘礼里头夹了本他自己抄的诗集,页脚都卷了,我一看就知道他翻了多少遍。你猜他抄的什么?”

“什么?”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许梧桐噗地笑了:“我爹也太土了。”

“土是土了点,但你爹这些年对我什么样你也看见了。梧桐,闷葫芦有闷葫芦的好,实在。”

许梧桐嘴硬:“谁稀罕他实在。”

但她从第二天开始,就天天往城门口跑了。

头一个月,她还端着。借口是“我去城东买胭脂”“我去城西看料子”,顺道路过城门瞄一眼。守城的士兵都认识她了,每次见她来就主动汇报:“许姑娘,今儿没北边来的队伍,您明儿再来?”

许梧桐嘴硬:“我等人了吗?我路过!”

第二个月,她不端着了。每天提个食盒蹲城门口,里头装着炊饼和酱肉,一边啃一边往官道上望。春杏陪着她蹲,俩人像两个望夫石。春杏小声说:“小姐,咱这样是不是有点掉价?”

许梧桐啃着炊饼:“掉什么价?我等我男人回来,天经地义。”

春杏瞪大眼:“您认了?”

许梧桐噎住了,灌了两口水才顺下去:“……我认什么认?我是等他回来算账!”

春杏哦了一声,又问:“那您这炊饼是给谁带的?”

许梧桐低头看了看食盒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炊饼,哑巴了。炊饼是她一大早起来盯着厨房做的,酱肉是她亲手切的,切得歪歪扭扭,但一片没偷吃。她梗着脖子:“我自己吃不行啊?”

春杏憋着笑:“行,您吃。”

就这么啃了仨月炊饼。许梧桐的腰身粗了一圈,春杏天天给她改裙子,改一回放一回腰——她胖了,裙子得往宽了改——改到第三回的时候春杏不干了:“小姐,您不能再吃了!再吃裙子没法改了!”

许梧桐摸了摸肚子,觉得确实有点不像话,但转头又拿起了第四个炊饼:“我明天少吃。”

肖阁偶尔来看她,带点姜舒禾做的点心。这货已经跟姜舒禾挑明了,如今蜜里调油,天天在许梧桐面前晃悠,美其名曰“给你提前预习恋爱”。许梧桐翻白眼:“滚,姑奶奶不需要预习,姑奶奶直接实战。”

实战对象在三个月零七天的时候,终于有了消息。

那天许梧桐刚啃完第三个炊饼,撑得直打嗝,城门口一阵骚动。北边官道上扬起老高的尘土,一队骑兵先冲过来,马背上插着祝字旗,旗子边角都卷了,上面有火烧的焦痕和干涸的血渍。

许梧桐噌地站起来,差点把食盒踢翻。春杏拽着她:“小姐你慢点!人还没到呢!”

“到了!祝家的旗子!”

队伍慢慢近了。打头的是祝老将军和祝大哥,骑在高头大马上,盔甲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和泥点子。后面跟着辎重车、伤兵营,再后面是一辆罩着青布帘子的马车,车角挂着个木牌,刻着“祝”字,木牌上还有一道劈砍的刀痕。

许梧桐心一沉。

祝大哥的马经过城门口的时候,许梧桐仰头喊:“大哥!辛夷呢?”

祝大哥勒住马,嘴唇上起了燎泡,嗓子哑得跟砂纸似的:“梧桐啊……辛夷在后头马车里,他——”

许梧桐没听完,拔腿就往马车跑。副将在旁边想拦她:“许姑娘!少爷他——”

“让开!”

许梧桐一把推开副将,手脚并用爬上马车,掀开帘子——

祝辛夷躺在里面。脸白得像宣纸,嘴唇干裂起皮,额角缠着绷带,渗出暗红的血渍,绷带边沿能看到发黑的血痂。他闭着眼,胸口微弱起伏,手腕上青筋一根根凸出来,瘦得颧骨都突了。右胳膊上还夹着木板——接骨用的。

许梧桐蹲在马车边,想碰他又不敢碰,手悬在半空直哆嗦。

副将在旁边小声汇报:祝辛夷为救他大哥,胸口挨了一刀,刀口不深但流血太多,又从马上摔下来脑袋磕石头上,军医说性命保住了,但什么时候醒不好说。

许梧桐抹了把脸,扭头冲祝大哥喊:“大哥!我跟你们回府照顾他!”

祝大哥一脸为难:“许姑娘,这……不合规矩吧?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住到将军府,传出去——”

“规矩个屁!”许梧桐叉腰瞪眼,嗓子都劈了,“他小时候给我穿鞋的时候怎么不说不合规矩?他偷摸给我送东西的时候怎么不说不合规矩?他让我等他回来的时候怎么不说不合规矩?现在躺这儿装死,我倒要看看他醒了怎么跟我解释!解释不清楚我把他狗毛薅秃!”

祝大哥:“……”

祝老将军在旁边咳了一声:“让她去。许家丫头从小在咱们院里野大的,谁不知道?再说了,辛夷是为了救老大伤成这样,许丫头愿意照顾,是咱们欠人家的情。”

许梧桐就这么住进了将军府。

她每天给祝辛夷擦脸擦手、喂药喂水、翻身拍背。这些活儿本该小厮干,但她非要自己来。理由是“小厮毛手毛脚,把他脸擦破相了我找谁赔”。将军府上下都知道许家姑娘不好惹,由着她折腾。祝夫人偷偷跟她婆婆嘀咕:“这丫头嘴上凶,下手轻得跟摸豆腐似的,辛夷有福。”

许梧桐每天对着昏迷的祝辛夷碎碎念:

“祝辛夷你赶紧醒,醒了我要揍你。你听听你干的叫人事吗?喜欢我不说,让肖阁那二傻子替你送东西?肖阁那嘴你放心的?他差点把我带沟里去!你还让他嘱咐我别吃凉的,你自己怎么不来说?你哑巴啊?”

“不过……糖葫芦挺好吃的。料子我也做了裙子,水红色的,你还没见过呢。你醒了第一件事就是看我穿那条裙子,听见没?”

“你狗我都帮你喂了,胖了五斤,你回来自己遛,别指望我。隔壁王婶天天给它炖肉吃,那狗现在看见我就摇尾巴,跟你一样没出息。”

“我还给你绣了个香囊呢,月白底子的,绣了朵兰花,就在我枕头底下压着。你醒了我就给你,你不醒我就不给,我说话算话。”

“祝辛夷,你要是敢不醒,我就嫁给肖阁,气死你。反正肖阁跟姜舒禾散了,我正好捡漏——”

肖阁正好端着药进来:“喂喂喂!我什么时候散了!我跟舒禾好着呢!你别咒我!还有,我是那种趁兄弟病要兄弟命的人吗?”

许梧桐头也不回:“那你把药放下滚蛋。”

肖阁放下药,啧啧两声:“祝辛夷你赶紧醒吧,你女人疯了。她昨天对着大黄喊你的名字,把狗吓得不轻。”

许梧桐:“肖阁你闭嘴!”

肖阁麻溜地滚了。

三个月后的一个傍晚。那天下了场小雨,许梧桐把窗户开了一条缝透气,趴在床边打瞌睡。她最近瘦了不少,脸都尖了,春杏天天给她炖汤补,补完她全喂给祝辛夷了——灌不进去的就自己喝了。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手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她猛地抬头。

祝辛夷睁着眼看她。

那双眼睛迷茫得很,像头一回见面的陌生人,从上到下把她打量了一遍。许梧桐狂喜,扑上去喊:“祝辛夷!你醒了!你他妈终于醒了!你饿不饿?喝水不?我去叫军医!”

祝辛夷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厉害,问了一句让许梧桐从头凉到脚的话:

“你是谁?”

许梧桐手里的药碗“哐当”摔地上,药汁溅了一裙子。

军医来瞧了半天,捋着胡子说:“脑袋磕的那一下,淤血压着记忆呢。旁的都记得,爹娘大哥记得,肖家小子记得,连家里那条狗叫‘大黄’都记得——单把许姑娘忘了。”

许梧桐站在床边,脸黑得像锅底:“你再说一遍?”

军医缩了缩脖子:“记忆这事儿说不准,可能过阵子就恢复了,也可能——”

“可能什么?”

“可能一辈子想不起来。”

许梧桐扭头就走。

祝辛夷在床上喊:“姑娘?姑娘你药落这儿了——”

许梧桐冲进后院,对着大黄踹了一脚——没使劲。大黄嗷呜一声跑了,夹着尾巴躲到王婶身后。王婶探出头来问:“许姑娘,怎么了这是?”

“没事!心情不好!”

“那您踹狗干嘛?”

“我乐意!”

王婶缩回去了。

肖阁和姜舒禾闻讯赶来,听完情况面面相觑。肖阁挠头:“这……这怎么办?辛夷把梧桐忘了,那梧桐这仨月白忙活了?”

姜舒禾眼珠子一转,拍手:“我有主意!”

许梧桐警惕地看着她:“你眼睛一转我就知道没好事。”

姜舒禾嘿嘿一笑:“你俩之前是互相喜欢对吧?现在他把你忘了,那咱就让他重新喜欢上你不就得了?”

“怎么让他重新喜欢?”

“刺激疗法。”姜舒禾竖起三根手指,“他不是忘了你吗?那你就让他吃醋。你跟肖阁假装在一起,在他面前秀恩爱,看看他急不急。急了说明潜意识里还有你,不急……那就再想别的招。”

许梧桐斜眼看肖阁:“你乐意?”

肖阁搂着姜舒禾的腰:“我媳妇发话,我哪敢不乐意?反正演戏嘛,又不掉块肉。”

许梧桐又看姜舒禾:“你就不怕假戏真做?”

姜舒禾捏他脸:“就肖阁这二哈样,除了我谁看得上?放心,他敢动歪心思我把他腿打折。”

肖阁:“……喂!你们俩当着我的面商量怎么防我,合适吗?”

姜舒禾拍拍他脑袋:“乖,配合就行了。”

第一次试验,酒楼吃饭。

四人包间,许梧桐故意挨着肖阁坐,给他夹了一筷子糖醋排骨:“阁哥哥,吃这个,你最爱吃的。”

肖阁配合地张嘴:“啊——梧桐妹妹真贴心。”

许梧桐余光瞟祝辛夷,见他面无表情地扒饭,眼皮都没抬,气得戳碗底。

姜舒禾在桌下踢她,使眼色:加码!

许梧桐咬牙,夹了块鱼肉,仔细挑了刺,递到肖阁嘴边:“鱼刺我都挑了,张嘴。”

肖阁受宠若惊,差点呛着:“咳……梧桐你什么时候这么贤惠了?以前吃鱼都让我给你挑刺——”

许梧桐在桌底下踩他一脚,肖阁立马改口:“咳,我是说,梧桐妹妹手艺真好,这鱼挑得干净。”

祝辛夷终于抬头看了一眼。

许梧桐心里一喜。结果祝辛夷只是伸手把转盘上的醋壶拿过来,给自己倒了点醋,继续埋头吃。

肖阁小声嘀咕:“他以前吃饺子都不蘸醋的。”

许梧桐:“闭嘴。”

第二次试验,外出踏青。

肖阁特意把披风解下来给许梧桐披上,还装模作样拢了拢领口:“风大,别着凉。”

许梧桐配合地缩脖子:“谢谢阁哥哥,你真好。”

祝辛夷骑着马在旁边,低头看路,眼皮都没掀。

许梧桐急了,故意脚下一滑,往肖阁怀里倒。肖阁赶紧搂住,两人姿势暧昧得不行。

祝辛夷回头看了一眼,勒住马:“前面有坑,小心。”

然后就打马过去了。

许梧桐:“…………”

姜舒禾在后面捂脸:“没救。”

第三次试验,游灯会。

四人挤在人群里,肖阁和许梧桐故意走到拐角处,错位角度让祝辛夷看过来。肖阁捏着许梧桐的下巴凑近,从祝辛夷那个角度看,妥妥一对璧人在亲嘴。

许梧桐屏住呼吸等反应。

祝辛夷远远看了一眼,微微蹙了蹙眉。

许梧桐狂喜:“他皱眉了!有戏!”

下一秒祝辛夷转头对姜舒禾说:“你鞋带散了。”

姜舒禾低头一看,还真散了。

许梧桐:“…………”

三次试验全败。三人蹲在茶楼开紧急会议。肖阁嗑瓜子:“我就说这招不行吧?辛夷那脑子跟正常人不一样,吃醋这种高级情绪他可能压根没长。”

姜舒禾拍桌子:“那就来把大的!”

许梧桐有气无力:“多大?”

姜舒禾眼睛放光:“你俩假装落水,看他先救谁。”

肖阁瓜子掉了:“我媳妇脑子果然好使。”

许梧桐:“等等,他先救谁?万一他先救你——”

姜舒禾一把搂住肖阁:“他肯定先救我啊,肖阁会救我。你猜祝辛夷会救谁?”

许梧桐想了想:“他把我忘了,估计不会救我。”

姜舒禾恨铁不成钢:“所以啊!如果他救了你,说明潜意识里把你放第一位!忘了也能身体比脑子快!”

许梧桐觉得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那万一他不救我呢?我不会游泳!”

肖阁举手:“我会游泳,我救你。”

姜舒禾踹他:“你救我就行了,别添乱。”

最后拍板:就按姜舒禾的来。

地点选在城外碧波湖,岸上有个小石桥,桥边水不深,但足够演一出溺水戏。四人事先埋伏好,祝辛夷被肖阁以“散心”为由拉来钓鱼。

出发前那天晚上,许梧桐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爬起来点灯,把那条水红色软烟罗裙子翻出来,对着铜镜比划了半天。春杏打着哈欠问:“小姐,大半夜的试什么衣裳?”

“我明天穿这件。”

“明天去钓鱼,您穿这身?”

“对。”

春杏瞅了瞅裙子,又瞅了瞅她:“小姐,您是不是想起来了?”

“想起来什么?”

“辛夷公子失忆之前,您说等他醒了第一件事就是穿这条裙子给他看。”

许梧桐攥着裙子站了半天,把裙子叠好放回柜子里,往床上一倒:“睡觉!”

第二天她还是穿了那条裙子。

那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碧波湖边的柳树抽了新芽,湖面上漂着几片嫩绿的浮萍,远处有野鸭子嘎嘎叫着游过去。

许梧桐穿着水红裙子站在桥边,肖阁远远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梧桐你今天真好看。”

许梧桐瞪他:“演戏就演戏,别发自内心地夸。”

肖阁委屈:“我这不是帮你入戏吗?”

姜舒禾和肖阁站在桥那头假装看鱼,许梧桐站在桥这头假装喂鸭子。祝辛夷坐在岸边的石头上甩鱼竿,鱼篓里空空如也,一条鱼没钓着,但他坐得稳如泰山,跟个入定的和尚似的。

姜舒禾掐了许梧桐一把:“准备好了没?”

许梧桐紧张得咽口水:“我、我不会游泳……”

“我会!我拽着你,别怕。”姜舒禾给她使眼色,“我数一二三,一起跳。”

“一——”

许梧桐腿开始抖。

“二——”

她攥紧了裙子角。

“三!”

姜舒禾一把拽着许梧桐往桥边歪,两人“哎呀”一声,扑通扑通掉进湖里。

水其实不深,许梧桐踩得到底,但她一慌就手忙脚乱,呛了好几口水,真扑腾起来了。裙子吸了水死沉死沉的,拽着她往下坠,她吓得够呛,扯着嗓子喊:“救命——我真不会游泳——”

姜舒禾在水里一边扑腾一边偷看祝辛夷。那货还坐在石头上,鱼竿都没放,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姜舒禾急了,给许梧桐使眼色:你喊啊!

许梧桐会意,扯着嗓子喊:“救命——救命啊——我不会游泳——祝辛夷你个王八蛋你见死不救——”

这一声喊得撕心裂肺。

祝辛夷的鱼竿顿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水里扑腾的许梧桐,眉头皱起来,像在辨认什么。许梧桐呛得眼泪鼻涕一起流,头发糊了一脸,裙子在水面上浮浮沉沉,挣扎得越来越没力气——她是真呛着了。

姜舒禾继续演:“梧桐!你坚持住!肖阁快来!”

肖阁已经脱了外袍跳下去,游到姜舒禾身边一把搂住她往岸上带。按照剧本他应该顺道把许梧桐也捞上去,但姜舒禾死死掐他胳膊,不让他动。肖阁只能假装抽筋:“哎哟我腿抽了!梧桐你再坚持一下!”

许梧桐在心里把肖阁骂了八百遍,只能继续扑腾:“祝辛夷——你个王八蛋——见死不救——我死了做鬼也不放过你——”

祝辛夷终于动了。

他站起来,大步往桥边走。但走得急,脚底下踩了块青苔,“呲溜”一滑,整个人往前栽,脑袋“咚”一声磕在桥边石头上。

许梧桐在水里看得清清楚楚。他脑门当场破了,血顺着额头往下淌,滴进湖水里晕开一朵红。

但他没停。

连滚带爬下了水,一把捞住许梧桐的腰,死命往岸上拽。

许梧桐被他箍得差点背过气,挣扎着喊:“你脑袋在流血!”

祝辛夷不吭声,咬着牙把她往上托,自己半个身子还在水里,血糊了满脸,眼神却凶得要命——跟以前那个冰块脸一模一样,眉头拧得死紧,嘴唇抿成一条线,活像谁欠了他八百吊钱。

等把人拖上岸,祝辛夷才撑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额头喘粗气,血从指缝里往外冒。

许梧桐跪在他旁边,手忙脚乱去捂他伤口,血热乎乎地淌了她一手,她眼泪也跟着往外冒:“你是不是傻!你自己都伤成那样了还下水!你脑袋不想要了?你上回磕的脑袋还没好利索呢你又磕——”

祝辛夷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湖水,抬头看她。

他额头上那道新伤叠着旧疤,血糊了半张脸,但那双眼睛却跟刚才不一样了——不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里头有东西在翻涌,像是被血冲开了什么口子。

“你……”祝辛夷的声音哑得厉害,盯着她看了半天,突然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傻,“你方才骂我什么来着?王八蛋?”

许梧桐愣住了:“你……你想起来了?”

祝辛夷没答她,伸手把她湿漉漉的头发别到耳后,手指头蹭了她一脸血:“想起了你给我穿鞋系死扣,想起你爬树掉下来砸我头上,想起你把我狗喂成猪——”

许梧桐“嗷”一嗓子扑他怀里,嚎得惊天动地:“祝辛夷你个混蛋!你早不磕晚不磕非得这会儿磕!你知道我这仨月怎么过的吗!天天对着个傻子说话!你连我是谁都忘了!你还笑!你笑屁笑!”

祝辛夷搂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闷声笑:“对不起,我脑子不好使。”

“你脑子什么时候好使过!”

“以后好使。”

“你放屁!”

肖阁扶着姜舒禾爬上岸,一身水淋淋的,看见这场景,撇了撇嘴:“得,白演了。人俩自己成了。”

姜舒禾抹了把脸上的水,得意洋洋:“我就说嘛,馊主意有时候管用。”

肖阁看她:“你刚才踹我那一脚是真踹啊,我腿现在还疼。”

“演戏要演全套!”

“那你掐我胳膊也是全套?”

“那是我紧张,手边有啥抓啥。”

肖阁翻了个白眼,转头冲桥上喊:“喂!你俩抱够了没?我媳妇衣服湿了得换!梧桐你裙子都透了你知不知道!”

许梧桐从祝辛夷怀里弹起来,低头一看——水红裙子湿透了贴在身上,曲线毕露。她脸腾地红了,一脚踹在肖阁小腿上:“你往哪儿看呢!”

肖阁捂着腿跳:“我提醒你你还踹我!祝辛夷你管不管?”

祝辛夷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裹住许梧桐,面无表情:“管。你转过去。”

肖阁:“……行,你俩一伙的,我走。”

他搂着姜舒禾往马车那边走,姜舒禾回头冲许梧桐挤眼睛,比了个“成了”的手势。

许梧桐裹着祝辛夷的外袍,闻着他身上混着血腥味的皂角香,脸埋在他胸口不肯抬头。祝辛夷低头看她:“梧桐。”

“干嘛?”

“你那香囊,还留着吗?”

许梧桐耳朵尖红了:“什么香囊?”

“月白底子,绣兰花的,你天天在我床边念叨,我又不是聋子。虽然那会儿记不住事,但‘月白底子绣兰花,枕头底下压着,醒了就给’这句话听多了,刻脑子里了。”

许梧桐愣了半天,把脸又埋回去了,闷闷地骂:“祝辛夷你真是个大傻子。”

“嗯。”

“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嗯。”

“我那香囊还在枕头底下呢,压根没送出去。”

“我知道。你念叨的时候自己说的。”

许梧桐不说话了,攥着他衣襟的手紧了紧。过了一会儿又闷声问:“那癞蛤蟆荷包呢?肖阁说偷出来给你了,真的假的?”

“真的。我搁枕头底下了,上战场也带着。”

“你留着那玩意儿干嘛?丑得要命。”

“你绣的。”

许梧桐把脸埋得更深了。

许梧桐当天夜里就烧起来了。

落水时呛了那几口湖水,加上裙子湿透了贴在身上吹了半宿风,回到将军府她就觉得脑袋发沉,太阳穴突突地跳。春杏给她灌了碗姜汤,她摆摆手说没事,倒头就睡。

半夜,祝辛夷额头上的伤重新上了药,军医嘱咐他静养,毕竟脑子里的淤血刚散,不能大意。他应着,等人一走就溜到许梧桐房门口,隔着门板听了听,里头安安静静的,以为她睡熟了,便回了自己屋。

第二天一早,春杏的尖叫声把半个将军府都吵醒了。

许梧桐烧得人事不省,脸通红,嘴唇干裂起皮,额头烫得能煎鸡蛋。春杏喊她喊不醒,推她也没反应,只会含含糊糊地嘟囔些听不清的话。

军医被薅过来的时候鞋都穿反了。他搭了脉,又翻了翻眼皮,脸色沉下来:“风寒入肺,来势汹汹。许姑娘本来身子骨就亏了——这仨月伺候少爷,吃不好睡不好的,底子空了。这回又泡了冷水,外邪一下子全冲进来了。”

“严重吗?”祝辛夷站在床边,拳头攥得死紧。

军医斟酌了一下:“说严重也严重,说不严重也不严重。看这三日能不能退烧。退了就没事,退不了……”

“退不了怎样?”

“烧久了伤脑子,人也受不住。许姑娘这脉象,虚得很。”

祝辛夷的脸白了。

接下来三天,许梧桐烧得昏昏沉沉,水米不进,喂进去的药有一半顺着嘴角流出来。军医开了两副方子,换了三回,效果都不大。第二天夜里烧得最凶的时候,她浑身打摆子,牙齿磕得咯咯响,春杏拿被子捂都捂不住。

祝辛夷就坐在床边,按着她肩膀不让她从床上滚下去。他额头上的伤还没好利索,纱布上渗着血,自己脸色也白得吓人,但一步不肯走。

许梧桐烧糊涂了,嘴没闲着。

“祝辛夷你个王八蛋……”她闭着眼,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但骂人的劲头还在,“你走之前倒是说句话啊……‘别吃凉的’……就这一句……你多说两句能累死你?”

祝辛夷给她换额头上的冷帕子,低声应:“嗯,我的错。”

“你让肖阁给我送糖葫芦……你自己不能送?你腿断了还是手断了?你、你躲什么躲?我还能吃了你?”

“不能吃。我躲是我怂。”

春杏在旁边端药,听得直抹眼泪。

第二天半夜,许梧桐的烧往上蹿了一截,整个人烫得跟火炭似的。军医被连夜叫来,扎了几针,灌了副猛药,说“看明早”。祝辛夷守在床边,额头上的旧伤因为连着几天没睡好,又开始一跳一跳地疼,纱布底下隐隐渗出血丝。

许梧桐在梦里翻了个身,一把攥住他搭在被子上的手,攥得死紧,指甲都掐进他肉里了。

“祝辛夷……”她声音小得像猫叫,“你别再忘了……你再忘了我就不等你了……我真不等了……”

祝辛夷反手把她的手包住,嗓子发紧:“不忘。这回打死都不忘了。”

第三天凌晨,许梧桐的烧终于退了一点。军医说危险期算是熬过去一半,但人还是迷糊的,得继续灌药。祝辛夷接过药碗,自己先尝了一口试温度,然后一勺一勺喂她。许梧桐半梦半醒,呛了两回,药汁喷了他一身,他也不擦,拿袖子给她抹抹嘴,接着喂。

春杏看不下去了:“公子,您去歇会儿吧,您额头上的伤……”

“没事。”

“您脸色比小姐还白……”

“真没事。”

肖阁和姜舒禾第三天下午来看的时候,祝辛夷靠在床柱上打瞌睡,一只手还攥着许梧桐的手腕子,像是怕她跑了。他额头上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脸色发青,看着比床上的许梧桐还吓人。

肖阁一把把他薅起来:“你他妈不要命了?你自己脑袋上的伤还没好呢!军医说你脑子里的淤血刚散,再这么熬下去又得堵上!”

祝辛夷被他拽得晃了一下,扶着墙站稳,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许梧桐,哑着嗓子说:“她还没醒。”

姜舒禾走过去试了试许梧桐的额头,松了口气:“没那么烫了。应该快醒了。你先去把伤口处理了,不然她醒了看见你这副鬼样子,又得骂你。”

祝辛夷犹豫了半天,被肖阁连拖带拽弄出去换药。军医拆开纱布一看,伤口边缘红肿发炎,气得直跺脚:“说了不能劳神!不能熬夜!你全当耳旁风!再这样下去伤口化脓,有你受的!”

祝辛夷没吭声,任军医数落,等纱布重新包好了,扭头又往许梧桐屋里走。肖阁拽他:“你歇半个时辰行不行?”

“她醒了看不见我会闹。”

“她昏着怎么看见你?”

祝辛夷停住脚步,想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肖阁差点背过气的话:“那万一她醒了呢?”

肖阁松手了:“行,你去吧,你俩一个比一个倔,我不管了。”

当天傍晚,许梧桐终于睁了眼。

她盯着房梁看了半天,脑子跟浆糊似的,嗓子干得冒火。扭过头,看见祝辛夷趴在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还搭在她被子上,额头上的纱布渗着新鲜的血渍。

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跟砂纸刮铁皮似的:“祝辛夷……”

祝辛夷猛地抬头,眼睛底下乌青一片,但看见她醒了,整个人都松下来了,嘴角咧了一下:“醒了?饿不饿?喝水不?我去叫军医——”

许梧桐一把揪住他袖子:“你额头怎么回事?”

“没事,蹭了一下。”

“蹭了一下?纱布都红透了!”

“换药换得勤,没事。”

“你骗鬼呢!你是不是一直守着我没睡?”

祝辛夷不说话了。

许梧桐气得想捶他,但手上没劲,软绵绵地捶了一下就落下来了,自己反而喘了半天。祝辛夷赶紧给她顺气:“别动别动,军医说你得静养。”

许梧桐缓过来,瞪着他:“你伤口发炎了没有?”

“没有。”

“你发誓。”

“……”祝辛夷别开眼,“有点。军医处理过了。”

许梧桐眼眶一下子红了:“祝辛夷你是不是傻?你自己脑袋上还顶着个窟窿呢你守我三天三夜?你脑子不要了?你才刚想起来我是谁你就又不想活了是不是?”

祝辛夷被她骂得低头,老老实实认错:“下回注意。”

“还有下回?!”

“没有了。就这一回。”

许梧桐又气又心疼,眼泪啪嗒啪嗒掉,但嗓子哑得哭不出声,只能干抽噎。祝辛夷手忙脚乱给她擦眼泪,被她又踹了一脚:“你离我远点,你身上一股药味,熏得我头疼。”

祝辛夷往后退了半步。

许梧桐又伸手拽他袖子:“我让你远你就远?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春杏在门外听着这俩人拌嘴,捂着嘴笑得直抖。肖阁在院子里嗑瓜子,感慨道:“看见没,这就是好了。能骂人就是没事了。”

姜舒禾拍他:“你去把粥端来,梧桐肯定饿了。”

许梧桐喝了半碗粥,精神头回来一点,靠在床头审祝辛夷:“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祝辛夷老老实实:“你骂我王八蛋那会儿。”

“那你当时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了。我说‘让你久等了’。”

“我说的是掉水里那会儿!你不是磕晕了吗?醒了怎么不说?”

祝辛夷别开眼,耳朵尖红了:“你当时哭成那样,我要是说我全想起来了,你肯定要问我为什么装失忆。我没装,就是刚想起来,脑子还乱着,想先捋捋。”

许梧桐半信半疑:“真的?”

“真的。”

“那你捋清楚了吗?”

“捋清楚了。”

“捋清楚什么了?”

祝辛夷抬头看她,眼神跟以前那个冰块脸完全不一样了,里头带着点笑意,又带着点心虚:“捋清楚我喜欢你。从头到尾就只喜欢你一个。以前不敢说,后来来不及说,再后来忘了怎么说。现在想起来了,想说。”

许梧桐愣了半天,脸腾地红了,把被子往头上一蒙:“你出去!我要换衣裳!”

祝辛夷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梧桐。”

“干嘛!”

“你那件水红裙子,再穿一回给我看看。”

许梧桐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抄起枕头砸了过去。

祝辛夷接住枕头,笑着跑了。门外传来肖阁的嚷嚷:“辛夷你跑什么?梧桐打你了?打得好!”

许梧桐又躺了两天才彻底退烧。这两天祝辛夷每天来报到三趟,早中晚各一回,每回都被许梧桐骂一顿,骂完老老实实坐床边给她削梨。

第三天,许梧桐精神头养回来了,把祝辛夷叫到跟前:“坐。”

祝辛夷乖乖坐下。

“我问你,你失忆那会儿,我跟肖阁演戏刺激你,你真的一点反应都没有?”

祝辛夷沉默了一会儿:“有。”

“什么反应?”

“肖阁给你夹菜那次,我回去把筷子撅了。”

许梧桐瞪大眼:“你撅筷子干嘛?”

“不知道。就是看着烦。”

“那你还面无表情!”

“我脸僵。”祝辛夷理直气壮,“一看见你跟别人亲近,我脸就僵,跟小时候看见你爬树要摔下来一样,紧张。”

许梧桐憋着笑:“那我跟肖阁假扮亲嘴那次呢?”

祝辛夷别开脸:“我回去把窗框捏裂了。”

“哪扇窗?”

“你屋后头那扇。肖阁爬的那扇。”

许梧桐笑得直捶床:“所以你早就吃醋了!你装什么装!”

“我没装。我脸僵。心里有反应,脸上看不出来。”祝辛夷顿了顿,补了一句,“后来想起来之后,我气得一宿没睡着。你俩演得太假了,肖阁那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我差点笑出来。”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戳穿?”

“戳穿了你怎么收场?你脸皮薄,恼羞成怒肯定要打我。我那时候还‘失忆’着呢,还不了手。”

许梧桐哑了半天,憋出一句:“祝辛夷你心眼真多。”

“跟你学的。”

“……滚。”

祝辛夷没滚。他凑近了一点,小声说:“梧桐,我明天去你家提亲。”

许梧桐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你、你急什么?”

“不急。但我想早点定下来。省得你再跟肖阁演戏。”

“那是假的!”

“假的也不行。我看着难受。”

许梧桐脸红了,把被子往头上一蒙:“你爱提提去!我不管!”

第二天,祝辛夷拎着两坛好酒、三匹料子、四盒点心,正式登了许府的门。

许父坐在堂上,脸板得跟铁板似的。祝辛夷行完礼,许父开口:“听说你脑袋磕坏了?”

祝辛夷老老实实:“磕好了,全想起来了。”

“全想起来了?那我问你,梧桐小时候爬树掏蛋,掏了几个?”

祝辛夷:“……三个。我摔下来划了胳膊,她给了我俩。”

“梧桐及笄那年,你送的什么?”

“一对玛瑙耳坠,梧桐叶形状的,水红色,退了剑的定金买的。”

“梧桐最讨厌吃什么?”

“姜。但姜糖她吃,因为甜。”

许父板着脸又问:“梧桐给你绣过什么?”

祝辛夷耳朵红了:“一个荷包,丑得跟癞蛤蟆似的,我搁枕头底下收着了。一条剑穗,毒蘑菇配色,她没好意思送,自己塞柜子里了。还有一个香囊,月白底子绣兰花,她天天在我床边念叨,我听都听会了。”

许母在屏风后头憋笑憋得直抖。

许父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行,记性没坏。梧桐在里头等着呢,你自己去找她吧。”

祝辛夷如蒙大赦,起身就往里走。许父在后头补了一句:“对她好点。再让她蹲城门口啃炊饼,我拿扫帚撵你。”

“是,岳父。”

许父一口茶呛住:“谁是你岳父!还没定亲呢!”

祝辛夷已经蹿没影了。

半年后两人成亲。

洞房花烛夜,许梧桐坐在床上等挑盖头,等得肚子都饿了,忍不住偷偷摸桌上的桂圆吃。刚剥到第三个,盖头被挑起来了,祝辛夷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秤杆,看着她嘴角的桂圆渣,嘴角抽了抽。

“饿了?”

“废话,我一天没吃饭。”

祝辛夷从袖子里摸出个油纸包递给她。许梧桐打开一看,是糖葫芦,两串,山楂的,糖衣裹得又匀又亮。

“你什么时候买的?”

“拜堂前塞袖子里的,怕你饿。”

许梧桐拿起来就啃,啃了两口突然想起什么,揪着祝辛夷耳朵问:“老实交代,你失忆那会儿,我跟肖阁假扮情侣刺激你,你心里到底什么滋味?”

祝辛夷耳朵红透了,憋了半天:“想打人。”

“打谁?”

“肖阁。”

“为什么不打?”

“打了他,你就知道我想起来了。”

许梧桐笑得直打嗝,糖葫芦差点喷出来。祝辛夷给她拍背,拍着拍着就把人搂怀里了,下巴搁在她头顶,闷声说:“梧桐,以后别跟别人演戏了。我看着难受。”

“那你也别装失忆了。我看着更难受。”

“不装了。再装我是狗。”

“你本来就是狗。大黄的兄弟。”

“…………”

窗外大黄汪汪叫了两声,像是在附和。

肖阁在隔壁院子搂着姜舒禾嗑瓜子,听见动静感慨道:“看吧,我就说他闷骚。蔫坏。”

姜舒禾拍他脑袋:“你也不是好东西,跟着一起骗梧桐。”

肖阁嘿嘿笑:“这不是……帮兄弟一把嘛。再说了,要不是我跑腿跑得勤快,他俩能成?我功不可没。”

姜舒禾翻了个白眼:“你功不可没,你脸大。”

“脸大怎么了?脸大疼媳妇。”

“滚。”

“好嘞。”

成亲三个月后。

许梧桐翻旧账:“你以前为什么老让肖阁给我送糖葫芦?你自己不能送?”

祝辛夷擦着剑,头也不抬:“你当时看见我就跑。”

“我那是怕你凶!”

“我什么时候凶过你?”

“你天天板着脸!”

祝辛夷放下剑,认真想了想:“我那是紧张。一看见你,脸就僵。”

许梧桐愣了半天,扑上去揉他脸:“祝辛夷你真是个大傻子!”

祝辛夷任她揉,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成亲半年后。

许梧桐终于想起来问:“对了,你上战场的时候,到底怎么想的?就没想过可能回不来?”

祝辛夷放下手里的兵书,想了想:“想过。”

“那你还敢往上冲?”

“不冲就输了,输了就回不来见你了。”

许梧桐鼻子一酸,凑过去把脸埋他肩膀里,闷声说:“以后不许这样了。”

祝辛夷拍拍她后背:“嗯。以后有你看着我。”

成亲一年后。

大黄胖了十五斤,被许梧桐强制减肥,每天早晚遛狗的任务交给了祝辛夷。祝辛夷遛狗的时候许梧桐跟在旁边,手里攥着肉包子,趁他不注意偷喂大黄。祝辛夷假装没看见,转头跟肖阁喝酒的时候抱怨:“我媳妇天天偷喂狗,狗又胖回去了。”

肖阁嗑着瓜子:“我媳妇也偷喂我。咱俩同病相怜。”

两人碰了个杯。

姜舒禾和许梧桐在隔壁嗑瓜子,听见这话,异口同声:“你俩有意见?”

两个男人同时缩脖子:“没有!绝对没有!”

大黄叼着肉骨头从旁边路过,翻了个白眼:没眼看。

后来。

许梧桐生了个闺女,小名就叫“织织”。织织三岁的时候,祝辛夷带她去后院爬树,被许梧桐抓了个现行。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树上:“祝辛夷!你带着闺女爬树!你俩都给我下来!”

祝辛夷抱着织织从树上溜下来,织织手里攥着个鸟窝,奶声奶气:“娘,掏蛋!”

许梧桐气得把爷俩一起罚站,肖阁带着儿子来看热闹,笑得直拍大腿:“报应啊!你当年爬树,现在你闺女爬树,哈哈哈——”

姜舒禾揪着他耳朵:“你笑什么笑?你儿子昨天往你茶壶里撒尿你忘了?”

肖阁笑不出来了。

织织仰头问:“娘,什么是撒尿?”

许梧桐面无表情:“问你肖叔叔。”

肖阁:“…………”

祝辛夷蹲下来把闺女抱起来,小声说:“织织,以后爬树叫爹一起,别让娘看见。”

“好!”

许梧桐在身后咳嗽了一声。

祝辛夷僵住了,回头赔笑:“娘子,我就说说……”

“今晚你睡书房。”

“娘子我错了!”

织织拍手笑:“爹睡书房!爹睡书房!”

大黄在旁边汪汪叫了两声,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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