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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0 23:55:37

沈知微饿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冷宫的地是青砖的,凉气顺着后背往骨头缝里钻。她裹着那床洗得发白的薄被,翻了个身,听见肚子咕噜一声响,响亮得连墙角的灰都震了震。

桃枝端着半碗能照出人影的稀粥进来,手冻得通红,进门先往手心哈了一口热气:“娘娘,您醒了。”

“什么时辰了?”

“辰时了。”桃枝把碗放在窗台上,声音压得极低,“今儿……送饭的又是只有这半碗,还是凉的。”

沈知微坐起来,看着窗台上那碗能数清米粒的粥,沉默了一瞬。粥面上浮着一层灰,边沿还结了一层薄薄的米皮,一看就是不知在灶台上搁了多久的残羹。

她沈知微,三个月前还是大祁国名正言顺的皇后。一朝被废,贬入冷宫,连个递热水的粗使宫女都能在她门口啐一口。

“凉的也得喝。”她端起碗,吹了吹上面浮着的那层灰,“饿死在这儿,连个收尸的都没有,那才叫亏。”

桃枝眼眶一红:“娘娘,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沈知微仰头,把半碗粥一口闷了,舌尖碰到的米粒总共不超过十颗。粥是馊的,带着一股子发酸的味道,她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泛起一阵恶心。她压下那股反胃,把空碗搁下,“桃枝,你说这大祁国,最不缺什么?”

桃枝愣了一下:“娘娘,奴婢愚钝。”

“最不缺的就是墙头草。”沈知微往窗外看了一眼。冷宫那棵歪脖子树正落着叶子,一片一片,黄得发蔫,被风卷着打着旋儿落在青砖地上,“我今天要是饿死了,明儿就能有十个人来踩我的坟头。可我今天要是活得好好的——你信不信,连那棵歪脖子树都能有人来给它浇水。”

桃枝破涕为笑:“娘娘,您这嘴,什么时候能饶人。”

“饶人?”沈知微嗤了一声,“饶了谁?饶了端贵妃那个小贱人,饶了萧景琰那个没良心的?”

她这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粗使宫女的脚步,那步子带着一股子刻意端着的劲儿,踢踢踏踏,像是怕人不知道有人来了似的。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端贵妃身边的大宫女翠屏。翠屏穿一身水红的宫装,描着远山眉,额间一点花钿,手里端着个食盒,往门口一站,笑吟吟地行了个礼:“奴婢给……哦,瞧奴婢这记性,如今可没有娘娘这一说了。”

她说着,又假模假样地福了福身:“沈姑娘。”

桃枝气得脸都白了:“你——”

“翠屏姑娘来得正好。”沈知微倒是不恼,慢悠悠地在床边坐下,顺手把床沿的被子扯平了扯,“我这冷宫,今儿难得热闹,连端贵妃跟前的大红人都肯屈尊来一趟。”

翠屏把食盒往窗台上一放,掀开盖子,露出里面几个白面馒头,还有一碗炖得油汪汪的肉,肉香混着葱姜味,直往人鼻子里钻。沈知微三个月没闻见这么浓的肉香了,那味道勾得她胃里一阵翻腾,可她没有伸手。

“沈姑娘别误会,”翠屏笑道,“这是端贵妃娘娘体恤,说您到底做过皇后,念着旧情,给您送点子吃的来。”

沈知微盯着那碗肉,没动。馒头白白胖胖,肉炖得酥烂,可越是好东西,她心里越打鼓。端贵妃那个人,什么时候跟人念过旧情?

“端贵妃娘娘还说了,”翠屏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股子说秘事的腔调,“只要沈姑娘肯去皇上面前,把当年那桩‘私通外臣’的旧案认下来,说是自己一时糊涂,往后这冷宫里的日子,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私通外臣。

沈知微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三个月前,就是这顶帽子扣下来,把她从凤位上掀下来,扔进这冷宫。真相是什么,萧景琰心里比谁都清楚,可架不住端贵妃吹枕头风,他一个“宁可信其有”,就把她给废了。那封所谓她与侍卫私通的书信,她到现在也没见着影儿,可架不住有人会造。

“我要是说不认呢?”沈知微问。

翠屏脸上的笑一僵:“那……这冷宫里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哦。”沈知微点点头,伸手把食盒盖回去,又推回翠屏跟前,“那劳烦翠屏姑娘把东西端回去,替我谢谢端贵妃——就说,我沈知微的嘴,饿死也不开这个口。”

翠屏脸色变了:“沈姑娘,你可想清楚了,如今整个后宫,可没人帮得了你!太后娘娘那边,可也盼着你识趣呢。”

“整个后宫?”沈知微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脚边那个青瓷盆,“这不还有它么。”

翠屏低头,看了一眼她脚边那只灰扑扑的、落满灰的青瓷盆,嗤笑出声:“就这破盆?沈姑娘,你要是实在穷得没辙,不如把这盆摔了,指不定能砸出个金疙瘩来。”

“那也说不准。”沈知微说得云淡风轻,心里却鬼使神差地,又看了那盆一眼。

翠屏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一跺脚,提起食盒,转身走了。脚步声远了,桃枝才敢开口:“娘娘,那可是肉啊……您怎么……”

“那肉里有东西。”沈知微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指尖轻轻摸过窗沿。窗台上,翠屏方才放食盒的地方,蹭掉了一小块灰,露出底下青砖原本的颜色。她盯着那一小块干净的砖,声音很轻,“端贵妃那个人,越好心,越没安好心。那碗肉要是真下了肚,明儿这冷宫门口,就该有人来给我收尸了。”

桃枝吓了一跳:“那……那怎么办?”

“凉拌。”沈知微弯下腰,把脚边那只青瓷盆抱起来,放在膝上。这盆是她出嫁时,母亲塞进嫁妆里的,说是什么祖上传下来的老物件,让她贴身带着。母亲说这话时,眼睛红红的,像是藏着什么话没说。三个月了,她一直没仔细看过,今儿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地多看了两眼。

这一看,她愣住了。

盆底那些青色的纹路,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了一条细细的金线。金线在昏暗的晨光里,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光,像活的一样,顺着纹路慢慢游走。

沈知微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刚碰到那条金线——

盆里“嗡”地一声,荡开一圈金光。那光并不刺眼,却带着一股温热的、像被日头晒过的旧棉絮似的气息,顺着她的指尖,一路钻进心里。

她手一缩。桃枝在身后喊:“娘娘,怎么了?”

“没、没事。”沈知微定了定神,再看那盆,金线又淡了下去,好像刚才只是她的错觉。她把盆放回脚边,揉了揉太阳穴,心说这冷宫待久了,连眼睛都花了。她自嘲地笑了笑,正要起身,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这次是个小太监,尖着嗓子喊:“沈姑娘,太后娘娘传话——今儿晌午,请您去一趟慈宁宫。”

沈知微抬眼。

太后。她那个见风使舵、见钱眼开的婆婆,废她的那天,一句情都没求,倒是端贵妃送去的两箱银子,收得比谁都快。那两箱银子,她沈知微记着呢,记了一辈子。

今儿叫她过去,十有八九,没安好心。

“知道了。”她应了一声,把小太监打发走,转头对桃枝笑了一下,“桃枝,你说太后老太太今儿找我,是给我发赏钱呢,还是想再踩我一脚?”

桃枝咬着唇:“娘娘,要不……咱别去了?”

“去,怎么不去。”沈知微掸了掸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又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只青瓷盆。盆沿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她鬼使神差地伸手,用袖子轻轻擦了一下。擦掉灰的地方,露出底下青翠的颜色,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一边擦,一边想起当年那桩旧案。太后是她婆婆,可也是最见不得她好的人。她入宫那几年,没少受太后的脸色。那两箱银子,是端贵妃送去的,可太后收得比谁都痛快。她如今被废,太后不帮她说一句好话也就算了,还落井下石。

沈知微心里清楚,这一趟慈宁宫,太后十有八九,是来当说客的——要么劝她认下旧案,要么拿那两箱银子的事来堵她的嘴。可她偏不认。她这辈子,吃软不吃硬,越是有人踩她,她越要挺直了腰杆。

“桃枝,”她把那只青瓷盆擦了又擦,才直起身,“你且记着,今儿去慈宁宫,不管太后说什么,你都当没听见。她要真把我惹急了,我就把她当年收端贵妃银子那点子破事,当着满宫人的面抖出来。”

桃枝一惊:“娘娘,这……”

“怕什么。”沈知微冷笑,“我如今是光脚的,还怕她穿鞋的?她敢踩我,我就敢让她没脸。”

她说着,把那只青瓷盆抱起来,塞进怀里:“走,上慈宁宫看热闹去。”

她转身往外走,脚边那只青瓷盆,在她转身的一刹那,盆底那条金线,又悄悄亮了一下。

只是这一次,谁也没看见。

那棵歪脖子树,在风里又落下一片叶子,黄澄澄的,正好落在沈知微方才站过的地方。

第二章 盆里生金

慈宁宫比冷宫暖和一百倍。

一进门,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檀香味就扑面而来,混着刚出锅的点心甜香。地龙烧得热,连脚底下的金砖都是温的。沈知微三个月没来过这种地方了,那股暖意贴上来的时候,她竟觉得身上有些发痒。

太后端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一串佛珠,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她穿一身酱色的宫装,头上簪着凤钗,端得是慈眉善目,可那双眼睛,精明得很。

“来了。”太后慢吞吞地开口,“坐吧。”

沈知微也不客气,行了礼就在下首坐下。旁边坐着端贵妃,穿一身大红宫装,正拿帕子掩着嘴,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她看沈知微的眼神,活像看一只落进陷阱的雀儿。

“哀家今儿叫你来,”太后放下佛珠,正了正身子,“是有一桩事,想跟你商量。”

“母后请说。”

“你那个……私通外臣的案子,皇上至今还没定案。”太后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算计,“哀家想着,你到底是做过皇后的,念在多年情分上,你若是肯认个错,哀家替你跟皇上求个情,好歹让你在宫里,过得舒坦些。”

沈知微垂着眼:“母后想让儿媳认什么错?”

“自然是认你……”太后顿了一下,“一时糊涂。”

“哦。”沈知微点点头,语气平平的,“那认了错之后呢?是不是还得把当年那两箱银子,也一并还给您老人家?”

太后脸色一变,捏佛珠的手紧了紧:“你胡说什么!”

“儿媳没说错吧。”沈知微抬起头,笑了一下,那笑却没到眼底,“当初废我的时候,母后收了端贵妃两箱银子,一个字的忙都没帮。如今又来说好话,是端贵妃的银子花完了,想让儿媳再给您添点?”

她这话一出口,自己心里也愣了一下。那两箱银子的事,她分明没有实证,可话到嘴边,就顺溜地说出来了,像是有人在她耳边递了个信儿似的。她不动声色,把那份惊疑压下去。

端贵妃“啪”地把茶盏往桌上一顿:“沈知微,你好大的胆子,敢这么跟太后说话!”

“我胆子要是小,”沈知微慢条斯理地看她一眼,“早就饿死在冷宫里了。端贵妃,你送我那碗肉,闻着倒是香,可惜我这人,不爱吃来路不明的东西。”

端贵妃脸色一白:“你、你胡说什么,本宫什么时候给你送过肉!”

“哦,那是本宫记岔了。”沈知微语气淡淡的,“那就不送肉,改送金叶子?也行,我照单全收。”

端贵妃被她这话堵得说不出话来,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太后气得直喘气,指着她:“你、你……”

沈知微也不慌,站起来福了福身:“母后要是没别的事,儿媳就告退了。冷宫那个地方,还得回去喂那棵歪脖子树呢。”

她说完,也不管太后和端贵妃什么脸色,转身就走。身后传来茶盏摔碎的声音,她没回头,嘴角却悄悄勾了一下。

一出慈宁宫,桃枝赶紧迎上来,压低声音:“娘娘,您这胆子也太大了,那可是太后……”

“太后怎么了?”沈知微掸了掸袖子,“她收了端贵妃的银子,转头就来卖人情,我要是再怂着,那才叫窝囊。”

桃枝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可……您那两箱银子的事,是怎么知道的?”

沈知微脚下一顿。

对啊,她是怎么知道的?

她刚才那张嘴,说太后收了端贵妃两箱银子,说得跟亲眼看见似的——可实际上,她压根没这回事的实据。那些话是打哪儿冒出来的?还有端贵妃送肉、金叶子那几句,她都是张嘴就来,可句句都像是戳在人心口上。

她心里咯噔一下,不自觉地摸了摸怀里。

怀里没别的,只有她出门前,鬼使神差带上的那只青瓷盆。

回了冷宫,关上门,沈知微把盆拿出来,放在桌上。盆底那条金线,这会儿又亮了起来,比早上更明显了几分。她伸手摸了摸,指尖一片温热。

“娘娘,”桃枝凑过来,也盯着那盆,“您说……这盆,该不会真是什么宝贝吧?”

“宝贝?”沈知微伸手摸了摸盆沿,“我看它倒是挺能吹的,刚才在慈宁宫,可没少给我撑腰。”

她话音刚落,盆里“嗡”地一声,金光大盛。

紧接着,一道尖细的声音在屋里炸开:“撑腰?呵,那是本盆看不惯那个老虔婆仗势欺人,才帮你开了个金口!”

沈知微和桃枝同时愣住了。

“谁……谁在说话?”桃枝吓得直往后退,差点碰翻桌角的茶壶。

“还能是谁?”那道尖细的声音带着点嫌弃,“本盆,青瓷聚宝盆是也。”

沈知微看着桌上那只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是盆?”

“不然呢?你以为是谁?”盆里的金光晃了晃,“本盆在这冷宫里睡了几十年,头一回被你折腾醒了。说吧,想干点什么?捞金子,捞银子,还是捞个能让你吃上肉的?”

沈知微脑子转得快,脱口而出:“能捞肉?”

“能。”盆里的金光往下一沉,“不过先说好,本盆有个规矩——你心里想什么,它给什么。你心里越贪,它就越爱闹幺蛾子。”

“怎么个闹幺蛾子法?”

“你要是贪心想捞一座金山,那它给你的,可能是一堆烂石头。”盆的声音里带点得意,“本盆最烦那种贪得无厌的,净给它们添堵。你要是心里只想着‘有口热饭吃’,那它给你的,多半就是热饭——要啥给啥,就看你会不会想。”

沈知微听得直咂舌,又有点不信:“那我想捞点银子,总行吧?”

“试试不就知道了。”

沈知微半信半疑地把手伸到盆口,心里想着——银子,银子,能让我和桃枝吃饱的银子。

盆里金光一闪。

她低头一看,盆底,还真躺着一小锭银子。不大,顶多够买几个肉包子,可那白花花的颜色,看得她心头一跳。

“就……就这?”沈知微有点失望。

“嫌少?”盆哼了一声,“就你刚才心里那点‘够买包子就行’的小心思,能给你捞出一锭银子,已经算本盆赏脸了。你心里那点出息,也就值这么多。”

沈知微被噎得说不出话,桃枝却“扑通”一声跪下了:“娘娘,这是真的银子!咱们……咱们有钱了!”

沈知微看着桃枝那副喜极而泣的模样,又看看盆里那锭银子,忽然笑了。她把银子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轻,银光雪亮,是实打实的足银。她指尖摩挲着那锭银子,只觉得心里那块压了三个月的石头,像是被人撬开了一条缝,透进一点光来。

她把银子塞进怀里,又想起方才在慈宁宫,自己张嘴就说出太后收银子的事。她问:“对了,刚才在慈宁宫,你让我说那些话,是……你干的?”

“那是本盆赏你的。”盆得意地哼了一声,“本盆不光能捞东西,还能让你这张嘴,多几分底气。怎么,不满意?”

“满意。”沈知微服了,“可你这也太神了,连太后收了多少银子都知道。”

“本盆在这宫里睡了几十年,”盆的声音带着点老气横秋,“这宫里的鸡毛蒜皮,谁不知道一点?你要想知道的更多,往后跟本盆好好处,本盆慢慢告诉你。”

沈知微眼睛一亮:“那你能告诉我,是谁要害我?”

盆沉默了一瞬,金光晃了晃:“本盆只捞财,不捞命。谁要害你,得你自己睁大眼睛看。本盆能给你的,只有银子,和一点……提点。”

“提点?”

“往后你自然会懂。”盆哼了一声,“行了,本盆累了,先睡会儿。你要是饿了,就自己琢磨着捞点吃的,别老指望本盆伺候你。”

沈知微看着盆里金光渐渐淡下去,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伸手把盆抱起来,掂了掂,又放回桌上。

“盆儿,”她轻声说,“以后咱俩好好处。”

“别急着套近乎。”盆的声音已经有些含糊,像是真的要睡了,“本盆脾气不好,你要是哪天贪心上头,给本盆惹祸,本盆可饶不了你。”

沈知微撇撇嘴:“行,我记着了。”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已经盘算开了——有了这盆,冷宫里的日子,还愁个什么?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桃枝赶紧把银子藏进袖子里。一个小太监在外头喊:“沈姑娘,皇上……皇上来了!”

沈知微心里一紧,看了那盆一眼。

萧景琰来了?

三个月来头一回,那个废了她的人,踏进冷宫了。

她低头,看着盆里那条依旧亮着的金线,忽然觉得,这场戏,好像才刚刚开始。

“桃枝,”她轻声说,“把盆藏好。今儿这出,可得好好演。”

第三章 第一桶金

萧景琰是带着一肚子火气来的。

他刚在御书房被几个老臣气得头疼,又听端贵妃哭哭啼啼说沈知微在慈宁宫顶撞太后,当即就恼了,抬脚就往冷宫走。倒要看看这个废后,还有什么好嚣张的。他一边走一边想着一肚子的训斥,脚步又快又急,把后头跟着的小太监都甩出去老远。

冷宫的门一推就开。

萧景琰一进去,就看见沈知微坐在那棵歪脖子树下,正慢悠悠地剥一颗栗子。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可那张脸,气色竟然比三个月前还好了几分。她面前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放着几颗栗子,还有一个粗陶茶碗,碗里冒着热气。

“哟,”沈知微抬眼看他,语气里没半点惊慌,“皇上今儿怎么得空,来我这冷宫串门了?坐,刚沏的茶,虽说粗茶,好歹是热的。”

萧景琰被她的从容噎得一愣,那句到嘴边的“沈知微,你可知罪”竟一时说不出口。他沉着脸,到底还是坐下了。

“沈知微。”他开口,尽量端出皇帝的架子,“朕听说,你在慈宁宫,把太后气得摔了茶盏?”

“太后摔茶盏,那是太后自己没端稳,跟臣妾有什么关系?”沈知微把剥好的栗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再说了,皇上您要罚,也得有个由头。臣妾是顶撞了太后,还是偷了端贵妃的银子?”

“你——”萧景琰被她顶得说不出话。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碗粗茶,又看看沈知微那张气定神闲的脸,忽然发现,眼前的沈知微,跟他记忆里那个温顺贤良的皇后,好像哪儿不一样了。三个月前废她时,她哭得整个人都在抖,跪在地上,抓着凤袍的边角,求他再信她一次;如今再见面,她坐在这儿剥栗子,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他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些发闷。

“你……”萧景琰一时竟找不到话说,“你这冷宫,倒是……清净。”

“清净是清净。”沈知微又拿起一颗栗子,“就是冷了些。皇上要是心疼臣妾,不如让人送点炭来。”

萧景琰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只闷闷地“嗯”了一声。他本想着来训斥她一顿,可坐在这儿,看着这个曾经被他废掉的女人云淡风轻地剥栗子,那些话竟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皇上要是没事,就请回吧。”沈知微拍了拍手上的栗子壳,“冷宫这地方,风大,皇上龙体金贵,别着了凉。”

萧景琰气得脸都青了。他猛地站起来,袖子一甩,大步往外走。

身后传来沈知微的声音:“皇上慢走,下回要是缺银子,记得来冷宫串门——臣妾这儿的栗子,可比御膳房的甜。”

萧景琰脚下一个趔趄。

缺银子?她一个废后,居然敢跟他提银子?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没注意到,冷宫那棵歪脖子树后头,桃枝正捂着嘴,忍笑忍得肩膀直抖。

“娘娘,”等皇上的脚步声远了,桃枝才敢探出头来,“您可太厉害了,您看皇上那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

“他那是没受过气。”沈知微拍拍手上的栗子壳,站起来,“走,进屋,咱今儿干点正事。”

进了屋,关上门,桃枝把那只青瓷盆从床底下抱出来。沈知微蹲在盆边,敲了敲盆沿:“盆儿,醒了没?”

“没醒。”盆里那道尖细的声音带着起床气,“大清早的,吵什么吵。”

“都晌午了。”沈知微说,“我问你,你除了捞银子,还能捞点别的不能?”

“你想捞什么?”

“吃的。”沈知微咽了口唾沫,“我想吃口热的。那种炖得烂烂的肉,肥而不腻的那种。”

盆里的金光晃了晃:“你心里头想个具体点的。”

沈知微闭上眼睛,脑子里使劲想——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最好再来点酱汁拌饭,米饭要粒粒分明,冒着热气。

盆底金光一闪。

她睁开眼一看,盆底,还真躺着几块红烧肉,热气腾腾,油汪汪的,酱色的汤汁还在往下滴,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桃枝“啊”地一声叫出来:“娘娘!真的!真的有肉!”

沈知微伸手把那几块肉夹出来,放进碗里,又让桃枝拿来筷子,尝了一口。入口即化,肥而不腻,汤汁咸甜适中,跟御膳房做的一个味。她三两口吃完,又扒了几口,只觉得三个月来头一回,肚子里有了实在的暖意。

她吃完,又敲盆:“盆儿,再来点米饭。”

“你当本盆是御膳房的灶头呢?”盆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本盆是聚宝盆,不是饭桶。你心里头想点值钱的,别老惦记吃的。”

沈知微想了想,问:“那我想捞点银子,能捞多少?”

“看你想多大。”盆说,“你心里想着‘够买半个院子’,那它就给你半院子;你心里想着‘够买一座宅子’,那它可能给你一堆砖头。贪心越大,翻车的可能越大。”

“那我得想个不大不小的。”

沈知微盘算了一下,心里想——那就先捞够吃穿用度的银子,够把冷宫收拾得舒坦些就行。她心里把那数目掂了掂,不敢想太多,怕贪心上头又闹幺蛾子。

盆底金光一闪,这回沉甸甸的,捞出一小袋银子。掂了掂,少说也有几十两。

桃枝捂着嘴,又惊又喜:“娘娘,这、这得多少啊……”

“够花了。”沈知微把银子收好,心里那点底气,一点点涨上来。她指尖摸过那袋银子,只觉得三个月来积在心口的那股子憋闷,一点点散了。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盆儿,你刚才说,你还能让我这张嘴‘有底气’,是不是也能让我……知道些别人不知道的事?”

盆沉默了一瞬,慢悠悠地开口:“你倒是会问。”

“那慈宁宫那回,”沈知微盯着它,“太后收端贵妃银子那事,真是你告诉我的?”

“本盆就是看你那个婆婆不顺眼,顺手给你递了个消息。”盆哼了一声,“不过本盆可不是什么都能告诉你的,本盆只捞财,不捞命。”

“那要是有人想害我性命呢?”

盆里的金光突然亮了几分,带着点警告的意味:“那得看——你想让本盆怎么帮你。”

沈知微心里一动,正要再问,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桃枝赶紧跑去开门,门一开,就愣住了。

门外站着一群人,为首的是端贵妃,身后还跟着几个宫女太监,抬着几口大箱子。端贵妃脸上带着得意的笑,扬声喊道:“沈知微,太后娘娘恩典,命本宫给你送点过冬的东西来——你可得好生谢恩!”

沈知微放下手里的银子,慢悠悠走到门口。

端贵妃让人把箱子一放,亲自掀开一个盖子,露出里面满满当当的——破棉絮、烂衣裳,还有几根发霉的柴火。那股子霉味冲上来,呛得桃枝直皱眉。

“太后娘娘体恤你冷宫清苦,”端贵妃掩着帕子笑,“特意赏你这点子物件,让你好生过冬。”

桃枝气得眼睛都红了:“娘娘,他们这是——”

“这是来打脸来了。”沈知微倒是平静,走到那几口箱子跟前,随手拈起一根发霉的柴火,在手里转了转,“端贵妃,你送这些,是怕我饿不死,还是怕我冻不死?”

“沈知微,你这话说的,可就没良心了。”端贵妃冷笑,“太后娘娘一番好心,你不领情也就罢了,还在这阴阳怪气。”

“是吗?”沈知微忽然笑了一下,弯下腰,把手伸进那几口箱子里。

端贵妃眉头一皱:“你做什么?”

“我看看。”沈知微的手在烂棉絮里摸了一阵,忽然“咦”了一声,把手抽出来——指尖上,沾着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她举起手,在日光下晃了晃。

“端贵妃,”她慢悠悠地问,“你这箱子里,怎么还藏着金叶子呢?”

端贵妃脸色大变:“你胡说!那箱子里哪有——”

她话音未落,沈知微猛地掀开那箱烂棉絮的底,露出底下厚厚一层的——金叶子。金灿灿的,在日光下晃得人眼晕,少说也有百十片,堆在箱底,亮得刺眼。

满院子的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端贵妃的脸,一寸一寸白了下去。她分明让人把金叶子藏进沈知微的被窝里,好栽赃她一个偷库银的罪名,可不知怎么的,那些金叶子竟跑到了她送来的箱子底下。

沈知微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眯眯地看着她:“端贵妃,你说,这箱金叶子,是太后赏我过冬的——还是你派人藏的,想栽赃我私藏金库之银?”

端贵妃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知微往前一步,声音不高不低:“要不要,咱们去皇上跟前,评评这个理?”

院子里死一般的安静。只有那只青瓷盆,在屋里悄悄亮了一下。

第四章 富贵冷宫

端贵妃是被人抬着回去的。

她本来想带人来踩沈知微的脸,结果被那箱金叶子反将一军,脸都丢尽了。消息传得飞快,不到一个时辰,整个后宫都知道——冷宫那个废后,不知打哪儿来了一箱金叶子,把端贵妃臊得当场装晕,是被几个太监架着回去的。

沈知微也没想到,那箱金叶子,居然是盆儿给她弄来的。

“是你干的?”她回了屋,关上门,压着声音问那青瓷盆。

“本盆最烦有人给你送那堆破棉絮。”盆哼了一声,“顺手给你添了点乐子。那箱金叶子,本来是要藏进你被窝里栽赃你偷库银的,本盆给你转了个向,让它躺进箱底了。”

“那金叶子真是端贵妃藏的?”

“嗯。”盆说,“她一早让人抬着那几口箱子,箱底藏了金叶子,就等你伸手去翻,好栽赃你一个‘私藏库银’。结果你这一掀,反倒成了她的把柄。”

沈知微听得后背发凉:“她这是要置我于死地。”

“所以本盆才给你递了个消息,让你知道箱底有东西。”盆慢悠悠地说,“你以后啊,少跟那些人沾边。本盆能给你捞财,可捞不了你这条命。”

沈知微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你倒是挺护着我的。”

“那是。”盆得意地哼了一声,“本盆睡了几十年,难得碰上个不贪心的,可得看紧了。”

沈知微被它那句“不贪心”逗笑了。她这辈子头一回被人夸“不贪心”,还是被一只盆夸的。

有了银子,冷宫的日子,总算有了点盼头。

沈知微先把那箱金叶子收好,又让桃枝去街上置办了些吃食和棉被。桃枝起初还提心吊胆,怕被人发现,可一出门,发现满后宫都知道冷宫废后“发了财”,反倒没人敢再为难她了——谁也不想跟一个连端贵妃都敢怼的疯女人过不去。

不到半个月,冷宫就变了样。

窗户换上了新的糊窗纸,屋里添了炭盆,床上铺了厚实的棉被。那棵歪脖子树下,架了个小炉子,上头煮着一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羊肉汤,汤里飘着几片白萝卜,香气被风卷着,飘出去老远。桃枝蹲在炉子边添柴,火光映着她的脸,眼睛亮晶晶的:“娘娘,这日子,可真跟做梦似的。”

“这才到哪儿。”沈知微靠在躺椅上,手里捏着一锭银子,在指尖转着玩,“桃枝,你说,光靠这盆捞银子,能富到什么程度?”

“奴婢哪儿知道。”桃枝笑道,“娘娘,只要您天天有肉吃,奴婢就觉得,这就是天底下最好的日子了。”

“那格局小了。”沈知微敲了敲盆沿,“盆儿,你说,咱要是不光捞银子,还拿这银子去做点买卖,是不是能富得更快?”

盆里的金光晃了晃:“你倒是会盘算。”

“我总不能一辈子靠着这盆过日子。”沈知微说,“这冷宫虽然清净,可谁知道哪天萧景琰一个不顺心,就把我发配去哪个角落了。我得自己手里攥着点东西。”

盆沉默了一瞬,难得正经了一回:“你想干什么买卖?”

“大祁国缺什么?”沈知微想了想,“缺粮。这几年天灾不断,朝廷又打了仗,粮价涨得离谱。要是能倒腾粮食,不愁没赚头。”

“可你没本钱,没人手,也没路子。”盆提醒她。

“本钱不愁,有你这盆。”沈知微说,“人手……桃枝虽然憨,可忠心。路子,我慢慢趟。”

她正说着,桃枝忽然“哎呀”一声,指着门外:“娘娘,您看谁来了!”

沈知微抬眼一看,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手里提着一只旧木匣,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您是……”沈知微问。

那男人赶紧进来,行了个礼:“小人刘管事,是……是太后娘娘命小人来的。”

“太后?”沈知微眉头一挑,“太后找我做什么?”

刘管事抹了一把汗,压低声音说:“沈姑娘,太后娘娘说……说她之前多有得罪,今儿让小人送点东西来,就当是……赔罪。”

他说着,把那只旧木匣往沈知微跟前一送。

沈知微没接,盯着他:“太后赔罪?她老人家什么时候转性了?”

“这……”刘管事支支吾吾,“太后娘娘说,端贵妃那档子事,是她老人家没管好宫人,心里过意不去,特意命小人来,给您送点体己银子,让您好生过冬。”

他说完,揭开木匣,露出里面几锭银子。

沈知微看着那几锭银子,忽然笑了:“太后这是……见我发了财,想来套近乎了?”

刘管事脸色一僵:“沈姑娘,您这话说的……”

“我说的对不对,您心里清楚。”沈知微把木匣推回去,“替我谢谢太后娘娘的好意。不过我跟端贵妃的账,是私账;太后娘娘要是真觉得亏欠,不如把当年那两箱银子还我。”

刘管事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提着木匣灰溜溜地走了。

桃枝站在门口,看着刘管事远去的背影,有点发愣:“娘娘,太后她……怎么忽然转性了?”

“转性?”沈知微嗤了一声,“她是见我有了金叶子,怕我哪天真翻起旧账来,先来探探我的口风。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边倒。”

桃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咱真不收她的银子?”

“收她银子做什么?”沈知微敲了敲盆沿,“咱有盆儿,还缺她那几锭银子?要收,也得收点值钱的。”

她这话刚说完,盆里忽然“嗡”地一声,金光大盛。

桃枝吓了一跳:“盆儿……盆儿怎么了?”

沈知微也愣了一瞬,低头看那盆——盆底的金线,这回亮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盛,金光一圈一圈地荡开,竟隐隐有几分……活过来的意思。那光顺着盆沿的纹路游走,像是有生命似的,把整个盆都照得透亮。

“沈知微,”盆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带着几分郑重,“本盆睡了几十年,头一回遇上你这样的人——不贪不抢,还想靠自己去挣。你这个盆主,本盆认了。”

沈知微心里一动:“认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盆里的金光猛地一收,又缓缓荡开,“从今往后,你心里想什么,本盆不光给你捞财,还能陪你走得更远。你那个做买卖的念头,本盆帮你。”

“怎么帮?”

“本盆能给你银子,”盆说,“可做买卖的门道,得你自己趟。本盆只能在你走岔道的时候,提点你两句。”

沈知微看着盆里那条亮得刺眼的金线,忽然觉得,这冷宫的天,好像真的亮起来了。她伸手,轻轻摸了摸盆沿,指尖一片温热,像是被日头晒过的旧棉絮。

“盆儿,”她轻声说,“谢谢你。”

盆没吭声,金光却更亮了几分。

门外,刘管事的身影早已消失。远处传来宫墙外更鼓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黄昏里。风卷着树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砖地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桃枝还在发愣,沈知微却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走,”她说,“咱进屋,好好盘算盘算,怎么用这盆,干一番大事。”

她转身回屋,脚边的青瓷盆,在暮色里悄悄亮着。

沈知微盘算生意的消息,到底还是透了出去。

倒不是她有意张扬,实在是有心人太多。桃枝进出宫门几趟,就有人盯上了。这天下午,桃枝刚从宫外回来,脸色就有点不好看。

“娘娘,”她压低声音,“奴婢出宫的时候,好像被人跟了。”

沈知微放下手里的账本,抬眼:“谁的人?”

“瞧着……像是太后宫里的。”桃枝说,“有个小太监,一路跟着奴婢,到了城门口才折回去。”

沈知微眉头一挑,随即又舒展了。她靠着椅背,慢悠悠地说:“太后派人盯我,倒也不奇怪。她那人,见钱眼开,又疑心重。我这边一有动静,她准得派人来摸底。”

“那……咱要不要防着点?”

“防什么?”沈知微笑了一下,“我这些买卖,桩桩件件都见得了光。她爱看,就让她看个够。反正看明白了,她也分不到一分利。”

桃枝想了想,觉得自家娘娘这话说得在理,也就放下心来。

果然,没过两天,太后那边就递了话过来,说要请沈知微过去坐坐。沈知微心里跟明镜似的——太后这是摸清了她的底,想来分一杯羹了。

她没急着去,只让桃枝回话说,铺子里正忙,等得空再去给太后请安。

“娘娘,”桃枝有些不解,“太后请您,您怎么不去呀?”

“她请我,我就去?”沈知微把账本翻过一页,“那她还当我好拿捏呢。你放心,她越等,越心急。等她急得坐不住了,她自己就会亲自上门来。”

桃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沈知微看着窗外的天色,忽然想起一件事,压低声音问桃枝:“对了,张管事那头,粮食的账册,都理清楚了吗?”

“理清楚了。”桃枝说,“张管事说,都按娘娘吩咐的,一笔一笔对好了。”

“那就好。”沈知微说,“你让他再留意着,南边的粮价要是涨了,就多进些。咱们挣银子,挣的是稳当钱,不挣那刀尖上的钱。”

桃枝应了一声,又嘀咕:“娘娘,您这生意经,都是从哪儿学来的呀?”

沈知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无师自通。大概是……饿怕了。”

桃枝眼眶一红,没再说话。

夜渐渐深了。沈知微躺在榻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手边放着那只青瓷盆。月光照进来,盆沿上那层温润的光,在暗处若隐若现。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盆沿。

“盆儿,”她轻声说,“你说,我这么折腾,值不值?”

盆里的金光晃了晃,声音带着点困意:“本盆不知道值不值。本盆只知道,你比那些躺在凤位上哭的女人,强多了。”

沈知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是啊。她比那些女人,强多了。

第五章 贵妃上门

沈知微说要干一番大事,桃枝起初以为她是在说笑。

可没过几天,桃枝就发现,自家娘娘是认真的。

沈知微先是让桃枝拿着银子,去宫外找了一处僻静的小院,盘了下来。又托人从粮行进了一批粮食,放在院里囤着。她人还在冷宫里,却已经通过几封书信和桃枝的来回跑腿,把一条倒腾粮食的路子,慢慢趟了出来。信是她口述,桃枝代笔,字迹娟秀,条理却清楚得很,连粮价行情都打听了个门清。

这天晌午,沈知微正蹲在院子里,看着炉子上那锅羊肉汤出神,院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

端贵妃带着一队宫女太监,浩浩荡荡地闯了进来。她今儿穿得格外张扬,一身大红宫装,头上簪着金钗,活像要把整个冷宫的金贵都压下去。身后那几个太监抬着箱子,虎视眈眈。

“沈知微,出来!”端贵妃扬声喊。

沈知微慢悠悠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端贵妃这是……又给我送金叶子来了?”

端贵妃脸色一僵。那箱金叶子的事,是她心里的一根刺,一提就疼。她冷笑一声:“沈知微,你别得意。本宫今儿来,是奉太后之命,查你这冷宫私藏赃物!”

“赃物?”沈知微挑了挑眉,“我这儿能有什么赃物?”

“本宫收到密报,说你私藏了宫中库银。”端贵妃一挥手,“来人,给我搜!”

几个太监应声,就要往屋里冲。

“慢着。”沈知微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子让人不敢违抗的劲儿,“端贵妃,你要搜,可以。可要是搜不出个所以然来,这笔账,咱们可就得好好算算了。”

端贵妃冷笑:“搜不出,本宫认了就是。”

“好。”沈知微往门口一让,“请。”

几个太监冲进屋,翻箱倒柜地搜起来。端贵妃站在院子里,抱着胳膊,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她早就让人在冷宫墙角埋了一包银子,只等搜出来,就坐实沈知微私藏库银的罪名。那几个太监搜得仔细,连床底下的老鼠洞都没放过。

可搜了半天,几个太监灰头土脸地出来,禀报:“娘娘……没、没搜着。”

端贵妃眉头一皱:“墙角呢?埋东西的那个墙角!”

“也、也搜了,什么都没有。”

端贵妃的脸一下子变了。她猛地推开太监,自己冲进屋里,往墙角一扒——那个她让人埋银子的地方,如今空空如也,只剩一捧浮土。她不死心,又刨了几下,底下什么也没有。

她回头,沈知微正靠在门框上,笑眯眯地看着她:“端贵妃,你这墙角,是让人挖走金子了吧?怎么空荡荡的,连个铜板都没有?”

“你……你把它弄哪儿去了?!”端贵妃气急败坏。

“我哪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沈知微慢悠悠地说,“我这冷宫清苦,墙角就一捧土,你要是有本事,不如自己把它变成银子。”

端贵妃被她噎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她分明让人埋了银子,怎么就凭空消失了?除非……有人提前把银子挖走了。她死死盯着沈知微,忽然觉得,这个废后,邪门得很。她一肚子火气没处发,猛地踹了一脚地上的箱子,把那口破箱子踹出去老远。

“沈知微,”端贵妃咬牙,“你别以为你躲得过这一次。”

“我躲不躲得过,就不劳端贵妃操心了。”沈知微掸了掸袖子,“倒是端贵妃,你这么大张旗鼓地来搜我的冷宫,要是让皇上知道,你栽赃我不成,反倒把自己搭进去——你说,皇上会怎么想?”

端贵妃浑身一颤。

她想起萧景琰那个人,最忌讳后宫争宠生事。要是让他知道自己带人搜冷宫、还栽赃不成,那她这贵妃的位子,怕是要坐不稳了。

“你……”端贵妃梗着脖子,“你吓唬谁呢!”

“我是不是吓唬你,你心里清楚。”沈知微往前一步,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子让人心里发毛的笃定,“端贵妃,咱们的账,可以慢慢算。可你要是再敢往我这儿伸爪子,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端贵妃被她这副气势镇住,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着沈知微那双眼睛,到底没敢再撂狠话,一甩袖子,带着一群人灰溜溜地走了。

等端贵妃的身影消失在宫墙外,桃枝才从屋里探出头来,拍了拍胸口:“娘娘,您可太厉害了……奴婢刚才差点以为要出事。”

“能出什么事。”沈知微蹲回炉子边,继续看她的羊肉汤,“她墙角那包银子,我早就让人挖走,换了地方埋了。”

“啊?”桃枝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的?”

“盆儿告诉我的。”沈知微敲了敲盆沿,“它说端贵妃今儿要来找茬,还埋了银子栽赃我,让我提前给它挪个窝。”

“盆儿还会这个?”

“它会的多了。”沈知微笑了笑,“可惜它说,它只捞财,不捞命。要是哪天端贵妃真想害我性命,光靠它,可保不住我。”

桃枝一听,急了:“那、那怎么办?”

“怎么办?”沈知微看着那锅咕嘟咕嘟的羊肉汤,慢悠悠地说,“那就得靠我自己了。桃枝,你说,一个人在这深宫里,想活得好好的,靠什么?”

桃枝想了想:“靠……靠皇上恩宠?”

“靠不住。”沈知微摇摇头,“皇上今天宠你,明天就能废了你。这深宫里,最靠得住的,只有自己手里攥着的东西。”

她说着,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在指尖转了转:“桃枝,咱那批粮食,囤得怎么样了?”

“回娘娘,都囤好了,就等着行情好时出手。”

“行。”沈知微站起来,拍拍裙摆,“走,陪我去趟宫外,看看我那间小院去。这冷宫待久了,也得出去透透气。”

桃枝眼睛一亮:“娘娘,您真要做买卖啊?”

“那当然。”沈知微笑了一下,“总不能一辈子靠着这盆捞银子过日子。得让这银子,自个儿下崽才行。”

她说着,抱起那只青瓷盆,往怀里一揣,大步往外走去。

桃枝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嘀咕:“下崽……银子还能下崽……”

沈知微没回头,脚步轻快。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冷宫那棵歪脖子树底下。

她没注意到,在她转身离开的时候,宫墙拐角处,一个穿着灰袍的小太监,悄悄探出头来,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慈宁宫的方向跑去。

风卷着落叶,沙沙地响,像是在替谁传着话。

沈知微那间小院,就在城东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后院还带一口井。沈知微头回来的时候,张管事已经把粮食囤进了后院,垛得整整齐齐,用油布盖着。她绕着粮垛走了一圈,又蹲下,伸手抓了一把粮,在手里搓了搓,闻了闻。

“都是好粮。”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张管事,你办事,我放心。”

张管事弓着腰,笑道:“东家过奖了。小人做这一行做了二十年,旁的没有,眼力还是有的。这批粮,都是挑的实打实的新粮,一粒虫蛀的都没有。”

沈知微点点头,又四下看了看:“这院子,租的?”

“租的。”张管事说,“一年三两银子,东家要是觉得合适,小人再去跟主家说说,看能不能再便宜些。”

“不必了。”沈知微摆了摆手,“三两银子一年,值这个价。你先把粮食看好,别让雨水进了仓。”

张管事应了。

沈知微又交代了几句,才带着桃枝回了宫。一路上,她心里盘算着,这粮行当,本钱有了,铺面也有了,就差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她眼下还是废后,顶着这身份在外头做生意,多少有些不便。

“桃枝,”她忽然开口,“你说,一个人想做点正事,得先有什么?”

桃枝想了想:“得……得有钱?”

“还得有名分。”沈知微说,“没名分,做什么都名不正言不顺,让人拿捏。等哪天我有了名分,这生意,才算真正立住了。”

桃枝似懂非懂地点头。

沈知微没再多说。她心里那盘棋,正在一步一步,慢慢铺开。

第六章 皇帝来访

萧景琰是第二次踏进冷宫的门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邪。自从上次来,被沈知微那句“下回要是缺银子,记得来冷宫串门”噎了个正着之后,这话就像根刺一样扎在心里,怎么也拔不掉。

缺银子。

他确实缺银子。

这几年大祁国天灾不断,又连年用兵,国库早就空了。户部那个老尚书,天天在他面前哭穷,说再不发饷银,边关的将士都要哗变了。他愁得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晚上躺在龙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就想起沈知微那句话来。

一个废后,怎么敢跟他提银子?

他鬼使神差地,又来了。

冷宫的门虚掩着。萧景琰推门进去,就看见沈知微正坐在那棵歪脖子树下,面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壶茶,两碟点心。她看见他,也不惊讶,只懒洋洋地抬眼:“哟,皇上又来串门了?坐吧,刚沏的茶。”

萧景琰被她的从容噎了一下,到底还是沉着脸坐下了。他低头看了看那碟点心,是几块桂花糕,摆得整整齐齐,还冒着热气。

“你这冷宫,”他端起茶盏,环顾一圈,“倒是比朕想的……舒坦。”

“承蒙皇上关照。”沈知微给自己续了杯茶,“臣妾这点子家当,都是自己攒的,没占宫里一分便宜。”

萧景琰放下茶盏,盯着她,忽然问:“你上回说,缺银子就来冷宫找你。你一个废后,哪儿来的银子?”

沈知微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吹了吹热气:“皇上是想问我,是不是私藏了库银?”

“朕是问你,你哪儿来的底气。”

“底气?”沈知微笑了一下,放下茶盏,“皇上,您说,一个人在这深宫里,想活得舒坦,得靠什么?”

“自然是靠朕的恩宠。”

“那要是皇上不宠了呢?”沈知微看着他,眼神平静,“比如,像臣妾这样,被废了。”

萧景琰被她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他忽然发现,自己竟有些答不上来。他当皇帝这些年,一直觉得,后宫的女人,就该靠他的恩宠过活。可他面前这个被废的女人,气色却比他在宫里见的那些妃嫔都好。

“皇上,”沈知微慢悠悠地开口,“臣妾是个废后,无依无靠,在这冷宫里,想活下去,就只能自己想法子。您要是缺银子,臣妾倒是可以帮您想想办法——就当是,咱们各取所需。”

萧景琰眉头一皱:“你帮朕想办法?”

“是啊。”沈知微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皇上您看,这是臣妾前些日子挣的。不多,可也是一条路子。”

萧景琰盯着那锭银子,沉默了一瞬。那银子雪白,足有十两重,不像是一个废后能拿得出来的:“你做什么挣的?”

“倒腾粮食。”沈知微说,“这几年粮价涨得厉害,臣妾托人进了一批,囤在城外,等行情好了再出手。一来一回,能赚个几成利。”

萧景琰心头一动:“你一个深宫妇人,怎么会这些?”

“深宫妇人也是人。”沈知微笑了笑,“皇上要是信得过,臣妾这条路子,可以借给朝廷用——只要皇上答应臣妾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给臣妾一个体面。”沈知微说,“臣妾不求复位,只求皇上别再让人来冷宫踩臣妾的脸。只要臣妾在宫里过得舒坦,这条生财的路子,就是皇上的。”

萧景琰看着眼前这个眉眼含笑的女人,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都不认识她。他想起当年选她入宫时,她是那样温婉的一个姑娘,可如今,她眼里的那点锋芒,是他从未见过的。他有些感慨,又有些说不清的失落,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做买卖,就不怕亏?”

“怕。”沈知微老实说,“可比起亏银子,臣妾更怕饿死在这冷宫里。皇上,臣妾没别的本事,就剩这点胆量和算计了。”

“你就没想过,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安稳?”沈知微笑了一下,“皇上,这深宫里,哪有安稳二字?今儿是贵妃,明儿就可能成了废后。臣妾要是把命都押在恩宠上,那才是真正的糊涂。”

萧景琰被她这几句话,堵得心里发闷,一时竟无言以对。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妃嫔都要通透。那些妃嫔们,整天琢磨着怎么争宠、怎么邀功,可沈知微,却在想着怎么凭自己的一双手,挣出一份家业来。

“你……”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多说,只叹了一句,“你倒是,看得比朕明白。”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说的那批粮食,在哪儿?”

“城外三里的那个庄子。”沈知微说,“皇上要是有兴趣,明儿臣妾可以带您去看看。”

萧景琰盯着她,到底没再说别的,端起茶盏,闷闷地喝了一口。

他走后,桃枝从屋里探出头来,小声问:“娘娘,皇上他……会信您吗?”

“他信不信不重要。”沈知微把桌上那锭银子收回去,“只要他缺银子,他就得来找我。这人啊,一缺钱,什么架子都端不住了。”

桃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咱们真要把粮食借给朝廷?”

“借是要借,可也不是白借。”沈知微笑了笑,压低声音,“桃枝,你去给庄子上的张管事传个话,让他明儿把粮食的账册备好。咱们挣朝廷的钱,得挣得明明白白的。”

桃枝应了一声,正要往外跑,忽然又停下,回头问:“娘娘,皇上要是真来了,您那盆儿……可别让他看见。”

“放心。”沈知微拍了拍怀里那只青瓷盆,“它精明着呢,知道什么时候该藏起来。”

她话音刚落,盆里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哼:“本盆还用你说?”

桃枝吓了一跳,沈知微却笑了,抬手轻轻敲了敲盆沿:“行了,别贫了。明儿还有正事呢。”

她转身回屋,没注意到,院墙外头,一个灰袍小太监又悄悄探出头来,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慈宁宫的方向跑去。

夜里起风了。窗纸被风吹得噗噗作响,带着一股子凉意。沈知微躺在榻上,听着那风声,忽然想起母亲当年把那盆塞进她嫁妆时的模样——母亲眼睛红红的,拉着她的手,欲言又止,最后只低声说了句:“知微,这盆,是你外婆传下来的,说是……能护人。你带着它,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别把它弄丢了。”

她当时只当是母亲的念想,没太在意。如今想来,母亲那话里,似乎藏着什么。

月光照下来,把冷宫那棵歪脖子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沈知微翻了个身,抱着那只青瓷盆,渐渐睡了过去。盆里的金线,在月光下,又悄悄亮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沈知微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桃枝跑出去开门,没一会儿,就领进来一个中年男人——正是她托去盘庄子的张管事。张管事穿着一身半新的青布袍子,进门先行了个礼,才压低声音说:“东家,城东那间院子,小人已经盘下来了。粮也进了一批,都是顶好的新粮。”

“多少石?”

“八十石。”张管事说,“都是去年秋收的新粮,粒粒饱满,压价压了好几日才谈拢的。”

沈知微眼睛一亮:“八十石?那得不少银子吧。”

“用了东家上回给的银子的六成。”张管事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这是进粮的账目,东家过目。”

沈知微接过账册,翻了翻,一笔一笔都对得上。她把账册收好,又交代了几句,才让张管事回去。

“娘娘,”桃枝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咱真有八十石粮了?”

“嗯。”沈知微说,“等行情好了,转手一卖,能翻几倍。”

“那咱岂不是要发财了?”

“这才哪到哪。”沈知微笑了笑,“你且看着吧,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她正说着,盆里忽然“嗡”地一声,金光闪了闪。那道尖细的声音带着点得意:“沈知微,你这一手,倒是不错。本盆原以为你只会捞银子,没想到,你还真能把这银子,给滚起来。”

“那是。”沈知微敲了敲盆沿,“总不能一辈子靠你喂饭。”

“行,本盆就看着你,能滚到哪一步。”盆说完,金光又淡了下去,像是去睡了。

沈知微看着那盆,心里头那点底气,又足了几分。她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好,是个好兆头。

第七章 开铺起家

萧景琰果然来了。

第二天一早,他就带着几个心腹太监,微服出了宫,来到沈知微城外的庄子。沈知微早就在庄子里等着了,张管事捧着一本账册,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皇上,”沈知微指着院里堆得高高的粮袋,“这就是臣妾囤的那批粮食。一共三百石,都是去年新收的,粒粒饱满。”

萧景琰绕着粮袋转了一圈,伸手抓了一把,在手里掂了掂,确实是好粮。他把粮食在手心搓了搓,闻了闻,又抬眼问:“你打算怎么卖?”

“市价多少,臣妾就卖多少。”沈知微说,“不哄抬,不囤积居奇。只求皇上给臣妾一个体面——往后宫里那些个不长眼的,别再来踩臣妾的脸。”

萧景琰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沈知微,你倒是个会做买卖的。”

“谢皇上夸赞。”沈知微也笑。

这批粮食,朝廷按市价收了。银子到手,沈知微没急着享受,而是又让张管事跑了几趟粮行,把银子投出去,买了下一批粮。张管事起初还担心东家不懂行情,可几趟下来,他发现自家东家对粮价的门道,比他这个老掌柜还清楚。沈知微人虽在冷宫,可宫外的行情,她摸得门清。

一来一回,本钱越滚越厚。

沈知微不满足于只倒腾粮食。她让桃枝在宫里打听着消息,又让张管事在宫外跑商路,不到两个月,冷宫那个废后,愣是靠着一只青瓷盆和一双手,在京城开了三家铺子——一家粮铺,一家布庄,还有一家当铺。

铺子开起来那天,桃枝乐得合不拢嘴:“娘娘,您可真神了!这才多久,咱就开了三家铺子!”

“这才到哪儿。”沈知微靠在后院的躺椅上,手里转着一块新制的玉牌,“桃枝,你说,一个商人,最大的本事是什么?”

“是……是能赚钱?”

“是能让别人把钱给你。”沈知微把玉牌往桌上一放,“赚钱不难,难的是让人信你。有了信誉,银子就会自个儿找上门来。”

桃枝听得一愣一愣的:“那……咱现在信誉够了吗?”

“还差得远。”沈知微说,“不过,快了。”

她这话说完没几天,宫里就出事了。

边关送来八百里加急:北境大军缺粮,若再无军粮,恐有哗变之危。萧景琰连夜召集群臣商议,户部老尚书跪在御书房,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国库空了,实在拿不出银子。

满朝文武一筹莫展。有人提议加税,有人提议挪用后宫脂粉钱,吵成一团,也没吵出个章程。萧景琰坐在龙椅上,听着满屋子的争吵,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揉着眉心,心里头那股子焦躁,压都压不住。边关的将士,还在等着军粮,可这满朝的官,却只会在这儿吵。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战战兢兢地来报:“皇、皇上,冷宫那位沈姑娘……派人传话来了。”

萧景琰猛地抬头:“传的什么话?”

“她说……她说,北境缺粮,她能想法子。”小太监咽了口唾沫,“只要皇上答应她一件事。”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户部老尚书第一个回过神来,颤声问:“她……一个废后,能有法子?”

萧景琰却想起了沈知微那句“只要皇上缺银子,就得来找我”。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她要什么?”

“她没说。”小太监摇头,“只说要当面跟皇上谈。”

萧景琰盯着案上那份八百里加急,又看看满屋子的老臣,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摆驾冷宫。”

满朝文武都愣住了。

一个被废的皇后,竟让皇上亲自去冷宫求她?

消息传得飞快。不到半日,整个京城都知道了——冷宫那个废后,不知使了什么神通,竟让皇上亲自登门。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说这个废后,怕是要翻了天了。

沈知微站在冷宫门口,看着那顶明黄色的御辇越来越近,嘴角微微勾了起来。

“桃枝,”她轻声说,“把盆儿藏好。今儿这出,咱们可得好好唱。”

桃枝应了一声,抱着青瓷盆钻进屋里。沈知微整了整衣襟,迎上前去,福了福身:“臣妾恭迎皇上。”

萧景琰下了辇,看着她,开门见山:“你说,北境的粮,你能想法子?”

“能。”沈知微说,“臣妾手上有三间铺子,还有一条倒腾粮食的路子。北境缺的军粮,臣妾能在半个月内,凑齐第一批。”

萧景琰眼睛一亮:“当真?”

“当真。”沈知微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不过皇上,臣妾有个条件。”

“你说。”

“臣妾要个名分。”沈知微说,“臣妾不求复位,只求皇上封臣妾一个‘监商女官’的名号,让臣妾能名正言顺地替朝廷办差、做生意。这样一来,臣妾的铺子,就算朝廷的了。”

御辇旁的心腹太监倒吸一口冷气。

让一个废后做监商女官?这可是头一回听说。古往今来,还没有哪个皇后、废后,当过管商税的女官。

萧景琰盯着她,沉默了很久。北境十万大军的军粮,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终于咬咬牙:“好。朕答应你。”

沈知微笑了:“谢皇上隆恩。”

当天,一道圣旨从宫里传出:封废后沈知微为“监商女官”,替朝廷督办军粮。

消息一出,整个后宫炸了锅。端贵妃气得砸了一屋子花瓶,太后坐在慈宁宫里,半天没缓过神来。谁也想不到,一个被废的皇后,竟能凭着做生意,做到朝廷的官位上。

而沈知微,已经抱着她那本账册,坐上了去往北境的马车。

桃枝在车辕上,一边赶车一边嘀咕:“娘娘,咱这买卖,是不是越做越大了?”

沈知微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笑:“这才到哪儿。”

马车辘辘地驶出城门。她怀里那只青瓷盆,在暗处悄悄亮了一下,仿佛也在笑。

北境的路,走了整整七天。

沈知微头一回出这么远的门,一路上风餐露宿,却没叫一声苦。她坐在马车里,抱着账册,一边赶路,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沿途的行情。每到一处驿站,她就让张管事下去打听粮价,把南边的粮价、北边的粮价,都记在账上。

“娘娘,”桃枝心疼地给她掖了掖毯子,“您这身子,何苦这么折腾。让张管事去送粮就是了。”

“送粮是小,摸清行情是大。”沈知微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这一趟,不光是给朝廷送粮,还得摸清楚,这北边的买卖,值不值得做。”

桃枝听得一愣一愣的:“那……值不值呀?”

“值。”沈知微睁开眼,嘴角带着点笑,“北边缺粮,缺得很。只要咱们路子通了,往后这军粮生意,能赚大钱。”

她说着,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只青瓷盆。盆里的金光,在颠簸中一闪一闪的,像是在陪着她赶路。

到了北境,沈知微亲眼看着那批军粮交到了守将手里。守将是个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接过粮单的时候,眼眶都红了:“这位……姑娘,这粮可救了咱们大军的命了!”

“分内之事。”沈知微笑了笑,“将军放心,往后军粮的路子,我给你们盯着。”

守将连声道谢,又非要留她吃顿饭。沈知微推辞不过,便在营帐里坐了一会儿。席间,守将说起北境的粮价、行情,沈知微听得认真,一笔一笔记在心里。她发现,北境这地方,虽然偏僻,可商路一旦打通,利润比京城还大。

“将军,”她放下酒杯,问,“这北境,除了粮食,还缺什么?”

守将想了想:“缺布。边关的将士,一年到头,就那几身军服,破了都没处补。要是有商号能往这边送布,多少都收得下。”

沈知微心里一动。布庄,她正好有一家。她当即应下来:“将军放心,这批布,我回头就让人送来。”

守将大喜过望。

沈知微没在北境多留,交割完粮,又谈妥了布匹的生意,这才启程回了京城。这一趟下来,军粮的差价赚了一笔,更重要的是,她把北边那条商路,摸了个门清。布、粮、盐,哪一样能挣钱,她都记在了心里。

回京的路上,她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心里那盘棋,落子的位置,又多了一处。

第八章 国库告急

北境的军粮,沈知微说到做到,半个月内凑齐了第一批。

她靠三间铺子的周转,又托张管事从南边粮行调了一批粮,赶在入冬前,把第一批军粮送到了北境。十万大军的军心,就这么稳住了。

消息传回京城,满朝文武都惊了。

一个废后,愣是靠着一只盆和三间铺子,解决了朝廷最头疼的军粮难题。户部老尚书在御书房里连声感叹:“奇才,真是奇才!”

萧景琰坐在龙椅上,看着那份军粮送到北境的奏报,心情复杂得很。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亲手废了沈知微;如今,却是她替朝廷解了燃眉之急。那批军粮一到北境,边关的将士就稳住了阵脚,连军心都安定了许多。

他忽然觉得,自己当初废她,是不是……废错了?

可这话,他不能说出口。他是皇帝,金口玉言,废了的皇后,哪有重新迎回来的道理?

沈知微倒是不在意这些。她北上走了一趟,回来又一头扎进铺子里。军粮的差价赚了一笔,她又把银子投进商路,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

半年不到,京城里提起“沈家商号”,无人不知。沈知微的钱,多得连她自己都数不清。她让桃枝把账册一本一本理好,锁进库房的铁柜里,钥匙贴身收着。

铺子一间间开起来,人手也一天天多了。沈知微从掌柜里挑了几个得力可靠的,提拔成各处分号的管事,又定下规矩:账目一月一清,谁的手脚不干净,立刻撵出去。这样一来,底下的人个个本分,商号的名声,也越传越响。

“娘娘,”这天,桃枝捧着一摞新账册进来,“这是各分号的账,都理好了,您过目。”

沈知微接过来,一页一页翻过去,忽然顿住,抬头问:“城东那间布庄,这个月的进项,怎么多了这么多?”

“回娘娘,是上回您让送去的北境的布,款子收回来了。”桃枝笑道,“守将那边说,布好卖得很,还想再订一批。”

沈知微眼睛一亮:“好。你让张管事回话,就说这布,咱们管够。北境的生意,往后就交给他打理。”

桃枝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又被叫住。

“等等。”沈知微想了想,又添了一句,“你再让张管事,往南边也派个人,看看那边的行情。南边富庶,买卖好做,咱们不能只盯着北边这一条路。”

“是,娘娘。”

桃枝退了出去。沈知微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日头正好。她心里那盘棋,落子的地方,又多了一处。

这天,沈知微正坐在铺子后院盘账,张管事急急忙忙跑进来:“东家,宫里来人了!太后娘娘请您进宫一趟!”

沈知微眉头一挑:“太后?”

太后上一次找她,还是那回赔罪,被她怼了回去。这半年,太后消停了,没想到今儿又找上门来。

“桃枝,”沈知微放下账册,“备车,进宫。”

进了慈宁宫,沈知微行了礼,抬头一看,太后坐在上首,脸色比上次好了许多,甚至带着点……讨好的意味。她面前摆着茶点,倒是比上回客气了不少。

“知微啊,”太后难得亲热地开口,“你这半年,辛苦了。”

“替朝廷办差,谈不上辛苦。”沈知微不卑不亢。

“哀家知道你辛苦。”太后叹了口气,“这不,宫里正愁着一桩事,想着你是个人才,这才把你叫来商量。”

沈知微心里一动:“母后请说。”

“北境虽然稳住了,可南边又起了兵灾。”太后压低声音,“朝廷要再筹一笔银子,充作军饷。可这国库……已经空了。”

沈知微没接话,低头抿了一口茶。她指尖在茶盏上轻轻叩着,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太后亲自出面来借银子,可见这国库,是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可越是这种时候,她越不能轻易松口——这银子怎么借,借多少,借出去能不能还回来,都得把话说明白。

太后看着她,试探着开口:“知微,你如今富可敌国,能不能……先借朝廷一笔银子?等南边平定了,哀家做主,加倍还你。”

沈知微笑了笑:“母后,您要借银子,可以。不过,这银子也不是白借的。”

太后眼睛一亮:“你说!”

沈知微伸出三根手指:“臣妾有三条。第一,这笔银子,要算朝廷借的,立字据,写明还款期限;第二,臣妾要朝廷允准,往后京城的商税,由臣妾的商号代为征收;第三……”

她顿了顿,看着太后:“第三,臣妾要太后答应,往后宫里,谁也不许再提‘私通外臣’那桩旧案。”

太后脸色一僵。

那桩旧案,是废后的根子。沈知微这是……要翻案。太后手里那串佛珠,转得飞快,心里头七上八下。她本想借着一句空口许诺,从沈知微手里白拿银子,可没想到,沈知微三句话,就把她堵得死死的。要银子,可以;但得立字据、交商税、还要翻旧案——这三条,哪一条,都不是她能轻易答应的。

“知微,”太后干笑了一声,“这、这桩案子,是皇上定的……”

“臣妾知道。”沈知微不紧不慢地说,“所以臣妾才来跟母后商量。母后要是做不了这个主,那臣妾这笔银子,就只能留着给臣妾自己花用了。”

太后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一脸从容的废后,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老了。当年那个能任她拿捏的儿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长成了她动不了的参天大树。她心里有些发慌,又有些不甘,可到底不敢再像从前那样摆婆婆的架子。她当年能废了沈知微,靠的是端贵妃送的那两箱银子和一纸假书信;可如今,沈知微手里攥着整个国库的命脉,她就是想动,也动不了了。

“你……”太后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重话,只叹了口气,“这事儿,哀家得跟皇上商量。”

“母后请便。”沈知微站起来,福了福身,“臣妾铺子里还有账要盘,就先告退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身后传来太后的一声长叹,她没回头。

出了慈宁宫,桃枝迎上来,小声问:“娘娘,太后她……会答应吗?”

“她答不答应不打紧。”沈知微说,“只要皇上缺银子,他就得来找我。你等着吧,用不了多久,萧景琰就该亲自来求我了。”

桃枝半信半疑地跟着她往外走。

两人刚走到宫门口,迎面就撞上一队禁军,领头的正是御前总管太监德顺。德顺看见沈知微,赶紧上前行了个礼:“沈姑娘,皇上……皇上请您去御书房一趟。”

沈知微脚步一顿,回头看了桃枝一眼。

桃枝张大了嘴——还真被自家娘娘说着了。

沈知微笑了笑,整了整衣襟,跟着德顺往御书房走去。夕阳把御书房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踏进去的时候,萧景琰正坐在龙椅上,盯着面前那份空了一半的国库账册,眉头拧成了疙瘩。案上的折子堆得老高,烛火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晃了一下。

“臣妾参见皇上。”沈知微行礼。

萧景琰抬起头,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沈知微,朕……缺银子。”

沈知微在心里笑了一声。

“皇上,”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臣妾这里,正好有银子。”

萧景琰沉默着,看着她,半晌才开口:“你要多少利?”

“臣妾不要利。”沈知微说,“臣妾要的是——皇上让臣妾的商号,名正言顺地替朝廷办差。往后军粮、军饷、边关采买,都由臣妾的商号经手。臣妾不贪朝廷的银子,只要个名分。”

萧景琰盯着她,眉头缓缓松开:“你倒是个会打算的。”

“皇上过奖。”沈知微笑了笑,“臣妾就是个做买卖的。皇上缺银子,臣妾有银子,咱们各取所需,两不相欠。”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萧景琰终于点点头:“好。朕答应你。南边的军饷,你来筹。筹齐了,朕封你一个‘监商女官’的名号,专管朝廷采买。”

“谢皇上隆恩。”沈知微福了福身,转身要走。

“沈知微。”萧景琰忽然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回头。

“你……真的不恨朕?”他问,声音有些低。

沈知微看着他,沉默了一瞬,才开口:“恨过。可现在,不恨了。皇上,人这一辈子,光顾着恨,就腾不出手来过日子了。臣妾还有那么多买卖要做,没功夫恨您。”

她说得云淡风轻,转身出了御书房。

身后,萧景琰坐在龙椅上,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动。烛火映在他脸上,把那道影子拉得很长。

出了御书房,桃枝迎上来,小声问:“娘娘,皇上……答应了吗?”

“答应了。”沈知微说,“你等着吧,用不了多久,大祁国的军粮军饷,都得从咱沈家商号的手里过。”

桃枝眼睛一亮:“那咱岂不是要发大财了?”

“财是小事。”沈知微笑了笑,压低声音,“名分,才是大事。有了这名分,往后谁也动不了咱们了。”

她说着,抬脚往外走。夜色里,她怀里那只青瓷盆,在暗处悄悄亮了一下。

第九章 富可敌国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萧景琰看着眼前这个气定神闲的废后,忽然觉得有些荒唐。他是皇帝,是九五之尊,此刻却要放下身段,向一个被他亲手废掉的女人借银子。

“沈知微,”他开口,声音有点涩,“你要什么条件?”

“臣妾的三个条件,太后娘娘已经转告皇上了吧?”沈知微不紧不慢地说,“立字据、代征商税,还有……翻案。”

萧景琰眉头拧了起来:“私通外臣那桩案子,是朕亲自定的。你要朕自己翻自己的案?”

“那案子的真相,皇上心里比谁都清楚。”沈知微看着他,眼神平静,“臣妾到底有没有私通外臣,皇上您最明白。您当年废我,是听信了谗言。如今要让臣妾拿出真金白银来替朝廷填窟窿,总得给臣妾一个交代。”

萧景琰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端贵妃当年在他耳边说的那些话,想起那封伪造的书信,想起沈知微跪在凤仪殿里,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的模样。他忽然觉得喉头发堵。那封所谓私通的书信,他其实看过,字迹确实像极了沈知微的,可笔锋总透着几分刻意——他当时心急,没细看,如今想来,处处都是破绽。

“那案子,”他低声说,“确实是朕……糊涂了。”

沈知微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朕答应你。”萧景琰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朕会下旨,为你平反。那桩旧案,从今往后,宫里再无人敢提。”

沈知微看着他,半晌,缓缓跪下,行了一个大礼:“臣妾,谢皇上隆恩。”

御书房里的烛火,晃了一下。

三天后,一道圣旨从宫里传出:前皇后沈氏,蒙冤受屈,今特为平反,复其凤位。

整个后宫,炸了。

端贵妃在寝宫里砸了一地的瓷片,尖声叫着:“凭什么!那个贱人凭什么又回来了!”太后坐在慈宁宫里,捏着佛珠,半天没说话。而那些曾经踩过沈知微脸的宫女太监们,一个个吓得腿软,生怕她回来算账。有几个从前给沈知微脸色看的,甚至连夜收拾了包袱,生怕被赶出宫去。

沈知微却没急着回凤仪殿。

她领了监商女官的差事,又把平反的圣旨收好,转头就扎进了商号里。南边兵灾要军饷,她二话不说,拨了一笔银子过去,又让张管事从南边调了一批粮草。银子像流水一样从她手里过,可越过,她反而越踏实。

“娘娘,”桃枝看着账册上那一串串数字,有点发晕,“咱这银子……是不是太多了?”

“多?”沈知微笑了笑,“这才到哪儿。桃枝,你知道什么叫富可敌国吗?”

桃枝摇头。

“就是有一天,”沈知微说,“朝廷打仗要靠你,赈灾要靠你,连皇上的私库,都得来你这里借银子。到那时候,你才算真正站稳了脚跟。”

桃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沈知微的话,没过多久就应验了。

南边的兵灾越闹越大,朝廷的军饷发了又断。户部老尚书急得团团转,最后不得不拉下老脸,亲自登门来找沈知微:“沈姑娘,南边又缺饷了,您看……”

“缺多少?”

“三十万两。”

沈知微沉吟了一下:“三十万两,可以。不过,我有个条件。”

“您说!”

“我要南边商路的独家经营权。”沈知微说,“往后南边各州的商税,都归我商号代收。只要这条答应下来,三十万两,明儿就送到户部。”

老尚书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合规矩,可一想那三十万两军饷,到底还是咬咬牙:“成,就按您说的办!”

沈知微笑了笑,让桃枝去账房支银子。

这一下,整个朝廷都轰动了。

一个废后,愣是用银子,撬动了整个大祁国的财政。国库、军饷、商税,一大半都要经过她的手。朝中有人欢喜,有人眼红,可谁也不敢轻易得罪她——毕竟,谁也不知道,哪天自己就要求到她头上。

端贵妃气得咬碎了银牙,可她也知道,如今沈知微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自己动不了她。她只能躲在寝宫里,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才能把沈知微再拉下来。她身边几个宫女给她出主意,什么栽赃、挑拨、造谣,说了好几套,端贵妃都拿不定主意。

这天夜里,沈知微正在铺子后院盘账,桃枝忽然急匆匆跑进来,压低声音:“娘娘,出事了!”

沈知微放下账册:“怎么了?”

“宫里传来消息,”桃枝脸色发白,“端贵妃……告您私藏库银!说您账上的银子,都是从国库里偷出来的!”

沈知微眉头一挑,随即嗤笑出声:“又是这一招。”

“娘娘,这可怎么办?皇上都惊动了!”

“慌什么。”沈知微慢悠悠地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本账册,在手里掂了掂,“她栽赃我,也得有证据。我这账册上,每一笔银子都写得清清楚楚,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一清二楚。她要是敢查,我就让她看看,什么叫干净。”

桃枝愣了一下:“那……那咱怎么办?”

“怎么办?”沈知微把账册收好,笑了笑,“备车,进宫。正好,我也该去见见端贵妃了。”

她说着,抬脚往外走。月色下,她怀里那只青瓷盆,在暗处悄悄亮了一下。

宫墙外,更鼓声一下一下敲着,像是敲在谁的心上。

端贵妃禁足的这三个月,沈知微的商号,又做大了不少。

南边的军饷到位了,边关的采买也接上了。沈知微让张管事在南边设了几处分号,又招了一批得力的掌柜。铺子里的生意,红红火火,连带着京城的几家商行,都眼红得不行。

“娘娘,”这天,桃枝抱着一摞账册进来,“这是这个月的账目,您过目。”

沈知微接过账册,一页一页翻过去。看着看着,她忽然顿住,抬眼问:“南边那笔采买的银子,怎么少了一成?”

桃枝愣了一下:“啊?少了吗?奴婢……奴婢不知道呀。”

沈知微又翻了翻,眉头皱了起来:“这笔账,有人动了手脚。你去把张管事叫来。”

不多时,张管事急匆匆赶来,听完沈知微的话,脸色一变:“东家,这可冤枉!小人账上一笔笔都记着,绝没有私吞啊!”

“我没说你私吞。”沈知微把账册放下,“我是说,这笔银子的数目,跟南边那批货的价,对不上。怕是有人,在中间做了手脚。”

张管事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东家,我想起来了!南边那笔采买,是经了端贵妃娘家的一个掌柜的手!”

沈知微眉头一挑:“端贵妃?”

“是!”张管事说,“她娘家在南边有几间铺子,跟咱有往来。那笔采买的货,就是经他们的手转的。当时小人就觉得,那价高了点,可想着是熟人,也就没细查。”

沈知微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好一个端贵妃。”她慢悠悠地说,“她被禁足,还不忘在我这儿捞一笔。行,既然她伸手了,那就别怪我把她这只手,剁了。”

“东家,您……您要怎么办?”

“怎么办?”沈知微把账册合上,“她娘家的铺子,私吞朝廷采买的银子,这可是抄家的大罪。你去,把这事儿,捅到户部去。”

张管事眼睛一亮:“东家,您这是要……”

“给她个教训。”沈知微说,“让她知道,我沈知微的银子,不是那么好拿的。”

果然,没几天,端贵妃娘家那几间铺子,就被户部查出私吞采买银两,一纸文书下来,封了铺子,查抄了家产。端贵妃在宫里得到消息,气得当场吐了一口血。

沈知微倒是不咸不淡。她坐在铺子后院,喝着茶,听着桃枝说着端贵妃气吐血的事,只笑了笑:“她这是自作自受。”

“娘娘,”桃枝有些担心,“端贵妃会不会恨上您,又来找您麻烦?”

“她恨我又能如何?”沈知微放下茶盏,“她现在被禁足,又没了娘家撑腰,还能翻出什么浪来?倒是你,去跟张管事说一声,往后咱跟谁家做买卖,都得查清底细,别再让人钻了空子。”

桃枝应了一声,下去传话。

沈知微看着窗外,日头正好。她忽然觉得,这日子,越过越有盼头了。

第十章 贵妃作妖

御书房里,气氛剑拔弩张。

萧景琰坐在龙椅上,眉头紧锁。端贵妃跪在下首,哭得梨花带雨:“皇上,臣妾有确凿的证据!沈知微那贱人,账上那么多银子,分明就是从国库偷的!”

沈知微站在一旁,怀里抱着那本账册,一脸淡定。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不施粉黛,反倒衬得那张脸格外清冷。

“沈知微,”萧景琰沉声问,“端贵妃说你私藏库银,你可有话说?”

“回皇上,”沈知微不紧不慢地开口,“臣妾有没有私藏库银,皇上让人查一查臣妾的账册便知。臣妾这里,每一笔银子的来龙去脉,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说着,把账册递上去。

萧景琰接过账册,翻开。沈知微的字写得工整,每一笔账都记得明明白白:某年某月,收粮多少,售银几何,又投到哪里去。一笔一笔,严丝合缝。他翻了几页,抬眼看向端贵妃:“端贵妃,你所说的‘确凿证据’,在哪儿?”

端贵妃脸色一白:“皇上,臣妾……臣妾的人,亲眼看见她往宫里运银子!”

“运银子?”沈知微笑了一下,“端贵妃,我往宫里运银子,是为了替朝廷办差——南边军饷、北境粮草,哪一笔不是从我的账上走的?你要是觉得我偷了库银,那你倒是说说,我偷的哪一笔,用在了什么地方?”

端贵妃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她本想着栽赃沈知微偷库银,让皇上起疑。可没想到,沈知微的账册这么干净,反而把自己将死了。她跪在地上,脑子转得飞快,想着怎么圆这个场。

“皇上!”端贵妃急了,“她、她一个废后,哪儿来的这么多银子?这里头一定有诈!臣妾听说,她那个商号,来路就不干净!”

“来路不干净?”沈知微不紧不慢地开口,“端贵妃,我商号的每一笔买卖,都有契书,有账册,有中人作保。你要是觉得来路不干净,大可以让人去查。查出来有问题,我沈知微认罪伏法;查不出来,那端贵妃,你诬告皇后,可是大罪。”

端贵妃浑身一颤。

她没想到,沈知微反手就把“诬告皇后”这顶帽子扣了回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够了。”萧景琰把账册合上,沉声道,“沈知微的账册,朕亲自看过了,一笔一笔都对得上。端贵妃,你无凭无据,空口白牙就说人偷库银,是何居心?”

端贵妃哭得更凶了:“皇上,臣妾冤枉啊!臣妾只是……只是担心有人以公谋私……”

“以公谋私?”萧景琰冷笑,“沈知微替朝廷办差,解了北境的军粮之急,又筹了南边的军饷。这是以公谋私,还是以公谋公?你倒给朕说说。”

端贵妃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只能跪在地上哭。

沈知微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没什么快意,只觉得有些无趣。她福了福身:“皇上,臣妾的账册已经呈上,是非曲直,自有公断。臣妾先行告退。”

萧景琰看着她,点了点头:“你先下去吧。朕会让人查清此事。”

“臣妾遵旨。”沈知微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端贵妃一眼,笑了笑:“端贵妃,你这一回,怕是要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端贵妃脸色铁青,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出了御书房,桃枝迎上来,压低声音问:“娘娘,这事儿……能了结吗?”

“能。”沈知微说,“她那点栽赃的把戏,我早就防着了。账册干净,谁也查不出毛病。反倒是她——诬告皇后,这是大罪。”

桃枝眼睛一亮:“那她岂不是要倒霉了?”

“看她造化。”沈知微笑了笑,“走吧,回铺子。账还没盘完呢。”

果然,没几天,宫里就传出消息:端贵妃诬告沈知微私藏库银,查无实据,被皇上下旨禁足三月,闭门思过。

端贵妃在寝宫里砸了一地的东西,可也无可奈何。沈知微的账册太干净了,她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沈知微却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她如今的心思,全在铺子上。南边的兵灾渐渐平息,朝廷的军饷有了着落,她的商号也越做越大。银子在她手里,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多。

这天,张管事忽然来报:“东家,有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南边来了一批上好的茶叶,是贡品级的。”张管事压低声音,“这批茶叶,要是能拿下,转手一卖,少说能赚这个数。”

他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数。

沈知微看着他的手,眼睛亮了起来:“贡品级的茶叶?”

“是!”张管事说,“可就是……这批茶叶的来路,有点麻烦。”

“什么麻烦?”

“据说,是从宫里流出来的。”张管事压低声音,“说是有人从御茶房偷出来的,转了好几道手,才到了商行。东家,您看……这买卖,咱做不做?”

沈知微眉头一挑。

从御茶房流出来的贡茶?这要是被查出来,可是抄家的大罪。她看着张管事,沉默了一会儿。

“张管事,”沈知微看着他,“这批茶叶,来路不干净。咱们沈家商号,不碰这种货。”

“可这利润……”

“利润再大,也不能为了它把身家性命搭进去。”沈知微说,“咱们挣银子,得挣得堂堂正正。你回去跟商行的人说,这批茶叶,咱们不收。”

张管事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桃枝站在一旁,有点可惜:“娘娘,那批茶叶要是能拿下,能赚好多钱呢……”

“赚再多的钱,也得有命花。”沈知微说,“这宫里头的浑水,咱们不趟。”

她这话说完,心里却隐隐觉得,有些不踏实。

那批从御茶房流出来的贡茶,来得蹊跷。她总觉得,背后像是有人在设套。可她想了一夜,也没想明白是谁。

第二天一早,张管事又急急忙忙跑来:“东家,出事了!”

“怎么了?”

“昨晚,有人往咱铺子门口,泼了一桶桐油!”张管事脸色发白,“要不是巡夜的伙计发现得早,这会儿,铺子就烧没了!”

沈知微的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

有人要烧她的铺子?

她猛地想起那批贡茶,又想起端贵妃。她心里咯噔一下,忽然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桃枝,”她沉声说,“备车,进宫。我要去见皇上。”

一路上,沈知微的心绪并不平静。

她靠在车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那只青瓷盆。那批贡茶,来得太巧;那桶桐油,泼得也太巧。像是有一只手,在背后把这些线,一根一根地往她身上扯。

“盆儿,”她压低声音问,“你说,那批贡茶,是端贵妃让人引我上钩的?”

盆里的金光晃了晃:“本盆只捞财,不捞命。可这事儿,本盆倒是能跟你说一句——那批茶,不是端贵妃一个人弄出来的。”

沈知微眉头一皱:“还有谁?”

“你到了御书房,自会明白。”盆说完,金光又淡了下去,不再多言。

沈知微心里一沉。不是端贵妃一个人——那背后,还藏着谁?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沈知微下了车,一路往御书房走去。进了门,萧景琰正坐在案后,见她进来,放下朱笔:“朕听说,你铺子被人泼了桐油?”

“是。”沈知微说,“皇上,臣妾想请皇上,彻查御茶房失窃一案。”

萧景琰眉头一皱:“御茶房?”

“有人拿御茶房流出的贡茶,引臣妾上钩。”沈知微说,“臣妾没接,这人便恼羞成怒,想烧了臣妾的铺子。臣妾觉得,这事儿背后,不简单。”

萧景琰沉吟了一下,叫来德顺:“去,查查御茶房,最近的贡茶,有没有少。”

德顺应声退下。

不多时,德顺急匆匆回来,禀报:“皇上,御茶房查过了,确实少了一批贡茶,是上个月底的账。管贡茶的太监说,是被……被端贵妃娘娘宫里的姑姑,取走的。”

萧景琰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沈知微看着他,忽然想起盆儿那句“不是端贵妃一个人弄出来的”。她心里一动,开口问:“皇上,端贵妃被禁足,她宫里的姑姑,怎么还能出入御茶房?”

萧景琰一愣,随即眉头拧得更紧:“是啊,她被禁足,宫人也不得出门。她宫里的人,怎么能……”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一丝不对劲。

“皇上,”沈知微压低声音,“这事儿,怕不是端贵妃一个人能办成的。她背后,怕是还有人。”

萧景琰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猛地站起来,沉声道:“彻查!给朕彻查!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搅风搅雨!”

御书房里,烛火猛地跳了一下,映得沈知微的脸,明暗不定。

第十一章 翻手为云

御茶房失窃一案,彻查了三天。

查来查去,矛头起初都指向端贵妃。她宫里那个姑姑,经不住吓,哭着招了:是端贵妃让她取走贡茶,转手卖到外头,又让人拿贡茶去引沈知微,若沈知微接了,就告她一个偷盗御茶。至于那桶桐油,也是端贵妃吩咐人泼的。

可沈知微觉得不对劲。

端贵妃被禁足,宫人都不得出门,她那个姑姑,是怎么出的宫?又是怎么拿的贡茶?她把这层疑问,递到了萧景琰跟前。

萧景琰也起了疑,命人深查。

这一深查,竟牵扯出一个更大的线头——那批贡茶,是经了太后的手,才落到端贵妃手里的。

御书房里,太后被请了过来。

太后进门的时候,脸色已经有些发白,可还端着架子:“皇上叫哀家来,有什么事?”

“母后,”萧景琰看着她,声音沉沉的,“御茶房那批失窃的贡茶,是经您的手,才落到端贵妃手里的。您……知情吗?”

太后的脸,白了一瞬,随即又强撑着笑了笑:“皇上这是说的什么话?哀家一个老太婆,怎么会掺和御茶房的事?”

“那这个,”萧景琰从案上拈起一张字条,递到她面前,“是母后宫里的小太监,写给端贵妃的。上头写着‘贡茶已备,可按计行事’。母后,这是您的笔迹吗?”

太后盯着那张字条,嘴唇抖了抖,终究没说出话来。

沈知微站在一旁,看着太后那张一点点垮下来的脸,忽然明白过来——太后一直看自己不顺眼。她怕沈知微借着商税翻了身,回头清算当年那两箱银子的事。于是她撺掇端贵妃,想用贡茶栽赃沈知微,把她的商号整垮。

“母后,”萧景琰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太后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哀家……哀家是怕。怕她哪一天,真翻了身,回头……来害哀家。”

“儿媳什么时候害过您?”沈知微开口,声音平静,“是您收了端贵妃的银子,废了儿媳;是您见儿媳发了财,又想来分一杯羹。儿媳从头到尾,可曾害过您老人家半分?”

太后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眼眶渐渐红了。

萧景琰看着太后,又看看沈知微,忽然觉得,这个深宫里的恩怨,像一团乱麻,缠了他半辈子。他叹了口气:“母后,朕念在您是朕的生母,不重罚您。可您勾结后宫妃嫔,谋害朝臣,朕不能轻纵。从今往后,您就在慈宁宫,好生静养吧。”

太后被软禁在了慈宁宫。

消息传开,整个后宫彻底变了天。端贵妃被打入冷宫,太后被软禁,曾经那些踩过沈知微脸的人,一个个噤若寒蝉。从前端贵妃宫里的那些宫女太监,一夜之间全被换了;太后慈宁宫里的姑姑们,也再不敢拿正眼看沈知微。

朝堂上,更是议论纷纷。一个废后,扳倒了贵妃,又让太后软禁——这在满朝文武看来,简直是翻了天。有人拍手称快,说端贵妃作恶多端,活该如此;也有人暗自心惊,觉得沈知微这个女人,太过厉害,往后怕是更不好惹。

户部老尚书倒是高兴得很。他捧着账册来找沈知微,连声道:“沈姑娘,如今国库有了着落,老夫这心,总算能放下了!”

沈知微笑了笑:“老大人放心,只要朝廷需要,银子的事,包在我身上。”

“好!好!”老尚书连声称赞,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过了几日,沈知微到底还是去了趟慈宁宫。

太后被软禁在这深宫里,身边只剩两个老嬷嬷。看见沈知微进来,太后愣了一下,随即别过头去,不看她:“你来做什么?来看哀家笑话?”

“儿媳来给您送点吃的。”沈知微让桃枝把一盒点心放在桌上,“都是臣妾铺子里新做的,皇上说您近来胃口不好,让臣妾送些来。”

太后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转过头,看着那盒点心,又看着沈知微,眼眶忽然红了:“知微……哀家……哀家对不住你。”

沈知微没接话。

“哀家当年,不该收端贵妃的银子。”太后声音沙哑,“哀家老糊涂了,怕你翻了身,回头清算哀家,这才……这才听了端贵妃的撺掇。”

“母后,”沈知微开口,声音平静,“儿媳没怪您。这深宫里,谁没做过糊涂事?您只要往后,安安心心在慈宁宫住着,儿媳还会时常来看您。”

太后怔怔地看着她,半晌,才哽咽着点了点头。

沈知微没多留,说了一会儿话,便起身告辞。走出慈宁宫,桃枝小声问:“娘娘,您不恨太后吗?”

“恨她做什么?”沈知微说,“她一个老人家,被这深宫困了一辈子,心里没准比谁都不好受。我恨她,也没用,不如把她安抚好了,省得再给我添乱。”

桃枝听着,似懂非懂地点头:“娘娘,您这心胸,可真宽。”

“不是宽。”沈知微笑了笑,“是看开了。人这一辈子,光顾着记仇,就没工夫过自己的日子了。”

她说得云淡风轻,脚步却轻快起来。太后被软禁,端贵妃进了冷宫,这后宫里,再没人敢跟她作对。她那一身劲,也终于能腾出来,好好打理她的商号了。

回到铺子,张管事已经等在门口,见她回来,笑着迎上来:“东家,大喜!南边那批茶叶,谈成了!”

“谈成了?”沈知微眼睛一亮。

“谈成了!”张管事压低声音,“是顶好的明前茶,那边掌柜说了,只要咱出得起价,整批都归咱。”

沈知微大喜,当即让人备了银子,又细细交代了一番。这一单做下来,商号的名声,又响了几分。南来北往的客商,都听说京城有个沈家商号,童叟无欺,手笔又大,争着要跟它做生意。

沈知微坐在后院,看着一摞摞账册,忽然觉得,这日子,是越来越有奔头了。

夜里,沈知微难得没有盘账。她坐在院里,抱着那只青瓷盆,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洒下来,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盆儿,”她忽然问,“你说,我这一路,走得是不是太快了些?”

“快怎么了?”盆的声音带着点懒,“你走得快,那些想害你的人,才跟不上你。”

“可我怕……怕哪天摔下来。”

“摔下来?”盆嗤了一声,“你摔下来,本盆接着你。你怕什么?”

沈知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忽然觉得,这只盆,虽然整天嫌她贪心,可真到关键时候,反倒是最靠得住的。她伸手,轻轻摸了摸盆沿,指尖一片温热。

“盆儿,”她轻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谢。”盆哼了一声,“本盆睡了那么多年,难得碰上你这么个有意思的盆主。你要是摔了,本盆还得再睡几百年,那多没意思。”

沈知微被它逗笑了。月光下,那一人一盆,就这么静静地待着,谁也没再说话。夜风轻轻吹过,带起一阵凉意,可她的心里,却是暖的。

沈知微却没觉得有多痛快。

她走出御书房的时候,日头正好。她抬头看了看天,忽然觉得,这深宫里的恩怨,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场空。

“娘娘,”桃枝迎上来,眼眶红红的,“太后她……她真的想害您?”

“她怕我。”沈知微说,“她怕我翻身,怕我回头清算她。这深宫里的人,一个怕字,就能把人逼成魔鬼。”

桃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沈知微没再多说。她抱着怀里那只青瓷盆,转身,一步一步往回走。身后,宫门缓缓合上,把那一片夕阳,关在了外头。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大祁国,她待了半辈子,挣了满身的银子,可到头来,她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是复位的凤位?是富可敌国的银子?

还是……一个能让她安安心心,过完余生的地方?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只青瓷盆。盆里的金线,在暮色里,又悄悄亮了一下,像是也在陪她想着这个答案。

第十二章 富甲天下

沈知微到底没急着做决定。

她把端贵妃那桩案子放下,又一头扎进铺子里。南边兵灾平息了,北境军粮也妥当了,她的商号,已经成了大祁国最大的商号。富可敌国,这四个字,她算是做到了。

可越做到这个份上,她反而越觉得,有些索然无味。银子堆在库房里,多得数不清,可她夜里睡着,却越来越不踏实。她时常半夜醒来,看着窗外那轮月亮,想着自己这一生,到底图什么。

太后被软禁之后,后宫里安静了许多。那些曾经争宠斗狠的妃嫔们,一个个都缩了头,再没人敢在沈知微面前甩脸子。连从前见了她就绕道走的大宫女们,如今见了桃枝,都堆着笑问好。

“娘娘,”桃枝有些感慨,“如今这宫里,可再没人敢欺负咱们了。”

“欺负不欺负的,也不打紧。”沈知微靠在椅背上,“我早就不在乎这些了。”

她这话不是客套。如今她手底下,粮铺、布庄、当铺,再加上南边北边的几条商路,桩桩件件,都压在她心上。她的心思,早就不在深宫这四方天地里了。

这天,张管事送来一封信。沈知微拆开一看,是南边分号的掌柜写来的,说南边新开了一片茶园,问要不要盘下来。

沈知微看着那封信,忽然愣住了。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手里的买卖,已经铺到了大半个大祁国。粮、布、茶、当,哪一行都有她的字号。她当初在冷宫里,只想着能吃上一口热饭,可如今,她的商号,已经富可敌国。

她把信放下,忽然问桃枝:“桃枝,你说,人活一辈子,图个什么?”

桃枝想了想:“图……图个安稳吧。”

“安稳。”沈知微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笑了,“是啊,图个安稳。可这深宫里,从来就没有安稳二字。”

她这句话说完,心里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她想离开这四方宫墙,出去看看。

这天傍晚,沈知微正坐在铺子后院,看着那锅咕嘟咕嘟的羊肉汤出神,桃枝忽然跑进来,神色有点古怪:“娘娘,皇上……皇上又来了。”

沈知微一愣,放下手里的勺子,起身迎出去。

萧景琰穿一身常服,没带多少人,就那么一个人,慢慢走进了院子。他看了一圈这间简朴的后院,又看了看那棵歪脖子树,忽然笑了一下:“你倒是会过日子。”

“承蒙皇上夸赞。”沈知微福了福身,“皇上怎么来了?”

“朕想了很久。”萧景琰看着她,眼神难得认真,“朕想问你一件事。”

“皇上请说。”

“你……还愿意回宫吗?”萧景琰开口,声音有点涩,“朕知道,朕当年对不起你。可朕如今,想弥补。”

沈知微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皇上,您让臣妾回去做什么?当皇后,继续在那凤仪殿里,看那些贵妃妃嫔们斗来斗去?”

“朕……”

“臣妾在冷宫的时候,想的是怎么活下去。”沈知微看着他,语气平静,“如今臣妾活得好了,想的,是怎么样才能活得更好。这深宫里头的日子,臣妾过够了。”

萧景琰脸色一变:“你……不回来?”

“臣妾谢皇上厚爱。”沈知微说,“可臣妾这辈子,不想再困在那四四方方的宫墙里了。臣妾想出去走走,看看这大祁国的山水。”

萧景琰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眉眼含笑的废后,忽然觉得,她真的变了。不再是那个跪在凤仪殿里,哭着求自己相信她的皇后了。她如今,是能左右整个大祁国财政的富商,是能笑看风云的沈知微。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还是咽了回去,只叹了口气,“罢了。是朕,配不上你了。”

沈知微没接话。

萧景琰也没再多留,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只低声问了一句:“你往后……还会替朝廷办差吗?”

“会。”沈知微说,“只要大祁国需要,臣妾这条生财的路子,永远是皇上的。”

萧景琰沉默了很久,终于点点头,大步走了出去。

桃枝站在院子门口,看着皇上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眼眶忽然红了:“娘娘,您……您真不回宫了?”

“回宫做什么?”沈知微笑了笑,“我在这儿,有铺子,有银子,有盆儿,还有你。这日子,比在宫里强多了。”

桃枝破涕为笑:“那……那咱们以后怎么办?”

“以后?”沈知微想了想,忽然笑了,“以后啊,我打算在南边买座庄子,种点田,养点花,把商号交给张管事打理。等哪天真累了,就找个清静地方,把盆儿供起来,好好享几年清福。”

她说着,低头看着怀里那只青瓷盆:“盆儿,你说,这样的日子,好不好?”

盆里的金光晃了晃,那道尖细的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满足:“好。本盆睡了几十年,头一回觉得,跟着个不贪心的盆主,也能过得这么舒坦。”

“可我这一走,商号怎么办?”

“商号又跑不了。”盆说,“有张管事管着,出不了岔子。你要是真累了,就去歇歇,本盆也陪你歇歇。”

沈知微笑了。她忽然觉得,这只盆,虽然嘴毒,可心是热的。她伸手,轻轻摸了摸盆沿,指尖一片温热。

“那好,”她说,“就这么定了。”

她抬起头,看着天边那片被夕阳染红的云,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真的到头了——富可敌国,恩怨了结,该放下的都放下了。

她回头,又看了看那间铺子。张管事正站在门口,恭恭敬敬地朝她行了个礼。沈知微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张管事,这商号,往后就交给你了。你可得替我看好了。”

张管事眼眶一红:“东家放心,小人一定把商号打理得好好的,等着东家回来。”

“不用等我回来。”沈知微说,“这商号,是你的了。你只管放开手脚去做。”

张管事怔了怔,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桃枝,”沈知微又看向桃枝,“你也想好了?”

“娘娘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桃枝抹着眼泪,笑着说,“奴婢这辈子,就跟着娘娘了。”

沈知微心里头一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好。那咱们,一起走。”

她转身,一步一步,往院子外走去。身后,冷宫的门缓缓合上,那棵歪脖子树,孤零零地立在暮色里,像是在目送她离开。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宫墙外头。

她没回头。

因为她知道,她这一生,最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凤位,也不是什么富可敌国的名声。

她想要的,不过是一个能安安心心,过完余生的地方。

而她,终于找到了。

南下的路上,桃枝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山水,忽然问:“娘娘,您说,咱这一路,会遇到些什么呀?”

沈知微靠在车壁上,抱着那只青瓷盆,闭着眼笑:“谁知道呢。有盆儿在,总不会饿着。”

盆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哼:“那是,跟着本盆,保准你走到哪儿,都有口热饭吃。”

桃枝被逗笑了,沈知微也笑了。马车辘辘地驶过官道,路边的稻田一望无际,金黄一片,风里带着谷物的清香。

她睁开眼,看着那片稻田,忽然觉得,这一生,值了。

马车一路向南。沈知微靠在车壁上,听着车轮碾过官道的声音,忽然想起母亲当年的话——那盆能护人。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只青瓷盆,盆沿上的金线,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盆儿,”她轻声问,“你说,这一路上,我还能不能捞点什么?”

“你想捞什么?”

“我想捞个……”沈知微想了想,忽然笑了,“捞个太平日子。不用斗,不用争,就安安稳稳地,把这辈子过完。”

盆里的金光晃了晃,那道尖细的声音,带着点暖意:“这个,本盆倒是能给你。只要你心里想着安稳,日子,自然就安稳了。”

沈知微笑了。她抱着那只青瓷盆,靠着车壁,渐渐睡了过去。梦里,她看见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阳光正好,风也温柔。她躺在那片草地上,听着虫鸣,闻着花香,只觉得这一生,从未有过的安稳。

马车载着她,一路向南,驶向那片她盼了半辈子的安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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