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公主的送嫁仪仗刚出长安城门。
金线绣的凤辇里,她攥着袖中那把短匕,指尖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底压着慌,也压着狠。
千里之外,雁门关外的沙场上,少年将军卫骁正一枪挑落敌酋的头盔。
血溅战袍。
他甩了甩枪尖的血珠子,浓眉挑着,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口白牙,冲副将喊:“打完这仗,老子要回京讨媳妇!”
那笑里全是少年人的狂气,眼睛亮得像烧着两团火。
第一仗是在黑风坳。匈奴三千游骑半夜摸营,卫骁光着膀子提刀冲出帐篷,迎面一箭射来,他偏头躲过,箭簇擦着耳廓划出一道血口,他连擦都不擦,反手一刀把射箭的百夫长连人带马劈翻在地,血喷了他一脸,他舔了舔嘴角的血,咧嘴冲身后吓愣的亲兵喊:“愣着干什么!跟老子杀!”那一夜他来回冲了七趟,刀刃卷了就抢匈奴的弯刀,弯刀砍断了就拎起马鞍砸,天亮时清点战场,他一个人砍了四十七颗脑袋,左肋插着半截断箭,自己拿牙咬着箭杆拔出来,疼得嗷一嗓子,然后倒头睡在死人堆里打呼噜。
第二仗是伏击单于辎重队。卫骁带三百轻骑在野狼峪蹲了两天两夜,啃干粮喝马尿,第三天晌午辎重队进了口袋,他一马当先冲下去,长枪挑翻第一辆粮车,火油罐子砸在草料上烧起漫天大火,匈奴押粮官是个身高九尺的壮汉,抡着狼牙棒朝他脑门砸,他拿枪杆硬架,虎口震裂血顺着枪杆往下淌,他龇着牙笑了一声:“劲儿不小。”然后一枪杆抽在对方马腿上,连人带马掀翻,补了一枪结果了性命,回头冲手下喊:“粮车全烧了!一粒米都不给匈奴留!”三百人烧了八百车粮草,跑回来时只剩二百一十七个,卫骁肩膀上又添了一道见骨的刀伤,军医缝针时他嘴里咬着一根筷子,跟旁边人赌这次回去能不能升校尉。
第三仗就是狼牙谷凿穿中军。他带八千精骑在谷口列阵,匈奴十万铁骑黑压压铺满草原,副将腿肚子打转,卫骁拿枪杆敲他钢盔:“怕什么,对面也是俩肩膀扛一个脑袋。”说完一夹马腹就冲出去了,八千骑兵跟着他像一把尖刀捅进匈奴阵里,他连挑三面纛旗,枪尖扎进第四个旗手的后心拔不出来,他索性撒手弃枪,抽出佩刀左劈右砍,刀砍缺了就抢匈奴的长矛,长矛折了就从马上栽下去肉搏,掐着对方脖子在草地上滚了十几圈,最后骑在匈奴兵身上一拳一拳砸,砸到对方不动了才抬头看,发现自己孤身一人扎进了匈奴中军最深处,周围全是敌骑,他抹了把脸上的血,咧嘴笑了:“来得正好。”然后翻身抢了匹无主战马又往外杀,来来回回凿了三次,硬是把十万匈奴的阵脚搅得稀烂,左肩中箭他拿牙咬着箭杆一扯,连着皮肉撕下来一块,他呸了一口血沫子,换右手提枪继续冲,三天三夜没合眼,最后追敌时一支流矢射穿他右胸,他栽下马前还一枪挑了匈奴旗手,扯着嗓子喊:“赢了没有?”喊这话时他嘴里冒血泡,脸上却还是那副混不吝的笑。
副将把他拖回来时,他疼得龇牙咧嘴,军医拿烧酒灌伤口,他骂娘骂得口水乱喷,骂完就问:“京城有信没有?”问这话时,他脸上笑没了,眉头拧着,眼底藏着一丝慌。
两人本是青梅竹马。
卫骁幼时是公主伴读,十二岁能举石锁,十五岁偷了御马去边关投军。
临走前,他翻墙头塞给公主一只歪歪扭扭的草蚱蜢,耳朵尖红透了,偏要梗着脖子装硬气:“等我当上大将军,拿八抬大轿来娶你!”
公主把草蚱蜢藏在妆奁底层,藏了六年,每次翻到,嘴角都会翘一下,眼睛里软得像化开的糖。
三年前,她女扮男装混进劳军队伍,摸到雁门关。
卫骁一眼认出她耳后的朱砂痣,眉头先是一拧,随后憋着笑,只半夜拎着两坛烧刀子爬上她营帐顶:“殿下再不走,末将就要犯欺君之罪了。”
公主掀开帐篷仰头笑,眉眼弯弯,鼻尖冻得发红,嘴上却横:“那你犯一个我看看。”
那晚月明星稀,两人在死人堆旁烧了黄纸,拜了天地。
卫骁跪得笔直,脸上难得收了嬉笑,眼神又沉又亮,像是把命都押了出去。
公主侧头看他,眼眶发热,却咬着嘴唇笑,笑得又憨又甜。
可赐婚诏书送到公主殿里那天,昭阳一把将茶盏摔在阶前,瓷片四溅。
她提着裙摆闯进御书房,脸上涨得通红,眉梢眼角全是火,进门连礼都没行。
景帝正批折子,头也不抬,神色淡淡的,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昭阳,朕教过你,进门先通传。”
公主把诏书拍在案上,指尖点着“长孙冲”三个字,声音发颤:“父皇要把我嫁给那个废物?”
景帝搁下朱笔,慢悠悠抬眼,目光平静得像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长孙家是世家,你嫁过去,朕放心。”
公主盯着他,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那卫骁呢?”
景帝笑了一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眉眼不动:“卫骁是边将,边将手里有兵,就不能再娶公主。这个道理你不懂?”
公主退了一步,脸上血色褪了一半:“可您当年说,等他建功立业……”
景帝打断她,眼神凉下来,嘴角却还挂着那点笑:“朕说的话多了。昭阳,你是公主,公主的婚事就是社稷的秤砣。长孙家势大,朕要把这秤砣先挂过去,等他们放松了,再一刀切。”
公主盯着他,眼眶里泪珠打转,硬是没掉,脸上只剩一片灰白:“您拿我当饵?”
景帝放下茶盏,脸上那点笑彻底收了,目光冷硬如铁:“朕拿你当女儿,才留你一条命。你要是不嫁,朕明天就能让卫骁死在雁门关,你信不信?”
公主咬着唇,唇上咬出一排白印,眼泪终于滚下来一颗,她抬手狠狠抹了。
她最后问了一句,声音又轻又哑:“父皇,卫骁到底有没有通敌?”
景帝沉默了一息,忽然又笑了,笑得意味深长,眼角褶子都挤出来:“朕当然知道他没通敌。那小子在雁门关杀了多少匈奴,朕心里有数。可长孙无极递了折子参他,朕要是驳回去,长孙家就该起疑了。朕得顺着他们的意思来,让他们觉得朕老糊涂了,才好一网打尽。”
公主浑身发冷,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嘴唇哆嗦着:“您明知他冤枉,还要拿他的命做局?”
景帝提起朱笔,语气平淡,眼皮都没抬:“做棋子的,哪有不受委屈的。昭阳,你记住,朕的江山里,谁都可以当饵,包括你,包括他。”
公主转身走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把哭和笑都冻住了。
她没看见景帝在她走后停了笔,对着先皇后的画像低声说:“别怪朕,这丫头性子太像你,留不住。”说这话时,他眉头皱着,嘴角往下压,难得露了一丝疲态。
那幅画像里的先皇后眉眼温婉,嘴角噙着一点笑,跟昭阳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皇后死的那年昭阳才七岁。
外头都说皇后是病死的,只有景帝自己知道,是他赐了三尺白绫。
皇后姓沈,沈家当年比长孙家还盛,她哥哥沈重山掌着禁军,父亲沈太师门生遍天下,连先帝临终前都拉着景帝的手说“沈家可托孤”。
可景帝登基第三年,沈重山被人告发私通北狄,景帝连查都没查,直接下旨沈家满门赐死,皇后在坤宁宫跪了三天三夜求他开恩,磕得额头见骨,景帝没见她,只让人送了一壶酒去。
皇后死前把七岁的昭阳搂在怀里,脸上没哭,只笑着说:“昭阳,你父皇是皇帝,皇帝心里装不下太多人,你别恨他。”说完喝了酒,嘴角渗血,脸上还挂着那点笑,跟画像上一模一样。
景帝后来把沈家的案子翻出来看,心里清楚那告发信是长孙无极递的,可沈家权势太大,他本来就想动刀,长孙无极不过递了个由头。
他留着皇后的画像,一半是愧疚,一半是提醒自己:这宫里谁都不能信,谁都得防。
长孙无极跟沈家也有血仇。
他姑母当年是先帝的贵妃,争后位输给了沈皇后,郁郁而终。
他妹妹嫁了六王爷,沈重山当年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弹劾六王爷私吞军饷,害得他妹妹在王府里抬不起头,生了儿子都差点被夺了封号。
长孙无极恨沈家恨得夜里咬牙,可沈家倒台那天,他跑到景帝面前磕头,脸上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陛下圣明,沈家罪有应得!”景帝看着他,笑着拍了拍他肩膀,心里却想:你递的那封告发信,朕留着呢。
宰相长孙无极早就盯上了公主这块肥肉。
长孙家跟皇家是几辈子的姻亲。长孙无极的姑母是先帝的贵妃,他妹妹又嫁了景帝的六皇弟做王妃,长孙家一门两爵,朝堂上占着吏部和兵部两个尚书位子,地方上还攥着三个刺史。
可长孙无极还不满足。
他侄子长孙冲是个斗鸡走狗的纨绔,若能娶到公主,将来伪造遗诏逼宫时,手里就攥着皇室正统的名分。
长孙无极的算盘打得精:先让长孙冲当驸马,等景帝驾崩,他联手六王爷扶一个奶娃娃登基,自己以国舅加宰相的身份摄政,三五年内把景帝剩下的皇子一个个贬的贬、废的废,最后让长孙冲黄袍加身,这江山就改姓长孙了。
他向景帝进谗言时,弓着腰,眼皮耷拉着,嘴角却压不住往上翘,一副忠臣模样,眼底全是算计:“陛下,卫骁在边关拥兵自重,私通匈奴,臣有密报为证。”
景帝听完,捋着胡须笑,笑得和和气气:“爱卿说得对,那就把昭阳嫁给你侄子吧。”
长孙无极一愣,随即跪地磕头,额头抵着地砖,嘴角快咧到耳根,连声喊“陛下英明”,起身时眼角都笑出了泪,袖子里攥着拳,指甲掐进掌心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景帝亲手写下赐婚诏书,转头密令卫骁:“朕给你八千精骑,三日内击溃来犯的十万匈奴。若胜,朕许你回京喝杯喜酒。”传旨太监念这话时,景帝靠在龙椅上,半阖着眼,脸上看不出喜怒,手指却在袖中捻着一枚暗卫递来的密蜡丸,丸里写着长孙无极昨夜跟六王爷府上管家的碰头时辰。
卫骁不知是计,领命死战。
公主在花轿里拆开长孙无极送来的“贺礼”。
一壶毒酒。
一张字条:“若不想卫骁死在乱军之中,就自己了断。”
公主盯着那字条,脸上先是一白,随后反倒笑了,笑得又冷又惨,嘴角勾着,眼睛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她想起父皇说“朕当然知道他没通敌”时那副云淡风轻的嘴脸,心彻底凉透了,脸上最后那点笑也收了,只剩一片死寂。
她没有喝毒酒。
她用短匕割破手指,在帕子上写了四个字:“勿念,活好。”写的时候她咬着下唇,眉头微蹙,血珠滴在帕子上,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息,眼眶红了,却硬是没掉泪。
然后把帕子塞进贴身侍女怀里,让她混出队伍去找卫骁。
侍女哭着不肯走,跪在地上拽她裙角,满脸是泪,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公主推了她一把,脸上挤出一点笑,声音却硬:“你活着,他才知道我不是自己寻死。”说这话时,她眼眶终于湿了,却偏要弯着嘴角。
花轿继续往前走,鼓乐吹得热闹。
公主坐在帘子后头,拔下金簪,手抖得厉害,簪尖抵着喉咙停了一息。
她想起卫骁翻墙头时裤腿沾的泥,嘴角翘了一下。
想起雁门关那晚烧刀子辣嗓子,她眉头皱了皱,又笑了。
想起他说“八抬大轿来娶你”时耳朵尖红得像个傻子,她眼睛弯起来,眼底全是温柔。
她把金簪吞了下去。
喉咙里一阵撕裂的疼,她蜷在轿座上,指甲抠进软垫,脸上五官拧在一起,额角汗珠滚下来。
血从嘴角渗出来,她拿帕子擦了擦,帕子上又多了个红印子。
眼前开始发花。
轿帘缝隙透进来一线天光。
她恍惚看见那线光里有个少年将军骑着马从远处跑来,战袍上全是血,可眼睛亮得吓人。
她伸手想去够,指尖碰到帘子又垂下来,脸上浮起一点笑,痴痴的,像是忘了疼。
瞳孔慢慢散了。
可那散开的眼睛里还映着窗外往后倒的树影。
树影尽头像是雁门关的烽燧。
烽燧上好像站着个人,正回头冲她笑。
她嘴角最后弯了一下,轻轻的,像是怕被人瞧见似的,眼皮缓缓合上,那点笑就凝在了脸上。
送嫁队伍还没到十里亭,公主已经没了气息。
侍女趁乱钻进芦苇荡,换了男装,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定了,日夜兼程赶往雁门关。
卫骁看完帕子,愣了半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突然他把粥碗摔在地上,笑了一声。
又笑一声。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嘴角还咧着,脸上却全是泪,那模样比哭还难看。
可他没有再疯魔。
他只把帕子叠好塞进贴胸衣甲里,脸上慢慢静下来,静得吓人,哑着嗓子跟副将说:“拔营,回京。”
他满身伤带着三千残军走到长安城外时,百姓挤在官道两边喊“卫将军”。
景帝派太监出城赐御酒三坛、黄金千两,加封“忠勇侯”。
卫骁翻身下马,脸上没一点笑,也没一点怒,平得像一潭死水,只问:“公主葬在哪儿?”
太监支支吾吾说葬在西郊皇陵旁,脸上赔着笑,眼神却躲。
卫骁把佩枪往地上一插,单膝跪地冲皇宫方向磕了个头,脸上还是那副死水模样:“臣卫骁,仗打完了,封赏不要。求陛下一件事,让臣给公主守三天坟。”
景帝在城楼上远远看着,脸上挂着笑,转头对心腹太监说:“这崽子活着回来,比死了还麻烦。边军认他比认朕还亲。今日他敢抗旨不接封,明日就敢带兵清君侧。”说这话时,他嘴角笑着,眼底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可景帝没急着动卫骁。
他先动了长孙家。
公主的死讯一传回京,景帝当朝摔了茶杯,脸上怒得五官扭曲,指着长孙无极鼻子骂:“朕把女儿嫁到你家,人还没进门就没了!你给朕说清楚!”
长孙无极刚要辩,脸上还端着委屈,景帝甩出一摞密折,全是长孙家这些年卖官鬻爵、私藏甲胄、勾结藩王的罪证。
原来景帝从赐婚那天起就派暗卫盯死了长孙府,连长孙无极哪天夜里烧了哪封信、跟六王爷府上通了几回气都记着,连他姑母当年在后宫怎么给先帝吹枕头风扶他上位、怎么害沈皇后失宠的旧账都翻了出来。
长孙无极瘫在地上,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喊“陛下饶命”,额头磕得砰砰响。
景帝蹲下来拍拍他肩膀,脸上又挂起那种笑,笑得和和气气:“朕饶你?朕拿女儿当饵,等的就是你这条鱼。你真当朕不知道卫骁冤枉?朕比谁都清楚!可朕就是要用这个由头,让你们长孙家以为朕昏聩好骗,你们才敢把尾巴全露出来。你当年递折子告沈家谋反,朕明知是假,还是准了,你当朕是为了你?朕是为了这把椅子。如今你这把刀钝了,朕换一把新的。”
长孙无极抬起头,脸上全是惊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嘴张着却发不出声。
景帝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脸上那点笑还在,语气却冷得像淬了冰:“你以为你姑母在后宫那点手脚朕不知道?你以为你妹妹在六王府替你做的那点事朕没记着?你以为你递沈家的告发信朕没留底?朕留着你,是因为你还算把快刀。可刀用久了会卷刃,朕如今有卫骁了,虽然那小子也不听话,但他比你干净。”
长孙无极瘫在地上,脸上的惊恐慢慢变了,先是发愣,然后嘴角抽了一下,再然后突然笑了出来,笑得比哭还难看,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陛下,臣明白了。臣一直以为自己在下一盘大棋,沈家是臣扳倒的,六王爷是臣攥着的,驸马是臣给侄子挣的,臣以为这朝堂上有一半是臣的棋子……没想到,没想到啊。”
他仰着头看景帝,脸上笑得惨淡,眼神却清明了,像是这辈子头一回看懂了什么:“臣给陛下递了沈家的告发信,陛下顺水推舟杀了沈家,臣以为臣赢了,其实陛下借臣的手除了心头大患。臣让侄子娶公主,陛下答应了,臣以为陛下老糊涂了,其实陛下拿公主当饵,钓的是臣这条鱼。臣跟六王爷通气,陛下记了整整五年,一笔一笔都存着……臣本来以为臣掌握了一切,没想到,没想到啊。”
他说到最后一句,脸上那点笑凝住了,眼睛直勾勾盯着景帝,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臣这辈子下的每一步棋,都是陛下让臣走的。臣还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原来从头到尾,臣就是陛下棋盘上的一颗子。”
景帝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句:“你能明白就好。到了岭南,好好养病。”说完转身走了,袖子里那枚密蜡丸被他捏碎了扔在地上,蜡壳里滚出一张纸条,上头写着长孙无极跟六王爷府上最后一次通气的时辰。
当天长孙家抄家流放。
长孙冲在牢里吓疯了,脸上鼻涕眼泪糊成一团,缩在墙角又哭又笑。
长孙无极走到岭南驿站时“病卒”,其实是景帝让人在药里加了料。他喝药时脸上还带着那副想通了的清明,药一下肚,脸上慢慢青了,眼珠子凸出来,手抓着喉咙,最后倒在驿站地上,嘴角挂着一丝苦笑,像是临死还在琢磨那句“没想到”。
办完长孙家,景帝才腾出手来赏卫骁。
可卫骁没给他机会。
那天夜里一道密旨送到西郊,说圣上体恤卫将军伤重,特赐御酒一坛暖身。
卫骁守在公主坟前,接过酒坛闻了闻就笑了,笑得又轻又淡,嘴角弯着,眼睛却空的。
他对着墓碑倒出三杯,自己举起坛子:“阿昭,陛下连三天都不肯给。这酒我喝。下辈子你别当公主,我别当将军,咱俩去江南卖糖葫芦。”说这话时他脸上带着笑,像是真看见了那个江南小摊。
说完仰头灌了个干净。
毒发时他靠着墓碑坐下。
眼前晃过那年上元节他偷来的宫灯,灯罩上歪歪扭扭写着“公主殿下你笑起来比灯还亮”。他脸上浮起一点笑,眼神软下来。
又晃过花轿帘子被风吹开一角,公主攥着草蚱蜢坐在里头,嘴角还挂着笑,像是等他来掀帘子。
他眉头皱了皱,脸上露出一点委屈,像个没讨到糖的孩子。
可惜那帘子再也没人掀了。
卫骁最后嘟囔了一句“阿昭,轿子慢点走”,脸上还挂着那点笑,手一松,酒坛滚到坟前碎成八瓣。
景帝第二天听说卫骁死在公主坟前,脸上淡淡的,只说了句“厚葬”,转身就让户部把长孙家抄来的银子充了军饷,嘴角甚至翘了一下,像刚批完一本寻常折子。
而长安城外的花轿里,已经断了气的昭阳公主嘴角还挂着笑。
她最后的回忆,是那年上元节卫骁把偷来的宫灯塞给她,灯罩上歪歪扭扭写着:“公主殿下,你笑起来比灯还亮。”
可惜这盏灯再也照不亮花轿的帘子了。
因为卫骁的遗言三天后才传到宫里,上面只有一行字:“下辈子你别当公主,我别当将军,咱俩去江南卖糖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