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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0 23:56:52

第一章 师父说她艺成下山,师兄们又慌了

开春那场小雨下过,青云山后山一棵枯死了三年的老桃树,一夜之间,开了满树粉白的花。

满树花底下,站着个扎红头绳、穿虎头鞋的五岁奶娃娃。

她踮着脚,把肉乎乎的小手贴在皴裂的树干上,闭着眼,小声念叨:“桃树爷爷,喝点水,暖暖……开花花啦,鹿鹿想吃桃子。”

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了她一头一身。

山雀从林子里扑棱棱飞下来,落在她肩上,叽叽喳喳,跟报信似的。鹿鹿仰起小脸,认真听了一会儿,扭头就朝观里跑,虎头鞋踩得石阶哒哒响。

“大师兄!大师兄——”她奶声奶气地喊,“山雀说,西边崖上的灵芝熟啦,让鹿鹿去摘!二师兄藏的桂花糖,也被它看见啦,藏在房梁上!”

练剑的裴夜手一抖,剑尖差点戳了自己的脚。

房梁上“咚”地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二师兄明远的惨叫——他半夜摸黑爬上去藏糖,正趴在梁上跟一只偷嘴的松鼠对峙,被这一嗓子惊得差点栽下来,半空中死死抱住包袱,灰头土脸地挂在那儿,还不忘先把糖往怀里塞。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

青云观六个师兄,外加一个邋遢师父,齐齐慌了。

“不成!”大师兄裴夜连夜把佩剑擦了三遍,剑穗换成新的,脸比剑光还冷,“京城那是什么地方?吃人不吐骨头。师妹她才五岁,下山半步都得在我剑影里。”

“我也去我也去!”二师兄明远背着个比他还大的包袱,一边往里头塞糖糕、肉干、暖手炉,一边咋咋呼呼,“师妹要是被人欺负了,谁替她骂人?我这张嘴,十里八乡没输过!”

三师兄明月才十岁,话还说不利索,红着眼圈,死死抱住鹿鹿的腰:“不、不让师妹走……谁、谁要抢师妹,我、我咬他!”

四师兄温故,就是青溪镇上那个怂郎中,如今回了山,斯文地扶着药箱,一条一条往帕子里包药丸:“京城水土硬,师妹会着凉;人多,会染时疫……风寒的、止泻的、压惊的,都得带上。”他顿了顿,小声补一句,“我早托人在城南备好了一处药铺,叫济世堂,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

五师兄祁铁,人高马大的憨铁匠,扛着他那只千机匣,闷声道:“机关我打了三十六样。师妹坐的车,我设了三层暗格,刀砍不进,火点不着。”

六师兄江晚没说话。

他一身玄衣,立在山门的阴影里,像一柄收在鞘中的黑剑。天不亮,他就独自下山探了一圈路,此刻才回来,肩上还沾着夜露。他只是看着鹿鹿,眼神软了一瞬,重重点了下头——师妹要去的那条路上有多少双眼睛,他比谁都清楚,他去,把那些眼睛,一只只蒙上。

桂嬷嬷坐在廊下,手里摩挲着那半枚跟了她五年的玉佩,红着眼圈,一针一线替鹿鹿缝着路上穿的小斗篷。雪团白狐蹲在她脚边,灵貂芝麻蹿上鹿鹿的肩头,老黄狗则把下巴搁在门槛上,吧嗒着眼睛,像是也知道这一趟非去不可。

邋遢师父玄都蹲在老银杏底下喝酒,醉眼朦胧地看着一院子鸡飞狗跳,忽然“嗤”地笑出了声。

“慌什么。”他灌了口酒,慢悠悠道,“今早上是老道我先点的头——咱鹿鹿,艺成,可以下山了。你们这一个两个的,倒像是天塌了。”

满院子一静。

鹿鹿去年秋天从山下回来,确实长进了。她跟着师父学了一门叫“清心诀”的吐纳功夫,能叫枯木抽芽、井水上涌,能听懂百兽百鸟的话,连人心里藏着的谎话,她把小拳头往那人身上一搭,都能听出一股子“酸酸的、坏坏的”味儿。

可她到底才五岁。

鹿鹿自己倒不急着走。

她记得清清楚楚,去年回山的路上,她趴在大师兄背上问过:什么时候才能去京城,给爹爹娘亲讨个公道?师父摸着她的头说,等你长大。

她那时候点头答应了。

她本想再多陪老银杏浇几年水的。

这半年在山上,她还闹过一桩笑话。

三师兄明月偷吃供果,嘴角沾着糖渣,一本正经地跟师父说“是松鼠吃的”。鹿鹿凑过去,小巴掌往他手背上一搭,立刻歪着脑袋拆穿:“三师兄,你嘴里酸酸的,你在说谎话。松鼠才不爱吃桂花糖。”满院子人笑倒一片,明月脸涨得通红,从此见了这位小师妹,连“我没吃糖”这种话都不敢说,结巴得更厉害了。

玄都看在眼里,那天夜里破例没喝酒,掐着指头算了半宿,最后只长长叹了口气:“这本事,是天大的善,也是天大的险。善在她能辨这世上一切真假,险在——这世上最见不得光的谎话,正藏在京城里最高的那把椅子底下。”

他本想替她多挡几年的。

变故是晌午来的。

山道上冲下一骑快马,马上人黑衣蒙面,背上一道新鲜的刀伤,血把半边衣裳都浸透了。他滚鞍落马,几乎是爬进山门的,一见江晚,单膝砸地,从怀里掏出一封沾血的信。

“影七,见过六哥。”那人声音又急又哑,“京城急报,三件事,件件要命——”

满院子的笑闹,瞬间冻住了。

“第一,”影七喘着气,“摄政王定下了,半个月后,在祭天台行祭天大典。那个南诏来的国师,要在大典上开一座大阵。京里这些日子,好些好好的人家,男丁转眼衰败,娃娃整夜啼哭,城里的花不开、井发苦……属下在影卫时见过这种阵,专吸一城人的福气!”

“第二,当年给姜帅牵过马、知道边军调防内情的老校尉秦六,被他们安了个罪名,定成了死囚,只等祭天大典前一日,菜市口问斩!他一死,当年亲眼见过那封‘通敌书信’有假的人证,就一个都不剩了!”

裴夜的剑“锵”地出鞘半寸。

“第三,”影七咬了咬牙,“去年在清风渡假冒旧部、要强抢小主公的那个白三爷,逃进京城,投了盘龙影卫。如今正带着人,在城门外借‘清查流民’的名头,满街抓娃娃——”

“抓娃娃做什么?”明月结巴着问。

影七的声音低了下去:“给国师的大阵,凑齐一百零八个童男童女,活祭。”

“噗通”一声。

鹿鹿脖子上,那两半已经合在一起的云纹双玉佩,轻轻撞了一下。

她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听到“娃娃”两个字,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里,水汽一下就漫了上来。可她没哭。她想起清风渡石洞里,那些挤在囚笼里、想哭又不敢哭出声的孩子;想起石坳村漫天的火光。

她抬起小手,攥紧了胸口温热的玉。

“师父,”五岁的奶娃娃开口,声音软软的,却一个字一个字,清楚得让满院子大人都安静下来,“鹿鹿不等啦。”

玄都捏着酒葫芦的手,顿住了。

“鹿鹿知道自己还小。”她认真地、努力地组织着话,“可是鹿鹿要是在山上等,京城那些娃娃,就要被坏人抓走啦;那个秦六爷爷,就要被砍头啦。鹿鹿有玉玉,有师父,有六个师兄。”

她转过身,看着山门外京城的方向,奶声奶气,却像在发誓:

“再等下去,又有好人要死。这一回,鹿鹿自己去。”

山风拂过满院。枯死又复生的老银杏抽出新芽,老桃花开得正盛。

玄都看着那个小小的、挺得笔直的背影,看了很久。这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邋遢老道,浑浊的眼底翻涌着什么,最终都化作一口长长的酒气。

他解下腰间酒葫芦,抛给裴夜。

“去罢。”他站起身,破道袍猎猎,语气里再没有半分醉意,“该来的山雨,躲不过。那就——风风光光地下山,替你爹娘,把这泼天的公道,亲手讨回来。”

“老道我随后就到。京城那点腌臜东西,总得有个辈分高的,去替你镇着。”

是夜,青云山张灯,像是过年。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山门外,雪团白狐忽然浑身炸毛,朝着北方的京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灵貂芝麻“嗖”地蹿进鹿鹿的小包袱,又叼着一样东西窜出来,扔在她手心。

那是一片玄色的衣角料子,不知是哪个“客人”路过山门时,被它悄悄蹭下来的。

料子角上,用极细的暗金线,绣着半枚狰狞的——盘龙纹。

鹿鹿捏着那片衣角,大眼睛眯了起来。

坏人,已经摸到山脚下来了。

第二章 城门抓叛贼,她听出娃娃在喊救命

七日后,京城到了。

远远望见那道巍峨城墙的时候,鹿鹿正骑在老黄狗背上,咯噔咯噔。可越走近,她小眉头皱得越紧。

京畿本该是天下最热闹、最富贵的地方。眼下却是另一副光景——

天是灰的,明明是晌午,日头却像蒙了一层脏抹布。道两旁本该抽芽的柳树,枝条蔫蔫地垂着,一点绿意都没有。挑担的、赶路的行人,一个个面色蜡黄,脚步发飘,像是连夜没睡,又像是刚大病一场。最怪的是,一路上走了这么久,她竟没听见几声孩子笑。

“大师兄,”鹿鹿小声问,“这里的人,怎么都不开心呀?树也不说话,井水在哭,哭得好难听。”

裴夜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口井,目光沉了下去。

“是那座阵。”江晚玄衣上不沾一点尘,声音冷,“还没开总阵,只是外阵在一点一点抽气。整座京城的福,已经漏了。”

“站住!清查流民!”

城门外一队兵丁横冲直撞,为首的不是官差打扮,披着件玄色斗篷,帽檐压得极低,正指挥人把几个拖家带口的农户往囚车上推。队伍里,一个妇人死死抱着怀里的娃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官爷!官爷行行好,我家狗蛋没病啊!他才四岁——”

“奉国师法旨,近日京中有疫,凡外来孩童,一律带去‘祈福消灾’!”那玄衣人尖着嗓子,一脚把妇人踹翻在地,“带走!”

鹿鹿猛地勒住老黄狗。

别人只听见那娃娃“哇”地哭出了声。可她听见的,不止这些——

她听见那小小的身子里,有一种声音,黑沉沉的,湿漉漉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一遍一遍地喊:怕怕……娘……怕怕……

那是被人当成牲口、知道自己要被送去送死的孩子,才有的哭声。

鹿鹿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二师兄,”她奶声奶气地开口,小手指过去,“那个穿黑衣服的,是坏人。车上有七个娃娃,他们身上,都拴着一根黑黑的、冰冰的绳子。”

明远早就憋了一肚子火,闻言“唰”地摇开折扇,清了清嗓子,当街就嚷开了,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哎——都来瞧都来看呐!光天化日,天子脚下,强抢民娃娃啦!什么‘祈福消灾’,我看是人牙子拐卖人口!这位斗篷里的‘官爷’,你把头抬起来给大伙瞧瞧,怎么见不得人哪?”

围观百姓本就敢怒不敢言,被他这一嗓子点了火,嗡地围拢过来。

那玄衣人又惊又怒,一把掀了帽子。

一张三角脸,左眉上一道旧疤——正是去年在清风渡,设下假认亲毒计、差点把鹿鹿抢走的白三爷!

“是、是你!”白三爷也认出了明远,更看清了老黄狗背上那个奶娃娃,吓得脸都白了,随即色厉内荏地怪叫,“反了反了!拦国师办差,给我拿下!格杀勿论!”

十几个影卫死士拔刀就冲。

裴夜等的就是这一句。

剑光只在日头底下亮了一下,快得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的手。那十几个死士的刀,连同他们的膝盖,“哐当”“噗通”,接二连三地落地,齐刷刷跪了一排。

“影卫办事,凭牌不认人。”江晚不知何时已到了白三爷身后,玄色袖口一翻,掌心亮出一枚墨色盘龙令牌,声音冷得像冰,“内卫营副统领在此。白三,你一个逃犯,盗了块牌子就敢在九门底下抓活祭?是谁给你的胆子——国师,还是摄政王?”

那是影卫最高一等的暗号。

白三爷腿一软,“噗通”跪了,抖如筛糠:“副、副统领饶命!小的也是奉命……奉命……”

“留着他的嘴,到该说的地方说。”江晚懒得看他。

祁铁的千机匣“咔哒”一响,弹出一圈铁环,把白三爷连同那十几个死士反剪着锁了个结实。

囚车上,温故已经跳上去,一个一个解开孩子。

七个娃娃,最大的不过七八岁,最小的还在襁褓里。一个个面黄肌瘦,手腕上都勒着一道乌黑的绳印——那绑人的麻绳早被影卫收走了,可那圈黑痕,像活过来的墨,还在顺着孩子的细胳膊往上爬。被解开的娃娃们呆呆的,连哭都不敢大声,只把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鹿鹿从老黄狗背上滑下来,张开手臂,那个叫狗蛋的娃娃扑进她怀里,哇哇大哭。她伸出小手,轻轻摸他的头顶,那根别人看不见的“黑黑的冰绳子”,一接触她掌心的暖意,就像春雪遇上了太阳,悄无声息地化了。

她又挨个爬上囚车,把每个娃娃的小手都握了一遍。每握一个,那娃娃眼里的灰败死气就散开一分,“哇”地哭出了活气。七双小手被她握过,七根黑绳化了个干净。

江晚在白三爷怀里一搜,摸出一卷乌沉沉的名册。他只扫了一眼,玄衣下的手便骤然收紧——名册上密密麻麻记着一百零八个孩子的生辰八字,封皮正中,盖着一枚盘龙印,旁边朱砂批了两个字:祭阵。

“他们还没凑齐,也还没来得及送走。”江晚声音冷得掉冰碴,“城南、城西,这样的囚车,绝不止这一辆。”

裴夜接过名册,一个字没说,翻身上马。明月急得直拽他衣角:“大、大师兄!”

“一个都不会少。”年轻剑修只留下这一句,剑光随人,没入了长街另一头隐隐传来哭声的方向。日头落山前,城南城西又有六辆囚车被他追上截下,名册上的孩子,一个不缺地送回了各自爹娘怀里。

被踹翻的妇人连滚带爬冲上来,抱着儿子,冲着鹿鹿就磕头。

鹿鹿连忙侧身躲开,奶声奶气:“使不得使不得,师父说,鹿鹿是晚辈,不能受这么大的礼。”

她从明远那个百宝箱似的包袱里摸出一把桂花糖,挨个塞进七个娃娃手心,小脸却严肃得很,仰头对师兄们说:

“他们身上的黑绳子,跟清风渡石洞娃娃身上的,是一个味道。坏人在抽大家的福气,抽娃娃的,抽得最凶。”

满场百姓听得似懂非懂,却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就在这时,城门方向,一队巡城禁军疾步而来。为首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将军,银甲长枪,眉目刚正。他本是闻警来拿人,目光扫过全场,却在掠过那个正踮着脚、挨个给娃娃分糖的小小身影时,猛地一凝——

鹿鹿低头分糖,领口那半枚云纹双玉佩,随着动作滑了出来。

青年将军如遭雷击,浑身剧震,竟连手中长枪都“哐”地拄在地上。他几步上前,当着满街的人,死死盯着那枚玉,喉结滚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玉……这位老人家,敢问这孩子……”他一把按住腰间刀柄,指节发白,眼里瞬间迸出泪光,一字一顿,

“可是……镇北姜帅的信物?”

桂嬷嬷愣住了。

满城灰扑扑的天色底下,那个银甲青年“咚”地单膝跪在了五岁的奶娃娃面前,长枪横于膝前,像在对着一尊等了五年的神位,行一个迟到了太久的军礼。

第三章 济世堂开张,坏府尹的轿子翻了

那青年将军,正是镇北旧部之后,霍峥。

五年前姜家出事,他爹连夜把他打发出京,留下一条命。如今他凭军功做到巡城校尉,守的正是正南这道城门。这些年,他和父亲留下的几个老兄弟,像埋在灰烬里的炭,憋着一口气,就等一个能让他们重新燃起来的人。

确认信物的那一刻,这条在京畿刀头上滚了五年都没掉过一滴泪的硬汉,哭得像个孩子。

“进城。”霍峥起身,亲自牵住老黄狗的缰绳,压低声音,“京里到处是摄政王和那个妖道的眼睛。小主公,先去你们的济世堂,剩下的,交给末将。”

济世堂开在城南一条热闹巷子里,是温故提前打点好的。

铺面不大,一开张,却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原来国师那座窃运阵吸得越来越狠,城南的百姓十有九病:好好的后生突然乏得下不了床,老人咳得直不起腰,奶娃娃日夜啼哭、汤药不进。请来的大夫一个个束手无策,只说是“时疫”,让在家“静养”——静养着静养着,人就没了。

温故一把脉,脸色就变了:“不是病,是虚。是身上那点‘元气’,被什么东西活生生抽走了。”

他施针稳住几个危重的,鹿鹿就搬了张小杌子,坐在堂中。

她把一双小手轻轻搭在病人腕上,闭上眼睛。一缕若有若无的暖白光晕,从她掌心淌进那枯槁的身子里。堂外,巷口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嫩芽;井里打上来的水,由发苦变得甘甜。被她“暖”过的人,睁眼时只觉得压在胸口好几年的一块大石头,忽然搬开了,神清气爽。

头一个被她“暖”过来的,是巷口卖炊饼的孙老汉。他在床上瘫了小半年,眼瞅着就要咽气,家里连棺木都备下了。鹿鹿两只小手往他枯柴似的手上一搭,不过一盏茶工夫,孙老汉“哎哟”一声,竟自己坐了起来,当场就要下床给她烙饼。紧接着,一个被太医判了“活不过开春”的小娃娃,喝了温故的药、又被鹿鹿摸了摸额头,当夜就止住了哭,第二日便能下地跑。一传十,十传百,整条巷子的人都疯了。

“活神仙!是活神仙下凡了!”

“小神医!济世堂的小神医!”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传遍半个南城。

树大招风。

傍晚,巷口忽然锣声大作,一队如狼似虎的官差踹开人群,八抬大轿落地,钻出个身着绯色官袍、留山羊胡的胖子。他正是顺天府尹,马嵩。

“好大的胆子!”马嵩一抖袖子,阴阳怪气,“光天化日,装神弄鬼,妖言惑众!本官看你们分明是南诏来的奸细,借‘治病’聚众谋逆!来人,给我封了这黑店,把人统统锁了!”

这话毒。

一句“谋逆”,是要满门抄斩的。

温故气得手都在抖。明远却慢悠悠往门框上一靠:“府尹大人这话新鲜。治病救人成了谋逆,那满京城治不好病的太医,岂不都该砍头?”

“牙尖嘴利!”马嵩眼珠一转,目光落在鹿鹿身上那枚玉佩上,贪婪一闪而过,随即腆起肚子,“不过嘛……本官素来慈悲。若你们识相,捐一笔‘平安捐’,再把这小丫头送到国师府‘庇佑’起来,本官兴许能网开一面。”

绕了半天,是来索贿、来抢人的。

鹿鹿一直坐在小杌子上,歪着脑袋看他。

看着看着,她忽然从杌子上溜下来,哒哒哒跑到马嵩面前,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大人,你袖子里藏着好多纸片片,它们在吵架,吵得好凶。还有你帽子上那支笔——”

她小鼻子一皱:“那支笔,一直在哭。”

马嵩心头莫名一跳,色厉内荏:“胡、胡说八道!”

“鹿鹿没有胡说。”

鹿鹿伸出手。明远眼疾手快,趁马嵩挥手驱赶的工夫,折扇“啪”地敲在他袖口——一沓银票应声飘落,散了一地,最上头一张,赫然写着“国师府 敬呈 马府尹 纹银八千两”。

围观百姓“轰”地炸了锅。

几乎同时,鹿鹿踮起脚,小手一把攥住了马嵩官帽上那支白玉旧笔。

那笔一入手,她眼睛倏地睁大。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一缕缕乌黑的墨气从笔锋里渗出来,扭曲着,渐渐在半空凝成一个个字——那是这支笔五年前亲手写下的东西:

“……查镇北将军姜烈通敌书信一封,证据确凿……着即抄家,满门问罪……”

“这笔说,”鹿鹿举着那支抖个不停的旧笔,奶声奶气,却字字清楚,传遍整条巷子,“五年前,有个很好很好的姜大将军,根本没有做坏事。是有人逼它,写了一封假信,说姜大将军是坏人。姜家三百多口,就因为这支笔写的谎话,全死了。”

“它哭了五年啦。”五岁的奶娃娃看着马嵩,大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它说,让它写假话的那个人,就、是、你。”

死一般的寂静。

马嵩那张胖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歇斯底里地尖叫:“妖术!是妖术!杀了她!快杀了她!”

护院的官差刚要动,巷子尽头忽然马蹄声如雷。

霍峥长枪一横,率一队人马堵住巷子两头,反手亮出一枚鎏金的公主府令牌,声如洪钟:“昭阳长公主殿下令旨在此——顺天府尹马嵩,贪墨受贿、构陷忠良,锁拿问罪!长公主的人就在此处,谁要替这蠹虫挡差?”

他身后,又转出一顶不起眼的青呢软轿。轿帘一挑,随侍的老太监眼皮都没抬,尖着嗓子宣了句令谕:“殿下盯这蠹虫,不是一天两天了。锁了,抄家——五年前姜案的旧档,一本都不许少。”

马嵩腿一软,肥硕的身子瘫作一团。那顶八抬大轿被挤翻在地,轿杆都断了,活像他这个人。

满城百姓愣了片刻,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好”,紧接着,掌声、叫好声、压了五年的哭声,震天动地。

鹿鹿却把那支写过假信的旧笔,轻轻放在地上,用小手帕盖好了。

“别哭啦。”她奶声奶气地哄它,“鹿鹿来啦。坏人写的假话,鹿鹿会让大家,一句一句,都改成真话。”

济世堂门口,那株刚抽芽的老槐树,在满城灰气里,悄悄地、悄悄地,开出了第一串雪白雪白的花。

那被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孙老汉,叫家里七手八脚抬来一筐热腾腾的炊饼,挨个儿往济世堂众人手里塞,浑浊的老泪淌了一脸;被救娃娃的爹娘们更是跪了半条巷子,口口声声喊着“小活菩萨”。温故忙着把马嵩这些年借“时疫”搜刮、压下的病案一一收拢,江晚则从翻倒的官轿夹层里,取出一沓还没来得及销毁的书信,火漆上,赫然也是那枚盘龙印。

鹿鹿被明远一把抱起,免得又被人跪了。她搂着二师兄的脖子,小声说:“他们的福气,只是被坏人藏起来啦,没有真的不见。”

人群之外,那顶青呢软轿却没走。

老太监重新走到温故面前,躬了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只够身边几人听见:

“温神医,我家主子凤体抱恙多年,满院太医束手无策。今日这小神仙的本事,她老人家在帘后,都看见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鹿鹿身上,意味深长:

“昭阳长公主有令——明日,请小神医,务必……带着这孩子,过府一叙。”

第四章 装病的长公主,第三块玉响了

第二日一早,那顶青呢软轿果然停在了济世堂门口。

可上轿之前,江晚先独自去了一趟。

他在长公主府外绕了三圈,摸清了四面墙上的暗哨、后巷的两条退路、府中护军的换岗时辰,才回来点了头。

“可以去。”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但不能都去。师妹一个,嬷嬷一个,温故一个。大师兄在巷口接应,我在墙外。”

裴夜把剑按在膝上,眼睛没离开那顶轿子:“若一个时辰不回——”

“一个时辰不回,我就翻墙。”江晚说得极平,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鹿鹿被桂嬷嬷抱上轿,小脑袋从帘子缝里探出来,冲裴夜挥挥小手:“大师兄不怕,鹿鹿听得出来,这个公公是好人,他身上没有坏味道。”

裴夜的脸绷了绷,到底没绷住,嘴角松了一下。

长公主府并不气派。

五年前还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宅邸,如今院墙斑驳,门前石狮子缺了半只耳朵,连门楣上的匾都褪了色。进了二门,更冷清——满院药气,廊下晾着一排排药渣,见不到几个下人。偶有婢女走过,脚步都轻得像怕惊了谁。

鹿鹿小声问:“公主娘娘家,怎么这么安静呀?”

桂嬷嬷的手,忽然紧了紧。

正堂里,一道素色屏风挡在当中。屏风后头坐着个人影,看不清面目,只听得见一阵接一阵的咳嗽,咳得极重,像是要把心肝都咳出来。

“老奴给殿下请安。”桂嬷嬷跪下。

屏风后那个声音又哑又倦:“起来罢。听说城南出了个小神仙,能起死回生。本宫这身子,太医看了五年,都说治不好了……今日倒要看看,是不是真有这般本事。”

鹿鹿仰着小脸,认真地听了一会儿。

然后她摇摇头,奶声奶气地开口:“公主娘娘,你没有病得这么重。”

满堂一静。

侍立的老太监脸色骤变:“放肆!”

“让她说。”屏风后的声音,忽然不咳了。

鹿鹿掰着小手指:“娘娘的身子,是有点虚,可是没有那么虚。娘娘咳嗽的时候,气是足的,是故意咳出来的。”她歪着脑袋,大眼睛望着那扇屏风,“娘娘身上,真正不好的地方,不在身上。”

“在心里。”

“心里有个好大好大的洞,一直在往里漏风,漏了五年啦。所以娘娘才要一直躺着,一直吃药——因为躺着,就不用想那个洞了。”

屏风后头,半晌没声音。

再开口时,那个声音抖了:“你……你怎么知道?”

“鹿鹿听得见呀。”五岁的娃娃说得理所当然,“心里疼的人,说话都是凉凉的。娘娘说话,凉得很。”

“哗啦”一声,屏风被推倒了。

屏风后站着个四十上下的女子,一身素服,头发只松松挽了个髻,脸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白,眼眶却红得厉害。她死死盯着鹿鹿,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跟前,忽然蹲下身,与那五岁娃娃平视。

“你说本宫心里有个洞。”她声音发颤,“那你说说,那个洞,是什么时候破的?”

鹿鹿看着她,看了很久。

“五年前。”她轻声说,“下大雪的那天夜里。”

昭阳长公主整个人晃了一下。

她猛地转头,看向跪在一旁的桂嬷嬷,看向鹿鹿颈间那枚玉,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乎不成调的气音:

“把这孩子的玉……拿近些。”

鹿鹿自己抬起小手,把双玉佩捧出来。

就在那一瞬——

院外,一道玄色身影猛地顿住了脚步。

江晚站在墙根的阴影里,抬手按住了胸口。

贴肉藏着的那半块玉,五年来一直冰凉刺骨,此刻竟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满堂的人都看见,这个从影卫地狱里爬出来、从没在人前失过态的年轻人,脸色变了。

他从怀里取出那块玉——半块,边缘参差,通体染着已经发黑的旧血,玉身上布满蛛网般的裂痕。

鹿鹿颈间那两半合一的云纹玉,同时亮了。

一暖一赤,两道光在半空遥遥相对,像失散了五年的亲人,终于认出了彼此。

“这不是师妹那块的另一半。”裴夜一眼认出,声音发沉,“这是护城河里捞上来的那半块血玉。五年来,六师弟一直贴身藏着。”

“它一直是凉的。”江晚盯着自己的掌心,声音发涩,“今日,它自己烫起来了。”

桂嬷嬷扶着门框,浑身抖得几乎站不住:“合了……三块玉,又在一处了。”

昭阳长公主走上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块染血的玉,眼泪“啪嗒”落了下来。

她转过身,一把将鹿鹿搂进怀里,搂得极紧,声音破碎:“好孩子……本宫等这一日,等了五年。”

原来昭阳与姜夫人沈氏,是自小的闺中至交。

五年前那场大雪,姜家满门被围的那一夜,沈氏在乱军里托人送出三样东西:一个襁褓里的女婴、半块云纹玉、还有一封没写完的信。信只写了一半,就断了,末尾几个字被血浸透,糊成一片。

昭阳那时正在宫中,闻讯带人赶去,只来得及从乱尸里抢回那封没写完的信和半张边军调防的密档。她知道这案子背后的人高到什么地步,从此称病闭门,一躺五年——躺给外头的人看,也躺给那些盯着她的人看。

“本宫不敢认,不敢查,不敢动。”她苦笑,“本宫一动,他们就会知道,姜家还有东西留在世上。本宫只能躺着,躺成一个废人,他们才会放心。”

“可本宫一直在等。”她看着鹿鹿,眼里有火,“等一个敢站起来的。”

鹿鹿伸出小手,替她擦了擦眼泪,认真地说:“娘娘,你不用再躺着啦。鹿鹿来了。”

昭阳怔住,随即眼泪又下来了。

笑了一阵,哭了一阵,她终于抹了脸,神色重新变得清醒而锐利——那是执掌过凤印的人才有的眼神。

“孩子,本宫告诉你三件事。”

“第一,你爹当年不是没有证据。他察觉边关有异,写了一份密折,还抄了一份底,连同那些往来书信、调防密档,一起封进了京郊忠烈祠的密藏。那地方,是当年你爹亲手替战死将士立的祠,除了他、本宫,再没人知道底下有机关。”

“第二,那密藏,须得三块玉同开。少一块,门就永远锁死。”

“三块玉,一块是你脖子上这对合了的云纹双玉佩;一块,是你师父给这孩子的血玉;还有最后一块——”昭阳看向鹿鹿,声音轻了下去,“是你师父五年前亲手刻的。他以为你爹死了,把那块玉,葬进了你爹的衣冠冢。”

“那座衣冠冢,就在忠烈祠底下。”

鹿鹿愣住了。

她想起去年秋天,师父喝醉了,摸着她的头说过一句话:老道这辈子,给一个以为死了的人,下过一回葬。

原来那个人,是她爹。

“第三——”她压低声音,“朝中如今,只有一个肯翻这案子的人。当今天子,十六岁,去年刚亲政,可是手里一点实权都没有,处处被摄政王压着。他早就想收回权柄,只苦于抓不到那老贼的实证。”

“所以这案子,得从下往上翻,也得从上往下压。”昭阳握住鹿鹿的小手,“你送证据,本宫送门路,陛下落那一笔。”

鹿鹿似懂非懂,却很郑重地点头:“鹿鹿记住了。”

“记住就好。”昭阳长公主长长舒了口气,像是把憋了五年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话还没说完。

“砰”的一声巨响,前院方向火光冲天。

一个护军连滚带爬冲进来,脸都白了:“殿下!殿下!外面……外面来了好多黑衣人,把府围了!他们……他们喊……”

“喊什么?”

那护军抖着嗓子:“喊‘长公主府窝藏钦犯遗孤,格杀勿论’!”

昭阳长公主的脸,一下沉了下去。

鹿鹿颈间那对合了的云纹玉,忽然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炭。

第五章 玄衣对玄衣,六师兄的旧账

火把把半个天都映红了。

墙头上、屋脊上、院门外的长街上,黑压压站满了玄衣死士,人人手里一柄短刀,刀尖朝下,是影卫杀人的标准架势。

为首一个瘦高个儿,脸上扣着半张铜面,声音像是从铁皮里刮出来的:“长公主殿下,识相的,把那孩子交出来。主上说了,只要孩子,不伤殿下。”

昭阳冷笑:“哪个主上?这天下,什么时候轮到‘主上’两个字,管起长公主府的事了?”

“殿下何必装糊涂。”铜面人慢慢抬手,“五年前的事,殿下知道的,比谁都清楚。这五年,主上给过殿下活路。今日,是殿下自己不要。”

“动手。”他一挥手。

上百死士,齐齐扑向院中。

裴夜的剑,先到了。

他从墙头一跃而下,剑光在半空拉出一道白虹,“当啷”一声磕开最先劈来的三柄短刀,落地的瞬间反手一剑,削断了两个死士的刀柄。他一步不退,把正堂的门,堵成了一道过不去的关。

祁铁把千机匣往地上一顿。

机括“咔咔咔”三响,匣口弹出一圈铜环铁锁,缠住了翻墙而入的一队人;紧接着喷出一股呛人的白烟,烟里裹着细如牛毛的针——不是要命的东西,专挑眼睛、手腕、膝弯。影卫训练再精,也架不住这种不讲理的打法,成片成片地捂着眼睛往墙上撞。

雪团在廊下炸开一身白毛,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告,谁往前一步,它便朝谁呲牙。

桂嬷嬷把鹿鹿护在身后,温故挡在侧面,手里一根银针随时准备。

铜面人眉头一皱。

“影卫办事,怎么连个懂规矩的都没有?”

一个声音从院墙阴影里传出来。

江晚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院中。他一身玄衣,与那些死士的衣裳,几乎一模一样。

铜面人瞳孔一缩:“你——”

江晚抬起右手,拇指在掌心一抹,然后翻掌。

那是一枚墨色的盘龙令,令上一道暗纹,只有影卫内部才认得——三道半。整个影卫,能挂三道半的,不超过五个人。

“三道半。”江晚声音很冷,“你认得么?”

铜面人沉默了。

“认得就好。”江晚往前走了一步,“那我问你,影卫是朝廷的内卫,还是某个人养的狗?”

“副统领……”铜面人的声音低了,“属下只是奉命。”

“奉命。”江晚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冷,“五年前,我也是这么奉命。奉命去杀人,奉命去灭口,奉命把刀捅进自己人的后背。后来我才知道,我杀的那些人,是我恩人的家人。”

他抬起手,指向墙头:“崔九。”

墙头上一个中年死士,浑身一震。

“你还记得我吗。”江晚看着他,“五年前姜府后墙,你放走了一个抱着襁褓的婆子,回头跟上头说‘没追上’。那一晚,你少交了一具尸体。上头查了三遍,你挨了十七鞭。”

崔九的手抖了。

“你也是奉命。”江晚的声音忽然放轻,“可你那一晚,做了件不是奉命的事。”

“今日,你再做一次。”

崔九从墙头上跳了下来。

他落地,单膝一跪,把短刀横在膝上:“属下……愿听副统领调遣。”

桂嬷嬷忽然往前挪了两步。

她盯着崔九的脸,看了又看,忽然浑身发抖,声音抖得不成调:“是你……那夜,姜府后墙,把我和小主公放走的那个黑衣人,是你!”

崔九的头,垂得更低了:“老嬷嬷,那一夜,属下只敢做一件不是奉命的事。”

“那一件,救了老身和小主公两条命。”桂嬷嬷颤巍巍地,朝他福了一礼,“老身记了五年。”

崔九的眼眶,红了。

墙头上,又一个死士跳了下来。

紧接着,第三个。

铜面人的脸色变了:“你们疯了!主上怪罪下来——”

“主上?”江晚往前逼了一步,声音陡然沉下去,“你也配叫主上?一个通敌卖国、构陷忠良、偷一国气运去填自己命格的人,你叫他主上,你就不怕这世上真有报应?”

这句话像一记闷雷,砸在那些死士心里。

火把的光底下,有人悄悄放下了刀。

铜面人见势不妙,一个转身,从袖中抽出一枚哨子就要吹。

祁铁的千机匣先响了。

一枚铁丸擦着哨子飞过,“啪”地打在他手背上,哨子飞了出去。紧接着,三道铜环锁链凌空罩下,把他连人带刀,捆了个结实。

“捆了。”江晚淡淡道,“留着他,到该说的地方,说。”

剩下的死士,见首领被擒,人心一散,又被裴夜一剑逼退,终于哗啦啦跪了一地。

长公主府的护军一拥而上,把他们一个个反剪了手。

围观在府外的百姓,早挤满了半条街。他们原先是来看热闹的,如今看着那群平日里神出鬼没、谁都不敢惹的黑衣人,被一个扎红头绳的小娃娃身边几个人,齐齐按在地上,忽然有人大声叫了声好。

那一声“好”,像是把京城憋了五年的那口气,撕开了一个口子。

崔九跪在阶下,抬头看了一眼那条挤满人的街,忽然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五年了,他一直站在人多的那一头——穿着黑衣服,蒙着脸,替人做见不得光的事。这是他头一回,站在被人叫好的这一头。

桂嬷嬷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从袖子里摸出半块硬得咬不动的麦芽糖,塞进他手里。

“姜家的糖。”她说,“五年前那一夜,我怀里揣着一把,喂了小主公一颗。剩下的,我留了五年。”

崔九捏着那块糖,肩膀抖了两下,没敢抬头。

昭阳长公主立在阶上,看着满院的狼藉,看着跪了一地的影卫,忽然做了个决定。

“不能等。”她转身,声音斩钉截铁,“今夜的事,明日就会传到宫里。那老贼一定会先下手——他会说本宫‘豢养死士、图谋不轨’。”

“所以明日,本宫就进宫。”

“以什么名目?”

“祈福。”她一字一句,“本宫病了五年,如今听说城南出了小神医,病好了。病好了,自然要进宫谢恩,替陛下、替太后祈福禳灾。”

她看向鹿鹿,眼里有一丝极亮的锋芒:“带上这孩子。宫里那位陛下,本宫得让他,亲眼见一见。”

是夜,长公主府的灯,一直亮到很晚。

温故在灯下整理药箱,一名长公主府的老仆捧着一只小巧的鎏金香盒进来,说是“宫里赏下来的安神香,殿下这些年一直点着”。

温故顺手揭开盒盖,凑近闻了闻。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把那炷香凑到灯下细看,又掰下一小角,放在银匙上,架在烛火上慢慢烤。香灰里,竟渗出一点极细的、发青的粉末。

“怎么了?”裴夜问。

温故的手在抖。

“这不是安神香。”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是南诏的‘噬心引’。”

“什么?”

“一种蛊的引子。”温故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日日点,夜夜吸,三年五载,人的龙气、元气、精神,就一点一点被抽干。看着像病,其实就是被人……慢慢害死。”

满屋寂静。

“这香,是宫里赏的。”江晚的声音像冰,“宫里那位陛下,也在被人慢慢害死。”

鹿鹿从桂嬷嬷怀里抬起头,小声问:“那陛下,还能救吗?”

温故看了她很久,重重点头:“能。只要人还没到最后一步,就能。”

“那就救。”五岁的娃娃说得干脆,“鹿鹿救。”

第六章 她把真龙身上的虫子,引出来了

第二日,长公主的车驾,进了宫。

一辆朱轮华盖,后头跟着三辆素车。外人只当是长公主病愈谢恩,谁也没想到,素车帘子后头,坐着个五岁的奶娃娃,怀里揣着那对合了的双玉佩,脚边卧着一只白狐。

引路的老太监一路低声交代:“殿下,陛下这几日越发不好了,昨夜又咳了半宿,太医换了三张方子,都不见效。国师说,是‘国运未宁,天子代民受过’,要在大典上替陛下禳解。”

昭阳在车里,握紧了手。

“国运未宁。”她低声冷笑,“他把陛下的龙气抽去填自己的阵,倒说是国运未宁。”

天子寝宫,比想象中更冷清。

十六岁的少年天子萧彻,半靠在榻上,脸色青白,眼窝陷下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听见脚步声,他费力地抬了抬眼皮,看清来人,勉强笑了笑:“姑母……您怎么来了。您自己的身子……”

“臣妾的病,好了。”昭阳行了个礼,声音哽咽了一下,“今日来,是给陛下送一位小神医。”

萧彻的目光落到鹿鹿身上,愣了一下。

“这么小?”

“陛下别嫌小。”昭阳低声道,“臣妾这五年的病,她一句话就说破了。”

鹿鹿已经自己走到榻前,仰着小脸看了萧彻一会儿。

“陛下,”她轻声说,“你身上有虫子。”

满殿太监宫女,脸色全变了。

“放肆!”

“让他说。”萧彻摆了摆手,声音虚弱,眼睛却亮了一下,“你说,什么虫子?”

鹿鹿小手抬起来,指着他胸口:“在这里。一条黑的,细细长长的,一直在动。它吃陛下的力气,陛下越睡越困,越吃越瘦。”

她顿了顿,小眉头皱起来:“还有好多好多条小的,在陛下的血里爬。它们是从……从香里来的。”

温故上前,把昨夜那炷香的事,低声说了。

萧彻听完,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极苦:“朕就知道。朕就知道不是病。国师日日来替朕‘祈福’,每回祈福之后,朕就困得更厉害。朕跟人说过,没人信。他们说朕是病糊涂了。”

“陛下没糊涂。”鹿鹿认真地说,“陛下是被人害了。”

“能治吗?”萧彻看着她。

“能。”鹿鹿点头,“可是会有点疼。陛下怕不怕疼?”

十六岁的天子,被一个五岁娃娃问怕不怕疼,怔了一下,随即低声道:“朕这五年,天天都在疼。你治罢。”

温故取出银针,先封住心脉四周,护住根本。

“师妹,慢一些。”他额上出汗,“一条一条来。”

鹿鹿爬上榻边的小杌子,两只小手合在萧彻胸口上方,闭上眼。

清心诀一转,那点暖白的光,从她掌心渗下去。

起初什么也没有。

忽然,萧彻闷哼一声,胸口皮肤下,一道黑线动了。

那条黑线像是被烫着了,猛地往上一窜,又往下一缩,四处乱撞,撞得萧彻整个人弓起来,冷汗瞬间湿透了中衣。

“按住陛下!”温故急道。

两名老太监扑上去按住。

鹿鹿的小手没有松。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声音却稳稳的:“虫子,出来。你吃了人家的东西,要还的。”

那黑线撞得更凶。

就在这时,鹿鹿颈间的双玉佩亮了起来。

一暖一赤两道光,顺着她的手臂淌下去,压进萧彻胸口。

那黑线像是被两把烧红的钳子夹住,“嗤”的一声,从萧彻的胸口,硬生生被逼了出来——

一条三寸长的黑虫,落在榻上的白绢上,扭曲着,翻滚着。

满殿惊呼。

虫身一沾到那两道光,就像雪落进了滚水,“滋啦”一声,化作一缕黑烟。

黑烟还没散开,鹿鹿抬起小手,掌心那点暖光轻轻一推。

“散啦。”

殿角的明远早把扇子捏变了形,明月攥着温故的袖子,指节发白。芝麻蹲在殿门外的石阶上,尾巴炸成一团,喉咙里呜呜地叫——它嗅得到那条虫,也嗅得到那两道光。

裴夜的剑,半出鞘三寸,始终没插回去。

黑烟在半空扭了两下,彻底没了。

紧接着,萧彻剧烈地咳了起来,咳出一口黑血,血里全是细小的、蠕动的黑点。那些黑点在光里一照,一个个化成灰烬。

咳完这一口,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什么,瘫在榻上,大口大口喘气。

可喘着喘着,他的脸色,竟一点一点红润起来。

“朕……”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声音发颤,“朕的手,是热的。”

“五年了。朕的手,一直是凉的。”

他忽然翻身坐起,抓住鹿鹿的小手,眼眶红了:“小丫头,你救了朕的命。”

鹿鹿被他抓得有点疼,却笑得眉眼弯弯:“不疼啦?”

“不疼了。”萧彻大笑,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朕五年没这么轻松过了。”

昭阳长公主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

她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陛下,这孩子的身份,臣妾要如实禀告。”

她把三块玉的事、姜家的事、忠烈祠密藏的事,一口气说了。

萧彻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

这位十六岁的天子,从十一岁登基起,就活在别人的眼睛里——吃什么、见谁、说什么话,都有人替他安排好。他知道自己身上有病,知道自己一天比一天虚,也知道那香是谁赏的,可他连换一炷香都不敢。

直到今日,一个五岁的奶娃娃,把他胸口里那条活了五年的虫子,一把揪了出来。

“朕……”他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什么呢?说“朕信你”?说“朕替你一家翻案”?这五年,他连自己身边一个太监都保不住。

他低下头,声音很轻:“朕现在,能做什么?”

鹿鹿歪着头看他:“你是皇帝呀。皇帝不是最大吗?”

“最大的是摄政王。”萧彻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那就把他变小的。”鹿鹿说得理所当然,“坏人做的坏事,都藏在暗处。把暗处照亮,坏人就没地方躲啦。”

“镇北姜烈。”他慢慢念着这个名字,“朕小时候,见过他一次。他进宫献俘,跪在丹墀下,一身甲胄都是破的,可是腰背挺得笔直。父皇赏他酒,他说,将士们还在北境喝风,臣不敢先饮。”

“这样的人,会是通敌的逆贼?”

他抬起头,眼里有火:“姑母,朕要清君侧。可朕手里,一把刀都没有。摄政王掌着禁军,掌着影卫,连朕身边的人,都是他挑的。朕要动他,只凭一句话,动不了。”

“陛下不必动刀。”昭阳道,“只要一样东西——实证。”

“臣妾这里有半张调防密档,可那只是旁证。真正的铁证,在忠烈祠的密藏里。须三玉同开。”

“那就去取。”萧彻说得斩钉截铁。

鹿鹿在一旁听着,忽然插嘴:“陛下,坏人做的坏事,都会藏起来的。”

“藏起来,玉玉也能帮鹿鹿找到。”

她拍了拍胸口那对双玉佩,认真得不得了。

萧彻看着她,忽然笑了,这一笑,倒真有了几分少年天子的模样。

“好。”他说,“那朕就把这条命,交给你们了。”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很轻,却踩得极稳。

一个太监连滚带爬地进来,脸色惨白:“陛下!国师……国师来了!说是听闻陛下龙体有转,特来……特来探病!”

殿里所有人,脸色一变。

鹿鹿颈间那对双玉佩,忽然烫了起来,烫得她“嘶”了一声,小手一抖。

她抬起头,望向殿门的方向,小脸慢慢严肃起来。

“这个人,”她轻声说,“身上有爹爹娘亲的味道。”

“是坏味道。”

第七章 金殿佛口蛇心,奶娃娃一句破局

殿门被推开。

进来的不是一个人,是半殿的光。

国师一身雪白法衣,手持一串乌木念珠,身后跟着八名弟子,人人捧着法器。他年约五旬,眉目慈和,走一步,殿里的光线就仿佛亮一分,连空气都静了下来。

“贫僧参见陛下。”他合十行礼,声音温润,“闻陛下龙体大好,贫僧喜不自胜,特来贺喜。”

“国师有心了。”萧彻靠在榻上,脸上已经看不出方才的激动,“朕也不知怎么,忽然就好了。”

国师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

扫过昭阳长公主,扫过温故,最后,落在那个站在榻边、扎红头绳的五岁娃娃身上。

他笑了。

“原来如此。”他轻声道,“贫僧就说,陛下这病,是‘国运未宁,代民受过’,非药石可医。如今看来,不是病好了,是有‘异物’入宫了。”

“国师这话,什么意思?”昭阳冷声。

“殿下请看。”国师抬起手,指向鹿鹿,“此女年方五岁,却能入宫近御前,一入宫,陛下五年之疾立愈。这般本事,天上地下,哪一路神仙,肯赐给一个奶娃娃?”

他声音一沉:“贫僧观其面相,紫气夹煞,乃是‘妖星’之相。妖星入宫,惑乱君心,此乃大凶。若不早早镇压,恐有倾覆之祸。”

满殿哗然。

“荒唐!”昭阳上前一步,“这孩子救了陛下的命,国师一句话,就要把她当妖物镇了?”

“殿下此言差矣。”国师叹了一声,悲悯得很,“贫僧也是为陛下、为社稷。若殿下不信,贫僧这里有一面‘照心镜’,是南诏雪山神庙的镇庙之宝,凡妖邪之物,一照便现原形。”

他从袖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

那镜子一拿出来,殿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照一照。”国师微笑,“若照不出什么,贫僧自当众向这位小施主赔罪。”

“若照出来了呢?”昭阳声音发冷。

“那便请陛下下旨,将此女交由贫僧,带回坛中镇压,以安国运。”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照,是死;不照,也是死——不照,便坐实了“心虚”。

殿里静得能听见呼吸。

萧彻的手指,在被褥下攥紧了。他现在还不能翻脸,翻脸就是给这老和尚递刀子。

就在这时,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响了起来。

“镜子不用照啦。”

鹿鹿自己走了出来,走到殿中,仰起小脸看着国师。

“鹿鹿可以先问国师一句话吗?”

国师一愣,随即慈和地笑了:“小施主请讲。”

“国师刚才说,”鹿鹿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说陛下这个病,是‘国运未宁,代民受过’。”

“正是。”

“那鹿鹿要问,”五岁的娃娃歪着脑袋,“陛下身上的虫子,是从哪里来的呀?”

殿里一静。

国师的笑容,僵了一瞬。

“什么虫子?”

“就是那条黑的、细细长长的虫子呀。”鹿鹿说得天真极了,“它住在陛下胸口,天天吃陛下的力气。刚才鹿鹿把它引出来了,它一出来就化成烟啦。国师日日替陛下祈福,祈福了五年,怎么没有看见虫子呢?”

“还是说,”她眨了眨大眼睛,“国师祈福的时候,虫子就在旁边,国师看得见,只是不说?”

满殿死寂。

国师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小施主一派胡言!”他声音陡然拔高,“陛下之疾,乃国运所感,何来什么虫子!”

“有呀。”鹿鹿认真地点头,“虫子的味道,就在国师身上。”

她抬起小手,指着国师那串乌木念珠。

“这串珠子里,有好多好多条,跟陛下身上一样的虫子。它们睡觉啦,一叫就醒。”

国师的手,抖了一下。

“陛下若不信,”鹿鹿转过身,对萧彻说,“可以让国师把这串珠子,放到玉玉旁边。虫子怕玉玉,一放近,它们就要跑出来。”

“一派妖言!”国师厉声,“陛下!此女妖术惑人,正该立刻镇压!”

“国师。”萧彻开口了。

少年的声音很轻,却让整座殿静了下来。

“既然国师说这镜子照得出妖邪,那朕倒想看看,这串珠子放到那玉旁边,会怎么样。”

“陛下!”

“国师不肯?”萧彻笑了笑,“那朕就更好奇了。”

国师站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知道,这珠子绝不能放过去——那里面养着的,正是他给天子下蛊的母蛊。一旦母蛊受惊外窜,五年经营的局,当场就破。

“陛下,”他缓缓开口,换了一副沉痛的神色,“贫僧这串念珠,是雪山神庙的圣物,需日日以精血温养,最忌污秽。若沾了妖气,神庙降罪,北境将有刀兵之灾。贫僧不敢拿社稷冒险。”

“那便由朕来担。”萧彻淡淡道,“若真有刀兵之灾,朕这个天子,先担。”

他抬手:“来人,把国师的念珠,取过来。”

两名太监上前。

国师退了一步。

这一退,满殿的人都看懂了。

“国师,”昭阳长公主缓缓开口,“您退什么?”

国师的手,握紧了念珠。

就在这一刻——

鹿鹿颈间那对双玉佩,忽然“嗡”地一声亮了起来。殿角的江晚,怀里的血玉也同时透出赤光,一暖一赤两道光,直直地照向国师手中那串念珠。

念珠“哗啦”一声,散了。

十八颗乌木珠子,滚了一地。其中三颗,落地便裂,裂缝里,渗出丝丝缕缕的黑气,黑气在半空扭了两扭,凝成一条条细小的黑虫,蠕动着,往四面爬。

“啊——”

殿里宫女太监,尖叫着四散。

那黑虫一沾到殿中的日光,便“滋”地一声,化成灰。

可所有人都看见了。

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国师的脸,白得像纸。

“这……”他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国师。”萧彻从榻上站了起来。

这是他五年来,第一次自己站起来。

“你的‘圣物’里,爬出来的,是朕身上的虫子。”少年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砸在殿里,“你日日替朕祈福,祈的,就是这个?”

国师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大,很响,笑到最后,脸上那层慈悲的皮,彻底裂开了。

“陛下。”他收起笑,声音变得又冷又平,“您以为,今日这事,是您赢了?”

“这殿里,除了您,还有谁是您的人?”

他环顾四周——那些太监、宫女、侍卫,一个个低着头,没有一个敢抬眼。

“您身边的人,是贫僧挑的;这宫里的门,是贫僧的人守的;就连您吃的药,都是贫僧配的。”

“您今日,就算看破了,又能如何?”

他慢慢退向殿门:“贫僧告退。祭天大典在即,贫僧还要替陛下、替这天下,禳一场大灾。”

“陛下若想活着看那一日,最好,把今日的事忘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八名弟子紧随其后,一路的光,也跟着他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光散了。

萧彻站在原地,手在抖。

“朕……”他咬着牙,“朕连一个和尚,都留不住。”

“陛下留得住。”昭阳上前,扶住他的手臂,“只是今日不是时候。他敢这么张狂,是因为他笃定,陛下手里没有实证。”

“那就去取实证。”萧彻转过身,眼里重新燃起火,“姑母,三玉开密藏,要几日?”

“忠烈祠在城外三十里。今夜动身,明日可到。”

“那便今夜动身。”萧彻一字一句,“朕把朕的贴身令牌给你们。城外有朕的人——不多,只有三百,是朕这五年,一个一个攒下来的。”

他解下腰间一枚玄色令牌,递过去。

“这一趟,凶险。”他看着鹿鹿,“小丫头,你怕不怕?”

鹿鹿抱着那对双玉佩,摇摇头,认真地说:“不怕。鹿鹿的爹爹,当年一个人挡十万兵,都不怕。”

“那鹿鹿也不怕。”

萧彻看着她,忽然蹲下身,与她平视。

“朕答应你。”他说,“等这一日过去,朕亲自下诏,还你姜家一个公道。”

“鹿鹿记住了。”五岁的娃娃伸出小手指,“拉钩。”

十六岁的天子,伸出小指,与她勾在一起。

“拉钩。”

是夜,长公主府。

众人分头收拾行装,准备连夜出城。祁铁把千机匣拆开又装上,装了满满一匣;温故备了三日的干粮与药;江晚独自出去,说是“先去忠烈祠探路”。

昭阳长公主在灯下,把那半张调防密档,一层层裹进油纸。

鹿鹿抱着她那对双玉佩,坐在廊下打盹。

忽然,她醒了。

不是被声音吵醒的。

是被烫醒的。

颈间那对玉,烫得像两块小烙铁。

她一下子坐直了,扭头就往密室里跑。

密室的门开着。紫檀小几上,那只乌木匣敞着盖,匣底空空的——昭阳长公主亲手包了三层油纸、藏了五年的半张调防密档,还有那封姜夫人没写完的信,不见了。

只有一片被踩碎的灯花,落在匣底。

窗纸破了个洞,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江晚也到了。

他伸手往怀里一摸,贴肉藏着的那半块血玉还在,裂纹硌手,凉得刺骨。他刚要松一口气,脸色却骤然沉了下去,转身就冲回客房。

他那个从不离身的包袱,被人翻过了。

包袱最底下,原本压着一块他从影卫那儿顺来的“引子”——一块国师炼过、染着邪气的假玉。他特意放着,就为钓出府里的内鬼。

此刻,那块假玉不见了。

“偷了不该偷的东西。”江晚站在暗处,声音冷得像刀锋刮过石面,“却没偷走最该偷的。”

窗外的屋脊上,一道黑影一闪而过,快得像一只受惊的鸟。

第八章 栽赃的密档,照出了内鬼的手

那一夜,长公主府没人睡得着。

天还没亮,后院就先炸了锅。老管家提着灯笼冲进密室,出来的时候,手抖得灯笼都提不住,一路喊:“殿下!殿下!匣子空了!”

昭阳长公主披着外袍赶过去,站在那只敞了盖的乌木匣前,脸色一寸一寸白下去。

那半张调防密档,那封没写完的信,是她藏了五年的东西。是她在这座京城里唯一能翻身的东西。

“昨夜谁在院里?”她声音很稳,稳得反常。

“回殿下,”一个四十上下的女官上前半步,穿一身暗红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正是府里的掌事女官红袖,“昨夜值夜的是老奴。院里除了巡夜的护军,只有……”

她顿了顿,眼睛往东厢那边瞟了一眼。

“只有那个孩子,一个人坐在廊下。”

满院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去。

鹿鹿就站在东厢门口,身上还穿着昨夜的小斗篷,头发睡得乱糟糟,一只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糕。

“老奴不敢妄言。”红袖垂着眼,“只是昨夜二更,老奴亲眼看见那孩子往密室那边去了。她人小,脚轻,护军没留神。”

她说到这里,忽然跪下去,声音也提了起来:“殿下!老奴斗胆说一句——那孩子的爹,五年前定的是通敌谋逆!她一个五岁的娃娃,孤身进京,来得太巧了!谁知道是不是那老贼派来的细作,专为偷殿下这桩东西!”

院子里静得可怕。

桂嬷嬷脸都白了,往前一步:“你胡说!小主公她——”

“嬷嬷别急。”红袖抬起头,眼里竟有泪,“老奴也是为了殿下。既这么说,不如就当着众人的面,搜一搜那孩子的包袱。搜不出来,老奴认罚;搜得出来……”

她话没说完,人已经转向管家,“去,把东厢那个包袱取来。”

管家看了看长公主,长公主没说话。

那几息之间,鹿鹿一直没吭声。她只是歪着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红袖,看得很认真,像在看一件很奇怪的东西。

包袱取来了。

打开,翻到底,油纸包滚了出来。

一层层剥开——半张调防密档,一封没写完的信,白纸黑字,摊在所有人眼前。

“哗”的一声,院里炸了。

“果然!”

“这……这孩子……”

明远的脸“腾”地红了,一步冲上去:“胡说!我师妹昨夜一直在廊下,我跟她坐一块儿!”

“二师兄坐一块儿,”红袖声音不高不低,“可二师兄睡着了不是?老奴亲眼见的。”

明月气得结巴:“你、你你你——”

雪团从廊柱后窜出来,一身白毛炸成一团,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吼。芝麻也蹿上鹿鹿肩头,冲红袖龇着两颗小尖牙。

裴夜没说话。他只是把手按在了剑柄上,站到鹿鹿身前,一步。

温故也上前,把鹿鹿往身后一带。

昭阳长公主站在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小娃娃。

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不信。是这五年,她被“信”这个字伤得太狠——信错了人,信错了一句话,信错了一个时辰,就够满门死绝。她如今看谁都先看三分疑。

鹿鹿仰起小脸,看着她,忽然开口了。

“殿下,”她说得很慢,“你心里那个洞,又开始漏风了。”

昭阳浑身一震。

“鹿鹿没偷。”鹿鹿又说,声音不大,可院子里谁都听见了,“这个姑姑手上有虫子的味道。”

她抬起小手指了指红袖。

“跟宫里那个和尚身上一样的味道。”

红袖的脸,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院门开了。

江晚进来,一身玄衣,肩上落了霜。他昨夜出府追那道黑影,追了半宿,什么也没追上——因为他追的方向是错的,那人根本没出府。

他走到院中,先看了鹿鹿一眼,见孩子好好的,才转向长公主。

“殿下,”他说,“昨夜我在匣盖上、门轴上,都抹了一层追影粉。”

“什么粉?”昭阳问。

“影卫追人的东西。无色无味,可只要碰过,指上三日不褪,灯下一照,泛绿光。”

他抬起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铜灯,火苗是青的。

“府里昨夜进过密室的人,一个一个照过来。”他顿了顿,“谁的手绿了,谁就是。”

红袖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红袖姑姑,”江晚看着她,声音很平,“你的手,为什么往后藏?”

满院的目光,再一次转过去。

红袖的脸,彻底白了。

“照。”昭阳只说了一个字。

两名护军上前,一把攥住红袖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袖子里扯出来,按到铜灯前。

青光一照。

那只手背上,从指根到腕子,浮起一层淡淡的、荧荧的绿。

像苔,像霉,像尸身上长出来的东西。

院子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是你。”桂嬷嬷的声音抖得厉害,一步一步走过去,“五年前,姜府出事那一夜,也是你——是你把我支去后厨,说夫人叫我;我一转身,前院就起了火!”

红袖猛地抬头,眼里那点装出来的恭顺全没了。

“老东西,你倒是记得清楚。”她冷笑一声,忽然反手一翻,从袖底抽出一把短匕,不刺别人,直直朝鹿鹿扑过去——

“铛!”

一声脆响。

裴夜的剑没有出鞘。他只是把剑连鞘横着一送,正磕在红袖的腕子上。短匕飞出去,扎在廊柱上,尾柄还在颤。

红袖整个人被这一送带得跌出去,撞翻一只花架,怀里的东西“哗啦”散了一地。

有碎银子,有一张折起来的薄纸,还有一块玉。

那块玉落在地上,弹了两下。

“咔”的一声。

裂了。

裂缝里,先渗出一缕黑气。

那黑气不散,反倒在地上盘了一盘,慢慢凝住,凝成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忠烈祠。

院里鸦雀无声。

鹿鹿蹲下去,看着那三个字,小声念:“忠、烈、祠。”

“那不是字。”江晚蹲下,声音冷得像铁,“是路。国师炼的东西,碎了就往外吐方向。他在指路——指给他自己人。”

他捡起那张薄纸,展开,看了一眼,递给长公主。

纸上只有两行小字,字迹瘦长:

「祭天前十日,取匣中二物,并取那娃颈上之玉。取不得,就地按死,勿留根。」

昭阳长公主看完,手指捏得纸“咯吱”响。

“五年前你进府,”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本宫还当你是个老实人。”

红袖瘫在地上,忽然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殿下,您当这府里就我一个?您当这京城就我一个?您藏了五年,人家早把您这院子看穿了。您连今日能活着,都是人家赏的!”

“赏的。”昭阳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她转过身,声音不高,可全府都听得清清楚楚:

“红袖,剥去掌事之位。”

“她偷的东西,一件不少,摆在她面前,让她自己看。”

“她写的这张纸,念给全府的人听。”

“念完,杖二十,锁进柴房。明日一早,连人带赃,送大理寺。”

护军把人拖起来的时候,红袖忽然不笑了。

她被人架着,脚在地上划出两道痕,一路经过那些她管了五年的仆役。那些人的眼睛,都低着,没有一个人看她。

“殿下!殿下!”她喊起来,“老奴伺候您五年——”

“你伺候的不是本宫。”昭阳转过身去,“你伺候的是你主子。”

院子里,那半张密档和那封信,被恭恭敬敬捧回阶前。

昭阳亲手接过,一层层包好,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她低头,看着鹿鹿,看了很久,忽然蹲下身,跟这五岁的小娃娃平视。

“本宫方才,疑了你一瞬。”她说,“本宫给你赔个不是。”

鹿鹿摇摇头,伸出小手,拍了拍她的脸:“不怪你。你心里那个洞太大啦,风一吹就凉。”

昭阳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天亮了。

温故从济世堂回来,眼下两片青黑。

“一百零八个,”他说,“全在这儿了。七个伤得重,三个还在发热,剩下的,都能吃能睡。”

“名册上的,一个不少?”裴夜问。

“一个不少。”温故说,“最后一车,是在城南一座破庙里截住的。押车的见势不对,扔下孩子就跑了。”

鹿鹿蹲在门槛上,一个一个数。

数到第一百零八个,她抬起头,笑了:“都在这儿啦。”

江晚站在廊下,手里捏着那块裂了的假玉,盯着地上那三个黑气凝的字,久久没动。

“他早知道密藏在哪儿。”他说。

“他为什么不自己去取?”裴夜问。

“因为开不了。”江晚把那块假玉捏碎了,“三块玉,一块在这孩子颈上,一块在我怀里,还有一块——”

他抬起头。

“在那座祠里。”

“他取不走,就只能等。”江晚的声音沉下去,“等到我们自己送上门。”

院外,晨光刚爬上屋脊。

鹿鹿抱着雪团,望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忽然说:“今天夜里,我们去忠烈祠吧。”

第九章 忠烈祠里,三块玉开了一扇门

出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京城九门,日落即闭。霍峥守着西面那道偏门,二十骑等在门下,马蹄上都裹了布,落地无声。

“殿下,末将只能带二十人。”霍峥压低声音,“再多,就瞒不住了。”

“够了。”昭阳长公主一身素衣,头上没戴一件首饰,“本宫要的不是打赢,是拿到东西,活着回来。”

鹿鹿骑在老黄狗背上,怀里抱着双玉佩,肩上趴着雪团,包袱里揣着芝麻。她仰头看了看那道黑沉沉的城门,忽然小声问:“霍叔叔,我爹爹的祠,远不远?”

霍峥的手在缰绳上紧了一下。

“不远。出城十里,山坳里。”他说,“就是……有点荒。”

“荒?”

“五年没人去了。”霍峥的声音很低,“五年前那案子定了,谁还敢去给钦犯上香?祠里的牌位,都是末将夜里偷偷去擦的。擦到第三年,末将自己也不敢去了——盯得太紧。”

鹿鹿“嗯”了一声,没再问。

马蹄裹布,一路无声,出城十里,进山坳。

月亮很亮,照得见路。

拐过一道土坡,鹿鹿忽然“咦”了一声。

前头一片荒草,荒草里立着一座祠。

青瓦塌了半边,朱漆门掉了色,门上的匾歪着,三个字被风雨磨得只剩浅痕——忠烈祠。

门前没有石狮子,只有两根断了的旗杆,杆头还挂着半截褪成灰白的布。

“我爹爹的祠,”鹿鹿小声说,“怎么这么小。”

霍峥没说话。

他推开门。

门轴“吱呀”一声,惊起一窝麻雀。

里头更小。

一间正殿,供桌上一排一排,全是牌位。木头的,新的旧的都有,可每一块上,都是空的。

一个字也没有。

“这是……”明远的声音都变了。

“三百一十七位。”霍峥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当年跟着姜帅守北境的弟兄,战死的,三百一十七个。姜帅替他们立了这祠,牌位是他亲手一块一块写的。”

“后来案子发了。”他说,“名字就成了罪证。谁的名字刻在上头,谁家就要跟着死。所以……”

“所以有人把名字都刮了。”温故轻声说。

“是末将刮的。”霍峥说,“刮了一夜。刮到最后一块,末将的手,抖得拿不住刀。”

殿里静下来。

鹿鹿从老黄狗背上滑下来,一步一步走到供桌前。

她仰着头,看着那一片空空的木牌,看得很久。

然后她抬起小手,一块一块摸过去,摸得很轻,像怕碰疼了谁。

“没关系。”她小声说,“名字刮掉了,人还在。鹿鹿记得。”

她说完,转过身,把双玉佩捧起来,举到那一片空牌位前。

“爹爹,娘亲,”她说,“鹿鹿来啦。”

供桌上的一盏残灯,“啪”地爆了个灯花。

裴夜按住了剑。

“后头。”祁铁忽然开口,他蹲在殿角,手指在地上摸了一把,“这殿后头是空的。”

正殿后墙,青砖垒的。祁铁摸了半面墙,忽然“咦”了一声,从腰间摸出一把小锤,轻轻敲了三下。

“空的。”他站起来,“后头有个石室。这墙是后砌的,砌得极好,跟原墙一个色。”

他贴着墙摸,摸到墙根一处青苔,把青苔抹开。

青苔底下,两块凹槽。

一块,是云纹的形状。一块,是血纹的形状。

“玉锁。”祁铁回头,“五师兄没见过这种锁,但道理懂——这不是靠机括开的,是靠玉。玉不对,撬一百年也撬不开。”

江晚走上前,从怀里取出那半块血玉。

鹿鹿把双玉佩从颈上取下来。

“放吧。”祁铁退开半步。

鹿鹿把双玉佩嵌进左边那块云纹凹槽。

江晚把血玉嵌进右边那块血纹凹槽。

两块玉一贴上去,槽里“咔”的一声轻响。

紧接着,整面墙里传来一阵极低的、闷闷的响动,像很远的地方,有一头睡着的兽翻了个身。

石墙从中间裂开一线。

缝里透出光。

不是灯光,是玉光。青白色,柔柔的,像月光凝在了石头里。

门开了一人宽。

里头是一间小石室,四壁光洁,地上没有灰。

正中对门,一座石台。石台上,供着一块玉。

那块玉巴掌大,云纹,通体青白,跟鹿鹿颈上那对,一模一样的花纹。

玉前,摆着一只铁匣。匣上刻着四个字:镇北姜烈封。

“第三块。”江晚的声音有点发涩,“老道真把它葬在这儿了。”

鹿鹿走过去,把那块玉捧起来。

三块玉,第一次同在一处。

她刚把三块玉一起放到石台中央的凹处,铁匣里就传来“咔哒”一声。

匣盖自己弹开了。

里头不是金银。

是一叠纸。

最上面一张,是密折底本,字迹方正刚硬,末尾一方印:“镇北大将军姜烈”。

第二叠,是书信。十几封,信封上盖着一个小小的私印——“萧”。

“摄政王的私印。”昭阳长公主的声音在抖,“他写给北戎的。一封一封,全在这儿。”

第三样,是半张调防密档。

昭阳从怀里取出自己那半张,两手一凑。

断口对上了。

纸的纹路、墨的走笔、缺的那半个“隘”字,严丝合缝。

“整张了。”她说,“五年前,本宫只抢到半张,另半张……原来一直在这儿等他闺女。”

最底下,压着一张纸。

不是奏折,不是书信。是一张很旧的、边角磨破了的纸,字迹潦草,像是在极急的时候写的。

鹿鹿不认字,她把纸递给温故。

温故接过来,看了两行,忽然说不下去了。

“念。”裴夜说。

温故清了清嗓子,声音很低:

“吾妻沈氏:若此去不回,勿哭。北境十万兵,我挡了。京城这一趟,我原想着,能挡第二回。”

“我若死了,不必替我鸣冤。天下人骂我通敌,便骂。只要北戎的马蹄,不进关。”

“唯有一事放不下——囡囡还小。她襁褓里那块玉,你给她戴着。等她长大,教她读书,教她行善。别教她记仇。”

“记仇的人,一辈子都活在仇里。我姜烈的女儿,要活在光里。”

“若有一日,天下太平,她能在街上跑,能吃饱饭,能笑——那我这一死,就值。”

念完,满室无声。

霍峥转过身去,肩膀在抖。

鹿鹿捧着那张纸,看不懂,可她听懂了最后一句。

“爹爹说,”她小声问,“要鹿鹿活在光里?”

“嗯。”温故蹲下来,眼睛红得厉害,“你爹说,要你活在光里。”

鹿鹿想了想,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塞进自己怀里,贴着心口。

“那鹿鹿就活在光里。”她说。

她转过身,把三块玉一块一块摆回石台,摆得很整齐。

然后她对着石室,对着那座空祠,对着那三百一十七块没有名字的牌位,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

额头磕在石地上,“咚、咚、咚”。

“爹爹,娘亲,”她说,“鹿鹿把你们的东西,都找回来了。”

石室里的玉光,忽然亮了一亮。

那光顺着石壁往上爬,爬出石室,爬进正殿,把三百一十七块空牌位,一块一块照得透亮。

就在那光最亮的一瞬——

祠外,火把“轰”地一下,全亮了。

不是二十支。

是几百支。

火光从山坳四面的坡上压下来,一层一层,围成了一张网。

霍峥的脸,一下子白了。

“末将的人,”他说,“全在外围。这山坳里,末将没留人。”

一个声音从祠门外传来,不高,很慢,带着笑意。

“好一座忠烈祠。”

紫袍。

来人五十上下,身形清瘦,眉目生得极好,笑起来像个读书人。他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片甲士,甲片在火光里泛着冷色。

摄政王萧衍。

他站在祠门口,仰头看了看那块歪了的匾,慢慢踱进来,一路走,一路看那些空牌位。

“姜烈啊姜烈,”他轻声说,“你这祠,倒是比你的府干净。”

他停住脚,看向石室门口那几个人。

目光落在鹿鹿身上,停了停。

“五岁了。”他说,“长得像你娘。”

鹿鹿抱着双玉佩,仰头看着他。

“你身上有爹爹的味道。”她说,“是坏味道。”

萧衍的笑,僵了一瞬。

只有一瞬。

他很快又笑了,转过头,对身后的人抬了抬手。

“封了这座山坳。”

“今日,”他说,“正好一并埋了。”

第十章 九层邪阵困不住有福的娃

甲士散开,一圈一圈,把整座祠围住。

火把插在坡上,一根挨一根,把山坳照得像白天。

可真正让人心里发毛的,不是这些甲士。

是他们身后,那十二根东西。

黑柱。

一根一根,从坡下的土里“咕嘟咕嘟”冒出来,冒着黑气,柱子表面刻满弯弯绕绕的符,符纹里流着暗红的光,像活物的血管。

十二根黑柱一立起,山坳里的风,忽然停了。

鸟不叫了。草不动了。连火把的焰,都直挺挺地立着,不摇。

雪团的毛,全炸开了。它伏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一种极低的、断续的呜咽,四只爪子往土里抓。

芝麻从包袱里钻出来,一头扎进鹿鹿怀里,抖成一团。

“这是什么?”明远的声音发紧。

温故抬头看了看天,脸色变了:“气……这一片的气,被抽走了。”

“九层。”江晚盯着那些黑柱,声音很冷,“影卫的密档里写过。南诏的'九层窃运阵',一层一层往下压,压到第九层,这一片地上,活物的精气、地脉的福禄,全被抽干。抽干的东西,进阵主的身子。”

“抽干了会怎么样?”明远问。

江晚没答。

祁铁答了。

“会死。”他把千机匣往地上一顿,“不用刀,也不用箭。就是慢慢地,一口气一口气地,没了。”

萧衍站在祠门口,隔着火光看过来,神情竟有些温和。

“不必怕。”他说,“九层阵压下来,你们不会痛。先是困,再是乏,再是想睡。睡过去,就什么都过去了。”

“姜烈的女儿,”他叹了口气,“本王原想留你一条命。你偏要进京。”

他抬起手。

十二根黑柱上的符纹,一齐亮了。

第一层,压下来了。

一股看不见的东西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像水,又像棉絮。它不推人,不撞人,只是往人身上裹。

明远一个踉跄,扶住廊柱,“腿……腿怎么这么沉?”

“别坐下!”裴夜一把把他拽起来。

昭阳长公主身子一晃,被霍峥扶住。

“殿下,撑住。”霍峥咬牙,“末将的人在外围,只要破了这道围——”

“破不了。”江晚说,“他们在外围,我们在里头。里头的人,撑不到他们进来。”

第二层压下来。

火把的焰,矮了一半。

第三层。

温故的额头开始出汗,他从袖里摸出银针,先给长公主扎,再给明远扎。

“四师兄,你自己——”

“闭嘴。”温故的手很稳。

鹿鹿一直没说话。

她抱着雪团,坐在地上,闭着眼,两只小手按在土上。

“鹿鹿在听。”她忽然说。

“听什么?”明远喘着问。

“听地底下。”鹿鹿睁开眼,“地底下有东西在哭。”

她把耳朵贴到地上,听了一会儿,抬起头,眼睛很亮:“这底下,有好多好多小小的东西。它们说,有人在它们家门口插了钉子,它们回不了家。”

祁铁猛地抬头。

“阵眼。”他说,“九层阵,十二根柱,必有一根是主柱。主柱钉在地脉上,就钉在……”

“就在这祠底下。”鹿鹿说。

她站起来,走到正殿门槛上,把双玉佩捧在手心。

“江晚哥哥,”她说,“血玉借鹿鹿一下。”

江晚把血玉递过去。

鹿鹿先把血玉抱在怀里,又捧起石台上那块下葬玉,一并搂在臂弯里。

三块玉,抱在怀里。

“鹿鹿不打架。”她小声说,“鹿鹿只是……请它们回家。”

她闭上眼。

清心诀一转,那点暖白的光,从她小小的身子里透出来。

光顺着她的脚,渗进土里。

土动了。

不是塌,是活。

先是墙根,钻出一片细白的根须,一寸一寸往外爬,爬过石阶,爬过门槛,爬到那十二根黑柱的柱脚。

柱脚上的符纹,被根须一缠,“滋”的一声,暗了一分。

接着,墙缝里的虫,从砖眼里钻出来,成群地爬。

天上的麻雀,不知从哪儿飞回来,落在断旗杆上,落在屋脊上,落在那些黑柱顶上,一只一只,扑棱着翅膀。

雪团站起来,一身白毛抖了抖,朝着坡上那些甲士,发出一声长长的、清亮的嗥叫。

山坳四面的林子里,响起了回应。

窸窸窣窣,由远及近。

野兔、山獾、狐狸、鹿,成群地从林子里涌出来,不下几百只,从甲士的队列缝里钻过去,不咬人,只是撞,只是挤,只是乱。

甲士的阵,乱了。

“护阵!”有人喊,“别管畜生!护阵!”

第四层、第五层的黑气,压到一半,忽然散了。

散得毫无道理——不是被破,是像水遇上了热,蒸了。

萧衍脸上的笑,终于没了。

他盯着祠里那个小小的、抱着三块玉的身影,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她在动地脉。”他说,“杀了她。”

甲士往祠里冲。

“祁铁!”

祁铁把千机匣一掀。

“咔、咔、咔”三声,匣子里飞出一片铜片,铜片在半空张开,成一张网,罩住祠门。

冲在最前的甲士被网一裹,连人带刀摔成一团。

裴夜拔剑。

剑光一亮,把祠门那道口子封住了。

“二十骑!”霍峥吼了一声。

祠后墙“轰”地塌了一角。

不是塌——是被人从外头撞开的。

一队甲士从缺口里冲进来,甲上缠着白布,头上系着白带子。

为首的一个,三十来岁,脸上有道旧疤,一进门就喊:“姜帅旧部,来迟了!”

“来得好!”霍峥的刀出鞘了。

祁铁的网、裴夜的剑、霍峥的刀,三个人堵在祠门口,一步不退。

鹿鹿还在土里。

她跪在地上,两手按着地,额头抵在土面上,声音很小,一句一句:

“回家吧。这里没人钉钉子了。回家吧。”

土底下,传来一声闷闷的响,像什么东西断了。

第十二根黑柱,从柱脚开始,一节一节地裂开。

裂到顶,柱上的符纹“轰”地烧起来,烧成一团黑烟,黑烟往上冲,冲到半空,散了。

其余的十一根柱,跟着一根一根裂,一根一根散。

九层阵,塌了。

坡上的火把,一多半被兽群撞倒,剩下的焰头乱摇,照得满山坳一片明灭。

萧衍站在祠门口,一动不动。

他身后的甲士,已经乱了阵脚。

“王爷!”有人低声,“阵破了……再不走,九门那边要惊动了。”

萧衍没有立刻走。

他看着祠里那个已经站起来、抱着玉、被雪团护在中间的小娃娃。

“姜烈的女儿,”他说得很慢,“你比你爹,难对付。”

鹿鹿也看着他。

“你为什么,”她忽然问,“要杀那么多人?”

萧衍怔了一下。

“你爹爹挡北戎的时候,死了好多人,他很难过。”鹿鹿说,“你杀人,你不难过吗?”

萧衍看着她,看了很久。

“难过。”他忽然笑了,笑得极淡,“可本王难过的时候,从来没人管。”

他转身,紫袍一摆,走进火里。

“祭天大典,”他的声音从火光里传出来,不高,可满山坳都听得见,“天下气运,尽入我手。”

“到那一日,本王要看看,谁还挡得住。”

火光和人影,一层一层退下去。

山坳里,只剩下散了一地的兽、二十几骑人、一座塌了半边的祠,和一个抱着三块玉的小娃娃。

霍峥收了刀,跪在祠门口,冲那三百一十七块牌位,重重磕了一个头。

“姜帅,”他说,“末将今日,总算替您挡了一回。”

鹿鹿走过来,扯了扯他的袖子。

“霍叔叔,”她说,“还有五天。”

霍峥抬头。

“祭天大典。”鹿鹿说,“还有五天。”

远处的天边,露出一线极淡的白。

天,要亮了。

第十一章 爹娘是什么样的人

回城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二十骑变成了四十骑——那一队缠白布的旧部,跟着霍峥一路护送到西城门下,才散进街巷里,各自回去当他们的挑夫、脚夫、马夫。

“都是姜帅的兵。”霍峥说,“散了五年,散在京城各行各业。今日来了一半,还有一半,在等一个日子。”

进了府,昭阳长公主先做一件事:把密档、书信、密折底本,一样一样锁进一只铁箱,铁箱抬进她自己的卧房,钥匙她自己收着。

“这东西,本宫一日不闭眼,就一日不离身。”她说。

安顿下来,鹿鹿却没睡。

她坐在廊下的小杌子上,怀里抱着双玉佩,膝上放着那块下葬玉,血玉被江晚收回去了——他说那块玉认主,离得远了就凉,贴身放着才安。

“嬷嬷,”鹿鹿忽然问,“我娘亲,是什么样的人?”

桂嬷嬷正在缝她的小斗篷,针停了一下。

“夫人啊……”老乳母把针线放下,想了想,笑了,“夫人爱笑。”

“爱笑?”

“爱笑。府里上上下下,没有不怕将军的,可没有不怕夫人笑不出来的。”嬷嬷说,“将军脸一沉,满院子鸦雀无声;夫人一笑,连门口的石狮子都像活了。”

鹿鹿听得眼睛发亮:“那我爹爹呢?”

“将军啊。”嬷嬷的针又停了一下,“将军不爱说话。”

“一年到头,说不了几句软话。有一年冬天,夫人生病,想喝一碗城南的豆腐脑。将军听了,一声没吭,披了件单衣就出门,走了十里,把那碗豆腐脑端回来——回来的时候碗还是热的,他自个儿冻得嘴唇发紫,站在门口,就说了三个字:'还热着。'”

鹿鹿“咯咯”笑起来,笑到一半,忽然又不笑了。

“那他们……”她小声问,“他们疼鹿鹿吗?”

嬷嬷的手抖了一下。

“疼。”她说得很重,“疼得不得了。”

“夫人怀着你的时候,天天摸着肚子跟你说话。说什么'囡囡要乖''囡囡要胖'。将军嘴上不说,夜里偷偷在你娘房门外站,一站半个时辰,就为听里头有没有动静。”

“你生下来那天,是腊月。”嬷嬷说,“将军在产房外头站了一夜,雪落了一身,成了个雪人。天亮的时候,稳婆出来说'母女平安',那位在战场上从不皱眉的将军,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哭了。”

鹿鹿的眼圈红了。

“后来呢?”

“后来……”嬷嬷的声音低下去,“后来你满月那天,夫人给你做了一罐桂花糖。”

“桂花糖?”

“夫人说,等囡囡会走路了,一天给一颗。一罐糖,正好吃到你六岁。”嬷嬷抹了一下眼睛,“那罐糖,夫人亲手封的,封口上贴了张纸,写了'囡囡的糖'。”

“那罐糖呢?”

“府里烧了三天三夜。”嬷嬷说,“什么都没剩下。”

廊下静了很久。

昭阳长公主走过来,在廊子另一头坐下,忽然开口:“你娘亲,本宫也记得一件事。”

“那年北境大旱,军粮不够,百姓逃荒。你爹上书求开仓,朝廷不批。你娘亲把自己的嫁妆、首饰、田契,全当了,换成粮,在关外开了三个粥棚。”

“她给每个来讨饭的孩子,都盛一碗,碗底压一块糖。”

“本宫问她为什么。她说:孩子吃了苦,得有一口甜的压着,才不记恨这世道。”

鹿鹿听着,忽然说:“那鹿鹿也要做压糖的人。”

“压糖的人。”昭阳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发红,“好。这个名目,比什么县主、什么郡主,都好。”

鹿鹿低下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一层一层打开。

里头是三块桂花糖。

“这是二师兄欠鹿鹿的。”她说,声音有点闷,“他说要还三块,一直没还。上回鹿鹿跟他讨,他给了三块,说'这回不欠了'。”

她把三块糖放在膝上,摆得很整齐。

“嬷嬷,”她说,“鹿鹿的糖,没有吃到六岁。”

“可鹿鹿现在有糖了。”

她把三块糖捧起来,捧到窗台上,对着北边的方向,轻轻放下。

“娘亲,”她说,“你的糖,鹿鹿自己攒到了。”

正说着,霍峥进来了。

他在门槛外头站了站,才进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用布包着。

“小主公,”他蹲下来,把布包打开,“这个,末将替您留了五年。”

布里头,是一双小小的虎头鞋。

鞋底磨穿了,鞋面褪了色,虎头上的眼睛掉了一颗,另一颗用黑线重新缀过。

“这是您满月的时候,夫人亲手纳的。”霍峥说,“出事那一夜,末将从火里抢出来的。就抢出这一样。”

鹿鹿接过鞋,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霍叔叔,”她说,“我爹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霍峥想了想。

“末将十三岁跟在将军身边,跟到将军出事那一夜,整整七年。”他说,“将军这人,有三件事末将记一辈子。”

“第一件,北境那年大雪,粮道断了。军里只剩三天的粮,将军下令:兵吃两顿,将吃一顿。他自己,一天啃半块干饼。”

“第二件,有个小兵冻掉了三根脚趾,哭着说不想活了。将军把他抱到火堆边,脱下自己的靴子给他穿上,说'你还有七根,够走回关内'。”

“第三件,”霍峥的声音低下去,“是那年回京之前。”

“将军站在关上,看着北边,站了很久。末将问他在看什么。他说:'我在看,这片地能不能让我闺女,安安稳稳地跑。'”

鹿鹿抱着虎头鞋,把脸埋进鞋里。

她没哭出声。

肩膀抖了几下,就没有了。

“鹿鹿知道了。”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可声音很稳,“鹿鹿的爹爹,是挡兵的人。鹿鹿的娘亲,是煮姜汤的人。”

“鹿鹿以后,也要做这样的人。”

昭阳长公主站在廊子那头,一直没进来。

她背对着这边,肩膀在动。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眼睛是红的,可脸上已经端住了。

“孩子,”她说,“本宫有件事,得跟你说明白。”

“证据,全了。可证据不会自己走路。”

“这东西要送到能判的人手里。这个人,如今只有一个。”

“天子。”

“可天子被架着。”昭阳说,“他若在朝堂上发难,摄政王当场就能反咬——'陛下听信妖言、构陷宗亲'。到那时候,证据还没念完,本宫和你这些师兄,就先成了乱党。”

“所以不能私下递。”

“得当着天下人的面递。”

鹿鹿仰着头:“当着天下人的面?”

“祭天大典。”昭阳说,“五日后,祭天台,百官齐集,万民观礼。摄政王要在那儿行大阵,天子要在那儿主祭。”

“那一日,人最多,眼睛最多。”

“他若敢在众目睽睽下动手,天下人都看得见。”

“他若不敢,”昭阳说,“那本宫就把这东西,当着百官的面,递到天子手里。”

“可还有一件事。”她蹲下来,握住鹿鹿的小手,“那一日,本宫不能带你上去。”

“为什么?”

“因为你要上去,就得有个名目。”昭阳说,“一个五岁的娃娃,站在祭天台上,天下人都会问:这是谁家的孩子?”

“那时候,你就得自己开口。”

“你要当着满朝文武、当着万民,说一句:我是镇北大将军姜烈的女儿。”

廊下静下来。

鹿鹿想了想,点头:“那鹿鹿说。”

“你不怕?”

“不怕。”鹿鹿说,“鹿鹿的爹爹,一个人挡十万兵。鹿鹿说一句话,不怕。”

昭阳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一把把孩子搂进怀里,搂得很紧。

就在这时,府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

一个内侍滚下马,一路跑进来,跪在阶下,声音发抖:

“殿下!宫里传话——陛下他……陛下他今夜,要出宫!”

“去哪儿?”昭阳猛地站起。

“忠烈祠。”内侍说,“陛下说,他要亲自去,给他姜伯父,上一炷香。”

昭阳长公主的脸,一下白了。

“他一个人去?”

“带三百禁军。”

“三百禁军,”江晚从暗处走出来,声音很冷,“护得住一个天子,护不住一条命。”

“摄政王的人,已经在祠外等着了。”

第十二章 师父的酒葫芦和五年前那顿饭

消息传下去,满府的人都动了起来。

昭阳长公主点了府中所有能骑马的人,霍峥去调他那半散在街巷里的旧部,裴夜把剑横在膝上坐着,一动不动,谁也不敢催他。

就在这乱糟糟的当口,屋顶上传来一个声音。

“慌什么。”

众人抬头。

长公主府的屋脊上,坐着个邋遢老道。

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袍角破了个口子,腰间挂着一只磨得发亮的酒葫芦,头发乱得像鸡窝,脚上两只草鞋,一只还缺了半只鞋底。

他手里拎着个酒坛,正仰头灌。

“师父!”鹿鹿第一个叫起来。

明远一蹦三尺高:“师父您怎么来了!”

“老道一直在。”玄都从屋脊上滑下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住柱子才站稳,“从你们下山那日,老道就跟在后头。”

“那您怎么不露面!”明远叫。

“露什么面。”玄都打了个酒嗝,“老道这张脸,京城里认识的人太多。露一回,你们就得少活十年。”

明远扑上去要抱,被玄都一巴掌按在脸上推开:“一身土,别蹭老道。”

“师父!”明月结巴着凑过来,“您、您瘦了。”

“瘦?”玄都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老道这是清减。”

“是、是饿的。”明月说。

“……闭嘴。”

祁铁不声不响走过去,把玄都那只缺了半只鞋底的草鞋看了一眼,从腰间摸出针线,蹲下就补。

玄都低头看他,看了半天,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

他晃晃悠悠走到鹿鹿面前,蹲下来,把酒葫芦从腰上解下来。

“拿着。”

鹿鹿双手接过。

葫芦不大,比她的手掌长一点,木头被磨得发红,上头刻着两片叶子。

“这不是师父的酒葫芦吗?”

“是啊。”玄都说,“这葫芦,老道背了五年。”

“五年前,老道云游到北境。”他盘腿往地上一坐,也不管地上脏,“那年北境大雪,比往年都冷。老道走到关外三十里,走不动了,倒在雪窝子里,想着这回完了,一个邋遢老道,冻死在关外,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然后呢?”鹿鹿问。

“然后有个妇人,带着几个兵,赶着一辆车,从雪里过来。”玄都说,“车上是热汤。”

“那妇人下车,看见老道,二话不说,先舀了一碗汤,塞到老道手里。汤是姜汤,滚烫,烫得老道手直哆嗦。”

“她蹲下来,看老道的手,说'这道士冻坏了',又让人拿了一双旧棉手套给老道戴上。”

“老道喝完了汤,她问够不够,老道说够。她又让人从车上拿了一块饼,还有这个葫芦——葫芦里装的是酒,她说'道长路上暖身子'。”

玄都说到这儿,顿了一顿。

“老道问那妇人叫什么。她笑了一下,说'我姓沈,家里那位姓姜'。”

满院无声。

“老道那时候不知道她是谁。”玄都说,“等老道知道的时候,姜家已经烧了三天三夜了。”

“老道赶回京城,只赶上一场灰。”

他把酒葫芦往鹿鹿怀里又推了推。

“这葫芦,老道背了五年,一口酒没舍得喝。”

“去年冬天,老道在荒山的木箱里,看见一个娃娃。”

“娃娃身上裹着一件旧襁褓,襁褓上,绣着两片叶子。”

玄都抬手,指了指葫芦上的那两片叶子。

“跟这个,一模一样。”

“老道当时就想,”他声音低了下去,“这不是巧。”

“这是那位沈夫人,隔着五年,把她的囡囡,送到老道手里了。”

鹿鹿抱着葫芦,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葫芦上,“啪嗒啪嗒”。

“师父,”她抽着气,“那碗汤,好喝吗?”

“好喝。”玄都说,“老道这辈子,没喝过那么好喝的汤。”

“那……”鹿鹿抹了把脸,“那鹿鹿以后,也给师父煮汤。”

“煮。”玄都笑了,笑着笑着,眼睛也红了,“煮一锅,老道喝一锅。”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神色忽然变了。

不再是那个邋遢醉道士。

“说正事。”他说,“你们要去忠烈祠接天子。”

“不用去。”

“什么?”

“天子已经在路上了。”玄都说,“老道方才从城北过来,看见禁军出宫,三百骑,往南走。”

“可忠烈祠在北边。”昭阳说。

“是啊。”玄都说,“所以摄政王的人,也在南边等着。”

“他在路上设了局。”江晚立刻反应过来,“他想在半路动手,做成'天子遇刺、暴病'。这样祭天大典上,谁主祭?摄政王自己。”

“所以忠烈祠是饵。”昭阳的声音发冷,“他放出话去说天子要去忠烈祠,就是为了让人以为他会走北门。”

“那我们怎么办?”

玄都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咬了一口,嚼了半天。

“简单。”他说,“分两拨。”

“裴夜、霍峥,带人往南,把天子从套里捞出来。捞出来别回府,直接往北,去祭天台。”

“老道带娃,去北边。”

“去北边做什么?”明远问,“天子在南边啊。”

玄都笑了。

“天子在南边。”他说,“可摄政王布的阵,在北边。”

“摄政王布的阵,不在半路上。”

“在祭天台。”

“他今晚要在那儿,试阵。”

满屋人一震。

“试阵?”

“九层窃运阵,阵眼在祭天台,十二根黑柱。这阵太大,他不敢等到祭天当日才第一次开——万一开不成,天下人看着,他这张脸就没了。”玄都说,“所以他今夜,一定要先试一回。”

“试成了,祭天当日,他就敢当众吸一城的气运。”

“试不成,”玄都顿了顿,“他今夜就会知道不成,还有五日,够他改。”

“所以今夜,”玄都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得让他试不成。”

“怎么试不成?”

玄都看向鹿鹿。

“三块玉,一个娃,一个破老道。”他说,“够了。”

他伸出手,从鹿鹿怀里把酒葫芦拿回来,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这口酒,”他说,“老道存了五年。”

“今夜,得喝了。”

是夜,三更。

北边,祭天台。

那是京城最高的一处台,九丈九尺,汉白玉垒的,台上一座青铜大鼎,鼎上铸着日月山川。

平日里,那台是空的。

今夜,台上站着一个人。

雪白法衣,手持乌木念珠,光头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白。

当朝国师。

他脚下,十二根黑柱已经立起来了——不是从土里冒,是从台面上,一根一根竖起来的,柱身刻满符,符纹里的暗红的光,把整座祭天台照得像一口烧红的锅。

台下,黑压压跪着一片人。

不是甲士,是百姓。

被驱赶来的百姓,跪在最外圈,一个个低着头,身上连着细细的黑线,黑线一头扎进地里,一头扎进他们的后颈。

黑线一动,跪着的人就往前倾一倾。

“今日,是试。”国师的声音很平,也不大,可整座台上台下都听得清,“试完了,五日后,你们就都解脱了。”

他抬起手。

十二根黑柱,一齐亮了。

台下的百姓,一齐发出一声极低的、闷闷的呻吟。

就在这时候——

祭天台下的石阶上,传来一个很轻的、奶声奶气的声音。

“和尚。”

国师的手,停在半空。

他转过头。

石阶最下一级,站着一个五岁的小娃娃,扎着红头绳,怀里抱着三块玉,脚边蹲着一只白狐。

她身后,站着一个邋遢老道,手里拎着酒葫芦,正仰头喝酒。

“你脚底下,”鹿鹿说,“有好多人在哭。”

国师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玄都。”他说。

“哎。”玄都把葫芦放下,抹了把嘴,“五年不见。”

“你这阵,”他打了个酒嗝,“还是那么难看。”

第十三章 祭天大典,五岁奶娃当众告御状

国师的笑,一点一点收了。

“五年不见,”他说,“你还是这副德性。”

“德性好。”玄都把葫芦挂回腰上,“至少不装神弄鬼。”

国师不再跟他废话。

他抬起手,乌木念珠在指间一转。

十二根黑柱,一齐亮了。

第九层,压下来了。

这一回,不是慢慢裹,是直接砸。一股黑气从祭天台顶压下来,把台下的石阶、台上的铜鼎、连月光都压得矮了三分。

鹿鹿身子一晃,被玄都一把捞住后领。

“站稳。”老道说,“你脚底下是地,地不塌,你就不倒。”

鹿鹿站稳了。

她抱着三块玉,闭上眼。

清心诀一转,暖白的光从她身上透出来,顺着脚底渗进汉白玉的台面。

台面底下,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祭天台的石缝里,钻出一片细白的根须。

根须一寸一寸往外爬,爬过台阶,爬到那十二根黑柱的柱脚,一圈一圈缠上去。

柱脚上的符纹,暗了一分。

又暗了一分。

国师的脸,第一次变了。

“这不可能。”他低声,“这阵,本座在北境试过三回——”

“试过三回,”玄都接话,“三回都在这娃她爹娘的关外。”

“那三回,你把阵埋在地里,老道给你掀了三回。”

“你以为是地动,是雪崩,是北戎的马踩了你的柱子。”

玄都笑了笑:“是这位沈夫人,带着兵,一锹一锹,把你的柱子挖出来的。”

国师的手指,抖了一下。

“她不懂阵。”玄都说,“可她知道,地上长出来的怪东西,不是好东西。”

“她挖了三回,老道看了三回。”

“五年了。”玄都仰头灌了一口酒,“老道等的就是你把阵,搬到京城这一天。”

“北境的地,老道不熟。京城的地,老道闭着眼都摸得着。”

他抹了把嘴,把葫芦往地上一顿。

“秃驴,你这阵,破不了别人,破得了你自己。”

话音落。

鹿鹿睁开眼,两只小手往下一按。

“回家。”

十二根黑柱的柱脚,从缠着根须的地方,一节一节裂开。

裂到一半,国师猛地收手,把念珠往柱上一按,硬生生把阵收了回去。

台上台下,黑气一散,跪着的百姓齐齐软倒,后颈上的黑线一根一根断开,落在地上,化成灰。

“本座今日,试阵不成。”国师站在台上,法衣被风吹得乱摆,脸上那层温和彻底没了,“五日后,本座不试。”

“本座直接开。”

“这城里的每一个人,都别想站着。”

他转身,走进祭天台后的暗影里,白衣一闪,没了。

玄都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地方,忽然叹了口气。

“这秃驴,比五年前厉害了。”他说。

“那怎么办?”明远急道。

“怎么办?”玄都把酒葫芦挂回腰上,打了个哈欠,“回去睡觉。五天后,打架。”

五日后,天还没亮,京城就动了。

九门大开,百姓从四面八方往北边涌。祭天台下的广场上,人挤人,人挨人,一眼望不到头。官道两侧,禁军列成两排,甲片在晨光里泛着冷白。

祭天台九丈九尺,汉白玉垒的,一级一级台阶,每一级都站着一个持戟的禁军。

台上,百官列班。

文官在东,武官在西,紫袍、绯袍、青袍,一层一层,往上排。

最上头,是一把空着的御座。

御座左侧,站着摄政王萧衍。紫袍玉带,双手拢在袖里,脸上没有表情。

右侧,是主祭的位置,摆着一张玄色案,案上一只青铜香炉。当朝国师立在案后,一身雪白法衣,闭着眼,一动不动。

辰时三刻,钟鸣九响。

少年天子萧彻,从台阶最上端走下来。

十六岁的少年,一身玄黑礼服,腰背挺直。这五年他一直病着,走两步就要喘;今日他一步一步走下来,走得很稳。

百官齐齐跪下。

“陛下万岁。”

“起来吧。”萧彻的声音不高,可今日,格外清亮。

他走到御座前,没有坐下。

“今日祭天,朕有三句话。”

百官静听。

“第一句,谢天。五年风调雨顺,百姓能吃饱饭。”

“第二句,谢地。北境无战事,边关无马蹄。”

“第三句,”他顿了顿,“谢一个人。”

台下起了极轻的骚动。

萧彻转过身,看向台下那片人海。

“朕要谢的这个人,五年前被人骂作通敌,满门三百余口,一夜死绝。”

“朕今日,要当着天下人的面,问一句——”

“他到底通的是哪一国的敌?”

广场上,鸦雀无声。

摄政王萧衍拢在袖里的手,动了一下。

“陛下。”他开口,声音温和,“今日是祭天大典,不宜议旧案。三司自有卷宗,何不等——”

“朕等的就是今日。”萧彻打断他,“叔父,朕等了五年。”

萧衍不说话了。

他的眼睛,慢慢眯起来。

就在这时候,祭天台下的台阶上,响起一阵极轻的铃声。

不是铃。

是虎头鞋上的小铃铛。

众人低头看去。

一个五岁的娃娃,扎着红头绳,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红棉袄,怀里抱着三块玉,脚上那双虎头鞋的鞋尖都磨起了毛,一步一步,从人海里走出来。

她身边跟着一只白狐,一只灵貂,一条老黄狗。

她走到台阶下,仰起头。

台阶上,禁军的长戟交叉,拦住她。

“站住!”

鹿鹿没退。

她仰着脸,用尽力气,喊了一声。

“我是镇北大将军姜烈的女儿!”

这一声,奶声奶气,可整个广场都听见了。

“我爹爹不是坏人!”

人海里,起了浪。

“姜烈?”

“镇北姜家……那不是……”

“五年前那案子……”

“这孩子哪来的?”

昭阳长公主从百官班列里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台阶边。

“陛下。”她跪下,“臣妾有病五年,今日病愈,本该献瑞。”

“臣妾献的瑞,就是这个孩子。”

“她是姜烈的遗孤。五年前,臣妾从乱尸里抢回来的。”

萧衍终于开口了。

“长公主。”他的声音还是很温和,“一个五岁的娃娃,抱着几块玉,说自己是姜家的女儿。这叫什么?这叫——”

“这叫证据。”昭阳打断他。

她抬手。

后面,江晚捧着那只铁箱,一步一步走上来。

昭阳亲手打开铁箱,取出第一样东西,举过头顶。

“这是姜烈五年前写的密折底本。”

第二样。

“这是他府中搜出的、摄政王萧衍亲笔写给北戎的十七封书信。每一封,都盖着摄政王的私印。”

第三样。

“这是边军调防密档。半张在本宫手里,半张在姜烈衣冠冢里。断口对得上,墨迹对得上,缺的那个'隘'字,也对得上。”

她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台阶上。

“陛下,”她说,“臣妾请陛下,当众验。”

广场上,安静得像坟。

萧彻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他蹲下身,亲手拿起那叠书信,一封一封翻。

翻到第三封,他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看向萧衍。

“叔父,”他说,“这字,是您的。”

萧衍的脸,一点一点沉下来。

“陛下。”他说,“这书信,可以伪造。”

“玉印也可以仿。”

“一个五岁的娃娃,一块玉,一封不知来路的信——陛下就凭这些,要问宗亲的罪?”

他忽然笑了。

“陛下忘了,这五年,是谁替陛下撑着这朝堂?”

“陛下忘了,这九门,是谁的兵?”

他往台下抬了抬手。

广场四周的禁军,齐刷刷动了。

不是跪,是转身。

枪尖,朝里。

萧彻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对着自己的枪尖,脸色白了一白。

“叔父,”他说,“你要反?”

“本王不反。”萧衍说,“本王只是替陛下,清一清身边的妖人。”

他看向台阶下的鹿鹿。

“尤其是这个。”

“来人。”他说,“把这妖童,就地正法。”

台上台下,一片死寂。

鹿鹿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那些枪尖,没有退。

她怀里那块下葬玉,忽然亮了一下。

紧接着,双玉佩亮了,江晚怀里的血玉也亮了。

三道光,一齐射向天空。

就在这一瞬——

祭天台顶上,传来一声闷响。

台面裂开一道缝。

一根黑柱,从缝里,一寸一寸,竖了起来。

第二根。

第三根。

十二根黑柱,从祭天台的台面上,一根一根竖起来,柱身符纹亮成暗红,把整座台,围成了一个笼。

国师的声音,从台上传来。

“陛下。”

他睁开眼,站在祭天台正中,雪白法衣,手持乌木念珠。

“祭天,是祭天。”

“这阵,也是祭天。”

“今日这城里的气运,本座要了;这城里的福禄寿数,本座也要了。”

他抬起手。

十二根黑柱,一齐亮了。

第十四章 邪阵吸走全城福气,她把福气还给大家

黑柱一亮,整个广场就变了。

先是声音。

人声、马声、钟声,全被抽走了,像有人拿一块湿布,把天和地一把捂住。

接着是颜色。

晨光、旗子、甲片,全褪成灰的。

再接着,是气。

台下那片人海,一层一层地往下塌。跪着的人往前倾,站着的人往下软,一个个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我的腿……”

“怎么这么困……”

“娘,我起不来了……”

一个老汉手里的扁担掉了,人也跟着倒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跪在地上,把孩子往怀里死死按着,自己也慢慢往下滑。

鹿鹿站在台阶下,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人的头顶上,有一条一条极细的白气,正被抽出来,往上飘,飘向祭天台,飘向国师。

“那是他们的福气。”她小声说。

“是寿数。”温故在她身后,声音发紧,“他把人的寿数,当柴烧。”

“不要!”鹿鹿忽然喊了一声。

她往前跑了两步,被禁军的长戟拦住。

“让开!”她喊,“你们也在被吸!你们自己不觉得吗?”

拦她的那个禁军,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青筋,正在一点一点瘪下去。

“我……”他手里的戟,松了。

鹿鹿从他身边钻过去,跑到台阶最下一级,跪下来,两只小手按在汉白玉的地上。

“地,”她说,“你疼不疼?”

台面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震。

“地疼。”鹿鹿抬起头,眼泪掉下来,“地也在哭。”

“他们把钉子,钉在你身上了。”

她闭上眼。

清心诀一转,暖白的光从她身上透出来。

三块玉,一齐亮起。

光顺着她的手掌,渗进台面。

台面底下,那些细白的根须,又爬出来了。

这一回,不是一寸一寸,是一大片一大片,从石缝里涌出来,爬满整座祭天台。

根须爬到黑柱的柱脚,缠上去。

柱脚上的符纹,暗了。

国师低头看了一眼,笑了。

“又是这一手。”他说,“本座这回,把柱子钉进了地脉深处。”

“你缠得住柱子,缠不住地脉。”

他抬手,念珠一转。

黑柱的符纹,猛地一亮,把根须烧断了一片。

“小丫头,”他说,“你以为这阵,还是北境那三根破柱子?”

“这阵,连着这城底下的十二条水脉。”

“你破一根,这城就断一条水。”

鹿鹿的手,停住了。

“断了水会怎么样?”她问。

“会渴。”国师说,“这城里几百万人,五日后,没水喝。”

“你破,还是不破?”

广场上,一片死寂。

鹿鹿跪在台阶上,两只小手按着地,一动没动。

她的肩膀,开始抖。

“那……那不破。”她小声说,“鹿鹿不破。”

“不破,这城里的人,就都死了。”国师说,“你选一个。”

台阶下,明远吼了一声:“你这秃驴!你——”

“别骂他。”鹿鹿忽然说。

她抬起头。

眼睛很亮。

“他骗鹿鹿。”她说,“地不疼。”

“什么?”

“地不疼。”鹿鹿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可很稳,“刚才地疼,是因为钉子钉在它身上。现在钉子拔了,它不疼了。”

“你骗鹿鹿说,破一根就断一条水。”

“可鹿鹿刚才破了十二根柱脚,地一声都没吭。”

她站起来,转过身,仰头看着国师。

“你不敢让鹿鹿破。”

“因为柱子破了,你的阵就没了。”

“你说断水,是吓鹿鹿的。”

国师的脸色,彻底变了。

“老道说,”玄都的声音从台下传来,慢悠悠的,“这秃驴,比五年前厉害了。”

“厉害在哪儿?”

“厉害在,他学会骗小孩了。”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

笑得很短,可在这死寂的广场上,格外响。

“破。”玄都往台阶上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娃,你破。”

“水断了,老道去挑。”

“地裂了,老道去填。”

“天塌了,”他走到鹿鹿身边,站住,“老道顶着。”

鹿鹿笑了。

她转过身,两只小手重新按在地上。

“地,”她说,“鹿鹿求你。”

“把钉子,全吐出来。”

暖白的光,从她掌心涌出去。

这一次,不是根须。

是地。

整座祭天台的汉白玉,从台基到台顶,一寸一寸,亮了起来。

亮得像一块被点着的玉。

十二根黑柱的柱脚,从台面底下“咕嘟”一声,被顶了出来。

不是裂,是顶。

像是这地底下,有什么东西,把它们一根一根,吐了出来。

黑柱离地的那一瞬,柱身的符纹,“轰”地烧起来。

烧成一团黑烟。

黑烟往上冲,冲到半空,散了。

散得干干净净。

台下那片人海,忽然“哗”地一声,活了过来。

倒在地上的人,一个一个撑着地爬起来。

那个抱孩子的妇人,抬头看了看天,忽然哭了。

“我能动了……我能动了……”

那个老汉捡起扁担,愣了愣,忽然大喊一声:“好!”

那一声“好”,从广场这一头,传到那一头。

传成一片。

“好!”

“好!”

国师站在祭天台正中,法衣被风吹得乱摆。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乌木念珠。

念珠,一颗一颗,正在裂。

“不……”他低声,“不可能。这阵……这阵是本座用三十年……”

“三十年,”玄都说,“你吸了多少人的气运,才堆出这十二根柱子。”

“今日,都还回去了。”

念珠裂到最后一颗。

“啪”的一声。

国师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掏空了,身子一晃,跪倒在台上。

他抬起头,脸上那层皮,正在一点一点皱下去。

三十年的寿数,一夜之间,回到了它该去的地方。

“本座……”他张了张嘴,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本座不服……”

“你不服什么?”鹿鹿问。

“本座……本座熬了三十年……”

“你熬了三十年,害了好多人。”鹿鹿说,“鹿鹿的爹爹,只熬了三十几年,救了十万人。”

“你比不过他的。”

国师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难看。

“好一个……姜烈的女儿……”

他往后倒下去,倒在汉白玉的台上,只剩胸口一点极微弱的起伏。

台上,萧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脸,白得像纸。

“叔父。”萧彻的声音,从台阶上传来。

他一步一步走下去,走到萧衍面前。

“这五年,”他说,“朕一直想问您一句话。”

“您为什么要通敌?”

萧衍看着他,忽然笑了。

“陛下,”他说,“您知道北境的雪,有多冷吗?”

“臣去过。臣十六岁那年,跟着先帝去过北境。那雪,落在人身上,一炷香就能把人冻透。”

“臣在关上站了一夜,看着北戎的旗子,看着咱们的兵,一个接一个冻死。”

“那一夜,臣就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天下,不是靠忠臣守得住的。”

“是靠算。”

“姜烈那种人,只会拿命去挡。挡一次,死一千;挡十次,死一万。臣不挡。臣让北戎进来,让他们替臣打,让他们的兵,替臣耗。”

“臣算得很准。”他说,“臣算了五年,一步都没错。”

“只错了一件。”

他看向台阶下那个五岁的娃娃。

“臣没算到,姜烈还留了一条根。”

萧彻看着他,看了很久。

“叔父,”他说,“您算错了两件。”

“还有一件?”

“您算错了朕。”萧彻说,“您算了五年,把朕算成一个病秧子,算成一个摆设。”

“可朕,一直在等。”

他转过身,面向百官,面向台下那片人海。

“三司会审。”他说,声音不高,可传得很远,“今日就开。”

“摄政王萧衍,通敌谋逆,构陷忠良,私开边隘,窃国气运——”

“押下去。”

两侧禁军,一拥而上。

萧衍没有反抗。

他被反剪双手,经过鹿鹿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小丫头,”他说,“你方才那句话,说错了。”

“哪句?”

“你说你爹救了十万人。”萧衍说,“他救了十万人,可他自己死了,他一家死了。”

“本王害了十万人,本王活了五十年,穿了五年紫袍。”

“你说,这世道,到底谁赢了?”

鹿鹿想了想。

“你赢了五年。”她说,“我爹爹,赢了五年以后。”

“五年以后,所有的人都记得我爹爹。”

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咦,鹿鹿怎么说了一句怪话。”

萧衍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被押下去了。

第十五章 满门忠烈归其名,福宝回家

三司会审,开了七日。

七日里,京城像开了锅。

第一天,顺天府尹马嵩的罪状被念出来。五年前姜案的伪证卷宗一箱,国师府送来的银票,一张一张,码得整整齐齐。

同一天,白三爷的旧账新账一并算清——拐卖孩童一百零八名,判斩监候,家产抄没。

第二天,盘龙影卫的统领被拿。影卫的名册摊在堂上,一百三十七个名字,一个一个念下去,念到一半,堂下跪倒一片。

第三天,红袖的供词被念出来。她招了五年里替国师做过的事,招到一半,忽然哭起来,说“我只是想活着”。

第四天,北戎的使者被扣在鸿胪寺。他带来的“和议”文书,跟摄政王那十七封书信,一封一封对得上。

第五天,姜家三百余口、忠烈祠三百一十七位将士的名字,从各处卷宗里,一个一个找出来。

第六天,昭阳长公主上殿,把那半封信呈上。

当夜,狱里传来消息:国师伏诛,年五十七。

第七日,天子下诏。

那一日,天很好。

《昭雪诏》念了一个时辰。

追复镇北大将军姜烈为镇北王,谥“忠武”;追封夫人沈氏为一品诰命夫人;姜家满门三百余口,尽数平反,厚葬,入忠烈祠,受香火。

诏书念完,殿上无人说话。

萧彻坐在御座上,看着殿下那片人。

“朕还有一道旨。”他说。

“姜氏遗孤姜鹿鹿,年五岁,忠良之后,朕欲封为县主,赐宅京城,赐金千两,赐田百顷。”

殿下,起了骚动。

“县主啊……”

“五岁的县主……”

鹿鹿站在殿中,怀里抱着三块玉,脚上还是那双磨了边的虎头鞋。

她想了想,摇头。

“不要?”萧彻愣了。

“不要。”鹿鹿说。

“为什么?”

“鹿鹿要山上的银杏。”她说,“要雪团的窝,要芝麻的小包袱,要老黄狗的槽。”

“要师父的酒葫芦。”

“要师兄们的剑。”

“还要二师兄欠鹿鹿的桂花糖——他上回说还完了,其实还差三块。”

殿上,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明远的脸,“腾”地红了。

“就这些?”萧彻问。

“还有。”鹿鹿说。

“还有什么?”

“鹿鹿想把忠烈祠里那些牌位,”她说,“写上名字。”

殿上,静了。

“三百一十七块。”鹿鹿说,“一块一块,写上。”

“我爹爹写的那些名字,被人刮掉了。鹿鹿想,再写一遍。”

萧彻看着她,看了很久。

“准。”他说。

那一日,忠烈祠。

祠还是那座祠,瓦还是塌的,匾还是歪的。

可祠门前,站满了人。

不是官,是百姓。

京城里的百姓,从四面八方来,手里捧着香,捧着纸,捧着一碗一碗的饭。

有个老汉,拄着拐,一步一步走到祠门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姜帅,”他说,“五年前,我儿子在关外当兵,是您把他从雪里背回来的。他一直说,要来看您。他没来成。”

“今日,我替他来了。”

祠里,供桌上,三百一十七块牌位,重新摆好。

每一块,都写了名字。

字是温故写的。他写一块,停一下,写一块,停一下。写到第七块,笔尖抖得厉害,明远上去接过笔,替他写。

写到第一百块,明远的手也抖了,明月接过去。

写到第二百块,明月哭得写不成字,祁铁接过去。

桂嬷嬷也在。

她没写字,她一个一个地擦牌位,擦得干干净净。

擦到一块,她忽然停下来,拿袖子捂住了脸。

“这块,”她说,“是跟着将军守西关的老周。他媳妇前年饿死了,孩子不知流落到哪儿去了。”

没人接话。

霍峥站在门口,一直在数。

数到第三百一十七块,他转过身,对着祠外,敬了一个军礼。

写到第三百块,祁铁把笔递给江晚。

最后一块,江晚写。

他写完,把笔放下,站在供桌前,很久没动。

鹿鹿站在供桌前,把那三块玉,一块一块摆上去。

双玉佩,血玉,下葬玉。

三块玉,摆在三百一十七个名字前。

“爹爹,娘亲,”她说,“大家都记得你们啦。”

供桌上的残灯,“啪”地爆了个灯花。

灯花爆完,那灯,忽然亮了一亮。

不是残灯的亮。

是整座祠,亮了一亮。

祠外,那两根断了半截的旗杆上,忽然“哗啦”一声,展开了两面旗。

旗是新的,红底黑字。

一面写“镇北”,一面写“忠武”。

没有人升旗。

风从山坳里过,把两面旗,吹得笔直。

祠门前,跪着的人,一齐伏下身去。

那一日,京城的雪,化了。

那一日,城外的荒坡上,枯了三年的草,一夜之间绿了。

那一日,护城河边的老柳,发了新芽。

有人说,那是姜帅回来了。

有人说,那是福气回来了。

鹿鹿不知道那些。

她只知道,回山那日,天很好。

她骑在老黄狗背上,怀里抱着师父的酒葫芦,颈上挂着双玉佩,包袱里装着三块桂花糖——二师兄这回真的还了三块,还多给了一块,说“多的那块,是利息”。

雪团趴在她肩头,芝麻钻在包袱里探出个脑袋。

六个师兄,一前一后,围着她走。

“师妹,”明远说,“回去之后,你想干什么?”

“想睡觉。”鹿鹿打了个哈欠,“睡三天。”

“睡完呢?”

“睡完,”鹿鹿想了想,“睡完给师父煮汤。”

“煮什么汤?”

“姜汤。”鹿鹿说,“娘亲煮的那种。”

她说完,忽然又不困了。

她回过头,往京城的方向看了一眼。

城墙很高,看不清楚。

“师兄,”她说,“那个摄政王,最后怎么样了?”

裴夜沉默了一下。

“赐死。”他说,“家产抄没,宗籍除名。”

“他死之前,说了什么吗?”

“说了。”裴夜说,“他说'本王算错了两件'。”

“哪两件?”

“一件是没算到姜家还有你。”裴夜说,“另一件……”

他顿了顿。

“另一件,他说,他没算到,这世上有一种人,不图赢。”

鹿鹿“哦”了一声。

她转过头,看着前头那条上山的路。

路很长,一直往上,往上,一直通到云里。

“师兄,”她又问,“我爹爹,赢了没有?”

裴夜想了想。

“赢了。”他说。

“赢在哪儿?”

“赢在,”裴夜说,“五年之后,还有个五岁的娃娃,骑在狗背上,往山上走,还想着要给师父煮汤。”

鹿鹿笑了。

她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虎牙。

老黄狗“咯噔咯噔”地往上走。

雪团在她肩头打了个哈欠,芝麻从包袱里钻出来,顺着她的胳膊爬上去,蹲在她头顶,黑豆似的眼睛望着前头的云。

山门到了。

雪团从她肩头跳下来,先一步蹿进山门,绕着那棵老银杏跑了一圈,又跑回来蹭她的腿。

山门前,那棵枯了三百年、如今满树新叶的老银杏,正落着光。

树下,玄都坐在一块青石上,拎着个空酒葫芦,仰头等着。

“回来了?”他问。

“回来了。”鹿鹿说。

“汤呢?”

“明天煮。”鹿鹿说,“今天先睡觉。”

玄都笑了一声,把葫芦往旁边一放。

“睡吧。”他说,“睡醒了,师父教你煮汤。”

鹿鹿从他身边走过,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师父,”她说,“我爹爹娘亲,现在在哪儿?”

玄都想了想。

“在天上。”他说,“在看着你。”

“看得见吗?”

“看得见。”玄都说,“你走路的时候,抬头看看。”

鹿鹿抬起头。

天上,没有云。

只有很蓝很蓝的一片天,和几缕白得像棉絮的东西。

“看见了。”她说。

她低下头,牵着老黄狗,往山上走。

身后,六个师兄跟着。

前头,满山的新叶,一层一层,绿到了山顶。

老银杏下,一家人,灯火可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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