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说我是捂不热的鹅卵石。
冷冷淡淡的,砸人很痛。
家里生意遇上麻烦,爹娘急得哭天喊地,我多吃了两碗饭。
祖父去世,我把他的东西收好,没掉一滴眼泪。
与我有婚约的世子给我送来西域金桃,我说倒也不必非得吃。
他转头邀我游湖时骂我不知好歹。
我装作不小心把他绊倒又捞上来,气得他扬言要跟战马过一辈子。
眼见我因坏名声要被退婚,家里把我和世子的生辰八字写在红签上,拿到庙里让月老僧做法配婚。
可他们不知道,红签是有副作用的。
1
裴瑾瑜昨日还跟我商量好了退婚,今日却拉着不知道从哪抓来的白月光大闹徐家。
“其实本世子早就对容惠心有所属,正妃只能是她。”
“徐家世代从商,你做侧妃也不算辱没。”
合着昨日鬼哭狼嚎要跟战马相伴一生的不是你永宁侯世子是吧?
虽然是我们演的戏,但也得守诺啊。
爹娘窃喜红签起了作用,欣然同意,只要我能傍上权贵就行。
萧容惠跪在一旁攥紧裙角。
“徐妹妹……我自小便仰慕世子,求你成全我们二人。”
我惊讶道:“你之前不还亲手给穷书生绣荷包吗?今日怎么非世子不嫁了?”
她一时愕然。
“你、你不要在这里血口喷人!”
语气愤慨,倒像她真的不认识那书生似的。
可我和她曾同为公主伴读,是见过她半夜不睡觉把自己扎得满手窟窿,只为给那书生做荷包。
裴瑾瑜心疼地扶起萧容惠,对我不屑道:“容惠都这样求你了,你还不满意?”
“我真没空跟你闹了。”我反驳道,“你为何不直接退婚?反正我不做侧妃。”
“荒谬!此事已经定下,容不得你更改!”
他搂着萧容惠怒气冲冲离去。
这红签的效果可真强,胜似被鬼缠上了。
裴瑾瑜的父亲永宁侯和我爹关系匪浅,我与他自小玩在一块,虽然订了婚约,但我们只把对方当玩伴,已经商议好了退婚。
他这人只想去从军,哪有什么白月光。
我果断去找那妖僧算账。
那人只说:“阿弥陀佛,无解。”
我追着他,拿笔墨往他头上画乌龟。他边跑边捂额头,连说了好几个“阿弥陀佛”,最后不得已告诉了我红签的秘密。
红签能让对方离不开,却更喜欢虐恋情深,人多热闹。
也就是说会随机选中第三人用各种法子当红签上两人感情的催化剂。
三个人打得你死我活,最后红签上的两人终成眷属,第三人结局凄惨。
“你这老东西害人不浅。”我揪着他的僧袍骂,“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唉,你爹娘执念太深,贫僧也就是助人为乐,见不得老人家恳求。”
“最坏的结局,是你们三人最后死的死,伤的伤,好一出旷世奇缘啊。”
我脑门嗡嗡的,背后发凉。
揍了那老头一顿后,我赶紧跑到皇宫找阅男人无数的平乐公主帮忙。
我、平乐、萧容惠和裴瑾瑜自小一起长大,感情好比亲兄妹。
平乐肯定不会坑我。
“这还不简单,你换个人嫁呗。本公主的皇叔燕王就不错。”
我差点把茶喷出来。
“我的好公主,这真能行吗?”
“本公主能害你吗?死马当活马医嘛,你嫁了别人,他什么也做不了,这签不就解了?”
我叹口气道:“你当是挑白菜呢这么随便?”
“这还真是本公主给你精挑细选出来的白菜。皇叔母妃早亡,为人又守规矩。他被父皇念叨好久婚事了,你去让他求赐婚,父皇保准同意。”
平乐神神秘秘地附耳凑近:“你们俩一个千年老树,一个冷硬石头,算是知音了。不比裴瑾瑜那个暴躁的莽夫适合你?”
我一听有理,像裴瑾瑜那样太热情的人我应付不来,只能找个人帮我解签。
赵晏祺常年驻扎西郊大营,我也不用时常跟他大眼瞪小眼。
就他了。
“那你帮我约燕王,我要霸王硬上弓。”
2
打听到赵晏祺近日回城,平乐以她的名义给燕王传信,约在我们徐家开的茶楼。
我刚到包厢还没坐下歇脚,门外传来铿锵有力的脚步声。
“平乐——”
来人在门口刹住步子,摆手拦住跟来的手下,关门走近。
“托平乐公主约燕王殿下是我的主意。”
我先发制人。
赵晏祺眉目疏朗,轮廓干净温和。发冠齐整,一身黛绿锦袍。不似军中糙汉浑身肃杀之气,衣着和举止甚为讲究。
他只静静看着我的眼睛,并未有逾矩之处。
“徐姑娘,找在下有何事?”
听着好像没生气。
我宫里在做伴读的时候与他有过几面之缘,他竟还记得我。
“人命关天——啊不是,听闻燕王殿下尚未婚配,那殿下看我怎么样?”
赵晏祺:“?”
他蹙眉,闷口茶撂下茶杯。
“徐姑娘认真的?”
“当然。”
事关我的小命。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据在下所知,徐姑娘和永宁侯世子早有婚约。”
说辞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正襟危坐道:
“是有,但世子现在有了心上人,非要我做侧妃,我不愿。”
“若殿下不答应,我……”
“愿意。”
包厢安静了一瞬。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殿下当真?”
他直起腰,双手按在膝盖上:“姑娘方才是认真问的,在下自然认真回答。”
我脱口而出:“我说什么你就信?”
“信。”
“……”
这下轮到我怀疑了。
“殿下为何如此爽快?”
对面的男人思虑良久,垂眸道:“我需要一个王妃来应对皇兄的盘问,但又不能是家世十分显赫的,引皇兄猜忌。”
“所以你很合适。”
我点点头:“这理由倒也合理。”
还没等我开口,他便提议:“在下明日就去请皇兄赐婚。”
尾音比刚才进门时轻快。
尘埃落定,隔天我就被传召进宫面圣,与我一同的还有裴瑾瑜。
“徐月章,你给燕王殿下灌了什么迷魂汤,他竟请陛下赐婚!”
他上来拽我的衣领与我争辩,被赵晏祺上前一挡。
“永宁侯世子,这里是御前。”
裴瑾瑜悻悻缩回去,一脸不忿。
“陛下,臣再次请奏,臣与徐姑娘情投意合,恳请陛下赐婚。”
赵晏祺跪下去行了大礼。
皇帝有点为难,斜靠在龙椅上。
“那永宁侯和徐家的婚约该如何是好?”
“回陛下,永宁侯心悦御史之女萧容惠,意不在徐姑娘,且她怎可委身做妾?”
裴瑾瑜插话道:“她与我的婚约是早就定好的!”
“可我现在不愿嫁你。”我道。
他气急败坏:“这是你能决定的吗?”
“陛下不是常说让臣保重身体,不要总是待在军营吗?臣觉得自己也该成家了,会把部分兵权交还给陛下。”
皇帝眼神沉下去,扶额摆摆手,准了。
3
燕王府的大婚排场很足,赵晏祺像是真想娶我一样。
裴瑾瑜还想在迎亲时强行进轿同我说话,被他父母捆了回去。
皇帝亲临王府,拍拍他的肩说了许多话,大概是以为赵晏祺对我情深以往。
徐家感恩戴德,对这个乘龙快婿点头哈腰。
“燕王殿下能娶小女,是我们徐家的福分啊……”
父亲的酒杯低到赵晏祺腰间,被他一把扶起。
父母一直自卑于商人身份,不敢在皇亲国戚和重臣面前抬头,只要女儿能进高门大户他们就满足了。
他们对我好,但也就这么多了。
红签也是他们的无奈之举,后果只能我替他们担。
赵晏祺进屋的时候,我已经去掉凤冠钗环,用完晚膳。
反正也只是走个过场。
玉如意稳稳停在紫檀木匣里,赵晏祺褪下华服,在床边坐下。
两人并排而坐,他岔开腿把合卺酒递到我手边,有些局促。
我接过酒,手臂和他交缠,对饮合卺酒。
“殿下手怎么在抖,身体不适?”
我思来想去蹦出来一句:
“殿下如今是该保重身体。”
“……本王才二十八岁。”
他眼神忽闪两下,背过身。
“王妃,早些歇息吧。”他说完便合衣躺在外侧,“你我已经成婚,是该同榻而眠。”
就差“规矩”两个字没贴脑门上了,话也少。
一晚上我睡得很踏实。
赵晏祺这人确实事儿挺少的。交了兵权以后,他在兵部挂了个闲职,每天看看军报,晚上按时回府。
我还跟以前一样,管着我家铺子,四处闲逛,只是不敢再像儿时那样约裴瑾瑜去喝酒划船了。
府里的厨子做菜很好吃,都是按照我的口味做的。
尤其是这道胡椒醋虾,像极了我儿时常吃的味道。
“这是怎么做出来的?好好吃啊。”
“吩咐厨子特意学的,”他抬头道,“喜欢就多吃点。”
“以后在王府,想吃什么就说,不用顾忌。”
燕王人还不错。
本以为我只要和别人成婚就能回归平淡生活,谁知竟愈演愈烈。
几日后,裴瑾瑜怒气冲冲来我家铺子,身边是哭得梨花带雨的萧容惠。
她张口便指着我道:“徐妹妹,你怎能让人坏我清白……你已经嫁给了燕王,为什么还要害我!”
我一头雾水。
“什么清白?”
裴瑾瑜暴跳如雷,掐住我的脖子。
“你为什么要找那些强盗去坏容惠的清白!”
“容惠去庙里上香,不是你叫人蹲守在必经之路上劫道?还好我正巧在附近,不然容惠就被那些畜生糟蹋了!”
我用力掰他的手指,呼吸渐紧。
“你,胡说,放开……”
我被他单手掐着腰提起来,双脚离地。
这就是那妖僧说的致命虐恋吗?
从前裴瑾瑜和我整日吵吵闹闹,张扬但绝不会动手打人。萧容惠也是从容大方,虽争强好胜,却不会这样冤枉别人。
如今一切都乱套了。
红签竟能让人变成恶鬼。
晕过去之前,我恍惚听到赵晏祺急促的声音。
4
醒来的时候,赵晏祺守在我旁边。
眼角下有些许青黑,衣服看起来也没换。
我浑身没劲,他喂我喝了药,手不似平时那般稳。
“我让人罚了永宁侯世子二十大板,他十天半月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至于那件事,我已经派人去查了。”
我咽下最后一口汤药。
“你知道不是我做的?”
他皱起眉,把碗撂在桌案上,语气颇重。
“你当然不会做这种事。”
“这件事颇为古怪,待我查明定会告知于你。”
他起身注视着我脖子上的两道淤青。
“你好好休息,不许乱跑。”
赵晏祺查案很快,第二天就把那天的强盗头子拖去刑部严审,最后问出来竟是萧容惠自己跟他们串通好的。
“不可能,萧容惠从小教养极好,怎会拿这种事陷害我?”
我不信她有这么蠢。
“证据确凿。”赵晏祺把呈上来的供词放下,“但说实话,御史之女不应该会有这样的行径。”
我心底一阵恐慌,额角渗出汗液。
“怎么了,是冷吗?”赵晏祺把被角往里面掖,“还是哪里不舒服?”
我摇摇头。
“殿下,能先别追究吗?此事有蹊跷。”
他的手覆上来盖住我的。
“好。”
萧容惠的异常举动,是红签的缘故。
如果说之前我还没那么相信红签,这下是真怕了。
伤好后我回府去找爹娘,看他们知不知道如何转圜。
爹娘胆子本就小,我一生气把他们吓得愣在当场,更是不知道有什么破解之法。
那妖僧也是不能再信了。
我直接去萧家拜访,找到被禁足在家的萧容惠。
她头发凌乱,抱着腿坐在床榻上,不似往日那般神采奕奕。
“你来看我笑话的吗?”
她露出陌生的表情。
“你为什么不惜自毁清白也要陷害我?”
我真的很想知道,到底真的是红签害人,还是她也存了些心思。
她苦笑。
“因为你看着就让人讨厌。”
“从前在做伴读时,夫子最喜欢你,不管我做多少努力,你都能踩在我头上。”
“如今你嫁给燕王,我偏看不得你好!”
我一惊。
不对,这不是萧容惠会说的话。
红签把她的好胜心放大了。
“这样吗?”我试探她,“那你的玉佩呢?”
“什么玉佩?”
语气没有作伪,她是真的不记得。
我掀起她的枕头,下面空空如也。
“你贴身佩戴的,连睡觉都要放枕头底下的玉佩。”
“姓虞的书生给你的。”你说,“不对,他当时谎称是书生,其实他已经做官了。”
5
早年我与萧容惠同为平乐公主伴读时就互相不对付。
原本我对人生是没有什么想法的,在这世上随遇而安,值得我留恋的事物屈指可数。
过江之鲫何其多。
徐家对权贵趋之若鹜,把姑母送进宫,直到生了平乐。先帝驾崩后姑母就把我接进宫教导。
萧容惠是主动请父亲把她送来做伴读的,与我和平乐同吃同住。
她父亲是正二品大员,大家闺秀出身,处处掐尖;我出身商贾,家里管得宽,懒得争抢,却也与她的诗书不相上下。
夫子叹她太锋芒毕露,要学会不显山露水,叫她向我学。
因此她夫子更喜欢我,所以看我不顺眼,做什么都要与我一较高下。
我今日写了首打油诗,她也要写;我明日画了幅狸猫图,她也要画。
平乐每次上课都要把我们从中间隔开,免得鸡犬不宁。
看萧容惠被我气得满脸通红,我其实挺乐在其中的。
“你不烦她吗?整天没事找事。”平乐问我。
“还好,争强好胜也没什么错吧?日子无趣,她倒是过得起劲。”
“也是,你俩打着,我在中间做和事佬也挺好玩。”
我们相视一笑。
裴瑾瑜跟着父亲进宫,时常来找我们说话。
他劝慰萧容惠:“我看你啊,就别跟那石头瞎胡闹了。她倒没什么事,你可是会被御史罚的。”
“裴瑾瑜!不许说阿月是石头!”平乐拉着我加入战场。
“好好好我错了公主殿下!”
我们几个又打作一团。
四个人在宫里相伴,时间倒也过得快,我们都知道长大要各奔东西,谁也没有提。
我以为萧容惠会有一个当皇后或是皇子妃的目标,可某天我发现她半夜点着灯在给谁偷偷写信,嘴里还小声默念着:
“虞公子……启,几日前母亲提起,南疆天灾频繁,君……在此地,若见百姓疾苦……望帮携一二。”
我盯着她看了半晌。
她落下最后一笔,抬头被我吓得把笔墨打翻在地。
“徐月章!你干什么!”
“你在写什么?给情郎的信?”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八卦和多管闲事不是我的风格。
她耳根红透了,将信盖在镇纸下面,瞪着眼威胁我。
“不许说出去。”
“你觉得我像大嘴巴的人吗?”
她把信揉成一团:“倒是不像。”
“那不成了?哎,你同我说说呗,我好奇。”
当天夜里,她被我缠得不耐烦了,说了些和那书生的不解之缘。
虞氏在家中排行第三,祖上只出过一个秀才。他中举之后做了县丞。
萧容惠和他两年前因为诗会结识,两人十分投缘,此后一直书信来往。
后来萧容惠又给他绣了荷包。她的绣功在世家小姐中很是出名。
烂得出名。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萧大小姐不善女红,却每晚顶着被人发现的风险学针脚。
看得出来萧容惠真的很喜欢他。
写信的时候,崔氏去了南疆做横丘知县。
我等不及,必须见见这个虞氏,从他这里下手,让萧容惠和虞氏见一面。
晚膳时,赵晏祺夹起一块鱼腹肉放在我的碟中,看我愣神的样子道:
“今日有什么烦心事?”
我自然地把碟中的肉吃掉,又要了一碗莲子粥,答:“还真有。”
他放下筷子,又把双手放在膝盖上。
“洗耳恭听。”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清清嗓子,“你能帮我把一个人调回来吗?”
“什么人?”
“横丘知县,姓虞。”
“他……是你什么人,理由呢?”
他小心翼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等着我的反应。
我答:“可以不说吗?总之,我在横丘为百姓做了很多好事,算是个好官吧。”
他沉默了,继续细嚼慢咽用膳。
“那我帮你编理由。”
“同意了?”
“嗯,此人我也有所耳闻,颇有政绩。我会跟陛下举荐他回来进户部,至于具体给个什么官职,还得看陛下的意思。”
那感情好,我喜欢爽快的人。
6
所幸赵晏祺这人还算守信,虞氏没多久就到了户部。
就任前他来王府答谢赵晏祺的举荐,我听丫鬟来报,小跑着去了前厅。
“你就是虞公子?”
打量着眼前有些错愕的白衣青年,我认可了萧容惠的眼光。
儒雅小生,翩翩公子。
他对我恭敬地叩拜:“臣,虞成群,拜见王妃娘娘。”
“鱼成群?”
“哈哈哈哈鱼成群,那你应该很喜欢钓鱼吧?”
黑着脸的赵晏祺上前一步。
“阿月……休要胡言。”语气无奈,不见动怒。
我笑得更欢了。
“王妃见笑,曾经也有位姑娘说臣的名字有趣。”他不好意思干笑两声。
“是萧容惠吗?”
“王妃认识萧姑娘?”
“比你认识的时间长。”
他不说话了,好像被人莫名其妙打了一拳还不了手。
“开玩笑的,”我怕把他吓跑了,拉他过来道,“萧容惠她心悦你,你也是吧?”
对方顶着个大红脸支支吾吾:“娘娘,这……”
“别废话,萧容惠又聪明又可爱,你还敢不喜欢她?”
“臣、臣……喜欢。”
接着马上补一句:
“可是,臣配不上她。只能借知己的身份与她传信。”
“她喜欢就行,”我宽慰他,“如今我让殿下把你调回来,你就有机会做出一番成绩来配她了。”
虞成群拜谢后被赵晏祺不耐烦地赶走了。
人走后,他忽然挤过来,双臂撑在椅子上,眼角带着促狭和笑意。
“阿月让我把他调回来,就是为了给他和萧姑娘牵线搭桥?”
“算是吧,你怎么笑得这么开心?”
“咳,我没有开心。”
他直起身,压下嘴角。
“顺便让人从南疆带了个小玩意儿,送你。”
他打开一个匣子,里面是上好的和田红玉做成的血沁坠。
“这什么小玩意儿啊,这明明是珍品!”
只有王室才能戴红玉,在民间只是个传说。
“是吗?我不太懂。”他绕到我身后,“给你戴上?”
没等我开口他便为我系上坠子,仔细端详。
“甚是好看。”
“你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要收买我?”
“什么收买你?瞎说。”他微微低下头,“你戴着就是。”
我摸摸那坠子,上面刻有我的名字。
7
我戴着血沁坠去了平乐的生辰宴。
“这坠子本公主都没有呢,皇叔就给你啦?”
平乐今日生辰,叽叽喳喳地东扯西扯。
生辰宴办得很隆重。
只是今日我们四人不能像以前一样把酒言欢,不能好好给平乐过生辰。
裴瑾瑜伤好了追我追到这里,还带着萧容惠一起来。
“徐月章!你还敢来?”他暴怒着拉住我的手臂,“你是来给容惠下马威的吗?”
“你嫁给燕王有什么好处?听本世子的话,跟他和离,我可以不计前嫌那你为侧妃。”
萧容惠掩面拭泪:“我知道你和世子青梅竹马,但我真的喜欢世子,这次不能让一让我吗?”
他们果然是被红签夺舍了,说话驴头不对马嘴的。
“你们俩给我清醒一点。”我头疼地看着这俩疯子。
“裴瑾瑜,从前我们俩上树掏鸟、下海捞鱼,一起偷吃一起挨打。我们几个之间何曾有半点男女之情?说好了婚约是互相用来挡桃花的,你全忘了吗?”
“还有你,萧容惠,你也好好想想,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裴瑾瑜。”
“我不信一个红签就能把你们俩都困住。”
两个人定在那儿一动不动。
“你胡言乱语什么……”裴瑾瑜攥紧拳头,“烦。”
“烦就给我滚。”
发泄完也觉得有点对不住他们,毕竟事情因我们徐家而起。
“你什么意思?你竟然怀疑我对世子的真心?”萧容惠来劲了。、
“你跟我过来,带你见你真正的心上人。”
我拉着她快步带她到凉亭。
虞成群在那里等。
我以朋友的名义让平乐也邀请了虞成群来生辰宴,为的就是让他和萧容惠见上一面。
“萧姑娘,你来了。”虞成群站得笔直,拱手行礼。
“你是何人?”
“萧姑娘……不记得在下了?”
虞成群震惊之余,把怀里捧着的玉镯放在她手心。
“王妃说,你不小心弄丢了玉佩,没关系,这个给你。”
“希望你能想起来在下。”
萧容惠没抽回手。
我趁热打铁,跟她一股脑把他俩之间的小秘密全说了出来。
比如她偷画虞成群的小像被我发现、在书上写虞成群的名字之类的。
萧容惠原本白皙的脸越来越变了味道。
“别说了……”她伸手捂我的嘴。
“你想起来了?”
她点点头:“想起来了,还有你这个整日压我一头的臭丫头。”
我不知该说什么,转身把凉亭留给他们二人。
“你们先聊,我去看看平乐准备了什么好吃的。”
回过头,赵晏祺一手揪着平乐、一边压着裴瑾瑜往我这边来。
“我不知道皇叔也跟来了,本公主可没出卖你。皇叔就是看见本公主把裴瑾瑜拦下了才……”
赵晏祺说:“你的生辰皇叔当然得来。”
“燕王殿下,”
“阿月,你们几个在密谋什么,跟我解释解释?”
赵晏祺笑得有点吓人。
8
红签的事迟早得暴露,我没瞒着赵晏祺,和盘托出了。
他沉默良久。
“所以说萧姑娘现在恢复了,但永宁侯世子还疯着?”
裴瑾瑜不可置信地说:“我没疯!徐月章本来就是我的人!我如今心悦容惠,只能给她侧妃的位置,却被燕王你捷足先登!”
赵晏祺没理他地胡言乱语:“那个僧人在哪?”
我答:“应该还在庙里。我上次揍了他一顿。”
赵晏祺很快派人把那妖僧抓过来严审,快把人折腾死了也没有得到解法。
那妖僧是真的不知道。
只好先把裴瑾瑜禁足在府中找人看着。
“所以,你突然要嫁我,也是这个缘故?”
我闭上眼承认了。
他没说话,忽然抱住我。
“这种事下次也可以直接告诉我。”
“啊?你不生气吗?”
他抱得更紧了。
“我气你自己扛着。”
“放心,会找到法子的。你这几日也累了,不如上街逛逛?”
我想也是,顺便看看我家铺子近日生意怎么样。
赵晏祺休沐,也要跟来。
我跟他很少一起出门,有些尴尬。
我去挑湖笔,他不声不响帮我收好拎着;
我去买糖葫芦,他掏出帕子帮我净手;
我去选料子,他像门神一样站在铺子门口,岿然不动。
逛累了我们就在茶馆喝茶。
白天听小厮们讲的八卦在我心上挠痒痒,我耐不住好奇,开口道:
“听说你藏着心上人给你写的信?”
突然一阵咳嗽声。
“这你从哪听来的?”
他险些把茶渍洒在身上。
“昨天我听见几个洒扫小厮说你书房有个上锁的匣子,里面有封信,你每次一看就笑得春心荡漾。”
“别听别人胡说。”
“不否认,也不承认,那就是有这事?”
“……”
成婚是他自己同意的,又不是我棒打鸳鸯,怪不到我头上。
只是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忽然开口:“你当真不记得了?”
“你做伴读的时候,有一次经学课夫子染病,陛下叫我看着你们。”
他语气变得悠长。
“你那时候写了封陈情书,胡诌了一大堆不上课的歪理,信送到我这儿,我就收着了。”
好像是有这回事,但我以为信是送到夫子那儿的。
我指指自己:“所以你在看着我的信,笑得春心荡漾?”
他耳朵染红了。
“哪有春心荡漾。”他反驳道,“是喜欢你。”
“很久以前就喜欢你,阿月。”
“可我年纪不小,人又古板,你应该跟裴瑾瑜那样的同辈人在一起。你那么好,我不配告诉你我的心意。”
“但是我不想让你误会我心里有别人。”
我眨眨眼道:“你喜欢我什么?别人都说我冷得像石头。”
他眼里翻涌着浓烈的情绪。
“冷?”他笑了笑,“你若是真的冷血无情、就不会努力经营徐家生意,不会愤慨地写信道明经学课的弊端,平乐他们也不会喜欢你,你更不会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去解红签。”
“阿月,你是太通透了。看着没心没肺,其实是不擅长表露情感,只会闷头做事。”
“我喜欢你这样。”
我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手就覆上来了。
回去的路上我们没再说话,只是赵晏祺一直牵着我的手,像是怕我走丢。
9
永宁侯府传来消息说裴瑾瑜烧了三天三夜之后恢复神志,要登门道歉。
我惊讶于他居然解了红签,带着爹娘先去永宁侯府赔罪。
爹娘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裴瑾瑜扶着他们起来。
我看见裴瑾瑜眼睛里闪着光,有点想哭。
“你脖子的伤,还疼吗?”他问。
“疼死了。”
他别过脸:“抱歉了,小石头。”
“说了不许叫我石头。”
裴瑾瑜嬉皮笑脸地接了我一巴掌,虽然没拍在脸上。
赵晏祺说红签能解可能是因为他向我表明了心意。
什么都行,总算没丢掉小命。
萧容惠和虞成群成婚了,我拉着平乐还有裴瑾瑜去闹洞房。
裴瑾瑜嘴硬地说这小子比自己还稍逊一分。
虞成群是最害羞的,连连求饶,我们才放过他。
裴瑾瑜磨着永宁侯夫妇同意他去了祁山大营,回来的时候总黑黢黢的,还不忘给我们几个带礼物。
平乐倒是还和以前一样,在府里养了好几个男宠,被陛下骂她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她的书当然是让萧容惠这个才女替她读了。
至于赵晏祺,他自从那天之后就时不时要来撩我一下,对我的心脏不太好。
沐浴更衣也不背着我了,半夜睡觉非要搂着我睡,还张口闭口就是娘子。
我嫌弃道:“你整日把这些话挂在嘴边,不害臊?”
“跟自己娘子有什么好害臊的。”他大言不惭地贴上来,在我唇角落下一吻。
我没躲,或许也不是很想躲。
“你说你冷,那我就热一点。”
他靠在我的颈窝,呼吸确实热热的。
我用手蹭蹭他后颈的绒毛:“那要是捂不热怎么办?”
“那也没关系,你还做你自己,我继续喜欢你。”
“太肉麻了。”我有点想跑,“你换个说法。”
“换不了,这是我的心里话。”
三个月后,边疆敌国来犯,无人领兵,赵晏祺挂帅出征。我把他送的血沁坠挂在他脖子上。
“回来再还我,这可值不少钱。”
他把坠子塞进护甲道:“好,回来还你个更好的。”
他没食言,回来的时候在城门口捞我上马,从怀里掏出一个狼牙吊坠。
“形状像月牙,跟你名字很配。”
我天天戴它在身上。
赵晏祺每次在床上都要咬着狼牙贴在我身上,像狼狗。
“阿月,你现在身上好热。”他往我怀里拱。
我伸手推他。
“你是不是换人了?把那个古板守规矩的燕王换回来。”
“回不来了。”他轻笑:“阿月现在是不是也开始在意我了?”
“还行吧,主要是你做的胡椒醋虾好吃。”
他憋屈又笑道:“小馋猫。”
“那为夫可得精进厨艺了,免得娘子哪天吃腻就跑了。”
窗外花好月圆,也许这样也挺好的。
番外
我对徐月章大概是一见钟情。
王夫子染病在家,皇兄托我照看那几个小姑娘。
刚到文渊阁,我就看见桌上放着一封信。
我读完,心里起了一丝波澜。
文章写得极好。
从治国之策谈到百姓经商,再到万物自然,讲明如今经学课陈腐枯燥,一气呵成。
但我不能由着她不上课。
于是我把信誊写了一份呈给皇兄,另一份自己留着。
我想去课堂想看看到底是哪个世家千金写出来的东西。
一进门,就看到一个身穿天青色罗裙的小姑娘安安静静坐在窗边眺望。
她看似发呆,眼睛却看得很远。
我确信就是她了。
她转过头,淡淡开口:“燕王殿下,今日为什么是你来给我们上课?”
我回过神掩饰自己的失态。
“你是……徐家的女儿?”
她点头,把她写的策论交给我。
这篇策论写的中规中矩,很随意,却也挑不出错。
我有些诧异,回去又翻看她那篇痛骂经学课的文章,笑出声。
她是在随心所欲,应付课业的和真心写的想法分得很清。
那之后我偶尔提起想给平乐他们上课,皇兄看出点什么,也没阻拦。
我在百忙之中抽空去看她,看她有没有照顾好自己,有没有再写那种文章。
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我已经无法从她身边移开了。
那封信被我收在书房的匣子里,不给任何人看。
我羡慕裴瑾瑜,和她年纪相仿,无话不谈。但我只能远远地瞧她。
直到她主动要嫁我。
“好。”
我没有犹豫,不管什么原因都好,我都会护她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