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风雪叩山门
清虚观立在北境最高的一座孤峰上,峰名“断念”,常年积雪不化,六月飞霜。
世人皆知,清虚观是北境第一道门,镇守着人间与妖域的界山。
而清虚观这一代的首徒清漪,更是百年来最惊才绝艳的斩妖天才。
可没人知道,天才的日常,其实相当无聊。
卯时,天未亮,清漪已在后山剑坪上练完了三千六百遍斩妖式。
剑锋划过雪面,溅起的雪沫子还没落地,就被她第二剑的剑气冻成了冰晶。
十六岁的少女身量未足,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袖口打了三个补丁。
腰间别着一柄比她胳膊还长的玄铁重剑,剑鞘上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斩妖。
字是她七岁时自己刻的,刻歪了,师父说要给她换一柄,她没肯。
她说,剑能用就行,字丑不丑,妖怪又不识字。
练完剑,她照例去观里的膳堂领早饭。
膳堂的刘婶见她来了,舀粥的勺子抖了三抖,愣是多添了半勺米粒,又从灶台底下摸出半个咸鸭蛋,塞进她碗里。
低声道:“丫头,多吃点,看你瘦的,风一大都能把你吹下山去。”
清漪面无表情地接过碗,道了声“谢刘婶”,转身找了个角落坐下。咸鸭蛋她没舍得吃,揣进袖袋里,准备中午配干粮。
她从小到大,从没人给她开过小灶。
刘婶是第一个。
清漪七岁那年被师父带上山时,浑身是血,怀里抱着一把断了一截的柴刀。
她爹娘死在一头黑风狼妖的爪下,她躲在米缸里躲了一夜,第二天爬出来,拎着柴刀往狼妖腿上砍了一刀。
狼妖没死,跑了,她追了十里地,最后被路过的清虚观掌门玄真子捡了回去。
玄真子问她:“你追它做什么?”
七岁的清漪说:“它吃了我爹娘,我要砍死它。”
玄真子又问:“你砍得死吗?”
清漪说:“砍不死就一直砍。”
玄真子沉默了很久,最后把她带上了断念峰。
入门第一课,他教她写了个字——“情”。
然后告诉她,斩妖道修的是无情心,要斩尽天下妖邪,先斩自己心里那点热乎气。
从今往后,不准哭,不准笑,不准跟人亲近。
清漪问:“能吃饭吗?”
玄真子:“……能。”
清漪又问:“能养猫吗?”
玄真子一愣:“哪来的猫?”
清漪从怀里掏出个白乎乎的东西。
那是一只巴掌大的猫崽子,通体雪白,瘦得能看见肋骨,后腿上一道深可见骨的抓痕,血已经凝住了,可还在喘气。
玄真子瞅了一眼,皱眉:“雪猫?这东西北境山里不常见……你从哪捡的?”
清漪说:“追狼妖的路上,它被狼妖踩了一脚,我顺手揣兜里了。师父,它快死了,咱观里有没有药?”
玄真子看着她袖口里露出来的那截断柴刀,又看看她怀里那只只剩一口气的猫崽,叹了口气:“药有,但观规第三条,观内不得私养灵宠,除斩妖除魔之必需——”
“它就是除妖必需。”
清漪面无表情,“我砍狼妖,它帮我盯梢。它是眼线。”
玄真子:“……它都快死了。”
“救活了就能盯。”
玄真子这辈子收过十七个徒弟,头一回碰见七岁就会钻观规空子的。
他本想再训两句,可看着小丫头冻得通红的手指头还死死护着那只猫崽,到底心软了,摆摆手:“行吧,放你屋里养着。养不活别哭。”
清漪点点头,抱着猫崽回屋了。
她没哭。
那天夜里,她偷偷把刘婶给的半块红糖化在水里,蘸着棉签一点一点喂进猫崽嘴里。
猫崽的舌头是粉色的,舔得她手指头痒。
她绷着脸,一本正经地跟猫崽约法三章:“听好了,你能活下来,是因为你能当眼线。”
“以后我巡山你放哨,我砍妖你补刀,不许偷懒,不许挑食,不许在我练剑的时候往我腿上扑。”
猫崽半死不活地“喵”了一声。
清漪满意地点头:“成交。”
她不知道,这只猫崽其实听得懂。
因为它不是普通雪猫。
它是雪山灵猫,修行九百九十三年,差七年满千年。
三天前遭天敌暗算,重伤坠崖,修为散了大半,现了原形,连只野兔子都打不过。
本来以为自己要死在荒山野岭了,结果被个小丫头片子揣进了兜里。
小丫头片子还给它立规矩。
雪山灵猫——也就是后来的雪珩——趴在清漪用旧棉袄絮的猫窝里,一边舔着红糖水,一边想:这丫头,心肠倒不坏,就是脑子不太好使。
然后它听见清漪在梦里嘟囔:“……师父,别赶它走……我少吃半碗饭,养它。”
雪珩的尾巴尖儿顿了顿。
它活了快一千年,见过修士斩妖,见过大妖食人,见过天地不仁、万物刍狗。
可它没见过哪个修道之人,为了一只捡来的野猫,愿意少吃半碗饭。
雪珩把脑袋往棉袄里拱了拱。
算了,等伤好了再走。
这丫头太傻了,得盯着点,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这一盯,就盯了整整一百年。
第二章 半碗饭与一室寒
清漪是个很闷的人。
这是雪珩花了三年时间得出的结论。
她每天寅时起床,练剑两个时辰,练气两个时辰,抄经两个时辰,巡山一个时辰,剩下的时间用来吃饭、睡觉、给猫梳毛。
她不跟同门师姐师妹闲聊,不逛街不赶集不下山,观里逢年过节摆宴席,她坐在角落里啃完两个馒头就回屋练剑。
同门背地里叫她“小冰坨子”,因为她十岁那年有个师姐不小心碰掉了她的剑,她面无表情地看了人一眼,那师姐愣是连做了三天噩梦。
可雪珩知道,小冰坨子其实挺软的。
证据一:她每天省下半碗饭喂猫。
清虚观的伙食定量,每人每顿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一碗清汤。
清漪从十岁起就只吃半碗饭,剩下的半碗拌上白天偷偷去后山溪里捞的小鱼干,给雪珩开小灶。
雪珩吃了三年她省下来的半碗饭,从一只瘦骨嶙峋的猫崽长成了一只圆滚滚的白猫,毛色雪亮,走路带风。
证据二:她冬天把唯一的棉被分一半给猫。
断念峰冬天零下二十度,清漪的屋子漏风,窗纸糊了三层还透寒气。
她晚上睡觉时把棉被裹成个筒,自己睡一半,另一半搭在猫窝上。
有一回半夜刮大风,窗纸破了,雪珩冻得直哆嗦,清漪迷迷糊糊伸手把它捞进被窝,搂在怀里,嘟囔了一句“明天补窗子”,接着睡。
雪珩被她搂得喘不过气,但没挣开。
证据三:她为了给猫治伤,偷了师父的灵药。
雪珩坠崖时后腿落下了病根,每到阴雨天就一瘸一拐。
清漪嘴上说“瘸猫不影响盯梢”,转头趁玄真子外出访友,溜进师父丹房偷了一瓶“续骨生肌散”,给雪珩敷了半个月。
后来玄真子回来发现药少了半瓶,问起来,清漪面不改色:“弟子练功跌了一跤,摔破皮了。”
玄真子瞅了瞅她完好无损的胳膊腿,又瞅了瞅她脚边那只后腿明显利索多了的白猫,没吭声。
第二天又往丹房里补了两瓶续骨生肌散,瓶子上贴了个新标签:“猫用”。
雪珩觉得,这师徒俩,一个赛一个的能装。
清漪十一岁那年冬天,断念峰下了百年不遇的大雪,山路封了半个月,观里的存粮快吃完了。
玄真子带着大弟子们下山运粮,留清漪和几个小弟子守观。
结果雪太大,运粮的队伍被困在半道,观里断了粮。
清漪饿了三天,把自己的半碗饭省下来全喂了雪珩,自己啃树皮。
雪珩看不下去了,趁她睡着,偷偷溜下山,用原形去山脚下的村子偷了三个馒头。
它一只九百多年的猫妖,偷馒头偷得心惊胆战,生怕被哪个修士撞见当成害人妖邪一剑劈了。
好在雪大天黑,没人看见。
它把馒头叼回清漪屋里,放在她枕边。
清漪早上醒来,看见三个热气腾腾的馒头,愣了半天。
“哪来的?”
“喵。”
“你偷的?”
“喵喵。”(理直气壮。)
清漪盯着它看了三秒,忽然板起脸:“观规第五条,修士不得偷盗凡人财物。你犯了观规,罚你今天不许吃鱼干。”
雪珩:“……喵???”
它气得一晚上没理她。
第二天早上,清漪把馒头掰成四份,自己吃一份,给雪珩三份。
雪珩不吃,她就塞进它嘴里,面无表情地说:“我犯了观规,我陪着你受罚。从今天起,我的鱼干也归你。”
雪珩嚼着馒头,觉得这丫头真是世间第一大傻子。
可它偏偏想守着这个大傻子。
清漪十三岁那年,已经能单杀三百年道行的狼妖了。
她在后山划了块地当练剑场,每天砍完妖怪回来,就在场子边上给雪珩梳毛。
雪珩趴在她膝盖上,被她梳得呼噜呼噜直响。
她一边梳一边跟它说话,说今天砍了个什么妖怪,说妖怪的血溅到袍子上了洗不掉,说刘婶偷偷多给了她一个鸡蛋她没舍得吃揣回来了。
雪珩趴在她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喵”两声。
它知道她不需要回应。她只需要有个活物听着。
清虚观里没人听她说话。
同门怕她,师父忙,刘婶倒是疼她,但刘婶是凡人,她不敢跟刘婶说妖怪的事,怕吓着人。
她所有的心事、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今天好累啊”
“今天那个妖怪好恶心”
“今天差点被蛇妖咬了幸亏我闪得快”,全倒给了这只白猫。
雪珩每回都认真听,听完还要用脑袋蹭蹭她手心。
它想:这丫头憋了十几年的话,全存着倒给它了。
它要是不在了,她得憋成什么样?
于是它决定,不走了。
伤早好了,修为慢慢恢复了,但它不想回雪山了。
雪山冷,清漪这儿虽然也冷,可清漪怀里暖和。
它一只猫,贪点暖怎么了?
清漪十五岁那年,玄真子开始正式教她无情道的心法。
无情道要求斩断七情六欲,心无挂碍,方能剑意通神。
清漪学了三个月,练得面如寒霜,看谁都跟看石头似的,同门更怕她了。
连刘婶给她送饭时都小心翼翼,生怕哪句话说错了惹她不高兴。
可雪珩知道她没练成。
因为她每天回屋第一件事还是把它捞进怀里,一边撸猫一边碎碎念:“今天师父骂我了,说我剑意里还有人情味。人情味怎么了?我砍妖怪的时候可没人情味。师父就是事儿多。”
雪珩被她撸得肚皮朝天,心想:你这人情味,全撒我身上了。
我要是个坏人,你早完蛋了。
可它偏偏不是坏人。
它是只猫。一只贪暖的、心软的、活了快一千年的老猫。
它趴在她怀里,听她念叨“今天风好大”“今天雪好厚”
“今天那个师姐又瞪我了”,心想:你这无情道,修八辈子也修不成。
因为你太会疼人了。
你只是不知道而已。
第三章 一柄剑的距离
清漪十六岁那年,玄真子把镇观之宝“斩孽剑”传给了她。
斩孽剑是清虚观开派祖师留下的仙器,专斩大妖,剑出必见血。
玄真子把剑递给她的时候,表情很严肃:“这柄剑,杀过三千年道行的狐妖,斩过五千年修为的蛟龙,剑下亡魂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从今往后,它就是你的本命剑。你要记住,剑锋所指,妖邪授首,绝不能心慈手软。”
清漪双手接剑,沉甸甸的剑身压得她手腕一沉。她点点头:“弟子明白。”
当天晚上,她抱着斩孽剑回屋,把剑往桌上一搁,跟雪珩说:“看见没?师父给我升职了。”
“以后我就是观里拿仙器砍妖的二把手了,等我当上一把手,我罩你,谁欺负你我就砍谁。”
雪珩趴在猫窝里,看了一眼那柄杀气腾腾的斩孽剑,尾巴尖儿抖了抖。
它是一千年的妖。
斩孽剑这种仙器,对它这种妖有天然的压制。
清漪抱着剑睡觉的那几晚,雪珩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浑身难受,像有针扎。
它忍着没吭声,白天趁清漪出门练剑,偷偷溜到后山晒太阳缓解。
结果第三天被清漪发现了——她回来取落下的剑谱,看见雪珩缩在墙角,毛都炸着,状态明显不对。
清漪蹲下来摸它:“怎么了?病了?”
雪珩往后躲了躲,避开她手上残留的斩孽剑剑气。
清漪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看桌上的斩孽剑,忽然明白了。
她站起来,把斩孽剑拎起来,转身出门,扔进了观里的兵器库。
玄真子第二天发现斩孽剑被扔回了兵器库,气得胡子直抖:“你当仙器是什么?大白菜?说扔就扔?”
清漪面不改色:“弟子道行不够,压不住这剑的煞气,怕被反噬。等弟子再练两年再说。”
玄真子:“你骗鬼呢?你拿这剑砍三百年狼妖的时候怎么不说压不住?”
清漪:“那是白天,晚上不行。弟子晚上胆子小。”
玄真子:“…………”
玄真子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被自己徒弟用“胆子小”这种理由糊弄。
他盯着清漪看了半天,忽然问:“你是不是屋里养了什么东西?”
清漪眼皮都没眨:“没养。”
“那你天天省半碗饭喂谁了?”
“喂我自己。我饭量大。”
“你饭量大?你上个月在膳堂吃了几碗饭我数着呢,三碗。你一天三碗饭喂出个什么来了?你倒是给我喂出个膘来我看看?”
清漪沉默了三秒,说:“弟子在长身体。”
玄真子:“你都十六了还长?”
清漪:“女孩子长得晚。”
玄真子气得拂袖而去。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袖子里掏出一瓶药扔给她:“把这个给你屋里那位敷上,他后腿的旧伤阴雨天还疼吧?”
“这药比续骨生肌散好使,别又偷我丹房的,丢人。”
清漪接过药,抿了抿嘴,低声说:“谢谢师父。”
玄真子哼了一声,走了。
雪珩趴在窗台上,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它看着玄真子走远的背影,又看看清漪手里那瓶药,心想:这老道士,比丫头还能装。
当天晚上清漪给它上药,一边上一边念叨:“师父好像知道了。但他没说。你说他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雪珩“喵”了一声。
清漪:“你也觉得他是装的?嗯,我也觉得。师父那个人,表面上一本正经,背地里蔫坏。”
“我七岁那年他跟我说无情道不能笑,结果他自己晚上躲在屋里看凡间的话本子,笑出声被我撞见了,他说那是咳嗽。”
雪珩笑得直打滚。
清漪戳它脑门:“你笑什么?你也不许笑。你是一只猫,猫不能笑。”
雪珩笑得更厉害了。
清漪瞪了它半天,没绷住,嘴角翘了一下。就一下,立刻压回去了。
她清了清嗓子,板着脸说:“好了,药上完了,睡觉。明天我要下山历练,三天后回来。”
“你在家老实待着,不许偷鸡,不许撵狗,不许去后山招惹那头老熊精。听见没?”
雪珩“喵”了一声。
清漪满意地拍拍它脑袋,躺下睡了。
雪珩趴在枕边,看着她睡熟后微微蹙着的眉头,心想:下山历练?砍妖怪去?那我也去。
它偷偷跟了她三天。
白天她在前面砍妖,它在后面放哨。
晚上她睡在破庙里,它趴在梁上守夜。
清漪砍妖的时候杀气腾腾,可一收剑就四处张望,嘴里嘟囔“我猫呢”,雪珩就蹦出来,往她脚边一蹲。
清漪把它捞起来塞进怀里,骂骂咧咧:“说了让你在家待着,你又跟来。下回再跟,扣你三天鱼干。”
雪珩心想: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可它知道,她每次骂完它,晚上都会多给它一条小鱼干。
清漪十七岁那年,已经斩了三百多头妖怪,在北境闯出了“玉面杀神”的名号。
外人见她冷若冰霜、剑出无情,都传她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儿。
可只有雪珩知道,她每回砍完大妖回来,都会抱着它絮叨半天:“今天那个蛇妖死前哭得好惨,说它还有一窝崽子要养。”
“我犹豫了一下,差点被它咬到脖子。师父说得对,对妖怪不能心软。”
雪珩心想:那你现在抱着的是谁?
清漪又说:“不过蛇妖的崽子我没杀,让它们跑了。反正小蛇妖还没开智,不算害人。我这算不算违反观规?”
雪珩用脑袋蹭蹭她手心。
清漪低头看它,忽然说:“雪球,你要是妖怪,我肯定不砍你。”
雪球是她给它起的名,因为捡回来时圆滚滚白乎乎像颗雪球。
雪珩对这个名字嫌弃了很久,但它抗议无效,清漪叫得顺口,改不掉了。
清漪捏着它的爪子说:“你太笨了,妖怪要是都像你这么笨,我早失业了。”
雪珩心想:我可不笨。
我一千年的道行,能化人形,能施法术,能飞能跑能打架。
我要是亮出原形,你未必打得过我。
可它不会亮原形。
因为它知道,她要是知道它是妖,那柄斩孽剑就得重新拎出来了。
它不想让她为难。
第四章 化形之夜
清漪十八岁那年冬天,出了事。
她接到师门密令,去北境边缘的落雁谷剿灭一头五百年道行的蜈蚣精。
蜈蚣精盘踞谷中多年,祸害了十几个村子,师门派了三拨弟子都没拿下来,最后把这活儿派给了清漪。
清漪单枪匹马去了,砍了三天三夜,把蜈蚣精砍成了八段。
但蜈蚣精临死前喷了一口毒雾,她躲闪不及,左肩沾了一点,整条胳膊当时就黑了。
她咬着牙把蜈蚣精的脑袋剁下来装进乾坤袋,然后一头栽进了雪地里。
雪珩跟在她后面。
它本来想等她打完再出现,结果见她中了毒,急得什么都忘了,窜到她身边,用爪子扒拉她:“喵喵喵!”
清漪迷迷糊糊睁眼,看见一团白毛在她面前晃,嘟囔了一句“你怎么又跟来了”,然后彻底晕过去了。
雪珩急得原地转了三圈。
五百年蜈蚣精的毒,搁它全盛时期也就是抬抬爪子的事,可它现在修为只恢复了七成,妖力不够解毒。
唯一的办法是化成人形,用妖力替她逼毒。
可化人形的话,她就知道它是妖了。
雪珩蹲在雪地里,看着清漪越来越黑的脸,犹豫了大概三秒钟。
三秒钟后,它化成了人形。
那是个二十岁模样的年轻男人,一身白衣,长发散着,眉眼生得极温柔,就是耳朵尖上还留着点没化干净的绒毛,尾巴也没收好,一条毛茸茸的雪白猫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
雪珩蹲下来,把清漪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掌心覆上她左肩,妖力一点点渡进去。
清漪疼得直抽气,下意识往他怀里缩,嘴里含含糊糊喊:“雪球……雪球……”
雪珩一边给她逼毒一边低声回:“在呢在呢,别喊,烦死了。”
清漪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一张陌生的男人脸。
她愣了两秒。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他身后那条甩来甩去的白尾巴,又看了看他耳朵尖上的绒毛,再看了看他放在她肩膀上的手——指甲是粉色的,跟她家雪球的肉垫一个色号。
她沉默了五秒。
然后她说:“你果然是妖怪。”
雪珩:“…………”
他试图解释:“那个,清漪,你听我说,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就是——”
清漪打断他:“你尾巴没藏好。”
雪珩低头一看,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正诚实地甩来甩去,甩得雪沫子乱飞。
他脸腾地红了,手忙脚乱地把尾巴往身后塞,塞了半天没塞进去,急得耳朵尖都红了。
清漪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
雪珩愣住了。
他认识她一百年,头一回见她笑。
她平时板着脸,最多嘴角翘一下就算大笑了。
可现在她中了毒、半边身子还黑着、靠在只妖怪怀里,居然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雪珩又窘又急。
清漪摆摆手,笑得直咳嗽:“我养了一百年的猫,变成人了,尾巴还藏不住。你说我笑什么?”
雪珩的脸更红了:“你、你不怕我?”
清漪歪着头看他:“怕你?怕你什么?怕你给我暖了一百年的被窝?怕你给我偷了一百年的馒头?怕你替我挡了一百年的刀?”
她伸手揪了揪他耳朵尖上的绒毛:“手感没变。”
雪珩:“…………”
他觉得自己这一千年的道行全喂了狗。
清漪揪完耳朵,脸色一正:“毒逼完了没?逼完背我回去。我腿软走不动。”
雪珩赶紧把她背起来,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
“瞒了你一百年……”
“你也没瞒住啊。你每天舔爪子舔得那么勤,正常人谁家猫天天舔爪子?还有你那个猫窝,你每次趴进去之前都要转三圈才卧倒,妖怪才这么讲究,野猫都是随便一瘫。”
雪珩:“…………”
他背着她走在雪地里,尾巴不自觉地又甩出来了,一下一下扫着她的腿。
清漪趴在他背上,忽然说:“你叫什么名字?”
“雪珩。雪山灵猫,修行九百九十七年。”
“雪珩……”清漪念了一遍,“比雪球好听。”
“那当然——等等,你以后能不能别叫我雪球了?”
“不能。雪球顺口。”
雪珩认命地叹了口气。
回到观里,清漪歇了两天,毒逼干净了,胳膊也黑了回来。
她坐在床上啃馒头,雪珩蹲在床边,眼巴巴地看着她。
“你老看我干什么?”
“你……不赶我走?”
清漪把馒头咽下去,面无表情:“赶你走?那我以后谁给我暖被窝?谁给我偷馒头?谁帮我盯着后山那头老熊精?”
雪珩急了:“我是妖!你们修道之人不是见妖就砍吗?”
清漪沉默了一下,把馒头放下,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雪珩,我砍妖,是因为它们害人。你害过人吗?”
“没有!”
“那你吃人吗?”
“我吃馒头!你省给我的馒头!还有小鱼干!”
清漪点点头:“那不就完了。你一只吃馒头的小猫妖,我砍你干什么?浪费剑。”
雪珩眼眶忽然有点酸。
他修行千年,见过太多修士,个个都喊着“妖即恶”,见妖就杀,不问青红皂白。
他躲了一千年,藏了一千年,头一回有人问他:“你害过人吗?”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把脸埋进清漪被子里,闷声说:“我不走。我哪也不去。”
清漪伸手呼噜了一把他后脑勺的头发,手感跟撸猫一模一样,满意地眯起眼:“乖。明天开始,你帮我巡山。以前你是猫,跑得慢,现在你是人了,跑快点。”
雪珩从被子里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你就不能让我多感动一会儿?”
清漪塞给他半个馒头:“边吃边感动。吃完去后山给我摘点草药,我肩膀还疼呢。”
雪珩叼着馒头出门了。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扒着门框问:“那个……我晚上睡哪?”
清漪头都没抬:“猫窝你睡了一百年了,接着睡。”
“我现在是人了!人睡猫窝不合适吧?”
清漪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自己那张只有一床棉被的窄床,面无表情地说:“那你也睡床。你睡里头我睡外头,被子一人一半。你敢抢被子我把你踹下去。”
雪珩的耳朵尖又红了。
第五章 藏妖
清漪藏了一只妖。
这事要是被观里知道,她轻则被废去修为逐出师门,重则被押上斩妖台。
清虚观立观三千年,规矩就一条铁律:道妖不两立。
修士养妖,等同通敌。
可清漪养了。
不但养了,还养得明目张胆。
雪珩化成人形后,她给他弄了套外门弟子的道袍,让他扮成新来的杂役,每天在后山劈柴挑水扫雪。
观里人问起来,她就说是山下逃难来的孤儿,师父让她收个跑腿的。
玄真子当然知道不对劲。他活了快两百年,什么妖气瞒得过他?
雪珩化形那天晚上,断念峰上空飘了半个时辰的妖云,他又不瞎。
第二天他把清漪叫到丹房,关上门,沉着脸问:“你屋里那个,是妖吧?”
清漪站得笔直:“是。”
“多少年的?”
“九百九十七年。”
玄真子手里的茶杯差点捏碎了:“九百九十七年?!差三年就千年大妖了!你知不知道千年大妖是什么概念?北境妖王也就一千二百年道行!你养个什么不好你养个准妖王?!”
清漪面不改色:“他吃馒头,不吃人。”
“吃馒头?!妖吃馒头?你糊弄鬼呢?”
“真吃。我亲眼看他吃的。一顿三个,比我饭量大。”
玄真子气得在丹房里转了三圈,转完了,停下来,指着她鼻子:“你知不知道观规怎么写?养妖者,废修为、逐师门、上斩妖台!”
清漪点头:“知道。”
“知道你还养?!”
“师父,”清漪抬起眼,很平静地看着他,“我七岁那年,你教我写‘情’字,说修无情道先斩心里那点热乎气。”
“我斩了十年,斩得同门都怕我,斩得刘婶给我送饭都不敢多说话。可那点热乎气我没斩干净。剩的那点,全在他身上了。”
玄真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清漪继续说:“师父,我从小没爹没娘,观里没人敢跟我亲近。刘婶疼我,可她怕妖怪,我不敢跟她说。”
“同门敬我怕我,没人跟我聊天。我憋了十几年的话,全倒给那只猫了。他听了十几年,一句都没嫌我烦。”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师父,你要是非让我把他交出去,那我这身修为也不要了。”
“我下山去,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跟他一块儿劈柴挑水。反正我砍了十年妖,换个活法也行。”
玄真子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搁,骂道:“你威胁我?!”
清漪低头:“弟子不敢。”
“你不敢?你太敢了!你七岁就敢跟我讨价还价,十八岁你敢拿道途赌一只猫!你、你——”
他指着她鼻子骂了半炷香,骂累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行了行了,滚出去。”
“那小子以后别叫我看见,看见了我就得按观规处置。你让他藏严实点。”
清漪眼睛亮了一下:“谢谢师父!”
“别谢我!我是怕你下山饿死!你那个半碗饭的量,下山能干什么?给人家劈柴都劈不动!”
清漪高高兴兴地走了。
玄真子坐在丹房里,越想越气,把茶杯捏碎了三个。
碎到第四个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清漪七岁那年,追狼妖追了十里地,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怀里揣了只猫崽。
她当时说那猫崽是“除妖必需”,是“眼线”。
玄真子当时就知道她在胡扯。
可他没戳穿。
为什么呢?
他想了半天,没想明白。最后他把碎茶杯扫进簸箕里,嘟囔了一句:“这丫头,随我。”
清漪藏妖藏得并不高明。
她以为换个衣服就没人认出来了,可雪珩那张脸太招人了。
他生得白净,眉眼温柔,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清漪站一块儿,一个冷若冰霜,一个暖似春风,对比鲜明得扎眼。
观里几个小师妹天天找借口往他那跑,送糕点的、送手帕的、送自己抄的经书的,雪珩一概不收,笑眯眯地说“道长吩咐了不许收”。
小道长们私下议论,说清漪师姐从哪捡来这么个俊俏杂役,天天带在身边,该不会是养的小白脸吧?
这话传到清漪耳朵里,她面无表情地把几个小道长叫到剑坪上,一人罚了两百遍斩妖式。
小道长们累得跟死狗一样,再也不敢乱嚼舌根了。
可雪珩知道了,晚上趴在她床沿上,尾巴甩来甩去,笑得直抖:“小白脸?我?我一千年的猫妖,被叫小白脸?”
清漪翻了个白眼:“你明天穿灰道袍。”
“为什么?”
“白衣服太扎眼。换灰的。”
“灰的丑。”
“那你穿白的,我明天去山下给你买两斤胭脂,你涂着脸更扎眼。”
雪珩立刻不笑了:“灰的挺好,我喜欢灰的。”
清漪哼了一声,翻过身去睡了。
雪珩趴在床沿上,看着她后脑勺,忽然说:“清漪。”
“嗯?”
“我今天劈柴的时候,听见观里几个师姐聊天。”
“她们说,你小时候特别可怜,七岁上山,哭都不哭,别人欺负你你也不吭声。”
“有个师姐说你有一回发烧烧到四十度,自己一个人缩在屋里,谁都没告诉,第二天照样起来练剑。她们说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清漪没动。
雪珩继续说:“我当时就想,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说。因为你说了也没人管。”
“你七岁那年发烧,是你自己裹着被子扛过来的。我那时候趴在猫窝里,急得团团转,可我连杯水都给你倒不了。”
“我只能趴你枕头边上,用脑袋蹭你,你摸摸我就好受点了。”
清漪的肩膀动了一下。
雪珩把下巴搁在床沿上,轻声说:“以后你发烧了跟我说。我会熬药。”
“我学的,你们凡人的草药我认识大半。我还会煮粥,虽然煮得不太好,但肯定比你自己啃树皮强。”
清漪闷声说:“你煮的粥能吃吗?”
“能吃。我上回偷师父的红枣煮了一锅,我自己先尝了,没毒。”
“你偷师父的红枣?”
“……重点是这个吗?”
清漪翻过身来,瞪着他。
雪珩缩了缩脖子:“我、我明天还他一筐……”
清漪瞪了他半天,忽然伸手揪住他耳朵:“下回偷东西跟我说一声,我给你望风。”
雪珩咧开嘴笑了。
第六章 雪中私语
清漪十九岁那年开春,观里张罗着给她办“开道大典”。
这是清虚观的规矩,弟子年满十九、道法大成者,要在祖师堂前开坛授箓,正式成为独当一面的斩妖道长。
大典之后,清漪就能接师门的独立任务,单独镇守一方妖域。
清漪对这个大典兴趣缺缺。她跟雪珩嘀咕:“开什么坛啊,不就是当着全观的面念一遍誓词吗?我都能背了。”
“斩妖除魔,卫道护民,心无挂碍,道心永固——背了十年了,烦不烦?”
雪珩正蹲在后山溪边给她洗道袍,闻言抬头:“那你不想去?”
“不想去。开完典我得去落雁谷驻守三年,三年!那地方比断念峰还冷,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
雪珩手里搓衣服的动作顿了一下:“三年?”
“嗯。师门安排的,不去不行。”
清漪蹲在溪边拿树枝戳水里的鱼。
“三年见不着你,我那些话往哪倒?总不能对着溪水念叨吧,溪水又不给我偷馒头。”
雪珩没吭声。
他把道袍拧干,晾在树枝上,然后坐回溪边,看着清漪戳鱼的背影,忽然说:“那我跟你去。”
清漪回头看他:“你去干什么?那地方是妖域前线,你一只妖往那儿跑,找死啊?”
“我化原形跟你去。猫总能带吧?我藏你包袱里,你每天给我塞两个馒头就成。”
“你一千年的妖,窝在我包袱里吃馒头,丢不丢人?”
“不丢人。”雪珩理直气壮,“我窝了一百年猫窝了,包袱算什么。”
清漪拿树枝甩他:“不行。那地方修士多,你身上妖气藏不住,万一被哪个愣头青一剑劈了,我找谁哭去?”
“你哭?你会哭?”
清漪瞪了他一眼,雪珩立刻闭嘴。
沉默了一会儿,清漪把树枝一扔,盘腿坐在溪边,闷声说:“雪珩,我有时候觉得挺没劲的。”
“我砍妖砍了十几年,砍得自己都没人样了。师父说我剑法通神,道心稳固,是百年不遇的天才。可天才有什么用?连只猫都护不住。”
雪珩挪过去挨着她坐:“你护住了。我好好的。”
“那是因为师父睁只眼闭只眼。要是换个师父,咱俩早完蛋了。”
清漪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胳膊上,“我有时候想,要不这身修为我不要了。咱俩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你种地我砍柴,日子也能过。”
雪珩歪头看她:“你会种地吗?”
“不会。”
“你会砍柴吗?”
“会。我砍妖跟砍柴差不多。”
“那你砍柴,种地我来。我学过,我看凡间老农种过,不难。”
清漪扭头看他:“你真愿意跟我去过苦日子?你一千年的修为,找个名山大川占山为王都行,跟着我种地?”
雪珩没正面回答,他伸手从溪里捞了片落花,搁在清漪手心里:“清漪,我在雪山修行了九百年,见过无数修士。”
“有的想抓我炼丹,有的想扒我皮做大氅,有的想收我当坐骑。只有你,把我揣兜里,省下半碗饭喂我。”
他把落花往她手心推了推:“我不占山为王。我就想跟着你。你砍妖我就放哨,你种地我就锄草。”
“你哪天砍累了不想干了,咱俩就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你晒太阳我晒太阳。反正晒太阳我擅长,我趴着就行。”
清漪攥着那片落花,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站起来,把落花往雪珩脑门上一拍:“行了,别说这些肉麻话了。大典你去不去?”
“去!你开完典就是正式道长了,我得坐头排看你。”
“你坐头排?你一妖坐头排?”
“我坐最后一排,扒窗户外头看。”
清漪笑了,又立刻板回去:“扒窗户行,别掉下来。”
开道大典那天,清漪穿着簇新的道袍站在祖师堂前,念誓词念得面无表情。
台下乌泱泱坐了几百号人,玄真子坐在最上头,一脸欣慰。
雪珩扒在最后一排的窗户上,扒了半个时辰,胳膊都酸了。
清漪念完誓词下台的时候往最后一排瞟了一眼,看见窗户上挂着条白尾巴,嘴角抽了抽,硬是没笑出来。
晚上回屋,她捶着雪珩的肩膀骂他:“你尾巴能不能收收?几百号人没一个发现窗台上挂条白尾巴,你是运气好还是他们瞎?”
雪珩趴在床上让她捶背,哼哼唧唧:“我收了,没完全收住。紧张嘛,头一回看你穿这么好看。”
“我平时不好看?”
“平时也好看。今天特别好看。”
清漪捶了他一拳:“少拍马屁。”
雪珩翻过身来,认真地说:“真的。你今天站台上,我就在想,这丫头是我养大的。我喂了她一百年小鱼干,终于喂成材了。”
清漪拿枕头闷他脸:“你喂我?是我喂你!”
两人在床上打闹了半天,最后清漪喘着气躺平,雪珩也躺平,两个人盯着漏风的房梁看。
清漪忽然说:“雪珩,我明天要去落雁谷了。”
雪珩侧过头看她。
“你——”她顿了顿,“你跟我去吗?”
雪珩没说话,翻了个身变回原形,一只圆滚滚的白猫窜进她怀里,拿脑袋拱她下巴。
“喵。”
清漪搂住它,把脸埋进猫毛里,闷声说:“行吧。丑话说前头,包袱里只有两个馒头,省着吃。”
“喵喵。”(知道了。)
“还有,到了那边不许偷吃村民的鸡。”
“喵。”(我没偷过鸡。)
“你上回偷了刘婶的腊肉,别以为我不知道。”
“……喵。”(就一回。)
清漪揪它耳朵:“一回也不行。”
雪珩认命地趴在她怀里,心想:这丫头,管得真宽。
可它喜欢被她管。
第七章 落雁谷
落雁谷在北境最边缘,再往北走三百里就是妖域界山。
谷里常年刮阴风,树都是歪的,草都是黄的,村民穷得叮当响,村里唯一一口井去年还让妖怪填了。
清漪带着雪珩到了落雁谷,住进了谷口一座破庙里。
庙是前朝修的,供奉的什么神像早塌了,只剩半间屋顶能遮雨。
清漪把神像挪开,铺了张草席,就算安家了。
雪珩化成人形,站在庙门口打量了一圈,回头看她:“清漪,这地方连猫窝都不如。”
清漪正蹲在地上生火,头都没抬:“有本事你别住,回你的雪山去。”
雪珩立刻闭嘴,蹲下来帮她劈柴。
落雁谷的妖怪不多,都是些小妖小怪,清漪随手就砍了。
真正麻烦的是隔壁山上盘踞的一窝妖狐,领头的是一只六百年道行的红狐,狡猾得很,白天躲着不出来,晚上派小狐妖下山偷鸡摸狗。
清漪蹲了半个月,愣是没逮着它。
雪珩看她天天熬夜蹲点,熬得眼底发青,心疼了:“我替你蹲两晚?”
“你?你一妖去蹲妖狐,被它认出来怎么办?”
“我原形去。它一只六百年狐狸,我快一千年的猫妖,它闻不出来。”
清漪想了想,勉强同意了。
雪珩变回原形,连蹲了三晚。
第三晚后半夜,红狐果然下山了,带着三只小狐妖溜进村里偷鸡。
雪珩趴在墙头上等它们偷到一半,忽然跳下来,一爪子拍翻了最胖的那只小狐妖。
红狐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只白猫,愣了半天:“……你谁?”
雪珩甩了甩尾巴,慢悠悠地说:“路过的。”
“路过?你一只猫妖跑这破地方来干什么?”
“蹲狐狸。”
红狐:“…………”
它活了六百年,头一回碰见这么不讲道理的猫妖。它想跑,雪珩一爪子踩住它尾巴:“别跑。找你商量个事。”
“商量什么?”
“以后别偷鸡了。我每天给你送两只,你安安静静待山上别下山。行不行?”
红狐懵了:“你……你替那道士当说客?”
“她不是道士,她是我——算了你别管她是谁。你就说行不行?”
红狐犹豫了半天,想想自己打不过这只快一千年的猫妖,点点头:“行。”
雪珩松开爪子,拍拍它脑袋:“乖。明天给你送鸡。”
第二天清漪发现红狐不偷鸡了,纳闷了半天,问雪珩:“你昨晚干什么了?”
雪珩面不改色:“跟它聊了聊。它答应改邪归正了。”
“改邪归正?妖狐改邪归正?你糊弄鬼呢?”
“真的。它说偷鸡不道德,它要上山吃素。”
清漪将信将疑,蹲了三天没蹲到狐狸下山,勉强信了。
但她很快发现了不对劲——雪珩每天早上偷偷溜出去,怀里揣着两只鸡,鬼鬼祟祟往山上跑。
她跟了一回,发现雪珩把鸡扔在红狐洞口,红狐蹲在洞口等她,两只妖还聊上了。
“今天鸡肥。”
“嗯,村东头老李家的,我挑的。”
“明天换只鸭呗?鸡吃腻了。”
“你事儿真多。行吧,明天鸭。”
清漪站在树后面,沉默了十秒,转身走了。
晚上雪珩回来,清漪把碗往他面前一搁:“你跟红狐处得挺好?”
雪珩筷子一抖:“你、你知道了?”
“我都看见了。你还给它换口味,明天送鸭。你当养宠物呢?”
雪珩缩了缩脖子:“那什么……它答应不偷村民东西了,我寻思给它点甜头……”
清漪瞪了他半天,忽然笑了:“行吧。明天鸭我来买,你别偷老李家的了,老李头七十了养几只鸭不容易,你给人家留点。”
雪珩眼睛亮了:“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你帮我解决了麻烦,我还省事了呢。不过——”她竖起一根手指,“买鸭的钱从你那份馒头里扣。”
“那我没馒头吃了!”
“吃鸭。你跟红狐一块儿吃鸭去。”
雪珩哀嚎一声,趴桌上不起来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清漪砍妖,雪珩蹲狐狸,俩人搭伙过日子,穷是穷了点,倒也乐呵。
村里的大娘大婶见清漪一个姑娘家带着个俊俏后生,天天来打听:“小道长,你俩啥时候办事啊?”
清漪面无表情:“办什么事?”
“成亲啊!你俩天天同进同出的,后生对你多好啊,天天给你暖被窝——”
“没暖被窝。他睡灶台。”
大娘不信:“灶台?大冬天睡灶台?你哄我呢?”
清漪面不改色:“他火气旺,睡灶台凉快。”
雪珩蹲在灶台边上啃馒头,心想:我火气旺?
我一只雪山猫妖我怕冷不怕热,这丫头把我撵灶台上睡,说怕我抢被子。
可他没吭声。
因为他知道,清漪每天晚上都会偷偷往灶台边上多铺一层干草,怕他硌得慌。
第八章 天道来了
清漪二十岁那年夏天,天罚来了。
那天她正跟雪珩在庙里吃午饭,一人一碗野菜糊糊,雪珩碗里多俩馒头——清漪嘴上说扣他馒头,实际天天给他多塞俩。俩人正吃着,天上忽然阴了。
那云来得不对劲。
断念峰的乌云是灰的,落雁谷的乌云是黑的,可这回来的是紫黑色的,压得极低,云层里隐隐有雷光闪动。
雪珩筷子一撂,脸色变了:“天雷。”
清漪抬头:“什么?”
“天道罚雷。”雪珩站起来,把她往身后一拽,“你最近干什么逆天的事了?”
“我天天砍妖,砍妖算逆天吗?”
“不算——我是说,你最近有没有动什么不该动的心思,或者跟妖有什么——”
他话没说完,第一道雷劈下来了。
那雷没劈人,劈的是庙门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一雷下去树就焦了。
紧接着第二道雷劈向庙顶,清漪拔剑挡了一下,震得虎口发麻。
她抬头看着天上越压越低的紫黑雷云,忽然明白了。
天道罚雷,罚的是“逆天之行”。她养妖、护妖、跟妖同吃同住,天道看不下去了。
雪珩也明白了。
他脸色惨白,一把抓住清漪的手:“我走。我现在就走。我走了雷就停了。”
“你走哪去?”
“回雪山。我躲起来,天道找不到我——”
“你放屁!”
清漪难得爆了粗口,一把揪住他领子,“天雷都劈下来了,你回雪山它就不劈了?它劈的就是你!”
第三道雷已经在酝酿了,云层里雷光闪得人眼瞎。
雪珩急得眼眶发红:“那怎么办?我不能连累你——你道基刚稳,这一雷劈下来你修为要废——”
清漪咬了咬牙,忽然把斩孽剑往地上一插,双手结印,一道金光从她掌心炸开,把整座庙罩了进去。
那是清虚观的护山阵,本来是护道场用的,她拿来护庙了。
第四道雷劈在金光罩上,震得清漪嘴角渗血。雪珩急了,一把把她拽回来:“你疯了!拿命扛雷?!”
清漪抹了把嘴角的血,瞪他:“那你让我怎么办?把你交出去?我养了一百年的猫,交出去给雷劈?我告诉你雪珩,我清漪这辈子没护过什么人,头一回护,你别给我掉链子。”
雪珩愣住了。
天雷还在劈,一道比一道狠。
清漪的护山阵撑了七道雷,第八道下来的时候金光碎了,她人也倒了。
雪珩接住她,看她嘴角流血,眼睛都红了。
他把她往庙里一塞,转身出了庙门,站在雷云底下。
“我是妖,我认。天雷冲我来,别劈她。”
第九道雷劈下来了。
雪珩没躲。
他硬扛了一记天雷,半边肩膀焦了,但没倒。
他咬着牙站在那儿,把雷引到自己身上,一道一道扛。
清漪在庙里爬不起来,只能看见他背影被雷光映得忽明忽灭,急得嗓子都喊哑了:“雪珩你回来!你扛不住!”
雪珩回头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一下:“扛得住。我一千年的妖,扛几道雷算什么。”
可他扛到第十二道的时候,腿开始抖了。
清漪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撑着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冲出去,一把抱住他。
天雷劈下来的瞬间,她把雪珩往怀里一按,后背对着雷光——
雷停了。
天上紫黑的云层散开,露出大太阳。
雷云来得快去得也快,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雪珩从她怀里挣出来,急得手直抖:“你疯了!你拿肉身挡雷?!”
清漪趴在他身上,后背的衣裳焦了一大片,人倒是没死,就是疼得龇牙。
她吸着凉气说:“赌了一把。天道罚的是我护妖,我拿肉身挡,它劈不穿,说明我命硬。命硬它就不劈了。”
雪珩眼泪掉下来了:“你拿命赌?万一劈穿了呢?”
清漪抬头看他,伸手抹他眼泪:“劈穿就劈穿呗。反正我这条命是捡来的,七岁那年就该死在狼妖嘴里了,多活了十三年,够本。”
雪珩把脸埋进她脖子里哭得跟狗一样。
清漪拍他后背:“行了行了,别哭了,丢不丢人?你一千年的妖,哭得跟二百斤的孩子似的。”
“我九百九十七斤……”
“你滚。”
第九章 师门追责
天雷的事瞒不住。
落雁谷附近有几个散修看见了雷云,消息传回清虚观,玄真子当天就御剑飞过来了。
老头落地一看,庙门口焦了一片,清漪后背缠着绷带趴在草席上,雪珩蹲在旁边给她喂药,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玄真子扫了一眼现场,什么都明白了。
他沉默了很久,开口第一句话是:“雷劈死你没?”
清漪趴在草席上咧嘴:“没。弟子命硬。”
玄真子冷哼一声:“命硬?你那是命硬?你是拿命在赌!天道罚雷你都敢硬扛,你当你是祖师爷转世?”
清漪不吭声了。
玄真子又看向雪珩。
雪珩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硬着头皮往前一步:“掌门,雷是我招来的,跟清漪没关系。您要处置处置我。”
玄真子上下打量他,忽然问:“你九百九十七年了?”
“九百九十八了。上个月刚过的整。”
“差两年千年大妖。”玄真子眯了眯眼,“你窝在清漪身边一百年,天天吃馒头,修为不退反进?”
雪珩老老实实:“她省给我的馒头是大米白面,养人。我吃得好睡得好,修为涨了点。”
玄真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骂了一句:“他娘的。”
他指着清漪鼻子骂:“你这丫头,从小到大就会给我惹麻烦!七岁捡猫,十八岁养妖,二十岁扛天雷!你下一步是不是要上天跟玉帝老儿打一架?”
清漪趴在草席上,小声说:“弟子打不过玉帝。”
“你还知道打不过?!”
玄真子骂骂咧咧地走了。
走之前扔下两瓶伤药,还扔下一句话:“下个月观里开会,你俩都来。这事捂不住了,得有个说法。”
一个月后,清虚观祖师堂里坐了一屋子人。
清漪跪在当中,雪珩跪在她旁边,满屋子长老脸色铁青。
玄真子坐在上首,敲了敲桌子:“都说说吧。怎么处置。”
一个长老拍桌子:“观规明文规定,养妖者废修为、逐师门、上斩妖台!这还用讨论?”
另一个长老附和:“就是!而且这妖差两年就千年大妖了,留着他早晚成祸患!”
清漪抬头,看了那个长老一眼。
那长老被她看得后脊梁发凉,声音小了点:“你看什么?”
清漪面无表情:“我看你嘴皮子利索,砍妖应该也挺利索。下回北境妖王来了,你上。”
长老:“…………”
玄真子咳了一声:“说正事。”
吵了一上午,最后吵出个结果:给清漪两条路。
要么亲手斩了雪珩,表明道心坚定,既往不咎,还让她接任清虚观首座;
要么护妖徇私,废去修为,逐出师门,雪珩上斩妖台。
清漪听完,扭头看了雪珩一眼。
雪珩也看她。
俩人谁都没说话。
出了祖师堂,清漪走在前面,雪珩跟在后面,俩人在后山剑坪上站了半天。
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俩人的头发上落了一层白。
最后还是雪珩先开口:“你砍我吧。”
清漪猛地回头瞪他:“你说什么?”
“你砍我。”
雪珩笑得挺平静,“你砍了我,你就能当首座,以后不用受气。我这只妖活了一千年,够本了。你七岁那年救我一命,我多活了一百多年,赚大了。”
清漪一把揪住他领子:“雪珩你再说一遍?”
雪珩被她揪得踮起脚,但还是笑:“我说真的。你道基刚稳,修为刚成,不能因为我废了。你砍我一剑,我保证不躲。”
清漪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把他往地上一摔:“你他妈放屁!”
雪珩摔在雪地里,懵了。
清漪蹲下来,揪着他耳朵吼:“我养了你一百年!我省了半碗饭喂了你一百年!我偷师父的灵药给你治腿!我拿命扛天雷护你!你现在让我砍你?我砍你?我砍你个头!”
她吼得嗓子都劈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雪地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雪珩我告诉你,我清漪这辈子没护过人。我爹娘死的时候我没护住,我师父把我捡回来我护不住我自己。我好不容易护住你一个,你让我亲手砍?你做梦!”
雪珩躺在雪地里,看着她哭得稀里哗啦,忽然伸手把她拽下来,搂进怀里。
“那你怎么办?”他声音闷闷的,“你护着我,你自己就完了。”
清漪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声说:“完了就完了。我下山劈柴去,你锄草。咱俩种地去。”
雪珩搂着她,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说:“行。种地去。我锄草,你劈柴。劈柴你会吧?”
“会。砍妖跟砍柴差不多。”
“那你得买把好斧子。”
“买。从你馒头钱里扣。”
“我都要跟你种地了你还扣我馒头钱?”
“扣。你吃得多。”
俩人在雪地里躺了半天,最后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雪,手拉手回屋了。
第十章 他自己选的
清漪决定“叛出师门”那天晚上,雪珩不见了。
她睡到后半夜觉得怀里空了,一摸猫窝也没猫,一激灵坐起来,满屋子找。桌上留了张字条,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雪珩写字不好看,还是她教的。
“清漪,我走了。你别找我。我回雪山了,你好好当你的道士。馒头别省了,自己多吃点。”
清漪攥着字条,手直抖。
她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跑,跑到山门口被玄真子拦住了。老头大半夜不睡觉,披着外袍站在山门口,看着她:“别追了。他走了半个时辰了。”
“师父你让开!”
“不让。”玄真子站在门口跟堵墙似的,“他来找过我。他说他想好了,他回雪山散修为,散了修为天罚就没了。他让我跟你说,让你好好修道,别找他。”
清漪瞪着他:“他散修为?他一千年的修为散了会死!”
玄真子面无表情:“他说他知道。”
清漪整个人都在抖。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转身就往山下冲。玄真子一把拽住她:“你追不上!他原形跑起来比你御剑快!”
“那我御剑追!”
“追上了呢?你把他拽回来,然后呢?你俩一块儿被雷劈?上斩妖台?”
清漪不动了。
她站在山门口,光着脚踩在雪里,脚趾头冻得通红。她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玄真子叹了口气,把外袍脱下来披她肩上:“丫头,他比你明白。你护不住他的时候,他自己会想办法护着你。”
清漪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哭。她从小就不哭。可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玄真子蹲在她旁边,拍拍她后背:“行了。明天我带你上雪山。他散修为得散三天,你现在去还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
清漪猛地抬头:“最后一面?”
玄真子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玄真子御剑带着清漪上了雪山。雪山之巅,风雪漫天,一块巨大的青石上蹲着一只白猫,通体雪白,毛被风吹得乱飞。它看见清漪来了,耳朵动了动,没跑。
清漪从剑上跳下来,连滚带爬扑过去,一把把它搂进怀里。
“你他妈——”她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你跑什么跑!”
雪珩在她怀里蹭了蹭,没变人形。它用爪子扒拉她手,在她手心里写了个字:走。
清漪攥着它爪子:“不走!”
雪珩又写:不走你完蛋。
“完蛋就完蛋!”
雪珩从她怀里挣出来,退了两步,变回了人形。他站在雪地里,一身白衣跟雪融在一起,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妖力已经散了一半,站都站不太稳。
他笑着说:“清漪,你听我说。”
清漪冲过去要拽他,他退了一步。
“我散修为你别拦。我散了修为,天雷就没了。你回去好好当道士,以后砍妖别手软,别学我似的,看见只猫就心软。”
清漪嗓子哑得跟砂纸似的:“雪珩你闭嘴——”
“我不闭。我闭了一百年了,得说完。”他笑得眼睛弯弯的,“清漪,我这辈子最走运的事,就是被你捡回去。你省给我的半碗饭,比我吃过的所有山珍海味都香。你给我铺的猫窝,比我睡过的所有仙府都暖和。”
他顿了顿,伸手把她脸上的泪抹掉:“你别哭啊。你都不哭的,你一哭我害怕。”
清漪一把抓住他手腕:“你跟我回去。”
“不回了。”
“你跟我回去!”
“清漪,”他轻轻掰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我散修完就没事了。你好好修道,以后当了大宗师,我偷偷回来看你。我变只野猫趴你墙头上,你天天给我塞馒头就行。”
清漪又冲上去拽他,这回拽住了,死也不撒手。
雪珩叹了口气,忽然一抬手,一道妖力打在她手腕上,不疼,但手麻了。她手一松,雪珩又退了三步。
他站在风雪里,冲她摆了摆手:“清漪,你要正道大成,岁岁平安,不必念我。”
然后他转身往山顶走。
清漪手麻得抬不起来,跌跌撞撞追了两步,摔在雪地里,脸埋在雪里喊:“雪珩——!”
雪珩没回头。
他往山顶走,一边走一边散修为。妖力从他身上溢出来,化成雪白的流光,被风雪卷走。他走了九十九步,修为散尽,人形维持不住了,扑通一声倒在雪地里,变回了一只猫。
一只普通的白猫。
清漪连滚带爬扑过去,把它抱起来。猫在她怀里动了动,舔了舔她手指头。
然后闭了眼。
它身上还有点热气,热乎气一点点散在风里。清漪抱着它坐在雪地里,半天没动。玄真子站在远处,没过来。
过了很久,清漪低头把脸埋进猫毛里,闷声说了一句:“你他妈……说好给我锄草的……”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第十一章 万古空山
清漪回了清虚观,没叛出师门,也没当首座。她跟玄真子说,她接着砍妖,但只守断念峰,不下山了。
玄真子问她为什么。她说:“我猫丢了。我得在家等着,万一它回来呢。”
玄真子看了她半天,没再说什么。
清漪二十二岁那年,正式接了清虚观镇山道长的位子。她剑法通神,斩妖无数,北境的妖怪听见她名字就哆嗦。她依旧清冷孤绝,话少得跟金子似的,同门跟她打招呼她就点个头,多一个字没有。
她每天还是寅时起床练剑,还是只吃半碗饭。刘婶给她多打一勺菜,她也不推,只是吃完了会往灶台上放两个馒头。刘婶问:“丫头你给谁留的?”
清漪说:“给我猫。它馋。”
刘婶以为她说的是以前那只白猫,没多想,叹口气说:“你那猫都丢多少年了,别等了。”
清漪没吭声。
她每天晚上练完剑回屋,都会先往灶台看一眼。灶台上空空的,她就躺回床上,把被子分出一半搭在空荡荡的猫窝上。
有一年冬天,后山来了只野猫,橘色的,瘦得跟皮包骨似的。清漪看见了,蹲下来把兜里留的馒头掰碎了喂它。橘猫狼吞虎咽吃完,蹭了蹭她手。
清漪摸了摸它脑袋,站起来走了。
橘猫跟了她三天。她喂了三天。第四天她把橘猫抱起来,走下山,送给了山脚村子里一个老太太。老太太问:“道长你咋不自己养着?”
清漪说:“我养过一只了。养得挺好的,后来丢了。”
她顿了顿,又说:“我等着呢。不能养别的,万一它回来了,看见我怀里抱着别的猫,该不高兴了。”
老太太没听懂,只当她说胡话。
清漪二十五岁那年,北境妖王作乱,她单剑挑了妖王老巢,斩了妖王三千年道行的内丹,一战成名。三界震动,仙门百家联名上书,要请她飞升仙界位列仙班。
清漪把联名书扔进了灶膛里。
玄真子气得跳脚:“你疯了?飞升仙界!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清漪蹲在灶台边上烤火,面无表情:“不去。我猫还没回来呢。我飞升了它找不着我怎么办。”
玄真子:“你猫都死了!魂飞魄散!你等什么呢?”
清漪没说话。她伸手拨了拨灶膛里的火,火光照得她眼底亮晶晶的,也不知道是火光还是别的什么。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他说让我等他。他说他变只野猫趴我墙头上。我墙头给他留着呢,他哪天想通了就回来了。”
玄真子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清漪三十岁那年,当上了清虚观掌门。她收了几个徒弟,教得挺认真,就是脾气不太好。小徒弟们私下嘀咕:“师父天天板着脸,跟谁欠她钱似的。”
只有大师姐偷偷告诉他们:“师父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以前有只猫,天天搂着睡。后来猫丢了,她就成现在这样了。”
小徒弟们问:“什么猫啊?”
大师姐说:“白的,特别肥。师父省了半碗饭喂的。”
小徒弟们回家翻书,在观志里翻到一条记录:“清漪道长年少时养一白猫,相伴十余载,后不知所终。道长终身未再养宠。”
就这么一句话。
清漪四十岁那年冬天,断念峰下了场大雪。她半夜睡不着,披着衣服出门转悠,走到后山剑坪上,看见雪地里有一串猫爪印。
她蹲下来看了半天,顺着爪印追过去,追到墙根底下,爪印没了。墙头上干干净净,啥也没有。
她在墙根底下站了半天,把兜里的馒头掰碎了搁在墙头上,转身回屋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墙头上的馒头没了。
清漪盯着空墙头看了很久,扭头问徒弟:“昨晚谁扫的墙头?”
徒弟一脸懵:“没人扫啊师父,昨晚上雪那么大,墙头上本来也没东西。”
清漪没说话。她转身回屋,从柜子底下翻出个旧棉袄,絮了个新猫窝,搁在灶台边上。
徒弟问:“师父您又养猫了?”
清漪说:“没养。备着。万一哪天来了呢。”
徒弟觉得师父脑子可能冻坏了。
清漪五十岁那年,头发白了一半,剑法倒是越发精纯了。她成了北境第一宗师,座下弟子数百,受万人敬仰。每年开坛讲道,台下乌泱泱坐满了人,她往台上一站,面无表情念完经,下台就走,多一句废话没有。
可每年冬天大雪封山那几天,她都会一个人上后山待半天。弟子们偷偷跟去看过一回,发现她蹲在剑坪上,把兜里的馒头掰碎了搁在墙头上,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说什么。
弟子凑近了听,听见她念叨:“今年雪大,你回来多穿点。我新絮了猫窝,比你以前那个大,你胖了也塞得下。”
弟子听得后脊梁发凉,回去跟师姐妹们一说,大家一致认为师父老年痴呆了,商量着要不要给她请个大夫。
清漪七十岁那年,玄真子飞升了。老头临走前拉着她的手说:“丫头,你等了一辈子了,别等了。该飞升飞升,该投胎投胎。下辈子找个好人家,别当道士了,当道士太苦。”
清漪说:“师父你先走。我再等等。”
玄真子叹着气走了。
清漪九十岁那年,剑法已经练到了人剑合一的境界,普天之下能接她三剑的妖怪一个巴掌数得过来。她依旧每年冬天上后山,把馒头搁墙头上。
有一年雪特别大,弟子们怕她冻着,偷偷跟上去把她架回来了。她坐在屋里烤火,忽然说:“你们别跟了。他不会来了。”
弟子们面面相觑。
清漪把手里烤热的馒头掰碎了扔进火盆里,看着火苗蹿上来,轻声说:“我等到九十了,他说话不算话。”
那天晚上,她睡着以后做了个梦。
梦里雪地里蹲着只白猫,胖乎乎的,尾巴甩来甩去。她蹲下来,猫窜进她怀里,拿脑袋拱她下巴。
“喵。”
“你还知道回来?”
“喵喵。”(路上雪大,走得慢。)
“慢了一辈子?”
“喵。”(你也没催啊。)
清漪把脸埋进猫毛里,闷声说:“催了。天天催。你耳朵聋啊?”
猫舔了舔她手指头,没吭声。
第二天早上清漪醒来,枕头边上落了一根白毛。她捏着那根毛看了半天,揣进了袖袋里。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上后山等过。
弟子问她为什么不等了。她说:“等到了。”
弟子们以为她终于想通了,高兴得放了一挂鞭炮。只有刘婶的孙女儿——刘婶早不在了,孙女儿接着在观里管膳堂——小刘婶偷偷跟人说,她看见掌门师祖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灶台边上,对着个空猫窝笑了半天。
“真的,我发誓我看见了。师祖笑得可好看了,跟个小姑娘似的。”
小刘婶说这话的时候,清漪正在剑坪上练剑,九十一岁的人了,剑势凌厉得跟二十岁似的。练完剑她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个馒头掰碎了搁墙头上,拍拍手走了。
墙头上蹲着只野猫,橘色的,叼起馒头就跑。
清漪回头看了一眼,没管。
她屋里的灶台边上,那个新絮的猫窝一直搁着。棉袄絮的,软和,暖和。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往猫窝里塞个热水袋,说是“万一来了呢,别冻着”。
弟子们习惯了,管那猫窝叫“师祖的妄想”。
只有清漪自己知道,那根白毛她一直揣在袖袋里。揣了二十年,揣得都快磨没了。
她每年冬天还是会多买两个馒头,搁在灶台上。有时候第二天早上馒头没了,她就笑一下,也不问谁拿的。弟子们以为是野猫偷吃了,也懒得管。
反正师父高兴就行。
清漪一百零三岁那年冬天,无疾而终。她走的那天晚上,断念峰下了场大雪,封了山。弟子们第二天早上发现她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个空猫窝,脸上带着笑。
她袖袋里掉出来一根白毛,被风吹到窗台上,跟窗外的雪落在一处,分不清哪个是雪,哪个是毛。
办完丧事,弟子们收拾她遗物,在枕头底下翻出张字条,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字迹一看就不是她的——她写字好看得很,这字跟狗爬似的。
字条上写:“清漪,我回来了。你馒头搁太高了,我够不着。”
弟子们面面相觑。
大师姐把字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这回是清漪的笔迹了:“够不着你不会搬凳子?笨死你算了。”
大师姐把字条揣进袖袋里,转头出了门。门外大雪纷飞,墙头上蹲着只白猫,胖乎乎的,尾巴甩来甩去。看见她出来,猫“喵”了一声,跳下墙头跑了。
大师姐愣了愣,追了两步没追上,回头跟师弟师妹们说:“师父的猫回来了。”
师弟师妹们一脸茫然:“什么猫?”
大师姐指着墙头:“就那只白猫,胖的那个。”
“哪有白猫?师姐你看花眼了吧?”
大师姐再看,墙头上空荡荡的,只有雪。
她站了半天,忽然笑了:“行吧。师父等到了。”
断念峰上,风雪年年落。
剑坪墙头上,再也没人搁馒头了。
可每年冬天,都有弟子说看见只白猫蹲在墙头上,胖乎乎的,尾巴甩来甩去,跟谁招手似的。
信的人不多。
可膳堂的小刘婶信。她每天多蒸两个馒头,搁在灶台上,第二天早上准没。
“喂猫呢。”她说,“师祖交代的。她猫馋,爱吃馒头。”
没人再问。
万古风雪空山,总算有只猫,陪她过冬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