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高一开学那天是九月一号,天气很好。
我背着书包走进教学楼的时候,走廊里全是人。新生都挤在公告栏前看分班名单,我个子不算高,踮着脚才看清自己的名字,三班,三楼。
三班的教室在走廊尽头,我走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低头翻一本语文书。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她穿一件白色的短袖,袖口有一圈细细的蓝边。她的头发扎成马尾,不是很长,刚好到肩膀。
我没有多看,走到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坐下。
那天上午四节课,我听了三节半。剩下半节,我在想她翻书时手指的样子。
二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课间的时候,有人在教室门口喊她:"林晚,数学老师叫你去办公室。"
她应了一声,站起来,从我身边走过去。
她走过去的时候,我闻到一股很淡的洗衣粉味道。
林晚。我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我们班的语文课代表,成绩排在年级前五十。而我的成绩,排在全班倒数第十五。
三
高一这一年,我养成了一个习惯。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会假装趴在桌上睡觉,眼睛却从胳膊缝里看着她。
她下课不太爱走动,大多数时候坐在座位上看书,偶尔和同桌说话。她说话的声音不大,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一下,但是笑得很短,好像怕被人看见似的。
午饭的时候,她通常和两个女生一起去食堂。她吃饭很慢,一口一口,吃得很认真。我坐在食堂另一头,隔着好几排桌子,看她把菜里的青椒一根一根挑出来放在盘子边上。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她会在教室里多待二十分钟,写完当天的作业再走。我就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着,假装看楼下的操场,等她背着书包出来,从楼梯口走下去。
我从来不敢跟她说话。
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一开口,就被她看出来我喜欢她。也怕被老师同学看出来。更怕我自己考不上大学,配不上她。
我妈说,读书的时候不要想别的事,等你考上大学,什么都有。
我信了。我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咽回去,变成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背单词,变成每天晚上十一点还在刷题。
高一期末,我考进班级前三十。
四
高二分科,我选了理科。林晚也选了理科,我们还在一个班。
这一年,我偷偷做了很多事。
比如,我知道了她的生日是十一月三号。比如,我知道她每个周三下午会去图书馆借书,每次都借两本,一本小说,一本散文。比如,我知道她不喜欢吃香菜,食堂的汤里只要放了香菜,她就会把汤倒掉只吃菜。
这些事我一件都没有跟任何人说。
我同桌问我,你为什么老是往窗户那边看?
我说,外面树上有只鸟。
我同桌说,哪有什么鸟。
我说,飞走了。
五
高三的冬天特别冷。
我们学校的高三都在顶楼,风很大,窗户缝里呼呼地响。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十点下晚自习,回宿舍还要再学到十二点。
压力大得人喘不过气。
我的成绩已经稳定在班级前十,但是距离林晚的年级前五十,还有一段距离。我妈每次打电话来,第一句就是,最近模考考了多少分。
我不敢说不好。也不敢说好。怕说了好,下一次就退步。
六
那是一个冬天的下午。
距离高考还有一百三十一天。
那天下午是自习课,班主任去开会了,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我刷完一套理综卷子,抬头揉眼睛的时候,看到林晚站在教室外面的阳台上。
她背对着教室,手撑在栏杆上,看着楼下。
冬天的阳光很淡,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色的光。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大概站了有十分钟。她的背影有一点驼,像是被什么压着。
我在那一刻突然很想拍下来。
我想留住这个画面。不是因为她好看,而是因为我知道,她也累。她也在扛着。
我偷偷拿出手机,隔着窗户玻璃,按下快门。
照片拍得不算清楚,隔着玻璃,有一点反光。但那张照片我看了很多很多年。
我把照片洗出来,夹在错题本的第一页。
每次做题做到想吐的时候,我就翻到那一页,看一眼那个背影。然后我想,她都在扛,我凭什么不扛。
七
高考前一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宿舍床上,我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她。我想了很多种可能。考得好,考不好,去哪个城市,读什么大学。
我甚至想,如果我和她考到同一个城市,我是不是就有机会跟她说话。
这个念头让我心跳得很快。
我把那张照片拿出来,在黑暗里看了很久。窗外的路灯照进来,照片上的她模模糊糊的,像一个很远很远的梦。
八
高考最后一门是英语。
考试结束铃响的时候,我放下笔,忽然觉得浑身都松了。考场里的人在往外走,走廊里闹哄哄的,有人在喊,解放了。
我走出考场,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书包背在一边肩膀上,正低头看手机。
太阳很大,六月的太阳。
我走到她面前,站定。
她抬起头看我,有一点惊讶。我们同班两年,我几乎没有跟她说过话。
我说,林晚,考完了,一起去放松一下吧。
她愣了愣,说,去哪?
我说,随便,你想去哪。
她低头想了想,说,那去吃冰淇淋吧。
九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学校旁边的一家小店里吃冰淇淋。
她点了草莓味的,我点了香草的。店里很安静,只有风扇嗡嗡地转。
我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她说,原来你也会说话啊。
我说,我一直会。
她说,那你以前怎么都不说话。
我说,以前不敢。
她问,现在敢了?
我说,嗯,现在敢了。
她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吃冰淇淋。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我忽然觉得,这三年,值得了。
十
那天分开的时候,我对她说,出成绩那天,我们一起核对志愿吧。
她说,好啊。
我说,那就说定了。
她说,说定了。
她转身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哭笑不得,说,我叫周叙。
她说,哦,周叙。我知道你,你老在窗户边看树。
我愣住了。
她已经转身走了,马尾在风里晃。
十一
出成绩之前,有将近半个月的时间。
那半个月,我每天都给她发消息。
今天问她,要不要去看电影。明天问她,要不要去河边走走。后天问她,学校门口新开了家奶茶店,要不要去尝尝。
她每次都答应。
我们去了电影院,看了三部电影,我一部都没看进去。我们去了河边,沿着河堤走了很久,走到太阳下山。我们去了那家奶茶店,她点了一杯珍珠奶茶,喝了一口说,太甜了。
我说,那我的给你喝。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我的那杯拿过去,喝了一口,说,你的也不苦啊。
十二
她闺蜜叫陈可可,是我们班的,坐在她后面。
有一天,陈可可对我说,周叙,你是不是喜欢林晚啊。
我吓了一跳,说,你胡说什么。
陈可可说,得了吧,全班都看出来了。你高一就坐在最后排偷看她,你以为没人知道啊。
我说,那,那林晚知道吗。
陈可可说,她不知道。但她又不傻。你天天约她出去玩,她又不是没感觉。
我说,那她,她怎么说。
陈可可说,她没说。但我告诉你,她每次跟你出去玩,回来都特别开心,一直笑。
我说,那,那怎么办。
陈可可说,你自己看着办。反正高考都考完了,你要是喜欢她,就赶紧说。你要是不说,我就告诉她你喜欢她了。
我说,你别。
陈可可说,那你自己说。
十三
我本来打算出成绩那天说的。
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出成绩那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手机查成绩的网站挤爆了,我刷了半个小时才进去。
我的分数是632。
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632。比我模考最好的一次还高了二十多分。
我赶紧给林晚发消息,问她考了多少。
过了十分钟,她回我:631。
我愣住。631。比我低一分。
我说,这也太巧了吧。
她说,是啊,太巧了。
我说,那,那我们志愿一起填?
她说,好。
十四
那天下午我们约在学校门口见面。
她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太阳很大,她打了一把伞。
我们站在树荫下,对着招生手册,一本一本地翻。
我的分够得着南方的一所985,她的分也够得着,就差一两分的样子。
我说,我打算报B大的计算机。
她说,我打算报B大的中文。
我说,那不是一个学校吗?
她笑,说,对啊,就是同一个学校啊。
我说,你为什么选B大?
她说,B大的中文系全国排名很高。你呢,你为什么选B大?
我说,因为B大的计算机全国排名也很高。
我们都没说真正的原因。
但其实我们心里都明白。
十五
填完志愿那天晚上,我们在河边走了很久。
天已经黑了,河面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晚风很凉,她抱了抱胳膊。
我把外套脱下来给她,她接过去披上,说,谢谢。
我们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桥头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说,周叙。
我说,嗯。
她说,你是不是喜欢我。
我一下子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说,你,你怎么知道的。
她说,陈可可告诉我的。说你高一就喜欢我,还在窗户边偷看我。
我低下头,说,是。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高一的时候,我想,等我考上大学再说。高三的时候,我想,等我考完试再说。然后我就一直等,等到现在。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周叙,我也喜欢你。
我抬头看她。
她站在路灯下面,眼睛亮亮的,说,你每天约我出去玩,你以为我真的看不出来吗。我只是想看看,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说。
我说,那,那我要是今天还不说呢。
她说,那明天我就去你家找你,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我们两个都笑了。
十六
后来我们一起去了B大。
她读中文系,我读计算机系。两个院系隔着一片小湖,走过去大概要十五分钟。
大学和高中不一样,课表不一样,作息不一样,圈子也不一样。大一那一年,我们见面的时间其实不算多。她有很多课要上,有很多书要读,经常泡在图书馆里。我要写代码,要调bug,经常在实验室待到半夜。
但是我们每天都会给对方发消息。
早上起来,发一条:早。中午吃饭,发一条:吃了没。晚上睡觉前,发一条:今天累不累。
偶尔有时间,就一起吃饭。她带我去吃她发现的麻辣烫,我带她去吃我发现的炒面。我们坐在食堂的角落里,她给我讲她读的《红楼梦》里的林黛玉,我给她讲我写的程序的bug。
她听不懂我的bug,我听不懂她的林黛玉。
但是我们都很认真地听。
十七
大二那年冬天,我熬夜赶一个课程设计,连着熬了三天,第四天早上在实验室里晕倒了。
被同学送到校医院,输液。
她翘了一上午的课,跑到校医院来看我。
她坐在病床边上,眼睛红红的,说,你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
我说,项目明天就要交了,赶完就好了。
她说,你赶项目重要还是命重要。
我说,都重要。
她气得说不出话,好半天才说,周叙,你要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我说,好,我不熬了。
她看着我,说,你保证。
我说,我保证。
那天下午,她帮我把项目里能改的部分都改完了。她不懂代码,就照着注释一点一点看,把文档整理得清清楚楚,把界面的按钮重新排了排,说,这样好看一点。
我看着她认认真真弄那些我根本不在乎的东西,忽然觉得心里很暖。
十八
大三那年,我拿到了一个不错的机会,去一家互联网公司实习。
公司离学校有点远,坐地铁要四十分钟。我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九点多才能回来。
林晚那一年在准备保研。
她成绩很好,保研希望很大。但她有点犹豫,因为她想去的那所大学在北方,而我想去的公司在南方。
有一天晚上,我们坐在湖边聊天。
她说,周叙,如果我去北方读研,你呢。
我说,我去南方工作。
她低下头,说,那我们就分开了。
我说,也不是分开。现在交通这么发达,想见就能见。
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周叙,我不想和你分开。
我握住她的手,说,我也不想。但我们都还年轻,还有很多路要走。你读你的书,我上我的班,等我们都有能力了,再在一起好好生活。
她说,你说得对。
但是我看到她眼睛里有水光。
十九
大四那年,她保研成功,去了北方那所大学。
我签了南方那家公司,毕业就入职。
我们开始了异地。
异地的那一年,我们每天打视频电话。她给我看她宿舍的窗户,窗外的梧桐树,北方的秋天很冷,她说,你多穿点。我给她看我租的小房子,十几平米,床脚挨着桌子,她说,你怎么住这么小的房子。
我说,存钱娶你。
她在视频那头笑,笑着笑着就不笑了,说,周叙,你照顾好自己。
我说,你也是。
二十
故事从这里开始,换一个视角。
我叫林晚。
我认识周叙的时候,是高一。
那天他走进教室,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一句话不说。我当时想,这个男生真安静。
后来我发现他总爱往窗外看。有一回我也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窗外只有一棵树,树上什么都没有。我想,他在看什么呢。
高二的冬天,我偶然在课间回头,看到他正隔着窗户看阳台上的我。他的眼神很专注,像在记什么。
我有点慌,赶紧转过头。
从那以后,我偶尔会在课间回头看。十次里有八次,他都趴在桌上,像是在睡觉。
但我知道他没睡。
我说不上来为什么知道。就是一种感觉。他的肩膀绷着,不像睡着了的样子。
二十一
高三那年压力真的很大。
有一次模拟考没考好,我趴在桌上哭了一场。哭完以后去阳台站了一会儿,吹吹风。
那时候我不知道,有人在后面看着我。
考完试那天,他来找我,说要一起去放松。我其实很惊讶。我们同班两年,他跟我不算熟。但是他说得很自然,像我们认识很久了。
我想了想,答应了。
大概是因为,我隐约知道,他看我的那些眼神,是什么意思。
二十二
出成绩前那半个月,他每天都约我出去玩。
他这个人,看着挺闷的,其实很会安排。看电影,选的是我喜欢看的文艺片。去河边,走累了就找一家小店坐下来,给我点一杯热奶茶。
他从来不说什么好听的话。但是每一件事,都像是为我做的。
我慢慢发现,我好像,也有点喜欢他。
这个念头让我害怕。
因为我妈说过,女孩子要矜持,不要太早谈恋爱。可我看着周叙发来的消息,心跳得很快,根本控制不住。
陈可可看出来我喜欢他。
有一天她跟我说,林晚,你是不是喜欢周叙。
我说,你胡说什么。
她说,得了吧,你每次跟他出去回来,脸上的笑都收不住。
我说,那,那他呢。
她说,他啊,他高一就喜欢你了,全班就你不知道。
我愣住了。
二十三
出成绩那天,我们一起去学校。
我的分数是631,他632。我们站在教务处门口,看着打印出来的分数条,都愣了很久。
我说,这也太巧了。
他说,是啊。
然后我们坐在招生办的走廊上,对着厚厚的招生手册,一页一页翻。
他说他想报B大计算机,我说我想报B大中文。
其实我心里想的是,B大是离他最近的学校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心里想的也是这个。
那天晚上,我们沿着河走。
走到桥头的时候,我忽然特别想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
但我又怕他说不是。
后来还是我问了。我问的时候,心里紧张得要命。
他说,是。
然后我说,周叙,我也喜欢你。
我到现在还记得他听到这句话时脸上的表情。他先是一愣,然后眼睛亮起来,然后,他笑了。
他笑起来挺好看的。
二十四
大学四年,我们在一起。
说是谈恋爱,其实过得跟高中生差不多。他在实验室写代码,我在图书馆读书,到了饭点就约着一起去食堂。
他这个人,笨嘴拙舌,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但是他会在我熬夜赶论文的时候,给我买一杯热豆浆,放在我桌上,什么都不说就走了。
他会在我为奖学金、为比赛、为论文焦虑的时候,坐在旁边安静地陪着我,直到我情绪平复。
他也会在我取得一点点成绩的时候,比我还高兴,拉着我去吃一顿好的,说是庆祝。
大二那年他晕倒在实验室,把我吓坏了。
我坐在医院里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忽然明白,我已经离不开这个人了。
二十五
毕业那年,我们面临了人生第一次真正的分离。
我保研去北方,他签约去南方。
分开之前那段时间,我们谁都没有提这个话题。好像不提,就真的不用分开。
可最终还是分开了。
走的那天,他送我到车站。
检票进站的时候,他忽然叫住我。我回头,他站在原地,冲我笑了一下,说,林晚,好好的。
我说,你也是。
然后我转身进站,不敢回头。怕一回头,眼泪就掉下来。
二十六
异地那一年,其实很苦。
北方冬天的风很大,我一个人走在校园里的时候,常常会想起南方,想起他。
我们每天视频。他给我看他租的小房子,十几平米,床脚挨着桌子,墙壁是白的,什么都没有。他说,存钱娶你。
我在屏幕这头笑,笑着笑着,心里发酸。
我说,周叙,你照顾好自己。
他说,你也是。
二十七
研一那一年,我过得还算顺利。
导师对我很好,课题也进展顺利。研二的时候,导师推荐我去一家很大的公司实习。
公司给的待遇很好,工作氛围也不错。我的带教老师姓许,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强人,做事雷厉风行,但对我很耐心。
实习三个月以后,许老师找我谈话。
她说,小林,你的表现很好,我很满意。我们公司想提前跟你签约,毕业以后直接过来。
我说,许老师,我考虑一下。
她说,机会难得,你好好考虑。待遇什么的都好谈。
我回到宿舍,坐在床上想了很久。
第一个想到的人,是周叙。
那时候他研一,在南方读研究生。他读研的第二年,开始准备考博。
对,他考研了。
二十八
我们那次分歧,发生在研二。
起因是我跟他说,公司想提前跟我签约,让我毕业就入职。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那不是挺好的吗。
我说,可是如果我去工作了,那你呢。
他说,我继续读书啊。
我说,那我们就要分开很久。
他说,也没多久。等我读完博,就去你那边工作。
我说,周叙,你认真想想。你读博要四五年,我等不起。
他说,林晚,我读博也是为了以后更好的生活。
我说,我不管什么以后更好的生活,我就想现在和你在一起。
我们吵了一架。
那是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吵架。
二十九
吵完架那天晚上,我哭了很久。
陈可可给我打电话,听我哭完,说,林晚,你想过没有,他为什么要考研考博。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他说要给你更好的生活。他觉得自己本科毕业去工作,配不上你。他觉得你要读研,他也要读研,你们才是一个层次的人。
我愣住了。
陈可可说,林晚,他这个人,你也知道的,闷葫芦一个,什么都不肯说。但是他的心思,你还不了解吗。
我忽然想起来,大四那年他跟我说过,他要去南方,是因为那家公司给的工资高。
他当时没说为什么工资高对他重要。
现在我明白了。
他是为了攒钱,为了让我过得好一点。
三十
那天晚上我给他发消息,说,周叙,对不起。
他回得很快,说,是我对不起你,我太固执了。
我说,我们好好谈一谈。
他说,好。
我们打了三个小时的电话。
我说,我理解你想读书,想上进。我也支持你。但是我也有我的人生规划,我不想为了谁放弃我的机会,你也别为了我放弃你的。
他说,我明白。我之前是钻牛角尖了。
我说,那我们约定好。你读你的博,我上我的班。但是我们不要分开。
他说,不分开。
我说,你毕业了就来我这里,或者我去你那里,都可以。
他说,好。
我说,周叙,以后不许一个人扛着什么都不说。
他说,好,以后什么都跟你说。
三十一
后来,我真的去那家公司上班了。
周叙继续读研,然后考博,去了另一座城市的一所更好的大学。
我们又异地了,这次更远,一南一北。
我们依然是每天视频,依然会给对方发消息。但是工作以后,真的比学生时代忙很多。我加班的时候,他在做实验。他做实验的时候,我在开例会。
我们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
但是我们的心,从来没有分开过。
三十二
他读博的第二年,我去了他的城市看他。
那是深秋。北方的银杏叶黄了,铺了满地。他骑着自行车来车站接我,穿一件灰色的羽绒服,风把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他骑着车,我坐在后座上,抱着他的腰。
风吹过来的时候,我忽然想起高三那年,他隔着玻璃窗看我的样子。
我忽然觉得,这些年,我们走过了很远很远的路。
他带我去了他的实验室,他给我看他的工位,桌上摆着一张照片。
是我。
是高三那年冬天,他偷拍的那张我在阳台发呆的照片。
照片已经有点旧了,边角有一点卷。
他说,这张照片,我带了快十年了。
我鼻子一酸,说,你怎么还留着。
他说,留着啊。当年我考不动了,就看一眼这张照片。现在我也考不动了,也看一眼。
我说,那我以后就站在你工位上,你天天看。
他笑了,说,那你得天天来。
三十三
他博士毕业那年,我已经在公司做到了项目主管。
许老师跟我说,小林,你该考虑结婚了。
我说,许老师,再等等。
许老师笑了,说,等什么?他都毕业了。
我不好意思地笑。
其实我不是不想结婚。我是想,等他毕业,一切都稳定下来,再结。
他在电话里跟我说,林晚,我毕业了。
我说,恭喜你,周博士。
他说,我申请了你那边的大学,博士后,做了。
我说,真的?
他说,真的。我说过,毕业了就来你这边。
我握着电话,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我说,周叙,你终于回来了。
他说,嗯,我回来了。
三十四
他回来那天,是夏天。
我在高铁站等他。他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了他。他瘦了,黑了,头发短了,但是笑起来的样子没变。
他走到我面前,说,林晚,我回来了。
我说,欢迎回家。
然后我们抱在一起。
他下巴搁在我头顶,闷声说,林晚,嫁给我吧。
我说,哪有这么求婚的。
他说,那你想怎么样。
我说,至少得有戒指,有花。
他说,戒指在我行李箱里,花在车站门口的花店,我现在去买。
我说,你急什么。
他说,我急。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了。
三十五
我们结婚了。
婚礼办在我们上高中的那座小城。
那天来了很多同学,陈可可也来了,她哭得比我还厉害。
陈可可说,林晚,你们终于在一起了。你知道我等你们在一起等了多久吗。从高一开始,我就看出来他喜欢你,我一直在等你们捅破这层窗户纸。
我说,那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陈可可说,是啊,我要是不告诉你,你们俩能墨迹到什么时候去。
我们都笑了。
婚宴上,周叙的爸爸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姑娘,谢谢你。我们家小叙,从小就不爱说话,遇事都闷在心里。你以后多担待他。
我笑着点头。
我心想,不用您说,我也会担待他的。
三十六
结婚以后,我们住在南方。
我继续在公司上班,他去了我们学校当老师。
日子过得很平淡。早上起来,他做早饭,我收拾屋子。中午各自在单位吃饭,晚上回家一起做饭。
他不怎么会做饭,但是很努力地在学。有一回他把鸡蛋煎糊了,端上来的时候不好意思地笑,说,火开大了。
我尝了一口,说,还行,能吃。
他说,下次我注意。
我说,你注意了一百次了。
他说,那我继续注意。
三十七
结婚第二年,我怀孕了。
他高兴得不行,天天拉着我去医院做检查。我吐得厉害的那阵子,他学会了做各种清淡的粥,变着花样端到我面前。
我说,你工作那么忙,不用天天回来。
他说,工作重要,你更重要。
孩子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面等了一整夜。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给他的时候,他手都在抖,看了一眼孩子,第一句话是,我老婆呢。
护士说,在里面,马上就出来了。
他看到我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说,林晚,辛苦了。
我说,给我看看孩子。
他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到我面前,说,你看,长得像你。
我说,像你。
他说,像你好看。
三十八
孩子叫周小晚。
周叙取的。他说,带个"晚"字,纪念我们。
小晚从小就很黏爸爸。周叙下班回家,小晚就扑上去,抱着他的腿不撒手。周叙把她抱起来,举高高,她就咯咯地笑。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觉得日子就这样,也挺好。
有一回,小晚问我,妈妈,你和爸爸是怎么认识的。
我说,高中同学。
她说,那你们高中就在一起了吗。
我说,没有。我们高中毕业才在一起。
她说,那你们高中干嘛去了。
我想了想,说,你爸爸啊,高中三年,就干了一件事。
她说,什么呀。
我说,偷看你妈妈。
小晚睁大眼睛,说,偷看?
周叙在厨房里听见了,端着碗走出来,说,不是偷看,是光明正大地看。
我说,你哪里光明正大了,你明明躲在窗户边偷看。
他说,我看我老婆,怎么能叫偷看。
小晚笑得前仰后合,说,爸爸,你好没出息。
周叙说,你懂什么。这叫深情。
三十九
后来,小晚上了小学,上了中学。
我们的日子依然很平淡。上班,下班,做饭,辅导孩子写作业。周末带孩子出去玩,偶尔回一趟老家,看看双方父母。
周叙还是那副闷葫芦的样子,不太会说好听的话。
但是他会在我加班晚归的时候,在楼下等我。会在下雨的时候,给我送伞。会在我不舒服的时候,什么都不说,把热水和药放在床头。
有一次,小晚问我,妈妈,爸爸爱不爱你呀。
我说,你觉得呢。
小晚说,我觉得爱。因为爸爸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我愣住了。
我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高一秋天的下午,阳光照在一个男生的侧脸上。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低着头,一言不发。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在看我。
后来我知道了。
他看了我很多年。
从高一,到高三,到大学,到现在。
他的眼睛里的光,从来没灭过。
四十
我四十岁那年,收拾旧物的时候,翻出了那张照片。
就是那张他高三时偷拍的,我在阳台发呆的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都卷起来了。但是画面里的那个人,还是十七岁的模样,站在冬天的阳台上,背对着镜头,看着楼下。
我拿着照片看了很久。
周叙走过来,看到我手里的照片,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翻出来了。
我说,收拾东西翻出来的。
他走过来,坐在我旁边,一起看那张照片。
他说,你还记得那天吗。
我说,记得。那天我模考没考好,心情很差,去阳台站了一会儿。
他说,那天我也考得不好。但是我在窗户后面看到你,忽然就觉得,我还能再撑一撑。
我靠在他肩膀上,说,周叙,你偷看我的时候,我其实知道的。
他说,我知道你知道。
我说,你什么时候知道我知道的。
他说,高二那年冬天,你在课间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转回去了。那天我就想,她是不是知道了。
我笑,说,那你当时怎么不跟我说。
他说,我怕你觉得我轻浮。也怕我自己,配不上你。
我说,你哪有配不上我。
他说,现在不会了。你看,我博士毕业,大学老师,有房有车,还有你,还有小晚。
我说,你这是在炫耀吗。
他说,对,我炫耀。我周叙,暗恋了十年的姑娘,最后嫁给我了,我为什么不炫耀。
四十一
小晚后来问我,妈妈,你后悔嫁给爸爸吗。
我说,不后悔。
她说,为什么呀。
我说,因为你爸爸这个人,虽然不会说好听的,但是他用一辈子,都在做一件事。
她问,什么事。
我说,认真地,慢慢地,爱我。
小晚想了想,说,那爸爸真好。
我说,是啊,爸爸真好。
我望向窗外。
南方夏天的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楼下的梧桐树影影绰绰,像很多年前学校走廊尽头的窗户。
我想起十七岁那年冬天,我站在阳台上发呆的时候,背后有一道目光,温柔地落在我身上。
那是周叙的目光。
那目光,跟了我一辈子。
四十二
很多年以后,我孙女问我,奶奶,你和爷爷是怎么认识的。
我说,我们是高中同学。
她说,那你们那时候就谈恋爱了吗。
我说,没有。你爷爷那时候可笨了,喜欢我三年,一句话都不敢说。
她说,那他后来怎么说的。
我说,他高考完了才敢说。
她说,那你们好浪漫。
我笑,说,是啊,很浪漫。
我转头看客厅里,周叙正戴着老花镜,坐在沙发上教孙女写作业。他头发白了,背也有点驼了,但是笑起来的样子,还和很多年前一样。
他教孙女写作业的时候,忽然抬起头,看向我这边。
我们的目光对上。
他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一下。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一年又一年。
就像我们一起走过的这些年。
平淡,漫长,安稳。
从十七岁,到七十岁。
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