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陆衍,前大厂用户体验设计师。
被优化当天,我没放在心上,也没什么怨言,不过是人生起起落落落落的一次波动调整罢了。
准备签字拿钱走人。
下一秒,手机弹窗收到一封新邮件:【万界副本管理局·录用通知·副本设计师P4岗】。
我以为是恶搞诈骗垃圾邮件,没想到它来真的。
凭空出现的工位,职位工牌编号,还有岗位末位淘汰的规则。
我的心好像有亿点死了。
接到的第一份offer。
“甲方,上清宗外门执事堂,阴气预算八万八?”
“核心诉求,让弟子知道什么叫怕,不能真吓死……?”
“附加要求,鬼可以飞,但别飞太高,弟子恐高……?”
“市场参考价:持证三级厉鬼日结12,000。您的预算可雇佣:1名厉鬼,工作7天。剩余:4,000。场景、音效、道具、NPC餐饮自理。”
“所以,我这波行情还有起来的机会吗?”
第一章 阴气预算批下来了,八万八
我叫陆衍,大厂用户体验设计师。
被裁那天,HR给我的《离职沟通确认函》上写着“感谢您为公司生态化反做出的阶段性贡献”。
我还没签完字,手机弹出一封新邮件:【万界副本管理局·录用通知·副本设计师P4岗】。
我以为是恶搞诈骗垃圾邮件。
直到工牌凭空出现在办公桌上,照片是我本人,工号0888,职位栏印着一行小字:“副本设计部/用户体验组” 。
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本岗位实行末位淘汰制,连续三个副本通关率不达标,自动解除灵识劳动合同。”
我盯着“末位淘汰”四个字看了很久。
前大厂员工对这个词有肌肉记忆。
入职培训只有一份五页PDF。
第一页写着:
“万界副本管理局,灵界银保监会备案编号:酆都金融监管局·试炼场外包类·第004号。
本局主营业务:为灵气枯竭后的修行界提供标准化、可量化、可验收的试炼场景外包服务。
副本设计师的核心职责:在阴气预算约束下,交付符合甲方需求、满足用户体验、达成通关率KPI的试炼产品。
记住:你不是来吓人的,你是来交差的。”
第二页解释了为什么修行界需要副本。
灵气枯竭之后,上古秘境要么塌了,要么被历代弟子踩烂了。
残留的几处天然险地,危险系数不可控,去年有个宗门的弟子在里面被一只“理论上不该出现在浅层的百年厉鬼”拖走,宗门把灵界消协告了,消协判宗门“试炼安全投入不足”,罚款三万阴气。
从那以后,各大宗派联名向灵界申请:能不能搞一套标准化的、死亡率和惊吓值都可控的试炼场?
万界副本管理局就是干这个的。
管理局从“阴气期货市场”购入标准化阴气包,雇佣持证鬼员,搭建模块化场景,向修行界出租副本。
宗门按季度购买“试炼服务包”,弟子通关数据计入宗门考核,执事堂拿数据去灵界申请下一年的拨款。
说白了,副本局是乙方,修行界是甲方,弟子是用户,鬼是外包员工。
我上岗的第一份需求文档长这样:
需求方:上清宗·外门执事堂
副本名称:夜半敲门(暂定)
目标用户:外门弟子,炼气期三层至六层,道心不稳定者优先。
核心诉求:让弟子“知道什么叫怕”,但不能真吓死。
上一版供应商做死了一个,灵界消协通报了,本次备注加粗:
严禁实质性伤害。
严禁超出用户承受阈值的持续性精神压迫。
预算:阴气八万八千单位。含鬼员工资、场景租赁、音效版权、NPC餐饮。
交付日期:七天后。
附加要求:鬼要会飞,但别飞太高,弟子恐高。
僵尸可以跳,但要跳得有节奏,不能像抽筋。
需要在恐怖体验中体现上清宗‘清静’宗旨,不能太闹。
我把需求读了四遍,打开系统后台。
阴气余额:88,000。
旁边灰色小字:
“市场参考价:持证三级厉鬼日结12,000。
您的预算可雇佣:1名厉鬼,工作7天。
剩余:4,000。
场景、音效、道具、NPC餐饮自理。”
我打开招聘后台,勾选了“接受日结”“接受绩效浮动”“接受岗前培训”。
系统匹配到一份简历:姓名阿飘(艺名),工种厉鬼(三级),期望日薪10,000,特殊要求:不加班,不吓小孩,不接受无意义尖叫KPI。
简历附了一段作品集:民国副本杀青片段,一个穿长衫的鬼站在巷口,不说话,只抬头看了一眼镜头。
我看完,回了一个字:“来。”
我转头用剩下的四千租了场景。
系统打折区有一个废弃山村祠堂模板,原价两万,现价三千八,差评写着“上一任租户养过蛊,角落还残留虫卵”。
我看了一眼预算,点了“租用”。
然后用最后两百阴气买了三样东西:一扇会发出吱呀声的木门(标配),一台鼓风机(用于“阴风阵阵”特效),以及一沓印着“用户须知”的黄纸。
第二章 鬼的KPI,比你的还难定
阿飘来报到那天,我正在祠堂里调鼓风机档位。
阿飘穿民国长衫,脸青,眼白,手里端着杯奶茶,进门先环顾了一圈。
“你是甲方?”
“设计师,甲方是上清宗。”
“都一样。”阿飘指了指门框,“太矮,我飘进去要弯腰,用户体验很差。”
我说:“加高门框要花阴气,阴气花完了你工资发不出来。”
阿飘把奶茶放下,叹了口气:
“行,对一下方案。
你需求写的是‘敲第三下之前开门’。
我敲第一下,他们开了,我还没进入状态。怎么办?”
我打开鬼岗前培训模块,调出标准SOP:
“第一下:建立悬念,不说话,只敲。
让门板震,不要震太狠,震太狠算‘结构性破坏’,扣绩效。
第二下:释放轻微阴气,门缝结霜。
结霜范围控制在门框内侧三寸,系统会实时监测,超出范围自动切鼓风机,阴气消耗翻倍。
第三下:如果门还没开,强制触发,你穿门而入。
注意:穿门时不准笑场。你是凶鬼,不是迎宾。”
阿飘皱眉:“穿门之后呢?
传统流程我应该扑上去,但你系统写‘惊吓指数达阈值即可退场’,没有‘扑’这个动作。”
我翻到甲方补充条款,一行加粗小字:“严禁肢体接触。弟子身上带感应符,你碰一下,上清宗那边就收到‘副本安全性不合格’投诉,尾款扣30%。”
“不碰,你靠吼,吼完之后说一句话。”
“什么话?”
我把用户须知递给他:“‘本次试炼满意度调查,请扫码。’ ”
阿飘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你们大厂出来的,鬼都不放过。”
“鬼在我这儿算同事。”
我给他排了班:子时到丑时,敲门三次,接待两批,中间休息一刻钟。
“加班费按1.5倍阴气结算,但预算里没有加班费科目,所以理论上你不能加班。”
阿飘问:“弟子拖着不开门,拖过丑时呢?”
我在后台加了一条规则:
“超时未开门者,视为自动放弃。
门板自动贴出告示:
‘今日试炼已结束,请明日再来。
不便之处,敬请谅解。’
落款:夜半敲门项目部。”
阿飘看完,露出了属于厉鬼的真正的困惑:
“你们管这个叫恐怖副本?”
第三章 祖师爷的符箓,过不了验收
第一批用户是上清宗七个外门弟子。
领队周玄,炼气期五层,攥着三张五雷符,进门先对着祠堂拜了拜,念净坛咒。
他师弟在后面小声说:“师兄,这祠堂怎么有股奶茶味。”
我在后台实时监控。
沉浸式体验从用户踏入祠堂门槛的第一秒开始:鼓风机低档运转,模拟穿堂阴风,阴气消耗每分钟30单位。
门板上的“用户须知”用朱砂字体印在黄纸上,旁边还贴了一张满意度二维码。
祠堂内部的空气里掺了微量“阴气雾化剂”,让人后颈发凉但不至于真感冒。
阿飘敲了第一下。
周玄立刻把五雷符拍在门板上:“急急如律令!”
系统弹窗:“检测到未授权攻击性道具。
根据《副本安全管理办法》第4条第2款,符箓对本副本NPC不产生实际伤害,仅记录为‘用户情绪表达’。
不扣分。”
周玄愣了。
他回头:“它怎么没反应?师父开过光的。”
师弟指着门板:“师兄,门上贴了张纸。”
黄纸上写着:
“尊敬的用户:本副本内鬼员为持证上岗人员,受《灵界劳动法》保护。
符箓、罡步、咒语等攻击性操作对NPC无效,并可能触发‘干扰正常营业’警告。
建议将符箓用于心理安慰。
感谢配合。”
周玄把须知撕了。
阿飘在门后透过门缝看见,问我:“撕须知扣不扣押金?”
我查了一下:“须知免费印的,不扣,继续敲第二下。”
第二下,门缝结霜,鼓风机切到中档,温度降了两度。
周玄后退两步,捏了一张开天符。
这是茅山午朝科仪里“发符招将”的正规用符,在正经法事里是用来运讳举咒、召请神将的。
周玄掐诀,步罡,念咒,符箓在指尖燃起来。
系统弹窗:“用户使用‘开天符’,检测到科仪逻辑与本副本运行架构不兼容。本副本NPC调度走内部API,不经过‘召将’接口。符箓自动降级为‘装饰性动作’。”
符在风中飘了一下,灭了。
师弟小声说:“师兄,是不是过期了?”
周玄没回答,因为门开了。
阿飘站在门口。
青脸白瞳,长衫无风自动,鼓风机吹得衣摆微微翻卷。
阴气雾化剂在这一刻被系统调到峰值,周玄后颈的汗毛全部立起来。
阿飘张了张嘴,按照培训话术,压低声音说:
“本次试炼满意度调查,请扫码。”
周玄身后一个师弟当场哭了。
他掏出手机扫了码,问卷第一题:“请为‘夜半敲门’体验打分(1—5星)。”
第六题:“您是否会向同门推荐本副本?”
他一边哭一边打了四星,评价栏写:
“鬼很敬业,符箓用不了,建议增加‘符箓可用模式’。另外我不知道选‘不会’会不会被鬼记住名字。”
周玄通关了。
通关率100%。但投诉单也来了,上清宗执事堂批注:
“弟子反馈缺少真实危机感。
请加强压迫性。
预算不变。”
我看着“预算不变”四个字,打开后台。
阿飘工资七万,场景租金三千八,鼓风机和雾化剂消耗约六千。
余额:一万八千二。
我用这笔钱又招了一个鬼,日薪五千,工种“气氛组”。
职责:在祠堂后面的竹林里哭,不露面,不互动,纯声音输出。
简历特长栏写着:“哭丧,腔调正宗,师承茅山脚下一个哭灵世家。”
我把简历转给阿飘。
阿飘看完说:“你招了个同行。
他要是知道哭的是NPC,可能会投诉你。”
我说:“所以我不告诉他。”
第四章 祖师爷的整改通知,走的是OA流程
新版本上线第四天。
竹林里的气氛组鬼员在哭。
他哭得很专业。
换气口卡在“敕”和“令”之间,拖腔悠长,是北宋《玉音法事》曲线谱的路子。
周玄这批弟子已经通关走了,今晚是散客场,三个阁皂山的外门弟子买了单次票进来刷经验。
气氛组的哭声从竹林深处渗过来。
三个弟子站在祠堂门口,其中一个说:“这哭丧……比我师叔做得还正。”
另一个说:“别听了,再听我想给我爷爷上香。”
第三个已经在掏手机录音了。
我在后台看着香火值曲线微微上翘,正向情绪反馈,不错。
然后OA弹出一条消息。
发件人ID:「茅山第四代祖师·葛尘(技术顾问·外聘)」 。
附件PDF,标题:《关于“夜半敲门”副本中哭丧腔调与茅山传统科仪不符的整改通知》 。
我不认识这个名字。
但我认识“整改通知”四个字。
我点开PDF。
“经现场比对,贵司‘气氛组’鬼员所哭腔调,系出民间哭灵一脉,非茅山正科。
贫道当年发符招将、炼度亡魂,哭的是将,不是鬼。
贵司哭的是NPC。
NPC者,何物?查无此词。
请于三个工作日内书面说明。
附件二:音频波形比对图。
红圈处标注:‘换气口不对。贫道在“敕”字之后,贵司在“令”字之后。
差之毫厘,谬以全科。’”
我关掉PDF,打开OA搜“葛尘”。
账号显示:「技术顾问·外聘」 ,审批权限:“副本内容终审” 。
添加时间:三个时辰前。
添加理由:投诉。
我转头看阿飘。
阿飘摊手:“前天来了个老头,穿北宋法衣,站在竹林边上听气氛组哭。
听完问‘你这哭的是谁’,我说‘哭的是NPC’,他问‘NPC是谁’,我说‘就是用户花钱来看的人’。
他就没说话了。
我以为他是散客。”
“他是散客吗?”
“他刷工牌进的场。”
我调出了葛尘的入职记录。
时间线很短。
七天前,一支考古队在茅山外围勘探一座北宋墓葬,打开墓室之后,棺椁里没有人,只有一套叠放整齐的法衣和一道封在玉匣里的灵符。
考古队把灵符带出墓室的当晚,整个营地的人做了同一个梦:一个穿北宋法衣的老道站在帐篷外面,问他们“今夕何年” 。
第二天早上,营地多了一个人,工牌上印着“葛尘”,职位栏写着“技术顾问(外聘)” ,入职理由一栏只有五个字:“看不下去。”
没人知道他怎么办到的。
管理局HR后来补了一份说明:
“葛尘,茅山第四代祖师,北宋人,尸解后灵识封存于墓中。
近期因‘副本内容存在科仪欺诈’的投诉过多,灵界消协向酆都钱庄发函,要求引入‘传统科仪合规审查’环节。
经协商,由葛尘担任外聘技术顾问。
聘用方式:灵识返聘。
工资:无。
福利:署名权。”
我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被拉进灵识会议。
参会方:我、上清宗执事堂、葛尘祖师。
祖师爷的声音很慢,苍老,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驳回的科仪确定性。
他问了一个问题:
“尔等的副本,收钱,让人看鬼哭。
哭的鬼知道自己在演,看的人知道自己在看。
贫道当年做炼度,家属在坛下哭,贫道在坛上哭。
家属的哭是真的,贫道的哭是科仪。看的人不知道自己在看,哭的人知道自己在演。
尔等把这两层全翻过来了。 ”
我张了张嘴。
我准备了一套“沉浸式用户体验三要素”,此刻说不出来。
我只能说:“祖师爷,您说得对。
但收费哭丧有预算。
如果您要按正科重录哭丧,阴气消耗增加百分之四十。
超支走您的顾问费还是甲方的追加预算?”
祖师爷说:“贫道不要钱。
贫道要署名权。
副本片尾,写‘哭丧指导:茅山第四代祖师葛尘’。
另外,换气口按贫道的来。
贫道可以亲自录。”
第五章 降本增效,先砍鬼的加班费
新版上线三天。
通关率97% ,掉了三个点,因为祖师爷的哭丧太正了,有弟子听完直接跪下来磕头,忘了敲门,超时自动结束。
但复购率涨了四成,评价高频词从“挺吓人”变成了 “正宗” “我师父都没这么哭过”。
香火值曲线第一次越过盈亏线。
我还没来得及松气,王见微的OA到了。
《关于“夜半敲门”项目降本增效的若干建议(征求意见稿)》 。
王见微,同批入职,没设计过一个副本,但验收报告比谁都厚。
工位便签:“设计是成本,验收是价值。”
三条建议:
一、 阿飘日薪10000高于市场均价8000,建议重新议价,或引入竞品鬼员。
二、 “气氛组”为纯成本项,不参与交互,建议裁撤,哭丧音效改用预制录音。
三、 祖师爷署名权属“非必要品牌露出”,建议移除,节省片尾渲染阴气。
我把建议稿转给阿飘。
阿飘看完,把奶茶放下,用一种属于厉鬼的平静说:“预制录音?就是我死了之后还要被录下来反复播放。”
我走到王见微工位。
王见微正在往一份报告上盖章,章上刻着:“已阅,不改。”
“三条,逐条回。”我拉椅子坐下。
“第一条,阿飘。
八千块招来的是野鬼,阿飘是持证三级,不笑场,能读恐惧阈值,会根据用户反应调敲门力度。
八千块你招一个,敲塌门的维修费比工资贵。”
“第二条,预制录音。
你的恐惧指数模型用的是去年数据,今年用户阈值变了。
预制播到第三遍,弟子能背台词。
气氛组的价值在于每次换气口不一样,祖师爷亲自指导过的换气口。”
“第三条,署名权。 ”
我把祖师爷的整改通知推过去,“如果这份通知发到灵界消协,上清宗会不会被认定‘科仪欺诈’?署名不是品牌露出,是合规成本。”
王见微的微笑没变。
他把章放下:“陆工,你说的都对。
但你的阴气结余只剩两千。
下个版本如果超支,系统自动触发末位淘汰评估。
评估的不是我,是你。 ”
我回到工位。
打开后台,余额:2,147。
下一版如果要加祖师爷的正科哭丧、保留结霜特效、续阿飘和气氛组的合同,铁定超支。
我打开“阴气追加申请”,填了一半,关掉。
审批要三个工作日,副本明天更新。
我打开内部资源置换市场,挂了祖师爷手稿复印件。
三分钟后,阁皂山采购私信:
“手稿我要。五万阴气。附加条件:下一版给阁皂山弟子留一个‘内部好评通道’,评分默认四星起。”
五万。
够活。
但那是刷分。
我正要拒绝,祖师爷的消息先到了:
“五万阴气,贫道出了。条件:换气口按贫道的来,署名权不要了。”
“您哪来的阴气?”
“墓里带出来的陪葬灵符,搁现在值点钱。 尔等管这个叫什么来着——天使轮。 ”
我不放心,查祖师爷的阴气账户,余额显示 “¥0.00” 。
旁边小字:“资金来源:茅山第四代祖师·葛尘·个人灵识信用贷。
年化利率:按香火折算。
担保人:陆衍(工号0888)。
合同条款详见入职培训PDF第五页最下方小字。” )
第六章 祖师爷的灵识信用贷,年化利率按香火折算
我翻到入职PDF第五页最下面。
那行字比蚂蚁还小:“副本设计师为外聘技术顾问的财务行为承担连带担保责任。”
他签了字的。
祖师爷的贷款来自酆都钱庄。
钱庄和副本局有合作协议,修行界在编祖师级人物可凭历史香火流水申请预支额度。
祖师爷的香火曲线在北宋某年冲到峰值,年折合阴气三百万。
之后庙塌了,香火断了,但流水还在。
酆都钱庄认这个,批了八万。
但合同第三页藏着条款:
“抵押方式:香火回补承诺。
借款人须在三十天内产生等效香火值不低于贷款额百分之十。
未达下限,利率上调至‘香火浮动利率’,按每日缺口折算复利。
香火值不足时,自动从副本营收扣划。”
翻译:这钱得让副本挣回香火。挣不够,利滚利。
我算了一笔账:八万二,够把哭丧按正科重录、保留结霜、续阿飘和气氛组。
但每一分钱花出去,下个月香火流水不达标,钱庄直接从营收扣。
扣完营收低于成本,亏损预警。
连挂两次,末位淘汰。
新版上线第一周。
祖师爷的哭丧正科版上线,换气口按北宋《玉音法事》的路子走,拖腔悠长,字少腔多。
沉浸式体验也做了升级:祠堂门槛下埋了感应阵,弟子踏进来那一刻,系统自动记录心率波动。
竹林里的气氛组在哭丧的间隙加入“突然静默三秒”的节奏,让弟子以为鬼走了,然后阿飘从门后无声地探出半张脸。
有个阁皂山弟子当场把罗盘扔了出去,罗盘砸在墙上,系统判定“非攻击性投掷物”,不扣分。
通关率92%,复购涨四成。
香火值正。
然后王见微又来了,拿着打印报表:
“香火流水每天两百点,三十天满打满算六千。
贷款要求八千。
差两千。
不够的话,酆都钱庄从营收扣。
扣完低于成本,亏损预警。
连挂两次,你进池子。”
他把报表翻到第二页:
“阁皂山采购说你拒了‘好评通道’。
下一批评测,阁皂山弟子可能集体打低分。低分影响香火折算率。
自己算。”
我算过了。
差两千香火。
两条路:
做用户增长,预算不够。
去找阁皂山低头,不想。
我正在盘账,祖师爷发来一份《个人香火回补方案(民间版)》 :
一、 每月在副本内举行一次“正科哭丧公开课”,对外售票,所得归副本营收。
二、 学员获“祖师爷亲笔批注版”《道教仪轨合规指南》一本,限量编号。
三、 公开课直播权卖给灵界短视频平台“酆都快抖”,贫道可出镜,不跳舞。
“您愿意出镜?”
“贫道当年在汴京办罗天大醮,围观群众从宣德门排到州桥。
镜头算什么。
但有一个条件:评论区不许刷‘祖师爷保佑我抽卡出金’。
贫道只管超度,不管抽卡。 ”
第七章:祖师爷直播哭丧,评论区要超度前男友
直播当晚,我在祠堂后墙架了三台机位。
一台拍祖师爷正面,一台拍哭丧坛全景,第三台备用。
我留了个心眼,怕祖师爷真哭出什么灵异现象,至少有多角度素材可以卖给灵界新闻台。
开播前五分钟,祖师爷对着镜头调整道冠。全套法衣从墓里带出来的,北宋料子,明代绣工,清代补丁。
弹幕已经刷起来了:
“这老头衣服怎么还有补丁?是不是骗子?”
“前面那个,补丁是清代苏绣,拍卖行估价六位数阴气。”
“那哭一场多少钱?”
“听说不要钱,就是要署名。”
祖师爷看了一眼弹幕,转头问我:
“什么叫‘不要钱就是要署名’?
贫道何时说过不要钱?
那是之前不要钱。
今日票价五十阴气,童叟无欺。”
票价栏改了:
“正科哭丧公开课·第一讲·票价五十阴气·附赠祖师爷手写批注复印件一份(限量编号,不折现)。”
预约人数十二万。
门票收入六千。
我看了一眼后台,刚好能补上香火缺口的半数。
我刚松了半口气,弹幕飘过一条:
“能指定哭谁吗?我想给我前男友点一场。”
祖师爷念出这条弹幕,沉默了三秒:“什么叫‘前男友’?”
我解释:“处过对象,后来分了。”
“处对象?议过亲?下了定?纳了彩?”
“没那么正式,聊过天,看过电影,后来不聊了。”
祖师爷的眉头皱出一种北宋人特有的困惑:
“尔等这个时代,议亲不纳彩,分手不退定,哭丧还要指定前男友。
贫道活了一百多岁,头回听说这种事。”
弹幕炸了。
祖师爷看着屏幕,慢慢说:
“贫道哭的是将,不是前男友。
哭将,是科仪。
哭前男友,是私怨。私怨不入科仪。”
停顿了一下,“但贫道可以哭‘遇人不淑’这个命格,算科仪范围内。 ”
弹幕彻底疯了。
直播进行到一半,出了状况。
祖师爷正在演示“发符招将”环节的换气口。
手持灵符,步罡踏斗,念的是茅山正科咒文,腔调苍劲,换气精准。
弹幕从玩梗变成了整齐的“???”和“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然后评论区出现一条金色字体、无头像、无ID的弹幕:
“葛尘师兄,别来无恙。”
祖师爷的咒文停了,他盯着那条弹幕看了三秒,对我说:“把发送者调出来。”
我查了,ID显示:「龙虎山·张守真·天师府·正一嗣教真人」 。
我不认识这个名字,但祖师爷认识。
“张守真,”祖师爷对着镜头说:“你活了?”
金色弹幕:“你都能直播,我为什么不能看?”
“你在哪?”
“你隔壁副本,‘龙虎山天师试炼·豪华版’。
阴气预算你三倍,通关率不如你。
我看了你的用户须知,写得不错。
想挖你的人。”
祖师爷转头看我:“他挖你,你去不去?”
我看了一眼后台数据。
龙虎山豪华版,预算三倍,投诉率是八倍,差评关键词:
“天师跳太高吓到弟子”
“符箓太真把场景烧了”
“体验极差,不给退阴气”。
我回:“不去,那边KPI太卷。”
祖师爷转回去:“他说不去,你听见了。”
金色弹幕:“行,说正事。你副本借我弟子刷两天,我出阴气,市场价一点五倍。”
我的耳朵竖起来了。
直播结束,我盘账。
门票收入六千。
弹幕打赏两千,其中一笔五百阴气的附言是“哭前男友那个,我认真的,私聊”。
香火值暴涨:直播期间正向情绪折算一千二。
距离八千的目标,还差八百。
然后张守真的合作确认单到了:龙虎山租用“夜半敲门”三天,租金一点五倍,预付一半。
够填平香火缺口,还能给阿飘发季度奖金。
我正准备在OA提交“跨宗派合作备案”,王见微的头像亮了。
消息很短:“陆工,跨宗派租赁备案表第十二栏,填了吗?”
第十二栏:“跨宗派副本租赁,须提供《用户体验一致性评估报告》。评估方:运营优化组。签字人:王见微。”
阿飘飘过来看了一眼:“他又卡你?”
“嗯。”
“怎么办?”
我打开灵识,给张守真发消息:
“张天师,贵府弟子来刷副本的时候,顺便帮我做个事。
不要阴气,算合作附赠。”
张守真回得很快:“说。”
“让弟子写五十份用户测评。
每人两百字,真实体验。
我拿这五十份测评去灵界消协备案。备案过的测评,不需要运营优化组签字。 ”
张守真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行。”
我转头对阿飘说:“大厂生存法则第一条:审批流程走不通的时候,找一条不需要审批的路。 ”
三天后,龙虎山弟子刷完副本。
五十份测评交上来:四十七份“体验良好”,两份“鬼太敬业,吓得忘了敲门”,一份“祖师爷哭得比我爹出殡还专业,我当场给我爹打了个灵识电话”。
最后一份是张守真亲笔,只有两行:
“副本设计合理,预算控制精良,建议提高票价。
另:贵司对门那个‘龙虎山豪华版’,建议关停。丢人。”
我把测评装订好,放在王见微桌上。
王见微翻了一遍,沉默很久。
然后在第十二栏签了字。
签完抬头:“陆工,这次你绕过去了。但下一版预算审批,还在我手里。 ”
“我知道,”
我说:“所以下一版,我打算找酆都钱庄做项目融资,不走部里预算了,到时候您帮忙看看融资协议就行。”
王见微的笑容终于动了一下。
但麻烦来得比预算审批快。
直播的余波还没散,灵界消协的一封函直接发到了副本局法务部。
投诉人:某不愿透露姓名的阁皂山外门弟子。
投诉事由:“夜半敲门”副本存在‘未经用户明确同意的沉浸式精神干预’ 。
具体描述:该弟子在通关过程中被祖师爷的哭丧腔调触发了一段童年创伤记忆,当场蹲在地上哭了十五分钟,事后认为副本方“没有提前告知哭丧内容可能引发心理不适”。
法务部的意见很简单:
“投诉成立。
罚款两万阴气,或提交《沉浸式体验心理安全合规方案》,审批通过可减免。”
两万!
我看了一眼后台余额:刚够。
罚完,阿飘的季度奖金没了,气氛组的工资发不出来,下一版更新搁置。
我坐在工位上,盯着那份投诉函看了十分钟。
然后我打开灵识,给祖师爷发了条消息:“祖师爷,您的哭丧把用户哭出童年创伤了。”
祖师爷回得很快:“贫道哭的是‘遇人不淑’命格。
她哭,是因为她真遇人不淑。
贫道负责哭,不负责她的人生。”
“消协不这么看,他们要《心理安全合规方案》。”
祖师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份文档,标题:《关于“哭丧内容可能引发用户心理不适”的告知书(模板)》
“本副本哭丧内容含‘遇人不淑’‘所托非人’‘早年丧亲’‘中年失业’等命格哭法。
如您有相关经历且尚未释怀,建议在进入竹林区域前告知工作人员,我们将为您跳过对应段落。
您也可以选择‘全哭’模式,但我们不推荐。哭丧是科仪,不是心理咨询。
如需心理咨询,请另约。”
我看完,回了一条:“祖师爷,您这个告知书,比我的用户须知还像用户须知。”
祖师爷:“贫道当年做炼度,家属哭晕过去是常有的事。
贫道只管超度,不管家属的心理健康。但……”
“但尔等的用户,确实比北宋的家属脆弱。
贫道可以加一段‘哭前告知’。
署名权不要了。
当整改成本。”
我把告知书提交法务部。
当天下午审批通过。罚款减免至五千。
我正准备松气,系统弹出一条新通知,发件人:副本设计部·部长办公室。
标题:《关于“夜半敲门”项目组人员调整的通知》 。
正文:“经研究决定,任命王见微同志为‘夜半敲门’项目联合负责人,负责预算审批与用户体验一致性评估,原设计师陆衍同志岗位不变,向联合负责人汇报。”
我盯着“联合负责人”四个字:王见微。
向王见微汇报。
我切到灵识,给祖师爷发了条消息:“祖师爷,王见微成我领导了。”
祖师爷回:“贫道知道了。
他刚才给贫道发了灵识好友申请,
备注写的是:‘葛顾问,关于下一版哭丧时长压缩至三分钟以降低阴气消耗的建议,想与您当面沟通。’”
我盯着这条消息,忽然笑了。
“祖师爷,他约您什么时候?”
“明日午时。副本局三楼会议室。他说会议室有空调,不用点香。”
“您去吗?”
祖师爷的回答让陆衍在工位上笑出了声:
“去。贫道倒要看看,一个没哭过的人,怎么跟贫道谈哭丧时长压缩 。”
第八章:三分钟哭丧可行性报告,祖师爷说不行
第二天午时,副本局三楼会议室。
王见微提前到了。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份《哭丧时长压缩至三分钟的可行性分析报告》,一份《阴气消耗与哭丧时长的线性回归模型》,还有一壶茶,特意备的,怕祖师爷嫌空调太干。
祖师爷准时进门,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葛顾问,感谢您来。”
王见微翻开报告第一页:
“我先说结论:目前哭丧环节时长八分钟,占单次副本总时长的百分之四十,阴气消耗占比百分之三十五。
如果能压缩到三分钟,每场节省阴气约两百单位,按当前客流量算,一个月省六千。
刚好覆盖您的贷款香火缺口。”
祖师爷喝了口茶,没看报告。
“三分钟。
尔等算的是阴气,贫道算的是科仪。
哭‘遇人不淑’,光起腔就要两分半,你给贫道三分钟,是想让贫道哭‘遇人不淑但赶时间’?”
王见微没笑。
他翻到报告第三页,上面是一张饼图,标注“用户对哭丧时长的满意度分布”。
他说:“数据显示,百分之六十七的用户在第四分钟之后注意力开始下降。
第八分钟时,留存率只剩百分之三十一。
也就是说,后五分钟的阴气,一半是浪费的。”
祖师爷放下茶杯,看着那张饼图:“什么叫‘注意力下降’?”
“就是用户开始看手机、东张西望、心里想别的事。”
“贫道哭丧的时候,他们看手机?”
“有用户评价写的是‘祖师爷哭到第五分钟的时候我回了条灵识消息’。”
祖师爷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王见微手指停在报告上的话:
“贫道当年在汴京办罗天大醮,哭了一个时辰。
围观群众从宣德门排到州桥,没人看手机。因为那时候没有手机。
但有人啃炊饼,有人嗑瓜子,有人把孩子架在脖子上打瞌睡。
贫道也没觉得被冒犯。
哭丧是哭给该听的人听的。
不该听的人,哭三秒都嫌长。 ”
王见微把报告翻到第五页:
“葛顾问,我尊重科仪。
但副本是产品。
产品的核心指标是用户体验和成本控制。
您的哭丧很好,但它太长了。
用户撑不住。”
“用户撑不住,是因为尔等的副本前面太松。”
祖师爷的指节敲了敲桌面:
“敲门环节,贫道看过录像。
阿飘敲三下,弟子开门,扫码,问卷,通关。中间没有任何过渡。
用户从‘紧张’直接跳到‘扫码填问卷’,情绪是断的。
你让贫道把哭丧砍到三分钟,等于把一个完整的科仪掐头去尾,用户更断。 ”
王见微的手指停了,他没说话。
祖师爷继续说:
“哭丧要长,但长的地方要对。
贫道可以砍掉‘遇人不淑’里的铺垫段落,直接从‘敕’字起腔。
省一分半钟。
但换气口不能省。
换气口省了,腔就散了。
散了就不叫科仪,叫嚎。
嚎丧,北宋有专门的行当,街边十文钱哭一场。
尔等的用户花五十阴气进来,听街边嚎丧?”
王见微把报告合上了,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了一句我在门外听见了、差点把手里保温杯掉地上的话:
“葛顾问,您刚才说的‘砍铺垫不砍换气口’,能不能写进整改方案?我签字。”
祖师爷看了他一眼:“你签?”
“我签。
但我要加一条:哭丧结束后,加一个‘情绪平复’环节。
用户从哭丧里出来,不能直接扫码填问卷。中间得有个缓冲。
哪怕三十秒,放一段竹林风声,让用户缓过来。不然下次没人来。 ”
祖师爷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你这不是砍预算,”祖师爷慢慢说:“你这是加环节,加环节不花钱?”
“花。但花得值。”
王见微从包里掏出另一份文件,“这是《哭丧后情绪缓冲模块的预算测算表》。
三十秒竹林风声,用现有鼓风机加一段预制音效,阴气消耗约五十。
但用户满意度提升预计能带动复购率涨百分之十。
涨出来的复购收入,覆盖这笔开支有余。 ”
祖师爷接过测算表,翻了一遍。
翻完之后他抬头,说了一句让门外偷听的我彻底愣住的话:
“王见微,你哭过没有? ”
“没有。”
“那你为什么知道哭完要缓?”
王见微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说:“我没哭过,但我审过三百份用户投诉。
哭完直接扫码的,差评率是哭完缓三十秒的三倍。
差评里出现最多的词是‘还没缓过来就被迫填问卷’。”
祖师爷把测算表放下,他看着王见微,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方案你写,贫道签字。
但有一条,你加的那三十秒,不许放广告。不许在竹林风声里插‘酆都快抖’的推广音。缓就是缓。 ”
“不加广告。”王见微说,“加一条灵界公益广告。”
“什么公益广告?”
“茅山景区防火宣传。
免费的,灵界消防队求了三个月了,没人愿意在副本里插播。
因为怕影响体验。”
祖师爷的茶差点喷出来。
“防火宣传。 ”他重复了一遍:“贫道哭丧,哭完让用户听防火宣传。”
“三十秒,就一句:‘茅山景区提醒您,文明上香,注意防火。’”
祖师爷把茶杯放下,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一半回头:“签。
但防火宣传那句词,贫道亲自念。
别人念,没那个味儿。”
我在走廊上拦住了王见微。
“你什么时候开始在乎用户体验了?你不是只在乎验收报告吗?”
王见微把报告收进包里,看了我一眼:
“陆工,你以为我卡你,是因为我讨厌你?”
“不然呢?”
“我卡你,是因为你每次都能绕过去。”
王见微推了推眼镜:
“你找龙虎山写测评绕过我的签字,你找祖师爷出钱绕过部里预算,你找法务部走合规减免绕过硬性罚款。
你每次都能绕。
但副本局的账不是我一个人管的,上头还有人。 ”
他把包拉链拉上:“我卡你,是让你走一遍流程,让上头看见你的流程是合规的。
不然下次来的就不是我。
是审计。”
我站在走廊上,半天没说话。
阿飘从拐角飘出来,手里端着奶茶,说了句:“你们人类的心眼,比鬼多。”
我说:“他到底是帮我还是害我?”
阿飘吸了口奶茶:“你管他呢。他签字了,方案过了,你该想的是下一版预算从哪来。”
我打开后台。
王见微签字的那份《哭丧时长压缩及情绪缓冲方案》已经挂在系统里了。
阴气消耗从原来的每场八百降到六百五。
加上三十秒缓冲模块的五十,净省一百五。
客流量不变的情况下,一个月省四千五。
款香火缺口,填平了。
但王见微在方案末尾加了一行备注:
“本方案节省的阴气额度,优先用于覆盖此前‘沉浸式精神干预’投诉的五千罚款,剩余部分由项目组自行支配。”
五千罚款。
王见微连这个都算进去了。
我盯着那行备注,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切到灵识,给祖师爷发消息:“祖师爷,王见微那三十秒防火宣传,您真打算自己念?”
祖师爷回得很快:“念。贫道不光念。贫道还给他改词。”
“改成什么?”
“‘茅山景区提醒您:文明上香,注意防火。烧纸钱烧到别人家祖坟的,贫道亲自来找你谈。’”
我盯着这条消息,笑了半天。
然后他打开OA,提交了一份新的表格:《跨部门协作奖励申报表》
协作方:运营优化组王见微
奖励事由:提出情绪缓冲模块,提升用户复购率。
奖励金额:五百阴气。
王见微的审批意见三分钟后到了。
三个字:“不收钱。”
然后补了一句:“下次你绕流程的时候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帮你找个合规的绕法,省得我事后补报告。”
我把这条消息截了图,存进文件夹。
文件夹名叫:“甲方乙方,都是乙方。”
方案上线当天,祖师爷亲自录了防火宣传词。
录音传到后台,系统自动识别语音内容,弹出一条提示:“检测到关键词‘祖坟’。
敏感词库匹配中。
灵界广告法第7条:不得以威胁性语言进行公益宣传。”
我盯着这条提示,转头问阿飘:“这算合规还是不合规?”
阿飘看了一眼:“你问王见微,他签字了。”
第九章:公益广告的敏感词,比哭丧还难伺候
我把“祖坟”那条系统提示截图发给王见微。
三分钟后王见微回了一条语音,语气平稳得像在念验收报告:
“灵界广告法第七条,公益宣传不得含威胁性语言。
‘贫道亲自来找你谈’算威胁。
改。”
我转给祖师爷。
祖师爷回得也快:“不改。
贫道当年在茅山立规矩,烧纸烧过界的,就是来找贫道谈。
谈完都改了。
这叫历史惯例。 ”
“灵界广告法不认历史惯例。”
“那灵界广告法认什么?”
我查了一下,把法条复制过去:
“认‘温和劝导型措辞’。
示例:‘请勿在非指定区域焚烧祭祀用品,共同维护灵界公共安全。’”
祖师爷沉默了半炷香。
然后发来一版新词:“茅山景区提醒您:文明上香,注意防火。
烧纸钱请认准指定区域。
烧到别人家祖坟的,请自行迁移。
贫道不负责代为超度。”
我把新词提交系统。
系统弹窗:“检测到‘祖坟’关键词,仍属敏感词。
另,‘不负责代为超度’涉嫌服务免责声明违规。
建议改为:‘如需迁移,请联系景区管理处协助。’”
祖师爷听完系统建议,回了四个字:“软骨头。 ”
最后定稿的版本是王见微亲自改的。
他把祖师爷的措辞拆成两段:前十五秒是合规版,“茅山景区提醒您:文明上香,注意防火。烧纸钱请认准指定区域。”
后十五秒是祖师爷原声,一字不改,但加了一个前提:“以下内容为茅山传统科仪传承人个人表述,不代表副本局官方立场。”
祖师爷听完这版,问我:“这句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出了事您个人担着,局里不背锅。”
“行。 ”
祖师爷答应得爽快:“贫道担,反正贫道已经死了。”
公益广告上线当天,后台数据出了个怪现象。
香火值没涨,但投诉率降了。
我查了半天,发现投诉减少集中在“用户离场体验”这一项。
之前有用户投诉“哭完直接扫码太生硬”,加了三十秒缓冲之后,这类投诉归零。
甚至有用户在评价里写:“防火宣传那句‘贫道亲自来找你谈’,不知道为什么,听完心里特别踏实。”
王见微把这条评价截图发给我,附言:“看到了?用户体验的提升,有时候不靠加钱,靠加一句人话。”
我回:“你管祖师爷的威胁叫‘人话’?”
王见微:“用户觉得踏实,踏实就是好评,好评就是复购,复购就是预算。
预算就是你的命。
链条闭环。”
我盯着这条消息,回了两个字:“服了。 ”
但麻烦来得比预想中快。
公益广告上线第三天,灵界广告审核局的一封函到了副本局法务部。
投诉人:匿名。
投诉事由:“夜半敲门”副本内插播的防火宣传中,含有‘贫道亲自来找你谈’等涉嫌恐吓的表述,违反灵界广告法第七条及第九条,要求下架整改,并处五千阴气罚款。
法务部把函转给我。
我看了一眼投诉人信息栏,空的。
但投诉函末尾有一行小字:
“本投诉由灵界广告审核局转交。原始投诉渠道:阁皂山外门执事堂。”
阁皂山。
上次“好评通道”被拒之后,他们安静了整整两周。
我以为他们放弃了,原来在等这个。
我切到灵识,给王见微发了条消息:
“阁皂山投诉了公益广告。
说你改的那版‘个人表述’涉嫌违规。”
王见微的回复隔了五分钟才到:
“知道了。
法务部那边我来处理,你别动。
这次别绕。”
“为什么?”
“因为投诉人是阁皂山。
你绕一次,他们投诉十次。
你绕十次,他们上诉到灵界消协。
到时候来的不是法务部,是审计署。
审计署不看你副本做得好不好,只看你流程合不合规。
你前面绕过的每一道签字,都会被翻出来。 ”
我把手机放下。
阿飘飘在旁边看完了整段对话,说了一句:
“这个王见微,到底是站哪边的?”
“他站流程那边的。”
“那你呢?”
“我站活下去那边的。”
王见微的处理方式很直接:
他把公益广告的完整脚本,祖师爷的授权书,灵界广告法条文解读,以及一份《关于“个人表述”与“官方立场”分离的合规说明》 打包提交给了审核局。
说明的核心逻辑只有一条:“该广告由外聘技术顾问以个人身份录制,副本局已履行‘标注个人表述’的合规义务。
如审核局认定该表述违规,副本局将配合整改,但整改对象为‘葛尘个人表述部分’,不涉及副本局整体运营资质。”
翻译成人话:罚可以罚,但别想借这个停我的副本。
审核局批了。
罚款两千阴气,比五千少了一半。
处罚对象:葛尘个人,副本局连带责任免除。
祖师爷收到处罚通知的时候正在喝茶。
他看了一眼,把通知放下,说:
“两千。
贫道墓里带出来的灵符还剩几张,够交。”
我说:“您别交了,这钱走项目组账。”
祖师爷看了他一眼:“你账上还有钱?”
“王见微把情绪缓冲方案省下来的阴气拨了一部分过来,刚好够。”
祖师爷把茶杯放下,沉默了一会儿。“王见微拨的?”
“嗯。”
“他不是要卡你预算?”
“他说这是‘合规成本’,合规成本可以走他那边的科目。”
祖师爷端起茶杯,没喝,看了半天,说了一句:
“这个人,贫道看走眼了。 ”
罚款交完的第二天,阁皂山采购又来了消息。
这次不是投诉,是合作邀约:“阁皂山外门执事堂希望租用‘夜半敲门’副本三天,供弟子刷分。
租金按市场价。
另外,上次提的‘好评通道’的事,可以不提了。
我们执事堂换了新执事。
新执事说,刷分要凭本事,不凭通道。”
我把消息看了两遍。
然后他回了一条:
“可以租。
但有个条件,上次你们投诉公益广告的事,投诉人写的是‘匿名’,但渠道写的是阁皂山执事堂。
这事我得跟新执事当面聊一次。”
对面回得很快:“新执事说,他也想跟你聊。明天午时,副本局三楼会议室。他带茶。”
我盯着“他带茶”三个字,觉得这个路数有点熟悉。
我转头问阿飘:“阁皂山新执事,什么来头?”
阿飘翻了一下灵界人事公开信息:
“阁皂山外门执事堂,新任执事姓许,名许观澜。
原职:灵界消协投诉处理部副主任,专门处理副本类投诉的。 ”
我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灵界消协投诉处理部副主任?
专门处理副本投诉?
调到阁皂山当执事,然后主动来租副本?
王见微的消息在同一时间到了:
“听说法务部那边收到消息,灵界消协明年要推‘副本行业合规评级’。
评级标准由消协制定。
评级低的副本,宗门采购时优先排除。
阁皂山新执事是评级标准起草组成员之一。”
我把两条消息并排看了十秒钟。
然后他给祖师爷发了条消息:
“祖师爷,明天午时,阁皂山新执事来谈合作。
这个人以前在灵界消协管投诉,现在在阁皂山管采购。
王见微说他还是明年‘合规评级’标准的起草人。”
祖师爷回:“贫道明天来,带茶。”
“您不用带茶,他说他带。”
“贫道带自己的。北宋的茶,让他尝尝什么叫 标准 。”
第十章:评级标准起草人,带了一罐茶
第二天午时,许观澜准时推开了三楼会议室的门。
他看上去四十出头,道袍洗得发白,袖口磨了边但针脚整齐,手里提着一罐茶,罐身上贴着标签,手写的:“阁皂山自产,今年新茶。”
笑容温和,进门先跟三个人各点了一下头,不卑不亢。
祖师爷已经坐在对面了。
面前摆着一壶茶,用的是自带的粗陶壶,壶身有裂纹,用锔钉补过,裂纹里沁着深褐色的茶渍,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许观澜把茶罐放在桌上,先开口:
“葛祖师,久仰。
我叔父是阁皂山上一任执事,他小时候见过您一次。
说您当年在阁皂山讲《度人经》,讲到‘仙道贵生’那一句,山下的野狗都不叫了。”
祖师爷抬了抬眼皮:“你叔父叫什么?”
“许茂,外门执事,管了四十年库房,去年退的。”
祖师爷想了一下:“许茂,瘦高个,左耳朵缺一块,说是被香炉烫的,库房里永远一股樟脑味。”
许观澜笑容不变:“对。他说您当年进库房从来不签字,拿了灵符就走,年底盘点对不上账,他只好自己贴钱平账。”
祖师爷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茶杯放下,说了一句让我差点呛到的话:
“贫道当年拿的是自己画的符。
画符的材料是库房出的。
贫道用自己的东西,签什么字? ”
“我叔父也是这么说的,然后他贴了二十年钱。”
祖师爷沉默了三秒:“……他后来怎么不来找贫道?”
“他不敢。您当年从阁皂山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库房那本账,贫道下回补。’”
祖师爷想起来了。
他看着许观澜,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贫道忘了。 ”
“没事,”许观澜把茶罐推到桌子中间:“他退了,账他也销了,这笔烂账跟您没关系。我今天来,谈的是新账。”
许观澜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三页纸,手写,字迹工整,像抄经。
“灵界消协明年推‘副本行业合规评级’。
第一批试点名额三个。
评级分四档:甲、乙、丙、丁。
甲级副本可获‘宗门采购优先推荐’,乙方按比例缩减采购配额,丙方限期整改,丁方直接关停。”
他把第一页翻过来:
“‘夜半敲门’的经营数据我看了:通关率稳定,复购率高,香火流水正。
单看数据,够乙级以上。
但评级公式里有一条权重项,叫‘历史投诉清零率’ 。”
他用笔在第二页上圈了一下:
“你们之前被投诉过三次。
一次是‘沉浸式精神干预’——那个哭出童年创伤的。
一次是公益广告‘祖坟威胁论’。
还有一次是祖师爷刚入职时投诉的‘哭丧腔调不合规’——那个是内部投诉,不扣评级,但记录在案。
三次投诉,清零率零。
这一项直接把总分拉下一档。 ”
王见微在旁边开口:“清零的定义是什么?”
“投诉人主动撤回,或副本方完成整改并通过消协复审,两者满足其一。”
许观澜说:“第一条路,你们去找投诉人让她撤回。
那个哭出童年创伤的弟子,我已经查过了。
她还在上清宗外门,没退学,没转宗。
你们可以去找她谈。
第二条路,整改加复审。
但消协复审排队至少三个月。
明年评级第一批试点名单下个月就截止申报。
来不及。”
我问:“那你今天来,是给我们指路,还是来通知我们没戏了?”
许观澜把茶罐盖子打开,里面是新茶,清香扑鼻。
他给三个人各倒了一杯,最后给自己倒。
“我来,是卖路的。”
“怎么卖?”
“阁皂山今年有一批弟子要刷试炼。
人数多,时间紧,我们自己的副本排不开。
我想租你们的场地。
租金按市场价,但额外加一条:
你们帮我带一批阁皂山弟子,通关数据归我,用来申报明年的‘宗门试炼创新奖’。
作为回报,投诉清零的事,我帮你们走流程。
那个哭出创伤的弟子,她师父是我在消协的老同事。
我出面,让她撤回投诉。
公益广告那条,投诉渠道是阁皂山,我现在是执事,我自己撤自己。
祖师爷那条内部投诉,本来就不扣评级,我帮你们写情况说明。”
我听完,没有马上接话。
我看了一眼王见微,王见微看了一眼祖师爷。
祖师爷正在喝许观澜带来的茶。
喝完一口,放下杯子,评价了一句:“茶还行,比贫道带来的差一点。 ”
许观澜笑了一下:“葛祖师,您那壶茶我看了。北宋的茶,泡了快一千年了,还能喝吗?”
“能喝,就是隔夜味重。”
许观澜没接这个茬,他转向我:“陆设计师,条件你觉得怎么样?”
我算了一笔账:租场地三天,市场价,收入够覆盖运营成本。
带阁皂山弟子刷分,数据归许观澜,他们只拿租金。
投诉清零,三条全部解决,评级冲乙级以上,明年宗门采购优先权到手。
账面看,不亏。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许执事,”
我放下茶杯:
“你帮我们清零投诉,我们帮你带弟子刷数据。
这是互换。
但你刚才说,你是‘评级标准起草组成员’。你帮我们清零,等于在自己起草的标准下帮我们加分。
你图什么?”
许观澜把茶杯放下,笑容没变,但语气收了一点。
“图什么?图试点名单里有阁皂山推荐的项目。
我是起草组成员,但我也是阁皂山执事。
阁皂山今年试炼预算被砍了三成,我需要低成本高数据的刷分渠道。
你们的副本通关率高、投诉少、成本低。
我把你们推上去当试点,明年阁皂山采购你们的副本,预算可以走‘创新试点补贴’科目,不占常规采购额度。
省下来的钱,我用来修山门。”
他说得很直白,没有绕。
我看了王见微一眼,王见微微微点了一下头,意思很明确:逻辑通,账算得过来,风险可控。
但祖师爷开口了。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都凝了一下:
“许观澜。你叔父当年贴了二十年钱。
你现在拿你叔父的烂账出来说事,又拿你叔父的老同事来撤投诉。
贫道问你一句:你叔父知道你今天来跟贫道谈交易吗? ”
许观澜的笑容没变,但嘴角的弧度收了一点:
“他知道。
他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转告您。”
“说。”
“他说:‘葛祖师欠我二十年账,你让他还。不还钱,还茶也行。 ’”
祖师爷盯着许观澜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端起那杯阁皂山的新茶,一口喝完,把杯子放下,说:
“茶收了,账销了,条件贫道应了。
但有一条:你叔父的账,贫道用别的方式还。 ”
“什么方式?”
“贫道给他画一道符,正科灵符,亲手画,不经过库房。
他当年贴的二十年钱,值一道符。”
许观澜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合上文件夹,站起来,伸手:“成交。”
协议签完当天下午,陆衍在OA里提交了《跨宗派副本租赁·阁皂山专场》的备案。王见微那边秒过。
备注栏写的是:“评级试点推荐项目。合规风险已评估。建议推进。”
我把备案链接发给祖师爷,附了一句:“您真要给许茂画符?”
祖师爷回:“画,贫道画符,从来不赖账。只是拖延,北宋拖到现在,算正常账期 。”
我盯着“正常账期”三个字,笑了半天。
然后我切到灵识,给许观澜发了条消息:
“许执事,投诉清零的事,什么时候能走完?”
许观澜回:“三天。
那个弟子那边,我师父去谈。
公益广告那条,我明天签撤回函。
祖师爷内部投诉,我今晚写情况说明。
三天后,系统里你们的历史投诉记录会变成‘已清零’。
评级申报截止前,刚好赶上。”
我把消息转给王见微。
王见微回了一条语音,语气里第一次带了一点不那么平稳的东西:
“陆工,评级申报上去之后,如果拿了乙级以上,明年的预算审批走绿色通道。
不用再找我签字了。”
“那你干什么?”
“我升职,去管绿色通道。”
我盯着这条消息,忽然明白了王见微从头到尾在干什么。
他不是在卡我。
他是在卡出一条能让所有人都签字的路。
卡出流程的合法性。
卡到上头愿意为这条流程开绿色通道。
我回了一条:“王负责人,恭喜高升。”
王见微:“还没升级先过评级,评级不过,我跟你一起进末位淘汰池。”
三天后,投诉清零。
评级申报提交。
系统返回一个预估分数:“当前评分:乙级上。距离甲级下限,差0.3分。”
我盯着0.3分,查了一下扣分项。
系统显示:“扣分原因:‘副本内容传统科仪合规性’评分偏低。”
第十一章:祖师爷让我去找张守真,说龙虎山科仪全
我盯着系统里那0.3分的缺口看了很久。
“传统科仪合规性”
评审组意见写得很客气,翻译过来就是:
哭丧是哭丧,但整个副本从头到尾除了哭丧那一嗓子,其他环节的道教含量约等于零。
用户进门扫二维码、填问卷、拿阴气小食盒,全程除了祖师爷那八分钟,剩下的流程跟道观没有半毛钱关系。
祖师爷坐在旁边喝茶,听完我的转述,把杯子放下:
“看贫道干什么?
贫道只会哭丧。
仪轨规范性?你去找张守真。
他龙虎山,科仪比茅山全。”
“张守真?上次直播那个龙虎山天师?”
“对。正一嗣教真人,龙虎山科仪传了六十三代,从请神到送神,每一步都有规矩,每一道符都有出处。
茅山偏重符箓,龙虎山偏重科仪。
你要补仪轨,找他。 ”
我打开灵识,翻出上次张守真发来的那条金色弹幕记录。
ID还在,头像还是符箓。
我发了一条消息:“张天师,有事相求,方便说话吗?”
对面回得很快,但内容只有一个字:“说。”
“我们副本在评‘合规评级’,扣分项在‘传统科仪规范性’。
祖师爷建议找您,龙虎山的科仪比茅山全。
想问您能不能借几个人,帮我们把副本的仪轨环节补一补。
预算有限,但可以谈。”
张守真这次回得慢了一点。
大概隔了半盏茶的功夫,消息到了:
“借人?可以,但我不借人,我亲自来。”
我愣了一下。
龙虎山天师亲自来?
我转头看祖师爷,祖师爷的眉毛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张守真的第二条消息紧跟着到了:
“但有一个条件。
我的副本,‘龙虎山天师试炼·豪华版’,你帮我改。
预算你定,方案你出。
我的弟子刷完你的副本之后,下一站刷我自己的。
让我的弟子看看,什么叫花钱花在刀刃上。”
我盯着这条消息,忽然想起上次看的龙虎山豪华版数据:预算三倍,投诉率八倍。
差评关键词:“天师跳太高吓到弟子”“符箓太真把场景烧了”“体验极差,不给退阴气”。
我回了一条:
“张天师,帮您改副本可以。
但我得先问一句:您那副本投诉率八倍,您知道问题出在哪吗?”
张守真:“知道,太真。”
“太真?”
“天师跳太高,弟子跟不上。
符箓太真,场景撑不住。
阴气给太足,厉鬼太卖力,弟子吓哭之后没人管。
你的副本里,鬼是雇员,有SOP,有情绪缓冲。
我那边,鬼是臣子,天师说跳就跳,说劈就劈。
科仪没问题,运营有问题。 ”
我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然后他回:
“您知道运营有问题,为什么不改?”
张守真:“因为没人敢跟我说。
你是第一个。
我的弟子,我叫他们跳,他们不问为什么。
我的鬼,我叫他们劈,他们不问劈谁。
你不一样,
你连祖师爷的贷款合同都敢拿去抵押。
来。
明天午时,龙虎山分坛,我带你看我的副本。
看完你告诉我,你的方案是什么。
方案好,我帮你补仪轨。
方案不好,你回去自己想办法,0.3分,自己扛。 ”
我把对话截图发给王见微,王见微看完,回了三个字:“去,带合同。”
“什么合同?”
“合作意向书。
他要你改副本,你要他补仪轨。
双向对等,别只签一边。
他给你补仪轨,你给他改副本,两边都写进合同,互为条件。
到时候评级过了,他反悔说不补了,合同里写着呢。”
我觉得王见微这个人,如果生在北宋,大概能当个很厉害的户部侍郎。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给祖师爷发消息:“祖师爷,张守真让我明天去龙虎山看副本,他说他亲自来。”
祖师爷回:“意料之中。
张守真这个人,龙虎山天师做了六十三代,他那一代最特别。
别的天师只管做法事,他管验收。
当年龙虎山修大殿,包工头偷工减料,他一道符把包工头从被窝里召到坛前,让他当着全山弟子的面把偷的料钱算清楚。
算到一半包工头哭了,说天师饶命。
他说:饶命可以,账销了再走。”
我盯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张守真跟某个人有点像。
我回了一句:“跟您挺像的。”
祖师爷:“不像。贫道只管哭丧,不管验收,他比贫道操心。”
第二天午时,龙虎山分坛。
分坛设在灵界郊区一栋写字楼的七层,门口挂着牌匾:
“龙虎山天师府·驻灵界办事处。”
推门进去,前台供着张天师像,像前摆着二维码,扫码可以请灵符。
走廊墙上贴着组织架构图,最上面一行:
“正一嗣教真人·张守真” ,下面一行:“天师试炼项目管理办公室” ,再往下分三个组:场景组、鬼员组、弟子组。
张守真本人比我想象中年轻。
看上去四十出头,穿一件半新的龙虎山法衣,没戴冠,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像刚从会议室出来。
“陆衍?”他伸手,握了一下,力道很足。
“来,先看副本。”
他领着我往走廊深处走,路过一扇门,门上贴着“天师试炼·豪华版·数据监控室”。
张守真推开门,里面三面墙全是屏幕,实时显示副本内各个角落的画面和数据。
中间一块最大的屏幕上,一个龙虎山弟子正在被一只厉鬼追。
厉鬼跳得很高,动作很猛,弟子跑得很快,但跑错了方向,撞进了一个死胡同。
屏幕下方弹出一行红字:“用户‘清心’心率:142。恐惧值:超标。预警:可能触发投诉。”
张守真指着那行红字:“看到了?我的鬼太卖力,弟子跑丢了。
按我的科仪,鬼追人要有章法,追到哪停,停多久,什么动作,全是规矩。
但我这边鬼员不归我管,归场景组。
场景组的考核指标是‘惊吓指数’,鬼越猛,绩效越高。
鬼猛了,弟子撑不住。
弟子撑不住,投诉。
投诉多了,评级低。
评级低,明年预算砍。
环环相扣,每一环都在互相拆台。 ”
我看了一眼数据面板:“您的通关率多少?”
“百分之六十八…你的呢?”
“百分之九十二。”
张守真沉默了一下。
“差二十四个点,你知道这二十四个点差在哪吗?”
“差在鬼的KPI。”
张守真转头看我。
我指着屏幕上的厉鬼:
“您的鬼没有SOP。
他们只管吓,不管收。
我的鬼有‘惊吓阈值触发机制’——用户心率过线,鬼自动退场,换下一个环节。
您的鬼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张守真听完,没说话。
他关掉监控室的门,带着我往走廊另一头走。
走到尽头一间办公室,推开门,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
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他坐下,倒了两杯。
“方案。”他说:“你的方案是什么,说给我听。”
我坐下,把合同意向书推到张守真面前。
“两条线并行。
第一条:您帮我补仪轨。
我需要龙虎山派一个人来我的副本,把进门、扫码、填问卷、拿小食盒这几个环节,全部嵌入道教仪轨。
比如进门先过一道‘净坛门’,扫码的时候系统弹出来的不是问卷,是‘请手结太极印,静心三秒’,填问卷之前先念一句‘清静经’首句。
把用户从扫码领盒饭的消费者,变成进观朝拜的信众。
仪轨评分自然上去。”
张守真端起茶杯,没喝,在听。
“第二条线:我帮您改副本。
您那边的问题不在科仪,在鬼员的考核机制。
您的场景组拿‘惊吓指数’考核鬼员,这个指标本身就有问题。
您得把鬼员的KPI从‘吓得多狠’改成‘吓得多准’。
我帮您写一套鬼员SOP,细化到每一跳的高度、每一吼的时长、每一次退场的时机。鬼员按SOP执行,不再自由发挥。
投诉率会降,通关率会升。”
张守真把茶杯放下,看着我:“鬼员SOP,多久能写出来?”
“七天。但有一个前提条件。”
“说。”
“SOP写完之后,您得让鬼员签字确认。
不是您单方面下命令,是鬼员看了、认了、签了,才执行。
您龙虎山规矩大,鬼员不敢跟您提意见。
但KPI这个东西,如果鬼员心里不认,执行起来会走样。”
张守真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把杯子往桌上一搁:
“签。我龙虎山的鬼,也该有人问问他们累不累了。 ”
陆衍把合同意向书推过去。
张守真提笔签字,签完抬头:
“协议签了。
但有一条我得提前跟你说,我派去你副本补仪轨的那个人,姓张,叫张守拙。
我师弟,科仪比我正,脾气比我倔。
他要是去了你副本,觉得哪里不合规矩,他会当场改,改完还不告诉你。 ”
我问:“那怎么办?”
张守真笑了一下:“你让祖师爷去跟他吵。 葛祖师吵架,没输过。”
第十二章:张守拙当场改了我的副本,还不告诉我
张守拙是第二天早上到的。
我去门口接人的时候,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道士站在副本局前台,穿一件洗得发硬的蓝色道袍,背着一个竹编箱子,箱子上面插着三炷香,正冒烟。
前台小姑娘被熏得直打喷嚏,不敢说话。
“张守拙道长?”
“嗯。”张守拙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是陆衍?”
“对,欢迎来指导……”
“先看副本。”
张守拙没接他的话,迈步就往里走,竹箱子上的三炷香一路飘着烟。
我跟在后面,看见那三炷香烧得极慢,半天才短了一截。
我想起张守真说过的话:张守拙科仪比他正,脾气比他倔,觉得哪里不合规矩,当场改,改完还不告诉你。
我决定全程跟着。
第一个被改的地方是入口。
我的副本入口原本是一扇木门,门上贴着黄纸用户须知,旁边立着一个二维码牌子。
张守拙站在门口看了五秒钟,从竹箱子里抽出一支毛笔,蘸了朱砂,在门框上方画了一道符。
画完从箱子里掏出一块木牌,用钉子钉在门框右侧,牌上刻着四个字:“净坛入内。”
“这是什么?”我问。
“净坛门。
跨过这道门槛,业障暂消。
入内者先静心三息,再行扫码。”
张守拙把毛笔收好:
“你的用户须知写得太长。
吓人之前先让人读三百字,读完了心也散了。
换一块。”
他从箱子里又掏出一块木牌,上面刻着:
“入此门者,先净心。扫码之前,先合掌。心不静,门不开。”
“原来的用户须知呢?”我指着门上贴的黄纸。
“揭了。”张守拙伸手把黄纸撕下来,叠了两折,塞进我手里,“贴你工位上,自己看。”
第二个被改的地方是扫码环节。
我的问卷二维码原本印在一张A4纸上,旁边配了一个箭头写着“扫码填问卷”。
张守拙把A4纸取下来,换上一块铜牌,牌面刻着一个太极图案,下面一行小字:
“扫码请结太极印,右手在上,左手在下,结印三秒后,二维码自现。”
“二维码藏起来了?”我凑近看,铜牌表面光滑,什么都没有。
“心不静,印不结,码不现。”
张守拙说:“你那个二维码,谁都能扫。
扫完随便填,填完就走。
这叫什么试炼?
这叫逛庙会。
庙会还得先拜呢。”
我看了一眼后台数据。
用户扫码次数瞬间归零。
因为没人知道太极印怎么结。
我正要说话,张守拙已经从箱子里掏出一块更大的牌子,立在铜牌旁边,上面刻着结印示意图,画了三只手的不同姿势,标注了“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结错了,重来”。
“现在他们知道了。”张守拙说。
第三个被改的地方是阴气小食盒。
我的小食盒原本放在出口处,里面装的是阴气压缩饼干和一小包灵茶,用户通关后自取,扫码填写收货评价。
张守拙把食盒挪到了净坛门旁边,在食盒前面摆了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摞黄纸和一支笔。
“通关之后,先写谢表。”他说。
“什么表?”
“谢表。写明姓名、宗门、通关感受、对副本的建议,最后写‘谢祖师度化之恩’。写完烧了,灰烬入食盒,再取食盒里的东西。”
“不写呢?”
“不写也行,食盒不开。”
我看了一眼后台:食盒取出率从百分之九十五降到零。
因为没人知道“谢表”是什么格式。他正要开口,张守拙从箱子里掏出第四块牌子,立在矮桌旁边:
“谢表格式:某宗某弟子,于某年某月某日,通关‘夜半敲门’,感祖师哭丧之恩,特此致谢。
下面写你想说的话,不拘长短。
写完烧,灰入盒,盒自开。”
“写了就开?”
“写了就开。”
我的副本,从进门到出门,被张守拙改了四处。
全程没跟他商量,没发OA,没填变更申请表。
改完他把竹箱子一合,三炷香往箱盖上一插,说了句:“改了四处,你看看后台数据。”
我打开后台,数据面板红了一半:
通关率跌到百分之七十一,因为净坛门要求“心静三息”,有用户静不下来,在门口急得跺脚,被系统判定“心不静”,门不开。
食盒取出率零,因为谢表格式没人看。
二维码扫不出来,因为太极印结错的人太多。
香火值掉了两成。
“这数据跌得有点狠。”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头三天都这样。”张守拙给自己倒了杯水,“第四天开始涨。”
“为什么?”
“因为第一批用户回去会骂,骂完了会有人好奇,什么叫‘心不静门不开’,什么叫‘谢表’。
好奇的人会来试。
试完了发现,这副本跟别的不一样。
别的副本进去就吓,出来就填问卷。
你这个,进去先静心,出来先写谢表。
用户会记住的,不是吓得多狠,是走的时候心里有没有留下东西。 ”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问了一句:
“那万一用户不写谢表,也不结太极印,就站在门口骂呢?”
“骂够了就走了。”
张守拙喝了口水:“但他会记得那个门没开。
下次他还会来。
因为他不服。
不服,就想再试一次。
试到第三次,他会结印了,门开了。
他会觉得自己赢了。
赢了,就满意了。这叫延迟满足。
你们大厂出来的,应该比我懂。”
我打开数据面板,把时间轴拉到未来预测模块。
系统跑了一遍模拟:
按照张守拙的改法,第四天开始,通关率会回升,香火值会涨,但涨幅取决于第一批用户骂得有多狠。
骂得越狠,传播越广,好奇的人越多。
我关掉面板,给张守真发了条消息:“你师弟把我副本全改了,没打招呼。”
张守真回得很快:“我说了,他改完不告诉你。”
“数据跌了两成。”
“第四天会涨。
他以前在我这边改过鬼员休息室,把门锁换了,鬼员进不去,在走廊上坐了一晚上。
第二天投诉率降了三成,因为鬼员休息好了。
你信他。
他改的东西,头三天难看,第四天开始好用。”
当天下午,祖师爷来了。
他听说张守拙改了四处地方,专门从茅山赶过来,进门先看了一圈。
看完站在净坛门前面,盯着那块“心不静,门不开”的木牌,半天没说话。
张守拙从椅子上站起来,拱手:“葛祖师。”
祖师爷回了个礼,然后指着木牌:“这个‘心不静门不开’,是你加的?”
“是。”
“心静的标准是什么?”
“三息。
三息之内不开口、不跺脚、不东张西望,算静。”
“三息太短了。”
祖师爷说:
“贫道当年在茅山立净坛门,规定九息。
九息之内静心,才叫入门。
三息,那是赶集。”
张守拙看了他一眼:
“九息太长。
你的用户是炼气期弟子,不是真人。
九息静不下来,全堵门口。”
“堵门口就堵门口,心不静,不配进门。 ”
“不配进门,就不通关,不通关,就差评。
差评多了,评级掉。
评级掉了,预算砍。
预算砍了,你那九息净坛门,连木板都买不起。 ”
祖师爷的胡子抖了一下。
他盯着张守拙看了五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差点笑出来的话:
“你跟你师兄不一样,你师兄讲道理,你不讲。 ”
张守拙拱手:
“祖师爷,我讲的不是道理,我讲的是账。
您讲仪轨,我讲收支平衡。
您管哭丧,我管门口那块板子。
咱俩分工,谁也别管谁。”
祖师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到茶桌旁边,坐下,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张守拙。
“坐。
九息的事,再议。
但谢表那一条,贫道看了。
格式写得还行,就是最后那句‘谢祖师度化之恩’,度化两个字用得不对。
祖师不度化活人,活人自己度自己。改成‘谢祖师哭丧之恩’。
哭丧是科仪,度化是超度。
两码事。”
张守拙端起茶喝了一口:“行,改。”
“还有,”祖师爷补了一句:
“结印示意图上,第二步画错了。
右手在上没错,但左手无名指要屈起来。你画的是伸直的。
伸直的叫‘请神印’,屈起来的叫‘净心印’。
净坛门用净心印。
请神印太重,炼气期弟子结不动。”
张守拙看了一眼示意图,沉默了三秒:“……画错了,我改。”
张守拙改完示意图的第二天,副本数据开始回升。
第四天,通关率回到百分之八十九。
第五天,香火值超过改版前的峰值。
后台评价里出现了一条新的高频词:
“这个副本进门要静心,出门要写谢表,中间还有祖师爷哭丧。
不知道为什么,通关之后想给我师父磕个头。”
我把这条评价转给王见微。
王见微回:“看到了。评级复审那边,仪轨项预估涨0.4分,够甲级了。”
然后补了一句:“但许观澜那边出了点事。
他叔父许茂,昨天退了休之后突然回了阁皂山,说要找祖师爷当面销账。
带了一沓二十年的旧账本,在阁皂山山门口坐着,等祖师爷去对账。”
第十三章:许茂带着二十年的账本,堵在阁皂山门口
许茂是坐着绿皮火车到的灵界。
他退休之后回了趟人间老家,住了半个月,把家里老宅收拾了一遍,翻出一个樟木箱子,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本账册。
从北宋宣和年间到宣统三年,每本封皮上都用蝇头小楷写着年份,册脊上贴着标签:
“葛祖师领用·未销”。
他翻了翻,把箱子合上,买了张灵界专列票,直奔阁皂山。
到山门那天,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袖口还打着补丁,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二十本账册和一壶凉茶。
他往山门口的石阶上一坐,把账册摊开,用一块镇纸压住,旁边立了一块硬纸板,上面用毛笔写了四个字:
“寻葛祖师对账。”
许观澜收到消息赶到山门口的时候,已经围了十几个看热闹的弟子。
许茂正对着一本宣和年间的账册跟旁边一个年轻道士讲解:
“你看这一笔,宣和三年四月十七,葛祖师领朱砂三斤、黄纸二十刀、灵符坯子五十张。
签字栏空着。
他说下回补,下回就是现在。”
年轻道士问:“师叔祖,三斤朱砂多少钱?”
“搁现在,折合阴气大概两千。
但宣和年间的朱砂比现在纯,市面上买不着,算溢价。
按北宋物价指数折算,加八百年利息,连本带利,三万七千阴气。”
年轻道士倒吸一口凉气。
许茂把账册翻到下一本:“急什么。这才一本,还有十九本。”
祖师爷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副本里指导阿飘练换气口。
我把灵识消息递过去,祖师爷看了一眼,把茶杯放下,叹了口气:
“许茂这个人,贫道当年就觉得他轴。
拿了东西不签字,他记了二十年。”
“您打算怎么办?”
“去对账。”祖师爷站起来,整理了一下道冠:“账是贫道欠的,赖了八百年,不能再赖了。”
我跟着祖师爷到了阁皂山山门口。
许茂看见祖师爷来了,不慌不忙地把凉茶放下,站起来,拱手行礼,动作一丝不苟:
“葛祖师,宣和三年一别,九百零二年没见了,您气色还行。”
“许茂,你胡子白了。”
“您倒是没怎么变,死人就是占便宜。”
祖师爷没接话,弯腰翻了翻那摞账册,翻到第三本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本不对。
元丰年间的,贫道元丰年间没来阁皂山。”
“这本是借给您的。
您派弟子来取的,签字的是您弟子,但借条上写的是您的名字。
弟子代领,师门承担。 ”
许茂把借条抽出来,上面果然有祖师爷的落款,笔迹是北宋的,印鉴也在。
祖师爷看了三遍,把借条放下:“行,认。 ”
对账从下午两点开始,在阁皂山山门口的石桌上。
许茂搬了把椅子坐在桌子北面,账册按年份摞好,右手边摆着一把算盘。
祖师爷坐南面,面前只有一杯茶。
我和许观澜坐在旁边,像两个旁听生。
第一笔,宣和三年,朱砂三斤、黄纸二十刀、灵符坯子五十张。
许茂拨了三下算盘:“折合阴气两千。加八百年利息,按复利算,三万七千。 ”
祖师爷:“朱砂是贫道自己磨的。
你库房里那批朱砂掺了铅,贫道挑了三斤出来,用茅山法水洗过,才敢画符。
洗朱砂的工钱,你怎么不算? ”
许茂愣了一下,然后他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洗朱砂工钱,按茅山法事工时折算,五十阴气,从三万七千里扣,剩三万六千九百五。”
第二笔,绍兴十二年,黄纸五十刀。
许茂:“折合阴气两千五。加利息,三万八千。 ”
祖师爷:“那批黄纸受潮了。
贫道画完符,有三成烧的时候不燃。
纸钱你收全款,损耗算贫道的? ”
许茂沉默了一会儿:“损耗率多少?”
“三成。
按规矩,损耗率过两成的,供货方承担一半。
你该退贫道一千二百五十。”
许茂翻了一下北宋的供货合同,找到了那条“损耗率超两成供货方半担”的条款。
他把算盘重新拨了一遍:“退一千二百五。剩三万六千七百五。”
第三笔,乾道八年,灵符坯子一百张。许茂:“折合阴气四千,加利息,六万二。 ”
祖师爷:“那一百张坯子,贫道画完之后,你库房里多出来三十张成品符。
是你拿去卖了,还是给弟子用了?
账上只记了坯子出库,没记成品入库。 ”
许茂的手指停在算盘上。
他翻到乾道八年的入库单,看了半天,又翻到出库单,看了半天。
然后他抬头,表情微妙:“那三十张符……我拿去给弟子做护身符了。没入账。”
“贫道画的符,你拿去给弟子用,不记贫道的名,署名权呢? ”
许茂的算盘停了。
他把笔放下,看着祖师爷,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许观澜差点把茶杯掉地上的话:“葛祖师,您这哪是对账,您这是跟我算署名权。 ”
“账是账,署名权是署名权,两码事。账贫道认,署名权,你得补。 ”
对账从下午两点对到日落。
许茂的算盘拨了无数遍,账册翻得边角起毛。
最终算下来,祖师爷欠许茂连本带利一共十一万七千阴气。
许茂在最后一页写上总数,把笔放下,揉着手腕:
“总数出来了,您怎么还?分期?一次性?灵符抵?您那墓里还剩几张符?”
祖师爷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符。
空白符纸,未画。
他把符纸铺在桌上,从许茂的竹篮里拿了支笔,许茂没拦,因为那支笔本来就是祖师爷当年留在库房里的,蘸了朱砂,提笔,凝神,一笔落下。
画符用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画完之后,祖师爷把符推到许茂面前:
“正科净坛符,茅山第四代祖师亲笔。
不经过库房,不记库存,不入账。
抵你那十一万七。 ”
许茂拿起符,对着光看了三遍。
然后他从竹篮里摸出一块放大镜,又看了三遍。
看完把符放下,沉默了一会儿,说:“符是真的,但值不了十一万七。 ”
“值多少?”
“搁拍卖行,五万。
但我不卖,我留着传家。”
许茂把符折好,收进怀里,然后从账册最底下抽出一张纸:
“剩下的六万七,您给我写个欠条,这回签字。 ”
祖师爷接过笔,在欠条上签了字,按了手印,还盖了自己的印鉴。
签完他抬头:“签了,这回不赖了。 ”
许茂把欠条收好,又把那二十本账册摞起来,推到祖师爷面前:
“账册您留着。
当个念想,以后您的副本要是缺符,找我。
我退休了,但画符的手艺还在。
按市场价,给您打八折。 ”
祖师爷看了他一眼,把账册收下了。
“许观澜,你叔父的画符手艺,比你强。”
许观澜在旁边笑着没说话。
许茂站起来,提起竹篮,往外走了两步,回头补了一句:
“葛祖师,我叔父那辈的人,记账不用算盘,用心。
您欠的每一笔,他心里都有数。
您今天认了,他心里那本账就销了。
往后您再缺什么,直接找我。
不用签字。 ”
祖师爷站在原地,看着许茂的背影走远了。然后他转头对我说了一句:
“这个人,贫道当年应该把他带回茅山。 ”
“带回去干什么?”
“管库房。
贫道只管拿,他管记。
贫道拿多少,他记多少。
签不签字无所谓,他记得住。 ”
许茂对完账的第三天,评级复审通过了。
系统弹出一条通知:
“副本‘夜半敲门’合规评级复审结果: 甲级下 。
评分项明细:传统科仪规范性:+0.4(龙虎山张守拙仪轨嵌入)
用户满意度:+0.2(情绪缓冲模块)
历史投诉清零率:满额(许观澜协调撤回)
综合评级:甲级下。
备注:进入灵界消协第一批‘合规评级试点推荐名单’。”
我看着“甲级下”三个字,在工位上坐了很久。
然后截了图,发给王见微。
王见微回了一条:“恭喜,绿色通道开了,我的升职函也到了。”
“恭喜。”
“别急着恭喜。
甲级下是试点推荐名单的最低档。
明年复审,如果掉到乙级,试点资格取消,绿色通道关闭,你我的末位淘汰评估一起启动。
保住甲级,需要持续产出合规内容。
祖师爷的哭丧,张守拙的仪轨,许观澜的评级渠道,缺一不可。
你现在的担子不是做一个好副本,是做一个能持续通过评级的好副本。 ”
我把这条消息读了兩遍,然后切到灵识,给许观澜发了条消息:“评级过了,甲级下。”
许观澜回:“看到了,我叔父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告诉葛祖师,欠条上那六万七,不急着还。但下一回他再来库房拿东西,让他 先签字 。’”
祖师爷收到这句话的当天下午,在副本局内部OA上提交了一份《关于建立副本内容仪轨合规审查长效机制的建议》。
附件里带了一张空白出库单模板,签字栏用朱砂画了个圈,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以后拿东西,先签字。许茂教贫道的,贫道记性不好,但纸笔记得住。”
系统审批流程弹到陆衍这里,我看了一眼申请理由,只有一句话:“贫道不想再被堵门口了。”
第十四章:甲级副本的烦恼,是从同行上门开始的
评级结果公示的第三天,我的工位旁边多了一张桌子。
桌子是王见微搬来的。
他说绿色通道开了之后,我这边要对接的宗门多了,一个人忙不过来,给他配了个助理。
助理姓林,叫林小满,灵界职业学院副本设计专业毕业,应届生,扎马尾辫,工位上贴了一张便签:“少说话,多观察,不笑场。”
林小满第一天来就问了我一个问题:“陆工,咱们副本的竞品分析做了吗?”
我说:“什么竞品?”
“就是同赛道其他副本啊。
我查了一下,灵界目前有登记的恐怖副本一共四十七个。
甲级三个,咱们是其中之一。
乙级十二个,丙级二十个,丁级十二个。
咱们的主要竞争对手是另外两个甲级副本。”
她把一份打印好的表格递过来:
“一个是‘酆都鬼城·沉浸式体验’,一个是‘昆仑虚·幻境试炼’。
酆都那个走的是大场面路线,预算充足,鬼员三百多个,但投诉率也高。
昆仑虚走的是文艺路线,不吓人,主要靠景色,最近在搞‘灵界最美副本’评选。”
我看了一眼表格,发现林小满连竞品的鬼员日薪都查到了。
“你从哪弄的这些数据?”
“灵界副本行业协会公开的,交会费就能查。”
林小满说:“我上个月刚交了会费,用的是咱们项目组的预算,走的是‘行业信息建设’科目。”
王见微批的。
我看了一眼审批记录,王见微的签字备注是:“行业情报,该花。”
同行上门比预想中快。
评级公示第五天,酆都鬼城的项目负责人找来了。
姓周,叫周万泉,圆脸,说话带着笑,进门先递名片,名片上印着:“酆都鬼城·沉浸式体验·项目总监·周万泉”。
坐下之后先夸了一圈:“陆工,你们那个净坛门,绝了。
我体验过一次,进门之前心不静,门真不开。
我当时站在门口想,这谁设计的,太狠了。后来一问,龙虎山的张守拙,难怪。”
夸完一圈,话锋一转:
“不过陆工,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聊个合作。
我们酆都鬼城最近想升级,加一些‘仪轨感’的东西。
你们那个净坛门、谢表、太极印,能不能授权我们用?
授权费好商量。
按年付,或者按使用次数付,都行。”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祖师爷从后面飘过来了。
他今天没穿法衣,穿了一件我给他买的深灰色冲锋衣,拉链拉到顶,看着像个退休老干部。
他站在周万泉身后,听完了整段话,然后开口:
“授权可以。
但有一条:你们酆都鬼城的鬼员,得按我们阿飘的SOP培训。
不培训,光挂个净坛门,那叫东施效颦。”
周万泉转头看见祖师爷,笑容僵了半秒,随即恢复:
“葛祖师,您说的是。
培训,必须培训,我们出培训费。”
“培训费不收。”
祖师爷坐下:“但培训完的鬼员,得签劳动合同。
跟你们酆都鬼城签,不是跟我签。
签了之后,鬼员有基本工资、有休息时间、有投诉申诉渠道。
鬼也是人变的。 ”
周万泉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葛祖师,我们那边的鬼员,大部分是外包的。签劳动合同的话,成本会涨。”
“涨多少?”
“大概三成。”
“那你们鬼员的投诉率多少?”
周万泉沉默了一下:“四成。”
“四成的投诉率,三成的成本涨幅,哪头重? ”
周万泉没接话。
祖师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补了一句:
“贫道当年在茅山,库房里的灵符坯子都是自己磨的。
用外包的,画出来符不对。
鬼也一样。
外包的鬼,心不在这儿。
心不在这儿,吓人都不吓到位。”
周万泉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但三天后他发了条灵识消息给我:
“陆工,我们董事会批了。
鬼员转直签,培训的事,下周安排。
授权费按年付,你们报个价。”
我把消息转给祖师爷。祖师爷回了一个字:“善。”
昆仑虚那边走的是另一条路。
他们没来找陆衍谈授权。
他们找了灵界自媒体,发了一篇软文,标题是:《副本行业的“恐怖内卷”:吓人还是吓心?》。
文章里不点名地批评了“某些甲级副本”,“以惊吓指数为唯一KPI,忽视用户在体验过程中的心理建设,导致通关后用户出现不同程度的心理不适”。
文章末尾推荐了昆仑虚的“无惊吓、纯治愈”体验:“在昆仑虚,你不需要对抗恐惧,你只需要和自己和解。”
林小满把文章链接发给我的时候,附了一句话:
“陆工,这篇软文的阅读量十万加。评论区有人提到了咱们,说‘夜半敲门’那个副本,哭丧环节把用户哭出童年创伤的事。”
我打开评论区看了一眼。
热评第一条是:“那个副本我去过,祖师爷哭丧是真的好哭。
但我哭完之后,出门要写谢表,写完谢表,食盒才开。
我写谢表的时候,真的给我师父打了个电话。
我师父以为我出事了,差点买票来灵界接我。”
底下回复:“那你给几星?”
“四星,少一星是因为我师父被我吓到了。”
我把这条评论截图发给王见微。
王见微回:“看到了,昆仑虚那篇软文,法务部已经在看,有没有办法直接反驳?”
王见微回:“不反驳。 反驳就是给他们送热度。
你写一篇‘夜半敲门’的用户体验报告,数据说话。
让用户自己讲。
你那个给师父打电话的评论,置顶。
再加一条:统计一下,通关用户里有多少人在谢表环节写了‘想给师父/父母/同门打电话’。
这个数据一出来,比什么软文都有说服力。”
我让林小满跑了一遍后台数据。
结果出来了:近一个月通关用户中,百分之三十七在谢表环节写的内容涉及“想联系某人”——师父、父母、同门、前男友。
其中有个用户写的是:
“我写了谢表,烧了,灰入了食盒,食盒开了。
我拿出里面的阴气饼干,蹲在门口吃完了。
我上一次蹲在路边吃东西,是我师父赶我出山门那天。
这次蹲在路边吃饼干,是我自己选的。
感觉不一样。”
我把这条也截了图,加进了用户体验报告。
报告发出去当天,昆仑虚的软文评论区开始有人问:“那个夜半敲门,谢表怎么写?我想去试。”
评级后的第一个月,副本营收涨了四成。
王见微在月度例会上报了一组数据:
客流量、复购率、香火值全部正增长。
绿色通道的预算批得很快,林小满的助理岗位也从“项目组自聘”变成了“部里正式编制”。
散会之后王见微把陆衍叫到走廊上,递给他一份文件:“明年第一季度的预算方案,绿色通道的额度比常规通道高百分之三十。但有一个附加条件:你得带一个徒弟。 ”
“带徒弟?”
“副本局的规定,甲级副本的项目负责人,每年至少带一个新人设计师。
带满一年,新人能独立设计副本了,你才能继续享受绿色通道。”
王见微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我给你选了一个,明天到岗,叫沈棠。
灵界职业学院副本设计专业第一名毕业,实习期在酆都鬼城做过三个月,辞职了。
辞职理由写的是:‘不想做只会吓人的副本。 ’”
我看了一眼沈棠的简历,成绩栏全是A,实习评价栏写着:“专业能力突出,但过于理想化,对预算控制缺乏概念。
建议在实际项目中加强成本意识。”
我合上简历:“明天来?”
“明天来。
你带她做的第一个副本,部里会给独立预算。
额度不高,但够用。
做成了,她留下。
做不成,她走。
你绿色通道的附加条件,明年重新评估。”
第十五章:新来的徒弟,第一句话就把我问住了
第二天早上,沈棠准时到了工位。
扎马尾辫,背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一摞手写笔记。
她坐下之后,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本手写笔记,翻开第一页,上面画了一张流程图,从用户进门到出门,每个环节都标了时间节点和成本项。
她指着“哭丧环节”那一栏:“陆工,这里标注的鬼员工作时长是八分钟,但实际录制时长是多少?”
我说:“祖师爷录一版完整哭丧,从头到尾大概十二分钟,剪到八分钟。”
“多出来的四分钟,算加班吗?”
我愣了一下。
我从来没算过这个。
祖师爷是外聘技术顾问,不是鬼员,不归鬼员劳动法管。
但沈棠这么一问,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阿飘和气氛组是有劳动合同的,合同里写了“每日工作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
祖师爷录一版哭丧十二分钟,剪成八分钟,中间反复重录的次数呢?
那些时间算谁的?
我打开后台查了一下。
祖师爷录哭丧的工时记录显示:上周录了三版,总时长三十七分钟。
其中十一分钟是“调整换气口”的重复录制。
这十一分钟,系统里没有对应的加班费科目。
因为祖师爷签的是顾问合同,不是劳动合同。
“不算加班。”
我说:“顾问合同按项目付费。录一版多少钱,录三版也是那个价。”
沈棠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没说话。
但她的表情告诉我,这个答案她不满意。
下午,祖师爷来副本里指导阿飘练换气口。
沈棠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等祖师爷练完,走过去问了一句:
“葛祖师,您录哭丧的时候,重复录的那些遍,算工作还是算练习?”
祖师爷把茶杯放下:“贫道的事,算那么清楚干什么?”
“因为阿飘跟我说,他上个月加班了四个时辰,系统只认了三个。
多出来的那个时辰,系统显示‘非任务时段滞留’。
他说他当时在帮您调整哭丧音效的混响参数。”
祖师爷的表情变了一下,他转头看我:“阿飘加班了?”
我查了一下后台,阿飘的工时记录里确实有一笔“非任务时段滞留”,备注写着“协助技术顾问调试音效”。
系统判定:非计划内工作,不计入加班费。阿飘没有申诉。
“他没跟我说。”我说。
“他不敢说。”
沈棠把笔记本翻到另一页:
“我上午跟他聊了半个时辰,他说他怕申诉之后,下一版续签合同的时候被‘优化’掉。
他还说气氛组那个鬼员上个月连续哭了六个晚上,嗓子都哑了,系统显示‘声带疲劳’预警,但没人处理。
因为‘声带疲劳’不在鬼员健康监测的强制项里,只是建议项。”
祖师爷的茶杯停在嘴边,然后他把杯子放下,站起来,往阿飘的工位走。
阿飘正在刷手机,看见祖师爷过来,坐直了。
“阿飘,上个月加班的事,为什么不报?”
阿飘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沈棠一眼,最后看向祖师爷:
“报了,系统驳回了。说‘非计划内工作,不构成加班’。”
“驳回之后呢?”
“就……算了呗。反正就一个时辰,也不是什么大事。”
祖师爷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转向我,语气很平静,但我听出了那种平静底下的东西:
“陆衍,贫道当年在茅山,库房守夜的道士,夜里多添一炷香,贫道都记工。
因为贫道知道,不记,下次就没人添了。
你这个系统,比贫道当年还狠,连记都不记。”
我深吸一口气,我知道自己理亏。
“我改。
加班申报流程今天重新走一遍,阿飘和气氛组的工时全部重新核定。
系统里加一条:‘协助技术顾问工作,计入加班。’ ”
祖师爷看了我一眼:“还有一条,‘鬼员健康监测强制项’里,把‘声带疲劳’加进去, 哭丧是嗓子活,嗓子废了,鬼员就废了,贫道当年带徒弟,第一课就是护嗓。
你们系统里连这个都没有,还好意思叫‘沉浸式体验’?”
当天下午,我在OA里提交了三条流程修改申请:
一、 新增“协助技术顾问工作”加班科目,适用于所有鬼员。审批人:项目负责人。无需运营优化组签字。
二、 将“声带疲劳”纳入鬼员健康监测强制项,预警触发后自动暂停排班,转由备用鬼员接替。
三、 新增“鬼员申诉直通渠道”,鬼员可直接向项目负责人提交工时异议,无需经过系统自动审核。
王见微的审批意见三分钟后到了:
“同意。
第三条的‘无需系统自动审核’有合规风险。
建议改为‘系统自动审核不通过时,可人工复核’。
人工复核人:项目负责人。
留痕。”
我改了,重新提交。
王见微秒过。
沈棠在旁边看完了整个流程,说了一句:
“陆工,你之前为什么没做这个?”
“因为我没想到。”
“为什么没想到?”
我想了一下:“因为鬼员没抱怨,系统也没报错,没报错的东西,设计师看不见。”
沈棠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我瞥了一眼,写的是:
“没报错不等于没问题。
用户不说话不等于满意。
鬼员不申诉不等于没委屈。”
阿飘的加班费重新核定之后,金额不多:一个时辰的加班费,按1.5倍阴气结算,总共四百五十阴气。
但阿飘收到钱的时候,表情有点不一样。
他把灵识转账记录看了两遍,然后给我发了条消息:
“陆工,钱收到了。但我想说的不是钱的事,那个申诉直通渠道,以后真能直接用?”
“能,你直接发我灵识就行,我批。”
“那气氛组那个鬼员,他嗓子的事,也能走这个渠道?”
“能,你让他发。”
当天晚上,气氛组鬼员发来了一条申诉:
“声带疲劳预警已经连续七天未处理。申请暂停排班三天,或换备用鬼员接替。”
我批了。
备用鬼员是临时从鬼员市场招的,日薪比气氛组高两成,但只顶三天,成本可控。
祖师爷知道之后,说了一句:“备用鬼员招来之后,先让贫道听听他哭。哭不对,不配上场。”
沈棠入职的第七天,我让她独立设计一个小副本。
预算三万阴气,目标用户是炼气期散修,主题自选。沈棠想了两天,交上来的方案叫 《问路》。
副本场景:一条山间岔路,三条岔道,每条道上都有一个鬼员扮作“指路人”。
规则是:用户可以问路,但每问一次,要付出一段“记忆”作为代价。
记忆由系统随机抽取,可能是开心的,也可能是难过的。
问的路越多,记忆丢得越多。
终点有出口,但走到出口的人,会发现自己忘了一件事——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我看完方案,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个副本,吓人的方式跟传统恐怖副本不一样。”
“我没想吓人。”
沈棠说:
“我想让人舍不得。
丢记忆的时候会疼,疼了就不想继续问路。但不问路就出不去。
用户得自己决定,哪段记忆值得丢,哪段不值得。
这叫‘沉浸式选择困境’。 ”
祖师爷从后面飘过来,看了一眼方案,问沈棠:“记忆抽取,随机的?”
“随机的,但概率可以调。”
“调什么调,随机就是随机。人这辈子丢的东西,哪样是跟你商量过的? ”
祖师爷把方案放下:
“这个副本,贫道觉得行。
但有一条:鬼员扮指路人,不能吓人。
指路人的角色是引路的,不是挡路的。
吓人是下乘,舍不得才是上乘。 ”
沈棠看了祖师爷一眼,点了点头,在方案末尾加了一行备注:
“指路鬼员SOP:不吓人,不追人,不说话时不露脸。
用户问路时,只答不劝。
答完即退,不逗留。”
沈棠的《问路》副本上线测试第一天,通关率百分之四十三。
低得离谱。
但后台评价里出现了一条让我看了很久的留言:
“我丢了一段记忆,忘了上周刚跟我师父吵过架。
出副本之后给我师父打了个电话,问他最近身体怎么样。
他说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说不知道,就是想问。”
我把这条评价转给沈棠。
沈棠看了一眼,说:
“低通关率是设计的一部分。
通关率低,但复购率高。
因为用户想知道自己丢了什么。 ”
祖师爷在旁边补了一句:“这就叫,舍不得。 ”
第十六章:问路副本出了事,用户把师父忘了
《问路》上线第七天,通关率爬到了百分之五十八。
复购率比陆衍的“夜半敲门”还高出一截,后台评价里高频出现的关键词是“舍不得”“想起某人”“出副本之后打了个电话”。
沈棠每天盯着数据面板看,把每条评价手动归类,贴在工位旁边的白板上。
白板分三栏:舍不得、想起某人、哭了。
第八天,白板旁边多了一栏:出事了。
事情出在第七天晚上。
一个散修通关《问路》之后,走到出口处,系统照例抽取了最后一段记忆作为“问路费”。
抽完之后,这个散修站在副本出口外面的走廊上,茫然地环顾四周,问工作人员:“我师父呢?”
工作人员说:“您师父没来。您是一个人来的。”
散修说:“不对。我师父跟我一起进来的,他走在我前面,他问我‘这条路对不对’,我还没回答,他就……他就……”
他停住了。
然后他掏出灵识通讯器,翻了半天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师父”的号码,拨过去。
对面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说:“回来了?通关了?”
散修说:“师父,您在哪?”
“我在宗门。
你不是自己去的灵界吗?
怎么,丢了东西?”
“我……我不知道,我好像忘了什么。”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你把我忘了?”
“没忘,我记得您,但我觉得我忘了跟您有关的一件事,很重要的一件事,我想不起来了。”
那段对话被散修录了音,发到了灵界散修论坛上。
帖子标题是:《夜半敲门隔壁那个新副本,通关之后把我师父忘了,忘了什么事不知道,就是心里空了一块。》
帖子一夜之间顶到论坛首页。
评论区吵成两派:一派说这是“沉浸式体验的副作用”,另一派说这是“记忆侵犯,必须整改”。
吵到第三天,灵界记忆保护局发函了。
函件直接送到副本局法务部,抄送项目组。
标题:《关于“问路”副本记忆抽取机制合规性的调查通知》
调查事由:“该副本以‘记忆’为代价向用户收取过路费,涉嫌违反《灵界用户记忆保护条例》第12条:
‘任何商业机构不得以任何形式强制或诱导用户出让记忆,记忆抽取须经用户明确知情同意,且须提供记忆归还机制。’”
我看完函件,把沈棠叫到会议室。
沈棠坐下之后第一句话是:“我知道出了什么问题。”
“你说。”
“用户在进入副本之前,签了用户须知。
须知里写了‘本副本可能包含记忆抽取环节’,但‘记忆抽取’这四个字写得太学术了。用户看不懂。
他们以为抽的是‘情绪’或者‘感受’,没想到抽的是完整记忆。”
“所以问题出在告知不充分?”
“对。
但更麻烦的是第二条。
条例要求‘提供记忆归还机制’,我的设计里,记忆抽取是单向的。
抽了就没了,没有归还环节。”
我靠在椅背上,想起沈棠当初交方案的时候,自己觉得这个设计很妙。
妙的地方就在于“不可逆”。
不可逆才有“舍不得”。
但现在不可逆撞上了合规红线。
“记忆保护局给了两个选项。”
我把函件翻到第二页:
“第一,下架整改。
补上归还机制,重新申报。
第二,如果坚持不可逆设计,须提供‘记忆保全方案’。
在抽取之前,把用户被抽的记忆完整备份,用户通关后可以选择取回备份,但取回之后副本记录清零,不计入复购数据。”
“第二条的代价是什么?”
“复购率会掉。
用户取回记忆之后,副本数据清零,下次进来算是新用户。
你那个‘想知道自己丢了什么’的复购驱动力就没了。”
沈棠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我选第一条,补归还机制。”
“你确定?归还机制一加,你那个‘舍不得’的核心体验就打折了。”
“不打折。”
沈棠把笔记本翻到新一页,上面已经画了一张草图:
“归还机制不等于必须归还。
可以设计成‘你可以选择归还,也可以选择不归还’。
不归还的用户,记忆留在副本里,副本给一段‘记忆沉淀’——把不归还的记忆转化成一段文字,存进用户的档案里。
用户可以随时查看那段文字,但文字不还原成记忆。
用户知道那段记忆还在,只是自己选择不拿回去。 ”
我看了一眼草图,旁边批注一行小字:
“记忆不归还,但可查看摘要。
摘要由系统生成,不涉及隐私细节,只写一句话,比如‘某年某月某日,你师父在雨里等了你半个时辰。’”
“这个摘要生成逻辑,谁来写?”
“我写。
测试版已经跑过了,祖师爷帮我调的。”
沈棠翻到下一页,“祖师爷说,记忆摘要不能写太细,写太细等于变相归还。
也不能写太粗,写太粗用户觉得你在敷衍。一句话,点到为止。
比如那个把师父忘掉的散修,他的摘要写的是:‘你师父在你下山那天,站在山门口看了很久,你回头三次,他还在看。’”
我把这份修改方案提交法务部。
法务部看完,批注:“归还机制完整,知情同意书已细化,摘要生成逻辑可追溯。建议通过。”
整改上线当天,那个把师父忘了的散修又来了。
他这次带了师父一起。
师父是个干瘦的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站在副本入口的净坛门前,看了半天那块木牌,回头问徒弟:“这上面写的‘心不静门不开’,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您得静下来。”
“我静不下来,我这辈子就没静下来过。”
祖师爷从门后走出来,看了老头一眼:“你哪个宗的?”
“散修,没宗。跟徒弟两个人,在山上搭了个棚子住。”
祖师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徒弟把你忘了一件事,你想不想知道是什么事?”
老头想了一下:“想。但我不进去,我年纪大了,禁不起吓。我就想知道那件事是什么。”
祖师爷转头看沈棠。
沈棠把后台调出来,找到那个散修的记忆摘要,递给老头看。
老头看完,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摘要折好,还给了沈棠。
“就这个?”
“就这个。”
“那小子下山那天,我确实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他回头三次,我还在看。
但我没告诉他,我不好意思说。 ”
老头转头看了一眼徒弟,“行了,知道了,走吧,回家。”
徒弟问:“师父,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是我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你回头三次,我都看见了。”
徒弟愣了一下,然后他眼眶红了:“您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啊。”
师徒两个一前一后走了。
沈棠把这段对话录了下来,存进后台档案,标注:“记忆摘要已查看。用户未选择归还。复购意向:低。情感留存:高。”
沈棠的整改方案通过之后,记忆保护局的调查函正式销案。
罚款没有。
但调查函末尾加了一行字:
“建议将该副本的记忆摘要机制纳入灵界副本行业最佳实践案例。
拟在明年评级标准中增加‘用户记忆保护’评分项。
起草人:许观澜。”
我看到“起草人:许观澜”的时候,笑了一声。
许观澜这个人,永远比规则快一步。他起草的评分项,永远是他手头正在做的项目已经满足了的条件。
沈棠在旁边问:“陆工,许观澜是谁?”
“阁皂山执事,评级标准起草人。
你以后会经常见到他,他每次出现,都带着一份新规则。
每份新规则里,都有一条能让他自己过关的条款。 ”
沈棠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许观澜,规则带着人走。”
祖师爷从旁边飘过去,补了一句:
“不对。是人带着规则走。
他先把自己该做的事做了,再写一条规则说自己做对了。
这叫合规前置,王见微教他的。
沈棠的《问路》整改上线两周后,复购率虽然掉了一截,但香火值涨了。
因为用户在摘要里看到了自己丢失的记忆片段,情绪反馈的强度比纯吓人的副本高出一截。
系统自动生成了一条新的评价标签:“看完摘要,想给我妈打个电话。”
陆衍把这条标签转给沈棠。
沈棠看了一眼,说:“下个副本,我想做亲情向。”
祖师爷在旁边听见了,放下茶杯:“亲情向好。但别煽情,煽情是下乘。让人自己想打电话,才是上乘。 ”
第十七章:家宴副本,鬼奶奶把用户当孙子
沈棠的亲情向副本叫《家宴》。
场景设定很简单:
一个普通农家院子,堂屋摆一张八仙桌,桌上六个菜,一壶温着的黄酒。
用户进门之后,院子里有个老太太迎出来,系着围裙,手里端着最后一碗汤,笑着说:“回来了?快坐,菜要凉了。”
老太太的设定是“奶奶”。
用户的任务是:陪她吃完一顿饭。
没有恐怖环节,没有惊吓指数,没有心跳监测。
唯一的规则是:吃饭的时候,得跟老太太说话。
不说话,碗就放不下。
碗放不下,就出不了门。
沈棠给这个副本的定位是“轻度沉浸式情感体验”,预算三万阴气。
鬼员招聘启事挂出去之后,来了十几个应聘的。
沈棠面试了三天,最后选了一个民国时期的老太太鬼,姓方,叫方秀兰。
简历特长栏写着:“做过四十年厨娘。会烧三十八道家常菜,擅长跟人唠嗑,不擅长吓人。”
沈棠问她:“您会当奶奶吗?”
方秀兰说:“我活着的时候是奶奶。
死了之后,孙子给我烧了二十年纸钱,每年清明都来。
后来他老了,来不动了,换他儿子来。再后来他儿子也老了,换孙子来。
我每年收纸钱,都不知道该保佑哪个。”
沈棠在合同上签了字。
日薪四千阴气,工作时间每天晚上酉时到戌时,两顿饭的工夫。
方秀兰签完合同问了一句:“用户来了,我叫他们什么?”
“叫名字。他们进门之前,系统会把名字推给你,你叫他们小名就行。”
“小名?”方秀兰想了一下:“我孙子小名叫狗蛋,叫习惯了,万一叫顺嘴了怎么办?”
“叫了也没事,用户投诉的话,我们再改。”
《家宴》上线第三天,出了第一个被用户投诉的“事故”。
一个上清宗外门弟子通关之后,蹲在副本出口的走廊上哭了二十分钟,不肯走。
工作人员问他怎么了,他说:
“那个奶奶,她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她说‘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我小时候确实最爱吃红烧肉,我奶奶每次做红烧肉都给我夹第一块。
我奶奶去年没了。”
他擦了把眼泪,继续说:
“我进副本之前,系统推送的名字是我本名。
但那个奶奶一见面就叫我‘小满’,我小名就叫小满。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我奶奶叫我小满,只有我奶奶叫我小满。”
工作人员查了一下后台记录。
方秀兰的SOP里写的是:“称呼用户时,优先使用系统推送的小名。”
但系统推送的小名,是用户自己填在问卷里的。
这个弟子填了,但他忘了自己填过。
沈棠接到投诉之后,把方秀兰叫来问话。
“方奶奶,您给用户夹红烧肉的时候,说了什么?”
方秀兰想了一下:“我说‘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怎么了?不对吗?”
“用户哭了,哭了二十分钟。”
方秀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他奶奶是不是不在了?”
“去年没的。”
方秀兰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桌上。“那我以后不说了,就夹菜,不说话。”
沈棠把这段对话记下来,在SOP里改了一条:“夹菜可以,但不要替用户回忆童年,用户自己会回忆,你替他说了,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
改完SOP之后,沈棠又把方秀兰的合同叫过来,补签了一条补充协议:
“鬼员在互动过程中,不得主动提及用户的亲属关系或童年经历。
如需涉及,须提前经系统告知用户并取得同意。”
方秀兰看完补充协议,问了一句:“那我还能跟他唠什么?”
“唠菜,唠天气,唠您自己当年的事。
您孙子小时候什么样,您可以说,但别问用户他小时候什么样。”
方秀兰点点头,把协议签了。
签完补了一句:
“我孙子小时候,掉进水塘里,我捞了他半天。
捞上来之后他问我,奶奶你怎么不先脱鞋。
我说来不及,先捞人。
他笑了半天。
这事我能说吗?”
“能。说您孙子的事,不说用户的事。”
“行,那我以后就唠我孙子。”
《家宴》整改之后,通关率降了一点,但复购率涨了。
后台评价里出现了一条新标签:“想带自己奶奶来吃一顿。”
沈棠把这条标签转给陆衍。
我看完说:“你下一个副本,是不是要收双人票了?”
“有这个想法。
但双人票涉及用户之间的情绪互动,系统复杂度会翻倍。
我暂时不碰。”
我点点头,然后打开后台财务面板,看了一眼《家宴》的收支曲线:客流量稳步上升,阴气消耗控制在预算内,香火值正增长。
这是一个能自己养活自己的副本。
沈棠的实习期通过了。
我把沈棠叫到会议室,把转正通知递给她。
“恭喜,正式编制。下一季度你有独立预算。”
沈棠接过通知,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她问:“陆工,我能不能借方奶奶用一个月?”
“干什么?”
“祖师爷前两天提了一嘴,他说《家宴》这个副本,仪轨环节还是太薄。
吃饭之前能不能加一段祭祖。
用户入座之前,先给祖宗牌位敬一炷香。
方奶奶在旁边念一段祭文,吃家宴之前先敬祖宗,这才是完整的‘家’的规矩。 ”
我想了一下:“祭祖环节加了之后,用户得先敬香,再吃饭,用餐时间会拉长。”
“但沉浸感会加深,而且祭祖环节不吓人,纯仪轨。评级复审的时候,‘传统科仪规范性’那一项还能再加分。”
我把方案转给祖师爷,祖师爷的批注隔了一个时辰才到,内容很短:
“祭文贫道来写,方秀兰念,念错了贫道当面改。
另外,祭祖用的香,别买市面上的化学香。用茅山的柏子香。
贫道库房里还有,让许茂记账。”
我把这条批注转给许观澜。
许观澜回了一条:
“柏子香,北宋宣和年间的库存。
我叔父说,账上记的是‘葛祖师领用·未销’。
这回终于要销账了。”
“销多少?”
“按他领用数量算。
一共领了三百二十根,用一根销一根。
许茂说,这回他亲自盯着。
不能再让葛祖师赖账。 ”
祭祖环节上线第一周,方秀兰在念祭文的时候加了一段自己的词:
“各位祖宗,今儿有后生来吃饭。
菜是我烧的,酒是温的,你们在上头看着,别嫌我烧得咸。”
用户听完之后,有一个在评价栏写:“方奶奶的祭文,比我家族谱上写的有人味儿。”
祖师爷看到这条评价,把方秀兰叫过来问了一句话:“你那句‘别嫌我烧得咸’,谁教你的? ”
方秀兰说:“没人教,我自己加的。我当年给我公公婆婆上坟,就是这么说的。”
祖师爷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
“祭文这种东西,科仪是壳。壳里的肉,得自己长。 ”
第十八章:方秀兰的孙子找上门了
祭祖环节上线第十天,方秀兰火了。
起因是一个用户在灵界短视频平台发了一条视频,标题叫:《我花五十阴气去别人家吃了顿饭,结果被一个鬼奶奶喂了三碗饭》
视频内容很简单:镜头对着八仙桌,方秀兰端着汤走进来,说了一句“回来了?快坐,菜要凉了”,然后往用户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
视频最后,用户把三碗饭吃得干干净净,出门之后蹲在路边打了个饱嗝。
播放量破了五十万。
评论区一半人在问“哪个副本”,另一半人在问“那个奶奶还缺孙子吗”。
紧接着有人扒出了方秀兰的简历。
民国时期厨娘,会烧三十八道家常菜,已故,现任“家宴”副本常驻鬼员。
评论区画风变了:“这奶奶是真人演的?”“演员表出来,我买票。”
方秀兰成了副本局的第一个“出圈鬼员”。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方秀兰的孙子找上门了。
孙子叫方小石,六十七岁,人间退休工人,住灵界郊区养老院。
他是从短视频评论区看到奶奶的。
一开始他没认出来,视频里的鬼奶奶青脸白瞳,跟他记忆里那个红脸膛、爱笑的奶奶对不上。
但他听见了那句“回来了?快坐,菜要凉了”。
他奶奶就是这句话。
每次他放学回家,奶奶都站在门口说这句话。
六十年了,一字不差。
他顺着视频底下的链接找到了副本局客服,说要见他奶奶。
客服查了一下,确认方秀兰在“家宴”副本担任鬼员,有正式劳动合同,有工牌,工号0173。
客服给陆衍发了一条内部消息:“陆工,有个自称是方秀兰孙子的人,说要来探亲。怎么处理?”
我把消息转给方秀兰,方秀兰正在后台备菜,看到消息,手里那根葱掉了。
“小石来了?”
“你孙子?你还跟他有联系?”
“没联系。
他每年清明给我烧纸,我在底下收得到。但见不着面。
他烧纸的时候念叨的话,我听得见。
他说他退休了,住养老院,日子还行。
他说他孙子考上大学了。
他说他血压高,医生让他少吃咸。”
方秀兰把葱捡起来,洗了洗:“我听见了,但我回不了话。”
“你想见他?”
“想。但我不敢见。”
方秀兰把葱切得啪啪响:“我死的时候他才七岁,现在六十七了。一个老太婆鬼,见一个老头孙子,见了说什么?”
我想了想,给方小石回了电话:
“方先生,您奶奶确实在我们这儿工作,但她不太确定您愿不愿意见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她说的?”
“她说的。”
“你跟她说,我想见她。
我六十七了,我等我奶奶等了六十年。”
见面安排在副本局三楼的会客室。
方小石提前半小时到了,穿了一件新买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袋糖炒栗子。
他说这是奶奶最爱吃的。
我看了一眼袋子上的标签,灵界超市买的,栗子还热着。
方秀兰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她今天没穿围裙,换了一件干净的蓝色棉袄,头发用簪子绾着,跟视频里那个青脸白瞳的鬼奶奶不太一样。
走到会客室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问陆衍:“我脸上有灰吗?”
“没有。”
“头发乱吗?”
“不乱。”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方小石站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看了五秒钟。
然后方小石说:“奶奶,我长高了。”
方秀兰笑了一下:“你七岁的时候就比灶台高一个头,现在比我高两个头。”
“那是六十年的事。”
“在我这儿,就一眨眼。”
方秀兰把糖炒栗子拿过来,剥了一颗,递过去:
“你爱吃栗,你小时候我每年秋天给你炒,你蹲在灶台边上等,一边等一边流口水。”
方小石接过栗子,没吃,攥在手里:
“奶奶,我每年给你烧纸钱,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你烧的纸钱面额太大,底下找不开,我每次都得找隔壁老王头换零钱。”
方小石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你还是这样。
我小时候你给我零花钱,也是找隔壁王爷爷换的零钱。”
“你王爷爷去年也下来了,住我隔壁,天天串门。”
方小石擦了把眼泪:“奶奶,我在视频里看见你喂人家吃饭,你给人家夹红烧肉。”
“那是工作,副本里用户花了钱的,得让人家吃好。”
“那我呢?我六十年没吃你做的红烧肉了。”
方秀兰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把围裙从包里掏出来,系上:“明天,明天你来副本,我单独给你做一桌。
不走公账,算我请的。”
方小石说:“你们副本不是得刷码进门吗?”
“刷什么码,你是我孙子,后门进。”
第二天,方小石从副本后门进了“家宴”。
方秀兰做了一桌菜:红烧肉、糖醋鱼、油焖笋、鸡蛋羹、一壶黄酒。
方小石坐在八仙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泪又下来了。
“咸了。”他说。
“咸了你就少吃两块。”
“不,我就要吃咸的。”
他把一整盘红烧肉吃完了,连汤都用米饭拌了。
吃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嗝,说:
“奶奶,你这手艺,搁外面能卖钱。”
“已经在卖了,副本里五十阴气一位。”
“那你这辈子挣了多少了?”
方秀兰掰手指算了一下:
“一个月四千阴气,扣掉五险一金,到手三千二。干了快两个月了,挣了六千多。”
“六千多阴气,搁人间,能买啥?”
“能买不少纸钱你烧给我的那些,我还没花完。”
方小石又笑了起来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递给方秀兰:“奶奶,这个给你,我昨晚上写的。”
方秀兰打开,是一张手写的申请,标题写着:《关于申请担任“家宴”副本外聘试吃员的请示》 。
正文:“本人方小石,系副本常驻鬼员方秀兰之孙,现年六十七岁,身体健康,无高血压(有但吃药控制住了),味觉正常,擅长挑毛病。申请每月试吃一次,不领阴气工资,只求管饭。请领导批准。”
方秀兰看完,把申请递给陆衍。
“领导,你批不批?”
我看着那张手写的申请,想了一下。
“批可以,但试吃员得写试吃报告。
吃完之后写清楚:咸了还是淡了,火候过了还是欠了。
不能光说‘好吃’。”
方小石说:“我写,我退休前在厂里管质检的,写报告是我的老本行。”
方秀兰在旁边补了一句:“他写的报告,当年厂里没人敢不看,看完都得改。”
方小石成为“家宴”副本的编外试吃员之后,每个月来吃一顿,写一份试吃报告。
第一份报告交上来,沈棠看完,在工位上笑了半天。
报告正文只有一句话:“红烧肉太咸,建议减盐,但别减太多。我奶奶的咸淡,就是我的咸淡。 ”
沈棠把这份报告贴在工位的白板上,旁边写了一行批注:“用户视角,来自内部,保留。 ”
祖师爷路过看了一眼,说:“这个报告,比你们那个问卷星有用。 ”
第十九章:鬼员猎头,挖到了方奶奶头上
方小石的第三份试吃报告交上来的时候,沈棠正在改《家宴》的SOP。
报告跟之前一样,手写,字迹工整,内容简短:
“红烧肉咸淡正好。
油焖笋火候欠了一点,笋尖不够脆。
鸡蛋羹可以。
黄酒温得刚好。
另:建议增加一道雪菜豆腐。
我奶奶以前冬天做这个,便宜,下饭。”落款:“试吃员·方小石。”
沈棠在报告末尾批了一行字:
“雪菜豆腐采纳。下一版菜单更新。”
然后她把报告贴到白板上,跟之前两份并排放着。
方小石的报告成了《家宴》项目组固定保留的“内部视角”素材。
沈棠不知道的是,方小石把试吃报告复印了一份,寄给了灵界美食协会的会刊。
会刊编辑收到之后,觉得“一个六十七岁的老头试吃他奶奶鬼做的菜,还写质检报告”这件事很有趣,在下一期会刊的“民间美食档案”栏目里登了出来。
栏目配图是方小石蹲在副本出口吃饼干的照片,标题:《试吃员老方:我奶奶的咸淡,就是我的咸淡》。
文章出刊之后,方秀兰在灵界美食圈有了一个外号:“咸淡奶奶”。
然后猎头就来了。
第一个找上门的是酆都鬼城。
周万泉亲自打的灵识电话,开头照例是一圈客套,夸方秀兰“鬼员标杆”“沉浸式餐饮体验天花板”,然后切入正题:
“陆工,我们酆都鬼城新开了一个‘孟婆汤·沉浸式餐饮区’,想请方奶奶过去当技术顾问。
不用常驻,每周指导两次就行。
时薪按市场价三倍,她的劳动合同我们看了,违约金我们付。”
我说:“周总,方奶奶的事你得问她本人,我做不了主。”
“那能不能麻烦你帮我约一下?”
我把电话转给方秀兰,方秀兰听完,问了一句:“孟婆汤区,做什么菜?”
周万泉说:“汤类为主。主打‘前世今生’概念,用户喝汤的时候可以看一段自己前世的画面。”
“前世画面怎么弄?”
“系统生成的,随机抽取用户档案里的历史记录,做成小动画。”
方秀兰沉默了一下:“那我做汤的时候,菜谱写什么?”
“您随便写,我们打您的名号就行。
‘咸淡奶奶秘制孟婆汤’,这个标题放出去,肯定火。”
方秀兰把电话挂了,然后她转头问陆衍:
“他让我去挂名,菜我自己都不用做。
这叫什么技术顾问?
这叫招牌。”
我说:“时薪三倍。”
“三倍也不去。”
方秀兰把围裙系上,开始切菜:
“我在你这儿,每碗汤都是我亲手烧的。
用户喝完了,说一句‘咸淡正好’,那是冲我来的。
去他那儿挂名,用户喝完说一句‘咸淡正好’,那是冲他那个招牌来的。
跟我没关系。 ”
我把方秀兰的原话转给周万泉,周万泉回了一条:
“可惜了。但方奶奶的孙子,能不能来我们这边做试吃员?待遇好说。”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然后他回了一个字:“滚。”
周万泉没再回。
第二个找上门的是昆仑虚。
他们没找方秀兰,他们找了方小石。
昆仑虚的人直接去了方小石住的养老院,带了一盒灵界特产糕点,说想请方小石去昆仑虚的“养生膳食区”做试吃顾问。
一个月一次,每次五百阴气,写一份试吃报告就行。
报告的内容要求是:“以‘家的味道’为主题,对比昆仑虚膳食与‘家宴’副本的用户体验差异,从亲情角度切入,突出昆仑虚的‘治愈系’定位。”
方小石听完,把糕点盒推回去。
“你们让我写对比报告,踩我奶奶的副本,捧你们的场子?”
来人说:“不是踩。是客观对比,您是试吃员,有发言权。”
“我有发言权不假,但我这份发言权是我奶奶给的。
你们想让我拿我奶奶给我的东西,去替我奶奶的竞争对手说话。
这事我干不出来。”
来人走了之后,方小石给沈棠打了个电话:
“小沈,你帮我跟陆工说一声,以后谁再来挖我去做试吃,我都拒了。
但有一条,我的报告还得接着写。
你们不能因为我拒了别人,就把我踢出试吃员队伍。”
沈棠说:“不会踢,你的报告我们每期都看。”
“那就行。我下个月试吃,想吃饺子,让我奶奶包韭菜鸡蛋馅的。”
猎头的事消停之后,陆衍在月度例会上把情况汇报了一遍。
王见微听完,问了一句:“方秀兰的劳动合同里,有竞业限制条款吗?”
“没有,当时签得急,没加这一条。”
“加上,以后所有鬼员的合同里都要加竞业限制:
在职期间及离职后三个月内,不得在同类竞争副本中担任同等职位。
违约金写清楚。
但有一条不能加:不能限制鬼员离职后去非竞争岗位。
比如方秀兰要是想退休了,去鬼员养老院歇着,那是她的自由。”
我把合同修订稿拿给方秀兰看,方秀兰看了半天,指着竞业限制那一条问:
“三个月,那我要是真走了,三个月内不能去酆都鬼城做菜?”
“对。”
“那要是酆都鬼城三个月之后再来找我呢?”
“那合同就管不着了,您爱去不去。”
方秀兰想了一下:“那行,签。
但有一条,你得加上:每年给我孙子留一个免费试吃名额。
他退休了,没多少钱,一个月五百阴气的工资,吃不起你们这儿的饭。”
我说:“他本来就是编外试吃员,不领工资但管饭,不用加。”
“那你写清楚,白纸黑字,免得以后换领导了,说没这规矩。”
我把这条加进了合同备注栏。
方秀兰签了字,按了手印。
签完把合同递回来的时候,补了一句:
“下个月饺子,韭菜鸡蛋。我孙子点名要的,你们谁想蹭饭,提前报名。”
我看了一眼日历:“下个月初十?”
“初十,那天我孙子生日。”
初十那天,方小石带着养老院另外两个老头一起来了。
方秀兰在副本里包了一百个饺子,煮了三大锅。
方小石吃完之后写了一份新报告,标题是:《关于“家宴”副本饺子馅料配比的合理化建议》。
正文第一句:“韭菜鸡蛋,韭菜少了。我奶奶以前包饺子,韭菜和鸡蛋的比例是一比一,这回是二比一。省钱可以,但别省在韭菜上。 ”
沈棠看完报告,把采购单上的韭菜配额调高了百分之二十。
祖师爷路过看了一眼,说:“这个试吃员,比你们那个成本核算有用。 ”
第二十章:开放日,祖师爷把领导骂了
评级试点名单公布后的第一个月,灵界消协发了一份通知:
所有甲级副本须在月底前举办一次“公众开放日”,向灵界居民免费开放参观,展示副本运营流程和用户体验设计。
通知措辞很客气,翻译过来就是:让纳税人看看你们的钱花得值不值。
王见微把通知转给陆衍的时候,附了一条批注:
“开放日是评级复审的加分项。
办得好,复审的时候‘社会效益’那一栏能多填几笔。
办不好,领导来参观,看见鬼员在摸鱼,你就等着扣分。 ”
我看完通知,又看了一眼参与人员名单。
名单上列了三个“特邀观察员”:灵界消协一名、副本局分管副局长一名、还有一位是“灵界银保监会特派代表” 。
我不认识最后这个,查了一下名字:
贺兰山,灵界银保监会非银金融监管处副处长。
管辖范围:灵识信用贷、阴气期货、鬼员劳动权益保障。
全都在我的痛点上。
我把名单转给祖师爷,祖师爷看了一眼,说:“贺兰山,贫道认识。”
“您认识?”
“当年贫道申请灵识信用贷,担保人写的是你。
审核环节就是贺兰山批的。
他批之前打了个电话给贫道,问了一个问题:
‘葛祖师,你确定这笔贷款不是拿去赌阴气期货?’
贫道说,贫道只会哭丧,不会赌。
他说:‘行,批了。但我会盯着你。’”
我深吸一口气。
那个“盯着你”的人,月底要来开放日。
开放日当天,我把副本分成了三条动线。
第一条线给公众参观:净坛门、太极印、二维码、谢表、食盒。
张守拙全程在旁边站着,谁结印结错了,他当场指出来,让对方重来。
公众参观团里有个老太太,太极印结了八遍没结对,张守拙站在旁边说:“心不静,您刚才是不是在想中午吃什么?”
老太太说:“你怎么知道?”
张守拙说:“您结印的时候嘴唇在动,念菜名呢。”
第二条线给领导视察:鬼员工作区、休息室、工时记录系统。
方秀兰在灶台前备菜,阿飘在后台练换气口,气氛组鬼员在竹林里试音。
每个鬼员面前的工位上贴着一张卡片,写着工号、姓名、当日排班时长、本月累计加班时长。
领导走到阿飘工位前面,看了一眼卡片,问:“你这个月加班了多少?”
阿飘说:“三个时辰,有加班费,1.5倍。”
领导转头看贺兰山,贺兰山面无表情,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第三条线是祖师爷的哭丧演示。
这条线是陆衍特意安排的,放在最后,压轴。
我提前跟祖师爷打了招呼:“今天有领导来,您哭的时候收着点,别哭太久,八分钟就够了。”
祖师爷说:“贫道哭丧从来不超过八分钟,多一分钟,那是超度,超度得加钱。”
开放日进行到一半,出了状况。
贺兰山在参观完鬼员工时记录之后,没有跟着大部队往哭丧区走,而是拐进了旁边一间没开放的房间。
房间门上贴着:“设备间·闲人免进。”
门没锁。
我心里咯噔一下。
设备间里放的是备用的鬼员排班表和临时工合同。
临时工鬼员的日薪比正式工低三成,没有加班费科目,没有五险一金,合同上写的是“劳务协议”。
阿飘他们签的是劳动合同。
临时工签的是劳务协议。这是行业惯例,但在贺兰山眼里,大概不算什么好惯例。
贺兰山站在设备间里,翻了三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纸。
他没说什么,把纸折好放进包里,继续跟着大部队往哭丧区走。
我跟在后面,心跳快了几拍。
我给王见微发了条消息:“贺兰山进了设备间,看了临时工合同。”
王见微回得很快:“知道了。他有权看,你别拦,拦了就是妨碍监管。”
“临时工合同有问题吗?”
“有问题。临时工鬼员没有加班费科目,没有声带疲劳强制监测,你之前改的是正式工的系统,临时工没覆盖到。 ”
我来不及回消息,哭丧演示开始了。
祖师爷站在坛前,手持灵符,步罡踏斗,起腔。
弹幕没开,但台下坐着贺兰山和副局长。
祖师爷的哭丧腔调苍劲悠长,换气口精准,哭到“遇人不淑”那一句的时候,台下有个工作人员眼圈红了。
哭完八分钟,祖师爷收势。
台下鼓掌,贺兰山也鼓了,但表情没什么变化。
然后祖师爷开口了。他没看陆衍,没看副局长,直接看向贺兰山:“贺兰处长,贫道听说你进了设备间,看了什么?”
全场安静。
贺兰山放下鼓掌的手,说:“看了临时工鬼员的合同。
劳务协议,日薪比正式工低三成,没有加班费科目,没有健康监测。
葛祖师,你知道这事吗?”
祖师爷沉默了一下:“知道。”
“知道为什么不改?”
“因为改要花钱。
陆衍的预算有限,临时工鬼员数量不多,阿飘和气氛组是主力。
临时工顶的是边角岗位,边角岗位砍了,副本也能转。
但砍了之后,边角那些活儿就得正式工来干。
正式工加班费1.5倍,成本翻倍。 ”
贺兰山看着祖师爷,没说话。
祖师爷继续说:
“但贫道今天看了你的表情,知道你要说什么。
你要说,鬼员的劳动权益,不分正式和临时。 ”
“对。”贺兰山说。
“那贫道问你一句:预算从哪来?”
“从你的贷款里出。
你的灵识信用贷,香火缺口补完之后,结余部分优先覆盖临时工鬼员的加班费和健康监测。
这笔账,酆都钱庄的合同里写着。
你当时没看附件。”
祖师爷的表情变了一下。
他转头看陆衍。
我赶紧翻出酆都钱庄的贷款合同,翻到附件四,第三条:
“贷款结余资金优先用于改善鬼员劳动条件。
具体包括:临时工转正式工或同等福利覆盖、加班费科目补全、健康监测强制项扩展。”
我看了三遍。
我确实没看过附件四,当时只看了金额和利率。
祖师爷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对着贺兰山,说了一句让全场更安静的话:
“贫道没看附件,贫道认。临时工的事,今天改。但贺兰处长,你批贷款的时候就知道附件四的内容。你当时没提醒贫道。 ”
贺兰山说:“我提醒了。打电话的时候问了你一句:‘葛祖师,你确定这笔贷款不是拿去赌阴气期货?’你回答:‘贫道只会哭丧,不会赌。’我说:‘行。批了。但我会盯着你。’”
“盯着贫道什么?”
“盯着你有没有把钱花在附件四上。”
祖师爷看了贺兰山五秒钟,然后他笑了,笑完之后他转头对陆衍说:
“陆衍,临时工合同的事,今天下午之前改完。
加班费科目补上,健康监测覆盖临时工。
预算不够,走贫道的顾问费。
贫道这个月的顾问费不领了。 ”
我说:“祖师爷,您的顾问费本来就没多少……”
“多少也是钱,贫道当年欠许茂二十年账,今天不能再欠临时工鬼员的。 ”
开放日结束的当天下午,我把临时工鬼员的合同全部转成了正式工合同。
加班费科目补上,声带疲劳强制监测覆盖全员。
临时工鬼员一共五个,转正之后每月新增成本约三千阴气。
从祖师爷的顾问费和贷款结余里出。
贺兰山走之前,在副本局前台留了一张名片。
名片背面手写了一行字:“附件四,以后记得看。下次再来,我查整改落实情况。”
我把名片收好,然后给王见微发了条消息:
“开放日过了,临时工转正了,贺兰山说下次还来。”
王见微回:“知道了。评级复审那边,社会效益那栏可以填一笔:‘主动改善鬼员劳动条件,获得监管部门认可。’ 我把措辞发你,你照着填,别自己写,你写的太实在,不够官方。”
临时工转正之后,五个前临时工鬼员凑钱买了一份礼物,托阿飘转交给祖师爷。
礼物是一面锦旗,上面绣了八个字:“正科哭丧,良心雇主。”
祖师爷收下锦旗,看了半天,问阿飘:“这八个字,谁想的?”
阿飘说:“大家凑的。方奶奶出了四个字,我出了四个字。”
祖师爷把锦旗挂在了茅山分坛的墙上。
挂完补了一句:“‘良心雇主’这四个字,贫道受之有愧。但‘正科哭丧’那四个字,贫道当之无愧。 ”
第二十一章:年度副本大奖,提名了两个,一个都没底
灵界副本行业协会的年度评选通知发下来那天,林小满在工位上尖叫了一声。
我以为出了什么事故,跑过去一看,林小满指着屏幕:
“陆工,咱们入围了两个奖。
‘最佳沉浸式体验’和‘最佳鬼员管理’。
全行业四十七个副本,每个奖只提名三个。
咱们占了俩。”
我看了一眼入围名单。
“最佳沉浸式体验”提名:《夜半敲门》《昆仑虚·幻境试炼》《酆都鬼城·孟婆汤沉浸区》。
“最佳鬼员管理”提名:《夜半敲门》《孟婆汤沉浸区》《黄泉列车·循环惊魂》。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林小满把通知翻到第三页,指着一段加粗文字:
“颁奖典礼现场,每个提名副本须做一场十五分钟的核心特色展示。
评委现场打分,占最终成绩的百分之四十。”
“十五分钟?展示什么?”
“通知上写:‘展示内容应体现副本在沉浸式体验或鬼员管理方面的核心竞争力。’”
我把通知转给王见微。
王见微回了一条语音,语气平稳:
“这是好事,拿了奖,明年评级复审直接加‘行业荣誉’分,绿色通道的预算额度还能再往上提。
但十五分钟展示不能翻车。
翻一次,全行业都看见。”
“展示方案谁来写?”
“你写,沈棠协助,祖师爷的哭丧压轴。
方秀兰的家宴环节选一段,张守拙的仪轨净坛门可以放开头,十五分钟,每一秒都要花在刀刃上。 ”
陆衍把团队召集起来开策划会。
沈棠先发言:“十五分钟,我建议分成三段。
第一段五分钟,展示净坛门和太极印结印流程。
让观众上台体验,张守拙现场指导。结印结对的人送一份阴气小食盒。
第二段五分钟,方奶奶现场做一道菜,让评委尝。
第三段五分钟,祖师爷哭丧。
三段之间要有衔接,不能硬切。 ”
祖师爷听完,提了一条意见:
“哭丧放最后可以,但贫道不哭‘遇人不淑’。那个太长。
贫道哭一段短的——‘游子归家’。
这段科仪完整,起腔到收腔四分半。
剩下半分钟留给观众缓,别哭完就赶人下台。 ”
方秀兰在旁边补了一句:“我做菜那五分钟,能不能让我孙子来吃?他吃,评委看,比我一个人在那儿颠勺好看。”
我说:“方小石愿意来吗?”
“愿意。他听说要上颁奖典礼,把压箱底的中山装翻出来了,说要穿正式点。”
张守拙的意见最短:“净坛门展示可以,但我不上台,我在台下指导。
上台是表演,净坛门是入门的规矩,不是表演。
谁结印结错了,我在台下喊一嗓子就行。”
我想了一下:
“行。张道长在台下当‘现场指导’,不登台。但观众得知道你是谁,大屏幕打一行字:‘净坛门仪轨指导:龙虎山张守拙。’”
“可以。”张守拙说,“字打小一点,别太大,太大像广告。”
展示方案报给协会之后,被驳回了。
驳回理由:“方案中缺少‘鬼员管理’核心亮点的展示。
请补充以下内容:鬼员劳动合同范本、加班费结算流程、健康监测系统演示、申诉直通渠道案例。
时长不得超过三分钟。”
我看着驳回意见,转头对沈棠说:
“合同范本、加班费流程、健康监测、申诉渠道,这些东西怎么展示?总不能把OA后台投屏吧?”
沈棠想了一会儿:“可以投屏,但得包装一下,做成鬼员的一天。
用阿飘的视角,从早上签到、领任务、午间休息、加班结算、健康监测、到晚上签退,全程动画演示。
三分半,超半分钟,我们把方奶奶的做菜环节砍半分钟。”
“方奶奶那边同意砍?”
“我跟她商量,她应该会同意的。她刚才说了一句:‘展示合同比展示做菜重要,合同是骨头,做菜是肉,没骨头撑不住肉。’”
我把方案改完重新提交。
协会批了。
备注栏写了一句:“鬼员管理展示建议增加数据支撑。请提供该副本近三个月鬼员投诉率、加班费结算率、健康监测覆盖率。”
数据都是现成的。
林小满跑了一遍:投诉率零,加班费结算率百分百,健康监测覆盖率百分百。
她把这些数据做成了一张图表,放进展示PPT的最后一页。
王见微看了一眼图表,批注:
“图表做得不错,但别放最后,放在鬼员展示环节的开头。
先看数据,再看流程。评委先入为主,后面就好打分。”
颁奖典礼当天,灵界会展中心三楼。
台下坐了三百多人,前排是评委,后面是同行。酆都鬼城的周万泉坐在第三排,昆仑虚的代表坐在第五排,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
《夜半敲门》抽到第三个出场。
前面两个是昆仑虚和酆都鬼城。
昆仑虚的展示走的是文艺路线:一段古琴,一段诗朗诵,一段“与自己和解”的独白。
台下掌声整齐。
酆都鬼城的展示走的是大场面路线:三百个鬼员同时出现在台上,齐声喊了一句“欢迎来到酆都”,把前排评委的茶杯震翻了两个。
轮到陆衍上场。
张守拙坐在台下第一排侧面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块小牌子:“仪轨指导·张守拙”。
第一个观众上台结印,右手在上左手在下,无名指伸直了。
张守拙在台下说:“无名指屈起来。伸直的叫请神印,太重。净心印,屈指。”
观众屈指,铜牌上的二维码亮了。
台下有人小声说:“真亮了?不是道具?”
第二个观众结印,心不静,二维码没亮。
张守拙说:“您刚才想什么了?”
观众说:“想中午吃什么。”
张守拙说:“重来。先静心三息,再想中午吃什么。”
第三段,方秀兰上台。
围裙一系,锅一颠,五分钟出了一道油焖笋。
方小石坐在台上的八仙桌前,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说了句:“淡了。”
方秀兰在台上回了一句:“淡了你就自己加酱油。”
台下笑了。
评委尝了剩下的笋,其中一个评委在评分表上写了什么。
最后一段,祖师爷上台。
没穿法衣,穿了一件干净的灰色道袍,道冠是新的,陆衍买的。
他站在坛前,起腔,哭的是“游子归家”。
四分钟,换气口精准,收腔干脆。
哭完之后台下安静了三秒,然后掌声比前两家的都响。
祖师爷鞠了个躬,下台。
路过陆衍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贫道刚才哭的时候,看见第三排那个周万泉在擦眼睛。 ”
我往第三排看了一眼,周万泉确实在擦眼睛,擦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展示全部结束之后,评委会退场合议。陆衍在走廊上等结果。
王见微发来一条消息:
“鬼员管理那项,你们的数据太硬了。投诉率零、加班费百分百、健康监测百分百。酆都鬼城那边投诉率四成,健康监测覆盖率只有七成。不出意外,鬼员管理奖是你们的。 ”
“沉浸式体验呢?”
“昆仑虚的展示分不低。他们的‘与自己和解’环节评委反馈很好,但他们的鬼员管理是短板。
评委合议的时候如果搞‘综合考量’,你们可能两个都拿。
如果分开评,沉浸式体验可能给昆仑虚。”
我把消息转给沈棠,沈棠看完说:“昆仑虚的展示确实好,古琴那段我听了都差点和解了。”
“那你觉得咱们能拿一个吗?”
“至少一个,鬼员管理跑不掉,沉浸式体验看评委心情。”
合议结果半小时后出来,主持人上台念名单:
“年度最佳鬼员管理奖——‘夜半敲门’副本项目组。”
掌声。
我上台领奖,奖杯是铜制的,形状像一扇门。
“年度最佳沉浸式体验奖——‘昆仑虚·幻境试炼’。”
昆仑虚的代表上台领奖,笑容得体。
我在台下鼓掌,沈棠在旁边说了一句:“差一点。”
我说:“一个够了,回去把奖杯放前台。明年再争第二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