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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1 01:20:56

1 退亲来客

谢停云来我家那日,带了一只烧鸡。

他站在香铺门口,手里提着油纸包,问我:"你爹在吗?"

"不在,出去喝茶了。"

"那你呢?"

"我在。"

他看了我一眼。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

城西赵家托媒人来说亲,我爹喝了两杯酒,答应考虑。

回家以后,他才问我的意思。

我不愿意。

赵家公子我见过一回,坐在茶楼里,嫌茶水凉,也嫌伙计走得慢。

他母亲看中我家香铺,说娶了我,以后两家生意正好照应。

我说既然是我出嫁,总要先问我乐不乐意。

我爹醒了酒,倒没再逼我,只说两家长辈认识,得找个合适的话头回绝。

那晚他坐在门槛上,拿着茶杯跟我解释。

"我年轻时受过赵家老爷子的照顾,前几日他儿子请我吃饭,我没好意思当场推。"

"您不好意思,就把我搭进去?"

"是我错了。"

他认得倒快,我一时接不上话。

他把杯子往旁边挪了挪,给我留出一个位置。

"你坐。"

"我还有账没算。"

"算完再坐。"

我进屋拨算盘,拨到一半,听见他在外面咳嗽。

我把披风拿出去,搭到他肩上。

"风大,您进屋。"

"你娘还在的时候,我也常干这种事。"

"哪种?"

"人家一夸你,我就忍不住应承。"

他说从前有人来铺里买香,夸我娘调的味道好,想让她多做几盒送去。

他一高兴就答应了,回头才知道我娘手里还有别的活。

"后来呢?"

"后来你娘叫我自己去送,还让我带话,说下回想订多少,得提前问她。"

"您挨骂了吧?"

"挨了。"

我坐到他身边。

"您去见赵家人时,别说我脾气不好,也别说我嫌人家。"

"我知道。"

"就说我不愿意。"

他点头。

"我说我没问过你,事情怪我。"

他把披风往上拉了拉,又侧过头看我。

"你是真不喜欢赵家公子,还是不想现在成亲?"

"都有。"

我想到那日赵公子在茶楼,母亲替他说话,他从头到尾没看我几眼。

"我想找个肯听我说话的人。要是没有,晚几年也没关系。"

"那就晚几年。"

他说得轻松,我却知道,他这些年听别人念叨过不少。

有人说姑娘留在家里,年纪大了难找婆家;也有人说我守着香铺,总要找个人帮衬。

我爹有时听得烦,回来也会问我两句。

问完又说:"算了,你自己拿主意。"

这回他答应得太快,我才跟他生了气。

我把他的茶杯端回屋,洗好放在架子上。

出来时,他已经把账本从柜里拿出来,替我压住翘起的纸页。

"你看,我只动了最上面一张。"

"今天可以看,您欠铺子的钱还没还。"

他赶紧把账本合上。

那是前一晚的事。眼下谢停云还站在柜台前。

谢停云把烧鸡放在柜上。

"我舅母让我来传句话。赵家说,婚事可以再议。"

"再议?"

"是。"

"那我直接告诉你,我不愿意。"

"好。"

他说完就要走。

我叫住他。

"烧鸡忘了。"

"给你的。"

"谢礼?"

"我从城南买的,路过你家,带给你尝尝。"

我看着油纸包。

"城南到你家,不经过我家。"

"绕了一点。"

我还想问他为什么绕,他已经出了门。

门口卖糖人的刘婶拉住他,问他是不是替赵家来退亲。

我刚想解释,谢停云先开了口。

"两家还没定下。"

刘婶摇头。

"我都听说了,你舅母前天还到赵家去了。"

"她去看舅父。"

"你舅父住赵家?"

"借住。"

刘婶一时说不出话。

谢停云趁她愣神,朝我点点头,走了。

我把烧鸡拆开,分了半只给铺里的阿绣。

她边吃边问:"他真不是来退亲的?"

"他舅母替赵家传话。赵家说再议,我说不用议。"

"那你爹知道吗?"

"知道。"

"赵家呢?"

我停住手。

"还得请我爹亲自去说。"

当晚我爹回来,我把白天的事告诉他。

他捻着胡子听完,问我:"当真不愿意?"

"当真。"

"那明日我就去赵家。"

他看着桌上剩的半只烧鸡。

"这又是谁送的?"

"谢停云。"

"他自己没留下吃?"

"他还有事。"

我爹把鸡腿夹进碗里。

"他哪有什么事,下午还在茶楼陪他舅父下棋。"

第二天,我爹带着一盒茶叶去了赵家。

下午回来,他把空盒子放在桌上,长出一口气。

"说好了。"

"赵家怎么说?"

"赵夫人本来不高兴,说外头都传开了。我跟她说,孩子们没点头,两家也没交换婚书。"

"然后呢?"

"然后她叫赵公子出来。"

我爹喝了口水。

"那孩子也说不愿意,他想过两年再成亲。"

这倒出乎我的意料。

我以为只有我不乐意。

"他怎么早不说?"

"他说他母亲这两日忙着给他挑姑娘,他没插上话。"

我爹说,两家长辈商量后,事情到此为止。

为了免得闲话越传越离谱,他还请赵家跟来过的媒人说明一声。

我松了口气。

刚坐下,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刘婶提着一篮子枣,身后还跟着王大娘。

"棠丫头,我给你说个人。"

我爹的茶还没喝完,差点呛住。

2 名字排末

赵家的事情说清楚之后,上门做媒的人更多了。

刘婶说她侄儿在南街开铺子,过日子踏实。

王大娘说她外甥读过书,脾气好。

我请她们喝茶,一一谢过。

两人喝完茶,又说了好几个人名,我一个也没记住。

她们走后,阿绣问我:"姑娘真想见吗?"

"不想。"

"那您怎么不说?"

"说了。刘婶说不见也无妨,让我先听听。"

我爹从后院出来,手里拎着鸟笼。

"她们也是好意。"

"爹,您别替我答应。"

"不答应。"

他把鸟笼挂在门边,往外头看了一眼。

"就是她们一来就坐半日,我的茶叶快没了。"

第二天,刘婶又来了。

我拿出纸笔,递给她。

"婶子,您把您想说的写下来。我得空看,看完再答您。"

"我不会写几个字。"

"那我来记。"

她说一个,我记一个。记到第四个时,王大娘也来了。

两人一边说,我一边写,写满了半张纸。

我特意在最上头写明:只是记下,不代表答应见面。

刘婶看不懂,我念给她听。

她点头。

"你慢慢挑,我也不催。"

送走她们,我把纸放在柜台下。

阿绣拿起来,忍不住笑。

"这不像相看,倒像咱们铺子的订货单。"

"订货单至少写清楚要多少。"

"这张也写了,多少人想见您。"

我拿手指点她额头。

"你再笑,明日让你去街口帮我买花。"

"那我不笑了。"

她把名单放回柜台,转身去收拾香盒。

午后谢停云又来了。

他换了一身青色常服,袖口卷到手腕,拿着一张纸。

"我舅母让我给你爹。"

"我爹在后院。"

他进去一趟,出来时看见柜台上的名单。

"这是什么?"

"刘婶和王大娘介绍的人,我记下来,免得她们以为我听过就答应了。"

他拿起纸,看了一会儿。

"能加一个吗?"

我愣了愣。

"你也来替人做媒?"

"我想写个名字。"

"写吧。你可得说清楚,我暂时谁也没答应见。"

他接过笔,写得很慢。

纸上已有六个人,他在最末尾添了三个字。

我低头看见他的名字。

"你写自己的名字做什么?"

他把笔放下。

"排队。"

"你排什么队?"

"等你有空看这张纸。"

他说完,门外有人叫他。

守备营的小兵站在街对面,手里捧着一包东西。

谢停云走出去,听他说了几句,回来时把一只小瓷罐放在柜上。

"我得回去一趟。"

"这是什么?"

"买给舅母的香粉。你帮我看看,她说上回买的太浓。"

我打开闻了闻。

"这不是我铺里的。"

"知道。卖香的人说是淡的,我拿不准。"

我用小木匙挑了一点,抹在试香纸上。

香气一散开,阿绣先皱了鼻子。

"这还叫淡?"

谢停云问我:"有更淡的么?"

"有,不过你舅母喜欢什么味道?"

"她不喜欢甜的。"

"那她自己来挑更合适。"

"她腿脚不好,出门不便。"

我想了想,拿出三小包香粉。

"你带回去让她闻。她喜欢哪个,再叫人来买。"

他问价钱。

"试香不用钱。"

他却拿出几枚铜钱,压在纸包上。

"要的。你们装袋也费工夫。"

我把钱推回去。

"这是我铺子的规矩。买东西再收钱。"

他看了我一会儿,收起钱。

"好。等她挑完,我再来。"

他走后,阿绣把那张名单拿出来。

"姑娘,他写自己的名字,您还不明白?"

"明白什么?"

"他想娶您。"

我望着纸上的三个字,半天没说话。

阿绣笑得直不起腰。

"您刚才还让他写。"

"他不是说替人传话吗?"

"传话是刚才的事,写名字是另一件事。"

我把纸折起来,压在账本底下。

谢停云写字端正,最后一笔收得很稳。

我却想不起,他写完以后有没有抬头看我。

3 香铺缺货

谢停云再来香铺,是三日之后。

他没提那张名单,只把一个空香袋放在柜上。

"舅母喜欢这个。"

"你连袋子也带回来了?"

"怕认错。"

我打开香袋,闻了闻。

"是桂花和陈皮调的。她要多少?"

"先来两盒。她说屋里用一盒,另一盒给姨母。"

我拿出小秤称香粉。他站在一旁看,伸手想帮我扶纸。

"别动。"

他的手停在半空。

"为什么?"

"你挡着秤了。"

他把手收回去,站到我身后。

我把两包香粉装进木盒,系上细绳,递给他。

"二两银子。"

他从钱袋里取银子,又拿出几枚铜钱。

"上次的试香。"

"说了不收。"

"那这回的绳子呢?"

"装盒子的绳子也算在价里。"

他把铜钱收回去,接过盒子。

"你们做生意,东西算得真细。"

"不算细一点,月底就该喝西北风了。"

话刚说完,阿绣从后院跑进来。

"姑娘,送花的人来了。"

我和人约好买一批干桂花,今日交货。

这个季节,鲜花早过了,能用的都是去年收好、晒透的。

我带着阿绣去后院,送货的是庄上的伙计,推来两筐花。

一揭开盖布,我就闻到一股闷味。

筐底的花有些受潮,颜色也不对。

"这批不能收。"

伙计急了。

"前两日下雨,路上耽搁了。您先挑挑,上面好的不少。"

我抓起一把,仔细看。

上层确实还好,可底下已经潮了,混在一起不好分。

"我可以挑合用的买,坏的你带回去。"

"庄主说两筐一起送来,价钱都谈好了。"

"谈的是干花,不是受潮的花。"

伙计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最后说要回去问庄主。

我让阿绣把筐重新盖好,搬到屋檐下。

送走伙计,我算了算铺里的存货。

前几日接了几笔订货,其中一位客人要做一批小香囊,月底便要。

原本等这批花到,就能按时做完。

如今得另找货源,还要花时间筛选、调香。

谢停云站在门边。

"需要人手吗?"

"你会挑花?"

"不会。我可以搬。"

我看了看屋檐下的两筐。

"这些不收,等庄里的人来搬。"

"别的呢?"

"我得去问几家铺子,看有没有多的。"

他问:"你打算一家家走?"

"不然呢?"

"我有匹马,脚程快些。你写下要问的地方,我去问。"

我想了想,还是摇头。

"问价和看货要当面。你替我跑,人家报什么,你也不好判断。"

"那我陪你。"

"你今日没有事?"

"午后要回营。现在有半日。"

我抬头看了看天。

"三家铺子离得不近,你别误了时辰。"

"午时之前回来,来得及。"

"万一找不到呢?"

"你先买眼下最急的,剩下的再想办法。"

他说完,朝屋檐下看了一眼。

"那两筐受潮的花,要不要先垫起来?"

刚才只顾着盖布,我忘了地上还有水。

我找来两块木板,他帮我垫在筐下。

我跟阿绣说清楚,这些花庄上还要来取,不能与铺里的混在一起。

阿绣拿纸写了两个字,贴在筐上。

"退回"二字写得歪歪扭扭。

我问她:"你又拿左手写?"

"右手刚沾了水。"

谢停云看了一眼。

"写得比我的好。"

他伸出左手,在墙边空画了两笔。

"去年右手受伤时,我拿左手写过半个月的字。"

"现在好了?"

"日常用没问题,冷的时候慢一些。"

他把手收回袖中,没有多说。

我交代阿绣看铺,又拿了一只布袋装银钱和账本。

走到门口,谢停云指着天。

"带把伞。"

"没下雨。"

"天阴着。"

阿绣从门后递来一把伞。

"姑娘带上吧,昨晚晒干了。"

我接了伞,夹在胳膊底下。

第一家铺子开在巷子深处,柜台前摆着几篮晒干的花。

掌柜认得我娘,见我来,问是不是又要订香料。

我说家里的货出了岔子,想先买一些应急。

他让伙计搬出一袋,让我验。

花的颜色不错,香气却淡,显然存放已久。

"做香囊用恐怕不够。"

掌柜点头。

"这是前年的,放得久。我便宜些给你。"

"我先买这一小袋,拿回去试着配别的香。"

他把价钱写在纸上,我看过才付钱。

出门时,谢停云主动接过布袋。

"这个我会搬。"

我把袋子递给他。

"里面的账本别丢了。"

"你很看重它?"

"记着这两个月的进出。丢了我得重算。"

"那你自己拿着。"

他把账本从袋里取出来,交回我手上。

我说:"你可以一起拿,不用这么小心。"

"你刚才说不能丢。"

"拿在我手里就不会丢?"

"至少丢了,你不会怪我。"

我抱着账本笑起来。

到了第二家,掌柜确实不在,伙计不敢自己作主卖存货。

我们留了口信,请掌柜回来后派人去铺里说一声。

我记下这家位置,又回头看了一眼门牌。

"怎么了?"

"我怕下次找不到。"

"你小时候来过。"

"什么时候?"

"你娘带你来的那次,你站在门口不肯进去,说屋里有股苦味。"

"你也在?"

"我舅母让我来买东西。"

我只记得那年夏天热,母亲给我买了一碗凉汤。

至于旁边站了谁,早忘了。

他却记得我的凉汤洒了一半,母亲拿帕子替我擦袖子。

"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也不是。"

"那你忘了什么?"

"忘了那日我舅母让我买什么。"

他说回去以后被舅母念了一顿,第二日才重新买到。

我听得直笑,手里的伞在这时换了个位置。

等我们到第三家,我已经忘了自己把伞靠在哪里。

到了第三家,伙计认得我,把我领进后院。

掌柜翻出两只木箱,让我自己看。

我捏起一撮花,先闻香,再看是否干透。

谢停云站在旁边,没伸手。

掌柜笑道:"今日怎么还带了护卫?"

"他自己跟来的。"

谢停云接了一句。

"我来帮她搬东西。"

掌柜给了个价,我嫌贵。他说今年存货少,又不是谁家都有。

我和他商量半晌,最后只买了一箱。

钱付清,掌柜叫人把箱子抬到门口。

谢停云要接,伙计摆手。

"不用您抬,我们送到沈家铺子。"

谢停云站在门边,手又空了。

我忍着笑。

"劳烦将军陪我走一趟,什么也没搬到。"

"倒也不是。"

"你搬什么了?"

"刚才你在第二家落下的伞。"

他把伞递给我。

我这才发现自己手里只有账本。

回铺子的路上,我问他:"你是不是知道我常忘东西?"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小时候你去我舅母家,落过一只鞋。"

"那是被你家的狗叼走的。"

"你追着狗跑,另一只也掉了。"

我想起那天,忍不住伸手打了他一下。

"你还记得。"

"我替你找了半天。"

他看着前面的路。

"最后只找回一只。"

"另一只呢?"

"我娘拿去洗了。后来给你送回去了。"

这事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但我记得,那天回家时,脚上穿着一双不合脚的布鞋,走一步掉一步。

"那双是谁的?"

"我的。"

我停下。

"你怎么不早说?"

"你当时急着回家,没问。"

到了铺子门口,送花的伙计已经在等。

谢停云终于搬上了东西。

他把箱子放到后院,袖口沾了一点花屑。我拿帕子递给他,他接过来,却没擦手。

"怎么?"

"这是你的。"

"你用就是了。"

他擦净手,又把帕子叠好。

"我洗了还你。"

我想说不用,他已经把帕子收进袖中。

4 路上慢走

我把新买的花摊开检查,又挑了些出来试香。

阿绣帮我记账。

"比原先谈的价贵了些。"

"先补上这一批,月底的客人才不用等。"

"那还能赚多少?"

"少赚一点,总比失信好。"

庄上的伙计傍晚来了,说庄主愿意把受潮的花带回去,好的部分重新挑出来卖给我。

我没立即答应,让他第二日把挑好的样品带来。

次日,我看过样品,确认可用,才收下一小部分。

剩下的缺口,用从其他铺子买的补。

账算完,我给订香囊的客人送了信,说会照约定的日子交货。

她回信问能不能多加十只。

我算了铺里的人手,回她说只能加五只。

她很快答应了。

事情忙完,我才想起那块帕子。

谢停云说要洗了还我,已经过了五日。

我爹坐在院里给鸟添水,听见我念叨,回头问:"什么帕子?"

"没什么。"

"是小谢拿走的?"

"您怎么知道?"

"他昨晚来过,问你出没出门。"

"我在后院,您怎么不叫我?"

"我说你忙着,他就说改日再来。"

我爹把鸟笼挂好,慢慢走过来。

"他那天写的名字,我看见了。"

"您又翻我账本?"

"本子压着纸,风吹开了。"

"那也不能看。"

"我只看见自己的茶钱,想问你怎么还记在账上。"

我想起来,那日我拿名单压住一张欠条,欠条上记的是我爹从铺子里拿的茶钱。

"您什么时候还?"

"说小谢呢,怎么又扯到我头上。"

他溜回屋里,连鸟笼也不拿了。

当天傍晚,谢停云来了。

他把洗净的帕子递给我。

帕子叠得整齐,只是边角有一道浅浅的水痕。

"洗的时候没注意,晾得不平。"

"没事。"

"我舅母说要熨一下,我怕耽误,先送来了。"

我把帕子收进柜子。

"你今日不用回营?"

"明早回。营里有些事,之后几天不一定能来。"

我低头拨着柜台上的算盘。

"名单上那件事,你是认真的吗?"

算珠在手底下滚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答。

"你若不愿意,我把名字划掉。"

"我问你是不是认真的。"

"是。"

我抬头看他。

他站得很直,手却搭在柜台边,指节压得有些白。

"我想娶你,但你要是觉得太快,我可以等。"

"你以前怎么没说过?"

"以前我常年在外,回城也待不了几日。"

"现在呢?"

"现在仍要回营。往后在哪里,还得看调令。"

他说得很实在。

"我不能保证一直留在城里。也不想叫你丢下铺子跟我走。"

门外卖糖人的小孩追着风车跑,撞上门槛,又被他娘拎了回去。

我等他们走远,才问:"你都想过了?"

"想过一些。想不周全的,得问你。"

我从柜下拿出那张名单。

纸折过几次,边角已经软了。

"我还没想好。"

"不急。"

"你回营之后,若是忙,就先忙你的。"

"我会给你写信。"

"我又没让你写。"

他看着我。

"那你收不收?"

我把名单重新折好。

"你写了再说。"

他走时天还没黑。

我送他到门口,他回头问我:"你铺里的桂花够用了?"

"够这一批。下回得提早订。"

"要是还缺人搬,我下次回来有空。"

"好。"

他走出几步,又折回来。

"你刚才说没想好,那名单上别人呢?"

"别人也没想好。"

他哦了一声。

我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想看看我前面还有多少人。"

"六个。"

"我数过。"

他很认真。

"我就是问问,有没有人被你划掉。"

我看着他。

"暂时没有。"

他站了一会儿,点点头。

"那我回去再想想,怎么才能排前一点。"

5 把话说完

谢停云走后的第六日,我收到一封信。

信是他舅母派人送来的,封口端端正正,连我的名字都写得比名单上大。

我拿到后院才拆开。

信里先问我铺子里的花用完没有,又说营里这几日忙,不能回城。

最后一行写:"舅母说她那两盒香用得好,要我回来再替她买。"

我看了两遍。

阿绣凑过来。

"写了什么?"

"问花够不够。"

"还有呢?"

"他舅母要买香。"

阿绣伸长脖子。

"没了?"

"没了。"

她不信,我把信递给她。

她从头读到尾,抬头看我。

"他是不是不知道怎么写?"

"也许吧。"

"您回不回?"

"回。他舅母要的东西,总得给人留着。"

我铺开纸,写了花够用、月底能交货,还问他舅母要什么香。

写到一半,我又添了一句:"你前几日说要想办法排前一点,想出来没有?"

墨迹干后,我把信折好,托来人送去。

他这回回得快,只隔了三日。

"还在想。"

下面另起一行:"舅母说上回的味道就好。"

我拿着那张纸,笑了半晌。

我爹问我笑什么,我把信收起来。

"有人要买香。"

"买香有什么好笑的?"

"人家说话有意思。"

我爹看着我,没再问。

月底交货那日,下了一场雨。

订香囊的客人住在城东,我雇了辆车,和阿绣一起送过去。

客人当面点数,又拆开几只闻了闻。

"比上回淡些。"

我说:"这一批用了新买的花,配方调过。您若觉得不合适,我们再商量。"

她闻了好一会儿。

"淡一点好。我要送的几位亲戚,年纪都大了,闻不了太重的香。"

她付清余款,又叫丫鬟拿来热茶。

我接过茶,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才松下来。

回程时雨小了些,阿绣掀起车帘。

"姑娘,咱们是不是得先把下个月的花订了?"

"嗯,不能再等最后几日。"

"原来那家还用不用?"

"先看看他们怎么保管。上回肯分拣,也肯把不好的收回去,倒不是不能谈。"

我想起谢停云的信。

既然他说要排队,我也该告诉他,这一批花是够用了。

回到铺子,我换了衣裳,提笔写信。

我写了送货的事,还写了客人嫌香淡,最后又说淡一点正好。

写到末尾,想起他回营前说的调令。

我停了一会儿,问他营里的伤有没有好些。

我原本只写了一句,又觉得他只会回我"好了"。

于是添上:"你左手腕下雨时还疼么?若不方便写字,便不用急着回信。"

写完又划掉后半句。

我并非不想收他的信。

纸被划得有些乱,我重新誊了一遍。

他幼时从墙上摔下来,左手腕伤过。后来习武,又有过旧伤,天气转冷时不大灵便。

他从未拿这事说过苦,我却见过他拿东西时换手。

信送出去后,我有些后悔。

问得太直,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我多管。

几日后,他回信说:"手腕不妨事,今日下雨,写字慢些。"

字迹比上一封歪,最后一笔拖得长。

信末还有一句:"我舅母说让你别多心,她只是想买香。"

阿绣在一旁装香囊,见我看信,探头过来。

"他写了什么?"

"问他舅母要不要再加香的事。"

"那您回了快一页?"

我把纸翻过去。

"还有几句别的。"

她哦了一声,嘴角压都压不住。

我让她去厨房看水,她走到门口,还是回头问我。

"姑娘,您是不是也有点喜欢谢将军?"

"你先看水。"

"水开了,我方才听见了。"

"那你还不快去?"

阿绣跑了,留下我对着信纸。

我没有同她说,其实这几日每次有人走到门口,我都要抬头看看。

发现是来买香的客人,我又觉得自己好笑。

他明明在营里,怎么会忽然站在街上。

那天晚上,铺子关了门,我爹从外头回来,带了两块热糕。

"你舅母让人送来的。"

"哪位舅母?"

"小谢的。说是上回你替她挑了香,她谢你。"

我接过糕,里面夹着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只写了几个字:"你送的香很好,我又舍不得用了。"

我爹看见我笑,问:"她说什么了?"

"说香好,舍不得用。"

"做出来就是给人用的。"

"上回我就叫她挑自己喜欢的。"

我想了想,把一块糕递给我爹。

"明日我再给她送一点过去。"

"你亲自去?"

"她腿脚不好,我得空就去。"

我爹接过糕,问得十分随意。

"她外甥在不在?"

"不在。"

"哦。"

他说完只顾着吃糕,嘴角却往上翘。

第二天我带着香去谢家。

谢舅母正在院里晒被子,指挥丫鬟把绳子拉紧。

我帮着将被角抻平,她摸了摸。

"这下晚上能睡得暖和了。"

我把香递给她,她不肯再收。

"上回我付了钱,这回怎么又送?"

"您做的糕也没收我的钱。"

"这不一样。"

"那我再拿一块糕回去。"

她笑着答应,叫人去厨房拿。

等糕的工夫,她问我铺子里最近忙不忙。

我说忙过了这一阵,想把后院那间空屋收拾出来,给阿绣她们做香囊。

原先大家挤在柜台后,客人一来,做了一半的针线就得收起来。

"屋顶有一处漏雨,我得先找人修。"

"可找着人了?"

"邻居推荐了一个师傅,我已经约他明日来看。"

她点点头,没急着替我安排。

过了一会儿,她说:"小谢那孩子,有事爱先做,怕人嫌他笨嘴。"

"他还怕人嫌?"

"怕。小时候写错字,藏起来不肯给先生看。"

她笑着摇头。

"后来被先生找出来,罚他重写。他写完抱着纸,站在门外不肯进去。"

"您替他送进去的?"

"没有。先生叫他自己送,我就陪他站着。"

我想起他在名单最后写名字时,也是那么认真。

我问:"他后来送了吗?"

"送了。先生让他进屋,他还问能不能少罚两遍。"

我忍不住笑出声。

糕包好后,我带回铺子,给阿绣和我爹各分一块。

屋顶师傅第二日来看,说只需换几片瓦,再把破了的地方补好。

我和他谈好工钱,约在不下雨的日子动工。

修的时候我守在院里,看见旧瓦被一片片拿下来。

我娘以前晾香材的竹筛还挂在墙上,边角有些裂了。

我把它取下来,打算洗净后留着装试样。

阿绣问:"新的筛子到了,这个还留吗?"

"留。破的地方扎一下,还能装轻的。"

她找来细竹条,坐在台阶上帮我修。

太阳晒到屋檐时,师傅把瓦盖好了。

我们抬头试着看,仍有一处接缝不齐,我便请他再检查。

他上去调整,最后从桶里舀水沿着瓦面浇。

水顺着檐角流下来,屋里没有再漏。

我付清约定的工钱,把修好的筛子放到新收拾出的屋里。

那晚写给谢停云的信,我又添了一句,说铺子后院多了一间做香囊的屋子。

他在信里回我:"等我回城,能去看看吗?"

我写:"可以,进门先洗手。"

我拿着信去找他舅母。

老人家坐在窗下择菜,一见我就笑。

"我叫他给我捎香,他给我带了两封你的信。"

"您看了?"

"我没看。他自己拿着信出门,回来时忘在我桌上。"

她拍拍身旁的椅子。

"坐。我只问他,你肯不肯回信。"

我坐下来,替她摘掉一根菜叶。

"您这是替他说话?"

"他小时候跟在你后头跑,叫他吃饭都叫不回来。"

"那是他想来我家摸鸟蛋。"

"鸟蛋有什么好摸的?"

她把菜递给我。

"他若有话说不清,你只管问他。别问我,我也猜不着。"

我想起他写的那句"还在想",又笑了。

从她家出来,我去河边的干货铺问价。

老板说再过几日有一批花到,可以先付一小笔订钱,等验过货再结余款。

我问清楚若花受潮怎么办,他说可以不收,订钱退回。

我请他把说好的写在单上,两人各留一份。

回到家,我爹看完单子,夸我想得周到。

"您不是说买卖凭信义?"

"凭信义,也得把话写清楚。"

我爹拿起自己的茶壶。

"你娘当年就是这么教我的。"

我把单子收进账本,心里忽然有些想她。

铺子是她留下来的,账本上许多记号,也是她教我画的。

那晚我写信给谢停云,说了新订的花,也说了我娘。

写完之后,我没有再添别的话。

6 春灯等人

入秋后,谢停云回城那天,我正在铺里包香。

他把一只纸袋放到我面前。

"城北的糖炒栗子。"

"你又绕路了?"

"这回顺路。"

他拿出一张纸,写着他舅母要的香粉。

我给他装了两盒,他照价付钱。

临走前,他问我明日有没有空。

"看你想做什么。"

"陪我去见一个人。"

"谁?"

"我娘。"

我手里的绳子差点打错结。

"你问过我了么?"

"现在问。"

"我还没答应你。"

"我知道。我娘听说我喜欢你,想请你过去吃饭。你不愿意也没关系。"

我想了一会儿。

"吃饭可以。但先说好,吃饭不等于定亲。"

"我会告诉她。"

第二天我去谢家,带了一盒自己调的香。

谢夫人接过盒子,先谢我,接着把儿子赶去厨房拿碗。

她问我铺里的生意,又问我每日什么时候关门。

我一一答了。

她听得认真,并没有劝我把铺子交给旁人。

吃完饭,谢停云送我回家。

走到桥边,我问他:"若你以后被调到别处,会待多久?"

"说不准。"

"能回来几次?"

"近些的地方,一个月兴许能回来一次。远了就得等休沐和公务安排。"

"那我若留在城里呢?"

"你留在你想留的地方。"

"你不觉得夫妻总分开不好?"

"觉得。所以我要先问你愿不愿意,也要想办法常回来。"

他停在桥上。

"我不能拿还没定的事哄你。"

我看着河里的船,想起这些日子的信。

他写得不算多,常常想到什么就写什么。

有时问我花够不够,有时说舅母又想买香。

上一封信里,他终于告诉我,营里的枣树结了果子。

他摘了一小袋,放在舅母那里,叫她给我留着。

"我不想关掉香铺。"

"我知道。"

"我也不能保证每回你回来,我都能丢下生意陪你。"

"那就先告诉我你哪天忙,我去铺里等。"

"铺里等也不一定有事给你做。"

"我可以找把椅子坐。"

"坐着喝茶?"

"也可以记账。"

我看着他。

"你会吗?"

"你教我。"

我笑了。

"账本不轻易给人看。"

"那我排到第几,才能看?"

我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

他跟在我身旁,没有催我。

那日回家后,我爹正在院里修鸟笼。

笼门的扣环坏了,他拿着细铁丝绕了几圈,怎么也扣不牢。

我接过来试了一下。

"明日找街口的师傅换个扣环吧。"

"换一个要花钱。"

"鸟飞了,您再买一只也要花钱。"

他想了想,把鸟笼放到一边。

"你说得对。"

我本想回屋,走了两步又回来。

"爹,您觉得谢停云怎么样?"

他抬头看我。

"你问哪方面?"

"就这个人。"

"人不错。你小时候把我那只鸟放跑了,他还帮你找了一下午。"

"您不是说鸟是您自己放跑的?"

"我怕你娘骂你。"

我愣了半晌。

"那后来找回来了吗?"

"没有。他回来给你买了只糖鸟,你吃着糖,倒不哭了。"

这件事我记不清了,只记得谢停云小时候比我高,走快了,我得小跑才能跟上。

我爹看我不说话,问:"他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若我愿意,可以商量婚事。"

"你愿意吗?"

"我觉得他好,可他也说了,以后不一定留在城里。"

我坐到爹旁边,把今日在桥上说的话讲给他听。

他没打断,听完才问:"你舍不得铺子?"

"舍不得。也不是只舍不得铺子。"

这里有我熟悉的街坊,有我娘留下的东西,也有这些年我自己做起来的生意。

若哪天我想出门看看,可以自己关几日铺子;若有人一句话就要我走,我不愿意。

我爹把鸟食盖上。

"你娘刚嫁给我的时候,也带了一箱做香的东西。"

"我知道,那个木箱现在还在后院。"

"她那时想开铺子,我说不用那么辛苦,家里有我养着。"

"她怎么说?"

"她说她喜欢做,让我别管。"

我爹笑了。

"我后来替她看过几日铺子,客人问什么,我都答不上来。她回来还得重新跟人解释。"

"所以您就不管了?"

"也不是。她忙的时候,我帮她搬东西、送货。她没让我做的,我少插手。"

我问:"您不觉得她总在铺里,陪您的时间少了?"

"觉得。后来我自己养了鸟,早上还去茶楼。"

他说得理直气壮。

我拿起一旁的软布,把鸟笼底下的碎屑擦干净。

"您是说,我可以答应谢停云?"

"我说的是我和你娘。你们怎么过,得你们自己谈。"

他把我擦好的鸟笼拿过去。

"你若拿不准,就再问。问清楚了,想答应就答应,不想答应也不用怕我着急。"

第二日我去铺子,谢停云正站在门口。

他手里提了两个食盒。

"舅母做了点心,让我给你送来。"

"你今日不回营?"

"明日一早回。"

我把他让进来,请他在后院坐。

阿绣端来茶,又借口去买线,悄悄从侧门走了。

我问谢停云:"你昨日说让我留在想留的地方,若往后我改变主意,想去你那里住一阵呢?"

"我会高兴。"

"铺子怎么办?"

"你走之前,找信得过的人照看。找不到就歇一阵。"

"我爹呢?"

"他愿意去,就一起去。"

"他不愿意离开这里。"

"那我先回来陪你们住几日。等他想去了,再接他过去。"

他答得很快,又自己停下来。

"不过我现在的住处不大。你若真去,我得先找个合适的地方。"

"什么样的才合适?"

"离你能买到香料的地方近一些。"

"你怎么知道我去了还要做香?"

"你方才说只是住一阵,没说不做。"

我望着他,半天没接话。

他打开食盒,取出一小碟点心。

"这是枣泥的,你以前爱吃。"

"以前是以前。"

"现在呢?"

我拿了一块尝。

"现在也爱吃。"

他把碟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们又说了好一会儿话。

我问他若是忙起来,一封信多久能送到;他问我铺子里哪些活能交给伙计。

有些事现在说不准,我们便先记着,等以后遇到了再商量。

他临走时,我没有留下他,也没有让他给我一个期限。

我自己在后院坐了一会儿,把他带来的点心分给阿绣。

阿绣一尝,说枣泥比外头卖的甜。

"你喜欢就多吃两个。"

"您不吃了?"

"我留一块给我爹。"

她把最后一块放回碟里,推到我面前。

"那我陪您等老爷回来。"

到了晚饭时,我爹回来,见桌上有点心,先问是谁买的。

我说是谢舅母做的。

他吃了一口,又问我:"你想好了?"

"差不多。"

"那我明日还去不去茶楼?"

"去。"

"若有人找我呢?"

"您回来再见。"

他把剩下半块点心吃了,拿起鸟笼,脸上全是笑。

当晚,谢停云又来找我爹。我在门口迎他,从袖里拿出那张名单。

纸已经换了一张,原先的人名我都抄了下来。

我把笔递给他。

"你自己看。"

他展开纸,先看最下面。

"我的名字没了。"

"嗯。"

他抬头。

"为什么?"

"你往上看。"

他的名字排在最前面。

后面那六个,我请刘婶和王大娘替我回绝了。

他盯着纸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可以请舅母来和我爹商量。"

"商量婚事?"

"嗯。"

他把纸折起来,又展开,像怕自己看错。

"那你呢?"

"我愿意。"

他握住我的手,握得不紧。

"我回营前托人给舅母捎信,请她替我和你爹约时间。"

"你先问她腿脚方不方便,别叫她替你跑。"

"等我下回休沐,再去接她。"

我爹在门里咳了一声。

我赶紧把手抽回来,谢停云却只往旁边让了让。

我爹提着鸟笼出来。

"让一让,鸟晒了一天,该回屋了。"

他从我们中间走过去,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一眼。

"小谢,下回来时记得带上那盒茶。上回你说要给我的。"

谢停云应了。

后来两家约了日子,长辈见面,把双方的意思都听了一遍。

我说香铺还要经营,他说自己仍要回营,暂时不能定往后在哪儿。

大家商量妥当,才正式定下婚约。

次年春日灯会那晚,阿绣忙着看灯,我在铺里收账。

谢停云坐在对面,拿着我教他的账本。

他写完一行,推给我看。

"这笔对吗?"

我看了看。

"少写了一枚铜钱。"

他取过笔,补上。

我吹干墨,把账本合起来。

"走吧。"

"不看下一页了?"

"明日再看。"

他起身去拿灯笼,我把门关好。

走到街口,他忽然问我。

"名单上的纸,你还留着吗?"

"留着。"

"能给我看看?"

"不能。"

"为什么?"

"怕你又往上添名字。"

他笑了一声,把灯笼递到我手里。

"我一个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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