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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0-31 01:24:59

女帝与嘴硬将军意外换了身子,她被拉去听自己要怎么被废......

第一章 朕的脸,臣的命

江明昭醒来时,谢砚川正坐在床边,用她的脸生气。

长眉压着,唇抿成一线,平日规规矩矩收在袖里的手,如今搭在膝头,竟摆出了一副准备提刀出去砍人的架势。

她盯着看了片刻,心想,原来朕不高兴时这么好看。

随后她发现,自己的手比原来大了一圈。

江明昭猛地坐起,额头险些撞上床帐的横杆。她低头看手,掌心一层薄茧,虎口有道早已愈合的白痕;往下是男人宽阔的肩和胸,衣襟被她一动扯开,露出一截与自己全然不同的锁骨。

她连忙将领口拢好。

这是谢砚川的身体。她认得那道疤,三年前就想问他怎么来的,忍到如今没问,倒先整只手长到了自己身上。

床边的人站起来,顶着她那张脸,艰难地叫了一声:“陛下。”

江明昭觉得自己尚可再睡一会儿。

她把被子一拉,躺回去,想起刚才拢领口的动作不够端庄,又把被角整平。被中有人轻轻叹气,是她自己的嗓子,叹得她心口莫名一酸。

“臣已经醒过两回了。”谢砚川说,“没用。”

江明昭闭着眼:“或许朕比你有用。”

他安静了片刻,竟真没掀她被子。江明昭等不到下文,反倒忍不住,从被沿露出一双眼。

谢砚川正在与她的衣袖较劲。

她这件寝衣袖子长,领口又松,他不熟悉扣结,试了两次,愈拢愈乱,一侧衣领顺着肩颈滑下去,白皙的肌肤露在灯下。江明昭立刻坐起来,抬手替他拽住,动作比自己想的快得多。

“别动。”

话一出口,低沉的男声在内室响起。她手指僵在自己——如今是他——的领边。

谢砚川低头看看那只抓着衣襟的大手,再看她:“臣没动。”

江明昭松开,缓缓收回手。她很少这么不知该把手往哪放。御座坐了七年,今日才知道,手一大,连端个架子都格外占地方。

“先说清楚。”她压低声音,结果更像谢砚川平日在军议上发火,“你真是谢砚川?”

他看了她一眼。

“陛下十四岁那年,偷拿学舍里的朱笔,给臣画过一幅功臣像。”

江明昭忽然不想验了。

“你可以说别的。”

“画了三只手,说能替你多拿一柄刀。”

她抬掌制止,掌大声沉,颇有几分他平日叫人住嘴的威势。对面的谢砚川却没退,目光停在她举起的手上,眼底终于浮起一点笑。

江明昭看见自己的眼睛弯起来,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用她的脸,竟能笑得这么不值钱。

“不许笑。”

谢砚川将笑收回,收得十分生硬。江明昭又觉得自己太凶,别过脸,看见镜台旁挂着他进宫时的外袍,先前那一点荒唐才慢慢落成实物,压到胸口。

“朕记得,宫宴上有人行刺。”

他点头。

她原本坐在偏殿,面前摆着一只从旧库调来的双面铜鉴。那东西说是照灯用,镜面比她平日的妆镜亮,背后刻着细密的纹,宫人添灯时,有一道光恰好晃到她眼前。

再往后,窗纸破了。

谢砚川进来得很快,她甚至没来得及像从前那样,先看一眼他今日腰带系得齐不齐,就被他一把护到身后。她闻见他衣上凉凉的夜气,心里刚冒出这人怎么总不敲门的念头,脚下便骤然一亮。

“你抓着朕的手。”她说。

谢砚川低头看了看她现在的手,才答:“是。”

“后来呢?”

“侧门原有个人影,红衣,退得很快。臣挡了一支短箭,没看清她。镜下有两处连着的光,臣踏进去,你我便一起倒了。”

江明昭慢慢握紧被角。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刺客要杀她,还是另有打算。可两个人同时倒下,醒来变成这样,已不是一句受惊能够交代的事。

“外头知道多少?”

“知道宴上行刺。宋绫将你我移到内殿,御医在屏后诊过脉,说无外伤,先静养。臣醒后没敢让别人近前。”

她抬头:“宋绫?”

屏风外立刻响起极轻的一声:“臣在。”

那声音稳得江明昭差点松气,下一刻却听见宋绫又问:“是陛下在叫臣,还是将军?”

江明昭张口,谢砚川也张口,两人互看一眼,同时闭上。

门外的人等了一会儿,像也不知该如何替他们保住这份体面,索性将声音放得更轻:“臣暂时不进。两位先商量好。”

江明昭用手捂住脸,摸到谢砚川比自己高而直的鼻梁,更觉这一夜实在过于热闹。

“宋绫,进来。”她说。

掌仪女史绕过屏风,眼睛先落到床边的女帝身上,屈膝到一半,听见床上的将军又补了一句:“别拜了,朕现在经不起你拜错。”

宋绫站直,手里的灯略晃了一下。

她看向江明昭,再看谢砚川,来回两趟,目光最后停在那件系得乱七八糟的寝衣上。

“这扣,陛下平日不会系错。”

谢砚川的手停住。

江明昭原想再讲一件仅宋知道的事,没想到先替自己验明身份的,竟是这身衣裳。她瞥谢一眼,忍住没趁机笑话他,告诉宋自己袖袋里压着尚未送出的春假签,上面准她去看城南灯会,签尾写的是别又替别人值夜。

宋取出一看,脸上的怀疑终于裂开。

“那您……”她抬眼,头一回把将军从上看到下,“怎么长成这样了?”

江明昭看看自己如今垂到床沿外的一双长腿。

她也很想知道。

宋绫显然没打算先哭,也没打算跪下认这是天意。她将灯放稳,提了两个最要紧的问题:两人记不记得别的事,头是否疼;随后问今晚那只铜鉴,能不能查。

江明昭应了,叫她只调亲自经手陈设的封录,别先将半个内廷都叫醒。宋点头出去,经过镜台时,又回身将一面小镜倒扣下去。

江明昭问为什么。

“臣怕两位看着自己,更难把话说清。”

她一走,谢砚川终于伸手,将最后那枚歪扣解开,宁可松着,也不再把两侧衣襟拧到一处。江明昭看了片刻,走下床,想教他怎么系,脚一迈,膝便磕上矮凳。

那一下响得很实在。

她咬紧牙,停在原地。谢砚川本能上前来扶,步幅却没收住,袖口又被凳角勾住,险些把她一起带倒。

江明昭扶住床柱,谢砚川扶住她。

两个人都站稳以后,谁也没立刻说话。

他用着她的身体,力气比往日小,手指却仍在她肘边牢牢托了一下;她如今肩宽,身形高,低头竟能看见自己眼尾那一点因慌张而泛起的红。

江明昭的脸慢慢热了,随即想起自己现在用的是他的脸,顿觉更加不能热。

她把手从他掌中收回来,板着脸坐下。

“没事。”

谢砚川看了一眼她刚磕过的地方,没有拆穿,只把凳子往后挪。

她看着那只纤细的手推开矮凳,忽然心里又软了一小块,紧接着便恼:用朕的手做好事,倒显得朕没有眼色。

“那你也慢些。”她终于说。

谢砚川抬眼,低声应了。

宋绫回来时,带着封录、半片从偏殿收来的铜边,以及一盏已经续过油的灯。铜边有焦痕,刻文却还在,她依记号找到旧器条目,不敢只凭一件残物便断定,先将两处记载一同铺下。

“不是寻常照灯铜鉴。”

江明昭俯身去看,谢也跟过来,两张原本再熟不过的脸如今并在灯边,宋不得不先往旁边让了让。

旧器名叫双渡鉴,平日封在礼库,移用须附禁忌。今晚摆到偏殿的封单,恰少了最末一页。旧藏记载则写得明白:双眼同启,借近身之识互易,满七昼夜,复于原更。

后面还记,强伤身躯无补,毁鉴不使其早返。

江明昭将那几个字读了两遍,手指停在七昼夜上。

“也就是说,明日上朝,朕还长这样?”

宋低头,看了看被将军身体压得一边微沉的椅面,答是。

江明昭忽然非常想见今晚管礼库的人。

谢先伸手按住封录:“别急着惊动。有人删了禁忌页,未必只想看一场笑话。”

“朕知道。”她答得快,随后又放慢,“朕也没只想揍他。”

谢看她,没作声。江明昭知道那目光的意思,更想揍人了,偏偏如今握拳的是他的手,她连发火都显得在替他练兵。

她把拳松开,叫宋核今夜更点,将归位定在七昼夜后的同一子正,照当夜更簿记,不许只含糊写第七夜。原封单和残铜分开留,偏殿暂封作查刺客之用,对外不提双渡鉴。

事情说到这里,才像重新有一条能走的路。

宋领命,临出门前迟疑一下,说外头尚候着一份明日朝议次序。江明昭示意拿来,看见第一行,方才找回的从容又少了半截。

外使入朝。议选皇夫。

她把纸合上。

“明日先称病。”

宋没立刻应,提醒她原定在朝上暂缓此议、留外使等三日,右相已替她接住前头两轮问话,若无缘由全停,使团未必肯守原安排。

江明昭知道。她只是方才那一瞬,真的很想偷半日懒。

可她一抬头,看见谢砚川正望着那张合上的纸,便又不肯显得自己多怕。平日他最会说不愿便不愿,她不想嫁谁这件事,已经在几拨笑脸里转过一圈,到了他眼前,仍像一个等着被问为何不肯配合的过错。

“不过是例议。”她将纸递过去,“你明日照朕的说法,先把时辰拖住。”

谢接过去,眉心微蹙:“你已经说过不愿?”

“不止一回。”

“他们没听?”

江明昭抬眼看他。她原想笑,说朕哪有你那么简单,话到嘴边却没能轻快地说出来。

她做了七年皇帝,竟还有人把她说过的那句不愿,拿到她面前,当作一句本来就该被听见的话。

谢砚川等了一会儿,没有追问她为何不能自己处理。他把纸铺在桌上,指尖点住议选二字:“那明日臣去。”

江明昭心里刚动,立刻又警惕起来。

“你去是去,先别替朕答应任何人。”

“臣不敢。”

“也别拿朕的脸与人打架。”

谢的手顿了顿,将那份朝议又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

“臣尽量。”

江明昭看着他,忽然有个更迫近的问题。她抬手敲了敲桌沿,拿出平日纠正他站姿时那份认真,叫他先练一声自称。

谢沉默片刻,低声道:“臣——”

“错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望着她:“朕。”

江明昭本该满意,偏他嗓音如今柔而清亮,脸也是她的,独那一眼仍是谢砚川看她的眼神,专注得使她忘了自己下一句该训什么。

宋绫提着空灯盏站在屏风边,等两位终于各自移开目光,才轻轻问:“陛下,将军,今晚要两床被子么?”

江明昭耳根腾地热起来,猛然起身,险些又撞上那只已经挪远的凳子。

谢砚川伸手,先把凳子拎走了。

第二章 今日陛下不议亲

天刚亮,江明昭就发现,教人做皇帝比自己做皇帝还累。

她昨夜写了三页应答,谢砚川看完,先问那位使臣若追着问怎么办。她说微笑。他又问笑过仍问怎么办。她说再笑。他沉默良久,望着她如今的脸,像终于明白这七年她为何笑得越来越好看。

原来全是忍出来的。

此刻谢端坐御座,眉目明艳,衣冠齐整,除了坐得像要率众冲锋,其余尚好。江站在武臣前列,正想松气,使臣便呈上国书,说两国结好,当择佳婿。

谢没笑。

江明昭心里那本应答册,啪地合上了。

“国书谈两处互市。”谢将册页翻开,“阁下何时在里面添了婚书?”

使臣一怔,说只是善意提议。右相柳映棠抬头,清丽眉目间掠过疑色,随即接道:“善意领了,互市仍按原议。”她穿深青朝服,发间只一根乌玉簪,话音很平,正好把使臣逼回公事。

江原以为事情能到此为止。偏偏樊敬山出列,笑问皇帝无意远嫁,是否另有中意之人。

那笑温厚得像怕她饿着,端来的却是一碗钉子。

“有无中意之人,和今日的国事无关。”谢道。

殿中静了一瞬。

江垂着眼,心头忽然一热。她预备的三日缓议里,有给外使的体面,有给议臣的余地,独没有这样干干净净的一句话。可她还没来得及贪恋,柳映棠便接了谢的眼风。

“臣请陛下仍将三日后的互市复议照常举行,莫使远客因误会空候。”

谢迟了半息才应。江知道,这半息已足够柳记上一笔。

散朝后,樊敬山走到她身边。他鬓角银丝梳得一丝不乱,手笼在袖中,声音不高:“将军今日竟肯听完礼官的长篇。往常过了半刻,你已开始看殿梁。”

江抬头看了一眼梁。

迟了。她把这一眼收回来,觉得谢砚川平日的闲事也未免太多。

“昨夜受了惊,今日怕漏听。”

樊笑道:“将军也有怕的?”

“刀没长眼。谁不怕?”

这句倒合谢的直脾气。樊侧身挡住往来人目光,提起他先前请调京中亲卫的折子,说皇帝至今不批,怕是君臣情分再深,终究不及御座稳当。

江的笑停了。那折子她压了两日,原是等右相核住饷银,并非忌惮。樊却拿准空隙,把她手里的缓事切成了别人的委屈。

她不急着辩,只问:“太尉有好办法?”

樊眼里那点笑变得真了些。他约她傍晚赴府饮酒,话只说半截,随后让出路,仿佛不过长辈邀晚辈吃一顿便饭。

江走下长阶时才发现,掌心已把腰带攥出一条折。她第一次穿过谢平日站的位置,便有人把一条通往背叛的路铺到脚边。

而她甚至不知道,这样的酒,他已经推过几回。

宫门外,裴闻野等在马旁。浓眉,亮眼,笑起来露出整齐的白牙,颇像个天塌下来还能先找碗饭的人。他将缰绳一递:“将军,回营?”

江望着那匹比自己还不肯低头的黑马,沉稳道:“今日走走。”

裴看她一眼,又看她脚上军靴:“从这里走到营里?”

她把手背到身后。原来将军的体面也不是站直便能有。

“先去值房。”

裴终于不笑了。进屋后,他将门轻轻合上,问她昨夜到底伤着哪里。江说没有,他便拿来一张军图,请她指出今晨应接替东哨的那一队。

纸上密密的记号看得她头疼。她识大局,知道各营归属,却不认识每个临时班次。再编下去,伤的就不只是脸面。

“裴闻野,”她抬头,“你信不信一桩很离奇的事?”

“您先说。”

“我不是谢砚川。”

裴沉默片刻,伸手到她额前。江把他手拍开,嗓音沉了:“朕是江明昭。”

他那只手僵在半空。门外恰有人经过,江做了噤声手势,裴竟仍本能听令。直到脚步远去,他才低声说:“您要真是陛下,臣今日这只手,能不能算没伸过?”

江差点被他气笑,但那点笑很快又散了。她请他去内殿,把军图带上,自己说不清的事,让谢当面说明。她不肯再拿别人的兵命来赌一句像不像。

午后,内殿的屏风后并排站着两个人。

谢先报出东哨队名,又说裴昨晚把油纸包的热饼压在马鞍下,饼没吃着,鞍垫洗了半个时辰。裴的脸色在女帝那张漂亮面孔前渐渐发白,显然比听见妖术时更受震动。

他最后望向江,郑重行礼:“陛下。”

江刚应,身旁谢也习惯性答了一个嗯。屋里又静下来。

宋绫将两杯茶换了位置,谁都没看:“往后在这屋里,称名字吧。”

裴领命去守外门后,江才将樊的邀约说出。谢听见那张请调折子,脸上神色一紧,说太尉去年便提过,自己始终未应。

“为何没告诉朕?”

“没成的事,怕徒添你的烦。”

她本想斥他隐瞒,却看见他眼底的倦色。这副身体一夜没睡,细白指尖撑着眉骨,昨日她熟悉的疲惫,如今落在了他脸上。

她把责问压下半截:“我也有没告诉你的。亲卫折子不是不肯批,是饷银还没到位。你若问,我本会说。”

谢抬眼。江又道:“往后别替我省这种烦。”

话说完,她忽觉自己也该听进去,便把傍晚赴宴的打算摊开。谢立刻反对。她不会用刀,对方又掌中军;她也不肯让线索凭空断掉,两人的声音越压越紧。

最后是宋绫把冷茶搁回桌上。

“两位先商量怎么去。再吵,便只能明日去了。”

江望着谢,放缓声音:“我不装你的剑术,不单独跟他走。裴带两人守在巷外,过一炷香不出来,就用宫中召见把我叫走。”

谢仍盯着她,像恨不能把自己的判断一道塞回那副身体里。江伸出手,停在他面前:“你要我回来,我听见了。”

他终于握了一下她的手腕,指尖凉得她心口发紧。

“那就回来。”

她本想应一个自然。出口却很轻:“好。”

宋绫随后呈上更簿:昨夜阵发确在子正,七昼夜后的同一子正归位。江将那一页亲自看过,记住时刻,再把两张验过的更签分给谢与宋。

走出殿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谢正低头翻她案头厚厚的待办册,袖口压住一张旧纸。纸边露出三只歪歪扭扭的手。

那幅功臣像,原来根本没丢。

江在门边站了半息,没进去揭穿。她今日已用尽力气装将军,实在不宜再让这张俊脸,笑得太不值钱。

第三章 太尉请吃的这顿饭

樊敬山请客,席上没有一块带骨头的肉。

江明昭看见剔得干净的鱼腹,先想起自己在宫中被挑过刺的膳,随后才记起,谢砚川平日大约不会盯着一条鱼发愁。她夹了远处的酱牛肉,樊果然笑着说,将军仍是军中习惯。

好险。做皇帝时挑错菜,不过不爱吃;做将军时挑错菜,竟像一句口供。

她慢慢咽下去,等樊先开口。

樊没有再提兵权,只说皇帝少年登基,外柔内刚,用人讲分寸,亲近之人反而更难得实惠。他说得很懂她,甚至比某些当面称颂的臣子都懂。

江听出里面的刀锋,反倒不急着恼。一个只知骂她昏聩的人未必能成事,知道她怎样用人、还肯专挑疼处下手的人,才真有把握把人从她身边撬走。

“太尉的意思,是我受委屈了?”

“将军觉得呢?”

她把酒盏转了半圈。酒面倒出谢的眉眼,冷淡而俊挺,替她省了许多装凶的力气。

“我在北边三年,回来还须等一道请调。若算委屈,多少算一点。”

樊没有立刻接。他提壶添酒,忽然问起北岭最后一役,谢为何舍西谷走石坡。江昨夜听谢说过避问战事,此刻却避不得,只能把酒放下。

“太尉当时也在军报上批过。”

“军报写得简。”

“因为死人写不出长话。”她看着他,“石坡埋了人。我不想拿来佐酒。”

她说的是实情,也是借力。樊沉默下来,随后亲自换了一道热菜,不再问战事,却把一张折好的纸推到她面前。

上面是第七日宫宴的宿卫名册。

江的指尖顿住。

“皇帝遇刺,宴怎会照开?”

“正因遇刺,才须让众人亲见陛下安好。外使与诸军都在,岂可叫他们带着惊疑走?”樊笑意仍浅,“中军增一重护卫,宫禁那边,还须将军帮个忙。”

他要她在宴前替他的人保奏,让其中一队换到南廊。人数不多,理由体面,表上连旧值卫的去处都写妥,像只等她签个名字。

江没有碰笔。她说自己的亲卫尚未批,太尉的人倒先进宫,传出去算谁替谁跑腿。

樊终于露出一点满意。他收回纸,道明日先办她的事。

江出了太尉府,才松开藏在袖中的拳。她方才不是只演不满,还确实恼。樊那种笃定,像她与谢的七年相识不过一件未曾足价收买的货物,等价钱合适,自会换主。

巷外裴闻野迎上来。她走到他面前,第一句话是:“本将军今日吃得不错。”

裴愣一下,按先前约定接道:“宫里也赏了夜食,请您快些回。”

暗处一道人影退开。江没追,看裴的眼神已知道对方果然派人跟了。

回殿时,谢正伏案批她留下的几项简牍。他看见江,先看她袖口,再看步子,直到她将没动过的酒囊放下,才把笔搁稳。

“我没喝。”她说。

“不是怕你喝。”

“那你检查这样仔细?”

谢没答,端起早备好的水。江接过,温度正合适。她一日未得安稳喝水,此刻握着杯,忽然舍不得拿玩笑堵他。

她把席间问答一字字说来。说到石坡,谢眉眼沉了,半晌才道,那一战他走石坡,是西谷里藏着归降的伤兵,他不肯把人全压进追兵脚下。

江听得一静。他从前回朝只说小胜,连军报都是让副将写,樊记得的,却是怎样拿死人试探他。

“我拿你的事挡了一回。”她低声道。

“你没有说错。”

可江心里那点不适没有因此散尽。她看着他纤细的手腕,此刻才更明白,自己借来的不止是一身力气,还有旁人以为她都记得的三年。

她把水杯放下,认认真真问:“你能不能把那些日子,慢慢讲给我听?”

谢望着她,眼神变了。不是见君王垂询的郑重,倒像终于有人在门外敲了一声,而他屋里实在乱,既想让她进,又怕她见笑。

“能。”

他刚应完,宋绫就带来了樊府送进宫的一份条陈:请即准镇北将军留京亲卫二十人,饷银由中军暂支。

江笑不出来了。

这份好处递得太快,也太显眼。皇帝若拒,就是让将军在人前落空;若准,樊便能说是自己替他争来。更麻烦的是,柳映棠今日已见着樊与将军在殿外私谈。

谢取笔,想直接驳回。江按住纸:“不能让你替我翻桌。我昨日还在查饷,今日忽然因太尉一封折子变了主意,柳会先问我。”

她让谢按原次序准调,却划掉中军垫饷,改用已经核实的宫库余款,明白注明此前兵曹核定的日期。樊可以邀功,不能把本来就在做的事全说成他的恩惠。

谢写到一半,抬眼看她。她问怎么了。

“你每天都要想这么多?”

江本想道习惯了,却忽然不想把这句话说得轻巧。她在旁边坐下,将那一页搬到自己面前:“也会想漏。想漏便得有人帮我补。”

他把笔递来,她一握,才发现谢惯用的军笔比自己的粗,落下的字也比往日大。她忍着别扭写了几行,谢忽然伸手托住她腕侧,提醒她别太用力。

指腹隔着薄薄袖料,稳而轻。

江不自觉看过去。她自己的手,肤色白净,指节细秀,被他这样用着,竟比镜中多出一种难以言说的亲近。她记起宫外夏日练字,他也是这么托着她的手,后来有了君臣,她便再未准过。

她轻轻挪开腕,却没有把椅子退远。

谢收手,也没说话。

两盏灯照着那一寸没有退开的距离,直到宋绫从外间进来,两人同时坐直。

宋看见写好的折子,先夸字有进益。江觉得这是在夸自己,正要应,宋已转向谢:“陛下今日落笔比早上像多了。”

这份称赞最后谁也没领着。

谢将折子封好,江却在封口处想起名册的一个名字。樊给她看的南廊新卫,是中军常用的韩队;而偏殿遇刺那晚,她进门前也见过那张脸,替送铜鉴的人开过侧门。

她把此事说出,谢立刻叫裴去查入宫记录。

还不到二更,回来的只有一枚腰牌。那名守门的小吏已被调去太尉府,调令写着昨夜之前的日期。

江将腰牌翻过来,看见背面未擦净的一抹朱漆,正是礼库封器所用。

樊并非借着遇刺临时布人。

他要送进来的这些人,很可能就是昨夜已经送进来过的人。

第四章 将军今日不拔刀

第二日清晨,裴闻野在校场上给江明昭选了一把最轻的刀。

她提起来,心想还能接受;试着依昨日学的转腕,刀尖便从靶旁掠过,把一根晾汗巾的绳子割断了。几条汗巾落地,四周的士卒目瞪口呆。

裴很快上前,将刀接走:“将军说过多少回,不许往练场上晾东西!”

士卒们忙去捡,江站在原地,头一回觉得洗过的汗巾也能让人没脸。

待人散了,裴把木刀塞回她手里,认真教她退步与护住要害。他不再说将军怎么会,只说这副身体有旧伤,右肩拉得太满会发僵。江动了一次,果然肩后发紧。

她忽然停住,问:“他平日疼吗?”

裴也停了。过一会儿,他说阴雨天会疼,将军不爱提,怕一提,全营都劝他别再上前。

江握着木刀,没来由地恼起那句没事。她从前写去的信里,问过伤好不好,收到的永远是已愈。她还替这两个字高兴过,觉得他总算学会照顾自己。

原来他只学会了少写。

午前,樊送来一名军医,说昨夜将军酒量不佳,特来看看。裴眉心一动,江却示意请入。她不能每次试探都躲在内殿,也不愿让樊摸到自己完全不懂的弱点。

军医搭脉,问她右肩可还受凉。她答阴雨时发紧。他又问惯用那副热药为何停了。

江看着他收拾药囊的手,没有急答。这医者刚进门时先看屋角兵器架,此刻又借问药,目光轻轻扫过她虎口,哪里像只担忧旧伤。

“停没停,你问药房去。”她收回手,“我若什么都记得,还养你们做什么?”

话说得不客气,军医却松了半分神色。裴接过药方,亲自送他到门外,回来时把方子翻到背面:夹层里藏着一小张空白薄纸,显然是要记将军异样。

江低头看那纸,才觉后背发凉。樊并未全信那顿饭,他正在一寸寸试这副壳子里的人。

裴提议往后避开校场。江摇头,反而请他列出谢最可能被问到的三件近事。会的不必夸张,不会的宁肯用伤后疲惫挡,不能把一切都躲成有鬼。

到了午后,她换上便袍入宫,才看见谢的袖口沾着一滴墨。

他今日被柳映棠留在议事阁半个时辰,东边堤务与西边欠饷,样样知道要紧,样样不能凭一句照办。江留下的短笺越翻越薄,柳的问题却越问越细。

“她最后说什么?”江问。

“请朕明日单独见她。”

江闭了闭眼。右相起疑已不是小事,若让她以为谢挟制了皇帝,她会先切断宫门,再问两人为何私下往来。

谢见江右肩不自觉抬着,将她按到椅边,取来热帕。她才说不用,他已经停下,问是自己敷,还是让他帮。

她那点火气被这一问压住,却没有灭。

“你三年前说伤已愈。”

谢手里的帕子慢慢松开。

江望着他,用他的低沉嗓音,把自己那些本来不想计较的话说出来:“你知不知道,我真信过?我连药都没再叫人送,怕你嫌我啰唆。”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先辩解。过了片刻,才说怕她隔着千里睡不安稳,也怕她又在议事时被人说偏待边军。

“所以你替我决定,什么能叫我知道,什么不该叫我怕。”

屋里安静下来。谢将帕子搁下,目光微垂,那张本该属于她的明艳面孔忽然显得倔而无措。江看着,心口发涩,她不想赢一场争执,她只是不能再在别人的闲话里,才知道他疼。

谢终于道:“我做错了。”

她没有立刻说无妨。他也没有借歉意把话收过去,而是将旧伤的部位、发作的时节与不宜做的动作,一项项告诉她。到最后,他问她夜里是否也总被宫中的小声响惊醒。

江抬眼。

“昨夜门外换灯,我醒了三回。”他说,“起先以为是我警觉,后来宋说,你也是。”

她原本已经准备好一个轻巧的笑,听到这里,竟没挂住。

她说是,刺杀之前便如此。殿太大,夜里安静,偶有声响总以为有人等着她决定什么。睡醒不一定出事,可不醒,心里更怕。

说完她觉得丢脸,做皇帝七年,连安稳睡觉都没学会。谢却只把帕子重新拧热,递到她手边:“今晚外门我让裴守。不是瞒着你替你安排,先问,你愿不愿意?”

她鼻间一酸,低头接了。

“愿意。”

他没趁机再劝她别赴樊府。江也不再假装肩膀不疼,侧过身,请他把松开的领边拢好,再隔着中衣替她敷。

热意落在肩后时,她舒出一口气。谢的指尖停在衣褶边,始终没有越过。江看不到他的神色,只能从那一点极轻的停顿里,觉出他也不像表面镇定。

她忽然想,若是自己原本的身体,此刻他还会不会肯这样靠近。

这念头刚生,就被窗外一声轻咳打断。

柳映棠站在门外。

宋绫拦住了她,却没能拦住她看见帝与将近乎贴在一起的影子。柳眉目冷下来,先请皇帝屏退左右,待裴闻野从廊下走来,她便把手里的入宫簿展开。

“将军两日三度入内殿。陛下朝议忽变,笔迹也变。臣今日不问私情,先问陛下是否出于本意。”

谢站起来,江也站起来,两人同时往前半步。柳眼神更冷,裴想开口,江先抬手拦住。

再遮下去,他们自己便要把可信的人逼成敌人。

她看着柳映棠,说出前年决堤夜里那封未发出的罪己稿。稿是柳替她拟的,只有两人争论过,最后为什么把天意改成了人失其职。

柳的目光一点点转向她。

江不等她接受,便把残铜与更簿放到案上,请谢补说昨夜朝议前自己教过的三句答词。宋绫作证第一夜经过,裴交出今晨军医夹纸。四个人的话有先有后,没有谁一开口便能圆尽所有细节。

柳听完,久久未语。最后她看向女帝身体中的谢砚川,问:“那这两日替陛下批的文牍,谁看的底稿?”

谢指江。江指桌上留存的原册。

柳将册子抽过去,长长吸了一口气。

“以后先给臣看。”

江松气。裴在旁边也跟着松,刚唤一声映棠,柳已将他那张带着旧日亲近的笑脸挡回去。

“还有你。”她道,“知情不报的账,晚些算。”

裴收住笑,竟比方才听见妖术更老实。江看看他,又看看柳,觉得自己今日至少不必做屋里最没体面的那一个。

第五章 她先问有多少钱

柳映棠接受换魂这件事,花了半盏茶;接受这几个人险些瞒她七日,显然要花更久。

她先把太尉给的南廊名单圈出来,告诉江明昭,真正调换宫卫须皇帝核符与当值统领同押,樊手里只有中军常令。所以那份保奏不是闲棋,他需要将军的名望,让宫里的人愿意少查一层。

江看着圈出的名字,终于明白自己该往哪里下手。她让谢先发一份平常的问询,问宫宴新增护卫为何不用旧班,自己则仍装作不满,去催樊办亲卫的事。

“先别抓礼库小吏?”谢问。

“抓进宫,樊就会换入口。”柳道,“但人不能放着不管。我派人盯住去处,先把经手的副本拿到。”

她说完看向裴,裴立刻道自己能跟。柳却摇头,叫他继续带将军巡营。裴嘴边那个好字停住,江看见他眼里的失落,忽然觉得柳分明也看见了,只是没肯接。

宋绫此时展开陈器封单,指向缺页处留下的一小块红绢。礼库搬物的都是青布包,偏殿里却有人穿红。她查到当晚备衣房少领回一套女客衣裳,领衣人登记为楚氏,随太尉府女眷入宫。

江让人找那位女眷。得到的回话是,根本没有。

一个带着假身份进来的女子,在阵发前逃走;一个被删掉禁忌的旧器,恰好送到皇帝脚边。江把两条线并在一处,忽然不再觉得那红衣人影是刺客。

也可能是另一个被刀逼着走到那里的人。

裴说京中南门抓到过一个拿金锭雇车的红衣女子,但她用脂粉换了外袍,哄车夫去报官,自己趁乱走了。消息原在巡门闲报里,没有人将她与行刺连到一起。

江听见雇车先交金,想了想,叫裴不要去找偏僻废屋,去找靠着人多处、肯现银收租的客栈。一个真想出城的人会先找路,一个知道自己被追的人,未必肯把命交给夜里空荡荡的官道。

他们在第三家客栈找到了楚绯。

她已换成浅褐短衫,坐在二楼窗下剥炒栗,梨形眼微挑,嘴边还有一点碎壳。看见将军进来,她第一反应不是跑,而是把桌上的钱袋搂进怀里。

江把门留了一条缝,自己在对面坐下:“我要问宫宴。”

“我不在。”

“红衣,侧门,铜鉴。”

楚绯眼底一紧,手指慢慢扣住钱袋。裴没有堵窗,反倒站远两步,楚便知道来的人至少不打算立刻把她拖走。可她还是看着江腰间的刀,问:“谁叫你来的?”

“皇帝。”

“她能给多少?”

裴表情有些没收住。江倒觉得这话比哭诉忠心可靠,问她要多少。楚说钱不急,先要一个真能出城的身份,以及樊敬山不能拿着通缉图将她追回来的凭据。

江没有一口应下。若她参与行刺,皇帝也不能凭一句想走就把人送走。楚冷笑,起身便要收包袱:“将军也觉得我该先把什么都说了,再等好人商量我值不值得活。”

江被她这句话刺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方才的口吻,确实像从未考虑她已被骗过一回。她将刀解下,放到裴那边,重新问:“你怕我将你交回樊府,是不是?”

楚没有答,抿紧的红唇却泄了底。

“那先做一件不必信我的事。你选个樊府找不到、官府又查得到的地方暂住,柳相给你立一份不交私门的公文。你不说,我们不替你抹罪;你愿说,就按实核,不能让樊一张纸定你的罪。”

楚看着她,笑意渐渐收起。她显然没想到,一个说话这样沉的将军,会肯在一句难听话后重新坐下。

“钱呢?”她仍问。

“你那些金子,哪里来的?”

“樊给的。说陪皇帝站一刻钟,够我一世花。”

她将金锭取出一枚,放在桌上。底部压着中军赏库的旧印。江望着那印,心头沉下去:不是私财。这一锭金若被樊反咬成盗取军资,她连客栈也出不去。

江没有伸手拿,只让裴当面记下印号。楚盯着他们的动作,忽然说:“他没说会换魂。”

窗外街市很吵,江却听得清清楚楚。

“我听见那术人和他争,说换进去的人要事先学会应答,旁人才认不出。樊说人已教了三个月,够用。我那时才知道,教的不是让我去演一会儿皇帝。”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薄:“真进了那副身体,我还能走吗?”

江想起镜中自己的脸,后背忽然起了一层冷意。原来那一夜谢若没来,她可能正困在这个女子的身体里,而樊会用她的面孔,笑着告诉群臣,陛下一切安好。

楚看她的脸色,往后靠了一点:“你现在知道害怕了?我那夜都快吓死了。”

她说有人向窗内放箭,故意制造混乱,让护卫退出偏殿,自己却被安排从侧门进。她先看见阵眼,才想起听过的争执,拔腿便跑。追她的人一时没追上,谢砚川已撞开另一侧窗。

裴的手无声握紧刀鞘。江让他别插话,问楚有没有留下什么。

楚伸手到衣领里,取出一片折得极小的纸。那是她临走顺走的禁忌末页,原想看看害自己的是何物,后来识不全上面的字,一直没敢拿给旁人。

纸上写着复归时刻,与残鉴相合;背面却有朱笔标注:宴终后,移内殿,闭门听令。

江拿着纸,终于知道为什么第七日的宴一定要开。樊原想让一个已学好三个月的假皇帝,在七昼夜里把新班底摆稳,赶在归位前,带着废立的理由走到所有人眼前。

至于真正的她,到时会被关在哪里,樊没有在纸上写。

楚把纸抽回,压在掌下:“我只说到这里。公文、住处、钱都落了地,我再说是谁教我,哪里能走。”

江点头。裴欲言又止,她只问楚愿不愿先吃完这包栗子,自己去请柳相出面。

楚愣了一下,说栗子已经凉了。

“那我给你添一碗热茶。”江叫了店伙,最后又补,“茶钱我出,不从你金子里扣。”

楚这回真笑了半下,随即又警惕地把钱袋挪回自己身侧。

江出门时听见她在后头问:“将军,你平日都这样讨价还价?”

她停住,想起太尉那顿饭,忽然觉得这句也算一分意外收获。

“不常。”她答,“这两日,刚学会。”

第六章 那张画像从来没丢

第三日夜里,江明昭把一张盖过相印的留置文书放到楚绯面前。

不是关进牢里,也不是送到某位大人的宅中。柳拨了一间官驿侧院,门外守卫有姓名可查,楚可见柳,也可拒见樊府的人。金锭先封存为证,皇帝另付了三十两现银作食宿与护送,不算买口供,文书上写得清楚。

楚从头念到尾,在不会的字边敲了敲桌面,叫江念给她听。

江念了。她念得比朝上还仔细,怕一句话含糊了,楚会在这张好看纸上再受一回骗。

听完,楚先把三十两分成三份,贴身藏好两份,才肯交纸。她说教自己礼仪的人叫罗先生,是樊请的术人,右耳尖有烧伤;两天前他搬离太尉府,住到南边一处中军用来放宴具的库院。

“他未必真想跟樊作到底。”楚说,“那夜我听他要尾款,樊说等七日后。”

柳问她可愿作证。楚没答,反问若罗先说自己也拿钱了,谁信她。

“金锭、封页、宫门记录要一起查。”柳道,“不会只凭他说,也不会只凭你说。”

楚这才慢慢点头,却又提出,暂时不要罗知道自己在官驿。柳应下,当面把传唤改成暗查。江看着她们谈妥,终于松了一口气,原来一个人肯说真话,也需要先看见真话不会马上换来一把刀。

回殿时已经很晚。谢面前还有两道堤务奏册,江一进门就伸手要,他却把册子往旁边挪。

她挑眉:“学会护食了?”

“你今日没吃晚饭。”

江往宋那边看。宋不躲,说楚姑娘把盘问当做生意,连点心都要边验边吃,陛下自然没空。桌上随后摆来一小碗面,汤清,葱切得细,另有半碟切开的炙肉。

她本来不饿,闻见热气却忽然觉得腹内空得发疼。坐下吃了两口,才看见谢一直没动筷。

“你也没吃?”

他本想说不碍,江把另一双筷子拍到他手边。谢看着她那张沉下来的俊脸,终于低头吃了。

两人吃得都不算端庄。她这具身体食量大,半碗面很快见底,谢却因不熟她的胃口,只吃了一半便撑。江想把剩下的端走,手到半途,又想起是谁拿过筷,僵住了。

谢也看见她的手,两人隔着那碗面,像忽然撞上另一种更难的朝议。

最后宋添了一碗新的,谁也没替他们解围。

江吃完,脸上热得不全因汤。她端起茶,决定说正事,结果目光先落到谢袖里那张旧画。

“你还留着?”

谢顺着她目光看去,手指一紧,没能藏住。画纸旧得发黄,折痕用薄绢补过,最外一层还套着军中防潮的油纸。

江把茶杯轻轻放下。

她原想笑他记仇,看到那层补绢,却一句也没说出来。她十四岁时胡乱画着玩,画完自己都嫌难看;到他这里,竟像一件该好生照管的东西。

“为何带进宫?”她问。

“昨天宋找更签时,裴把我的私物送来。”谢道,“怕留在营中,别人翻见。”

“别人翻见会怎样?”

谢不答。江明明已经猜到,却偏想听他说。这一点不体面的贪心,让她连呼吸都放轻了。偏他坐在她原本的身体里,眉眼垂着,耳垂红得比她方才还明显。

她忽然不忍逼他,把画推回去,只说自己可以重画一张,手数对了的。

“这张就好。”他答得很快。

江抬起眼。

谢像知道自己答快了,又垂下眼去,指尖却将那张画压得平平整整。她看见那动作,心里的欢喜慢慢涨起来,带着一点难以安放的酸。

她从前总觉得,若他说一回,她自然会懂。如今亲自坐在他面前才知道,轮到自己,连一句为什么是这张都问得绕弯。

“你出征那日,我其实去了城楼。”她说。

谢抬头,筷子轻轻碰了一下碗沿。

“下雨,礼官不许我露面。我站在帘后,等你回头。”

他很久才开口:“我回了。”

“我没看见。”

“雨大。你的帘子没动,我以为你没来。”

江望着窗纸,喉间忽然哽住。一场谁都没看清的雨,竟让她悄悄生了三年的气。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小心眼,只是那些小心眼原本都藏在无人肯问的地方,被岁月养成一层很薄的壳。

谢伸出手,又停住。

江自己将手放过去。宽大的掌心覆住纤细的指节,位置荒唐,温度却实在。她说:“往后没看见,就问我。”

谢手指慢慢回握,答好。

门外忽然响起裴的脚步,江想收手,谢却只松了力,等她自己抽回。她抽得很慢,慢到裴走进来时,低头假装看了好一阵地砖。

消息却并不好。罗术人已经出库院,樊府的人正准备把他送出城。柳派去的人跟着,不敢贸然抓,怕另一边同时灭掉礼库证人。

江把画折好,交还谢,方才那一点柔软没有消失,只被她仔细收进心里。

“樊开始清人了。”

谢问为何忽然。裴说那名军医回报,将军伤势无碍,却两日没有骑马演武;樊又得知南门有人查过红衣女子,今夜才改了送人时辰。

江看向自己放在椅边的木刀。每次她避过一个破绽,未必等于对方真信;那些小小的不像,正在樊眼里慢慢堆起来。

谢站起身,说先护住证人。江拦住他,不是让他别去,而是把明日樊邀她看中军演练的帖子展开。

对方既疑她不会用刀,便用一场演练当众试。她若称病,罗可能在出城前便死;她若赴约,樊的人便须留一半精力看她。

裴皱眉:“您去,如何应付比试?”

江将那把木刀提起,想起汗巾落了一地的场面,脸上并没故作轻松。

“我不会赢。”她说,“所以不去比刀。”

她让柳明日以宫宴安全为由临场查人,让裴带那二十亲卫中的四人接罗。自己当众问樊的换防,不让刀出鞘,就先让这场演练变成樊必须解释的事。

谢听完,伸手把她垂在腰侧的刀重新系牢。他系得很仔细,最后抬眼看她:“别把一句我有办法,当作能不害怕。”

江心头一颤,抿了抿唇,终于说:“是有点怕。”

“那回来告诉我,哪里最怕。”

她望着自己那双被他用得格外认真的眼睛,忽然觉得今晚还有一碗没吃完的热面,还有一张等她再画的旧画,她实在有许多非回来不可的理由。

第七章 不替你选一条好路

第四日,江明昭站到中军校场边,终于看见樊敬山不带笑的时候。

一队骑兵从远处压来,尘土沿靴面卷起,樊没回头,身后执旗的人已换了令。整队人顷刻分开,将空场围成一道半圆。

江背上发紧。这不是太尉府的鱼宴,也不是朝堂上能借礼制周旋的问话。那许多听令的活人,真能在片刻之间把一道宫门撞开。

樊侧过身,笑意才重新浮起:“将军看这些儿郎,如何?”

“养得好。”她答。

“那便请赐教。”

一名持木刀的校尉出列。江手指贴住刀鞘,余光却落在南侧那队人腰间。名册中本该值南廊的韩队,今日佩的仍是中军旧牌,没有一人领过宫禁核符。

她没接木刀,反而问:“这队人,到底按中军号令,还是按宫卫号令?”

樊眼神一沉。

江继续道:“入宫听两处令,届时一个叫进,一个叫守,先听谁?”

校尉握着刀,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樊将话接过去,称临时添卫,自然以护驾为先。江点头,说正好右相奉旨来查宫宴护卫,此事可以当面定。

柳映棠的车停在场外,来得不早不晚。

她下车时衣角被风卷起,露出一双沾灰的软靴。没坐惯的长路让她脸色略白,开口却丝毫不弱,先索名册,再问宫门出入的手续。樊的演练被迫停下,所有人看着太尉如何作答,那把准备递给将军的木刀便成了多余的东西。

江心头稍松,却不敢抬眼找裴。

裴此刻已走另一条路去接罗。这一点樊不知道,她自己知道,所以每一次停顿都格外长。樊说可命人取册,她便追问原册在哪;樊说先用副本,她便说自己保奏须见原件。

终于,樊看着她,慢慢笑了:“将军今日倒像右相。”

江心里一跳,柳已淡淡道:“照规矩问事,就都像臣了?太尉这话,臣可担不起。”

樊没有再笑。

那一瞬江明白,柳不是只来帮她遮刀。她真不愿自己的名声被拿作一个讥讽,也不会因为知道她是皇帝,就任谁说什么都听着。

这个清醒又有棱角的人,才是她七年里敢把一半朝议交过去的人。

一炷香后,场外响起急促的马蹄,裴没有回来,来的却是樊府家人。他附耳说了几句,樊脸色终于变了。

江握住刀鞘,不让自己露出喜色。

樊说家中有急事,今日散场。他没拦江,只将那份南廊保奏推到她面前:“将军既如此谨慎,便再想一想。”

那是试探,也是撤回先前的好意。

江不接,陪柳走出校场,直到越过两道街口,才敢问罗如何。柳说尚未传来,只能按约去西市等,不能擅去接应处,把守着他们的人一并带过去。

江心里一阵紧。她答应过谢回来,却还没有办法答应裴一定安全。平日坐在御案后,那些将动、已动、得手,都是几枚很短的字,如今字与字之间,长得够一个人把指节攥白。

西市雨棚下,裴终于出现,左臂的外袍裂开一道口,血湿到了肘边。他身后两名亲卫扶着瘦小的罗术人,另两人落在后方看路。

柳的脚步骤然停住。

裴先朝她笑,像只要牙齿露得够齐,那条胳膊便能算完整:“皮外伤。”

柳没动。她看着他那张强撑的脸,声音突然发颤:“你连句真话,也还要替我省?”

裴的笑僵住了。

江接过罗,让亲卫先将他带去另一处官驿,自己站到巷口看守。雨顺着棚沿落成细线,她听见柳走近,衣料被小心割开的声音,随后是裴很低的一声吸气。

柳没有哭,她只是手指抖了两回,最终将帕子按稳。

裴说,原想等伤包好再让她见,省得她不安。柳反问,他当年要留北地、让她别等时,是不是也这样想。

这话让裴沉默了很久。

“我怕我回不来。”他终于道,“你那时刚入相府做事,走得很好。我不想把你拴在一句等我上。”

“所以你连我究竟想等什么,都没问。”

江望着雨,没回头。她以为柳这样的人当年总该说得明白,如今才听见她的声音里,也有多年未能讲出的委屈。

“我没要你不去。我只想知道,你把我当一个能商量的人,还是一条替你留好的后路。”

裴喉间发哑,半晌才说:“我把自己想得太能耐了。”

柳没有被一句认错劝平。她将绷带绕过他手臂,打结时问他若再有军令怎么办。他说仍会去,但什么时候走、会怎样安排、想不想她等,都当面讲;她不肯,他也不拿战功和伤来要答案。

“那就先讲。”柳道,“别急着问我们算什么。”

裴看着她,脸上那点勉强的笑终于退了,郑重应了声好。他问她长途赶来是不是又晕车,柳说是,方才被他气得没空想。裴伸出没受伤的右手,没直接去扶,只摊在她能看到的地方。

柳看了看,扶了一下,又松开。

江别过眼,觉得这一下比她从前在诗里读过的许多誓言都长。

回到官驿,罗已喝下一碗温水。他右耳尖确有烧痕,年纪比江想象的老,脸颊凹陷,眼神却还在四处找出口。

他承认布阵,也承认知道对象是皇帝。但说当初以为只换七日,不至于害命,后来才发现樊准备在宴后把真正皇帝关在离京的车中,归位时两具身体隔远,方便立刻控制。

“你既知道不对,为何不报?”谢听到消息,已借探视受伤副将的名义赶来。他站在门边,女帝的脸没有笑,罗更不敢抬头。

罗说自己收过钱,报了也活不了,原想拿尾款便走。今早那辆送他出城的车没有车窗,他才知道自己未必能走到城门。

江望着他,心里的愤怒没有因他险些被灭口减去半分。她让柳将供词分清:做过什么,听见什么,猜到什么,不许混在一句自己也是受害人里。

罗的肩垮了下去,终于开始老老实实交代。

他取出留作要账凭据的原始筹阵单,纸上有樊亲笔改过的日期。宴不在第七昼夜之后,而在归位前开始;樊要先让群臣认可新令,再闭内殿,把真假之间最后一点空隙封死。

谢听到这里,看向江。

他们再不能只等七日过去,自然换回便算完事。

樊所怕的不是妖术失效,是自己费了许多心血的控制,到那一刻重新落回江明昭手里。

第八章 她不做第二回替身

罗的供词写到半夜,楚绯在旁边听,听到那辆闭窗的车,脸上的笑才彻底没了。

她原以为樊要她装皇帝,七日之后再拿金子把她打发走。现在才知,自己一旦占过御座,不管做得好坏,樊都不会让她带着那一双看过真相的眼睛离开。

她将自己的钱袋往桌上一放,倒出三十两中的十两。

“我改主意了。”

江以为她要退钱走人,楚却把银子推给柳,说先买一张能当众念的告身,名字写楚绯,不写替身,不写某府婢女。她肯指认,但要有一份自己的证词,不让罗一句贪财无知将她盖过去。

柳把银子推回:“立证词不收钱。”

楚一时没有接住这句话。她瞥江一眼,江也没摆出施恩的神色,只将一张白纸铺到她面前,请她从第一次领衣裳说起。

她这才坐下。说到最初三个月如何被教着抬下巴、微笑、把喜欢的甜茶换成不喜欢的苦茶时,江忽然有一点很奇异的难堪。

樊的人竟将她怎样坐,怎样笑,都看得这样仔细。

“你们连我喝茶也学?”

楚抬起眼:“不然将军以为学什么?我连陛下哪一边肩先酸都知道。”

谢站在一旁,目光顿时沉了。江却伸手压住桌沿,让楚继续。她不想听,却更不愿因为自己的羞恼,让这女子以为真话又说不得。

楚讲,樊说她原本的步子太快,笑起来又不够矜贵,叫人将她鞋底垫高,束带勒紧,哪一日错了,就扣哪一日的钱。她起先忍着,想学会便能走,后来门外添了两个守卫,她才知道自己的离开从未在对方的打算里。

她说得平静,手却将桌边一小片纸揉得起毛。

江把茶盏推近,没有劝她宽心。楚也没喝,忽然问:“你们是不是想让我再穿那套衣裳,去把樊骗过来?”

屋里几个人都没说话。

这是最方便的办法。楚相似的面容,学过的举止,能让樊相信自己的筹码还在,只要肯安排一次露面,就可能引出他下一步的命令。

江也确实想过。如今被她当面问,她没法装作自己从未动过这个念头。

“想过。”她答。

楚眼里的光冷下去,坐直了身。谢没有替江解释,柳也把已经拟好的空白传见笺合上。江看见这些小动作,心里发紧,终于把那句更难的话说出:“但你不肯,这条路便不走。”

“你说不走,就真不走?”

“你可以留在这里,证词由柳带出去。我们照样查。”

楚盯着她,像在找一句话后面常藏着的转折。许久,她问若少了她,计划会不会更难。江说会,要多留两道证据,也可能让樊警觉得更快。

“那你还答应?”

江想起自己这几日最恼的事情,忽然觉得这答案再清楚不过:“因为轮不到我替你说愿意。”

楚低头,将揉烂的纸放开。她没有感激涕零,也没有忽然变得大义凛然,反倒拿走茶盏,一口喝得见底,才说那她要换一种帮法。

太尉府有条送宴器的夹道,不在正门下,得从库院后头进。她学礼仪时被带着走过四回,记得哪一道门外能听见街上卖烧饼的吆喝。樊把这条路当作控制她的绳,她要亲自画出来。

“我不装谁。”她看向柳,“我带认路的人走到头,看完就退,后面的事你们做。”

柳答好,重新取了一张纸。这回不是传见笺,是路图。

江看着楚俯身作画,原先的梨形眼里有种倔强的亮,不像她,半点也不像。她忽然很庆幸,这女子还没被那三个月彻底磨成自己的影子。

天将亮时,四人回到宫中。谢一路没说话,江心里还想着楚,进屋才发现他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肩上。

“怎么了?”

“她说你哪边肩先酸。”谢道,“樊的人知道,我却不知道。”

江原想打趣他同一个反贼较什么劲,可话到唇边又停了。谢不是气别人先看过,是气自己站得那样近,却一直不敢认真去问。

她走到妆台前,取下自己原来常用的小靠垫,塞进他身后的椅背:“左边。批折子久了,会向左压。”

他靠过去,果然轻轻松了一口气。

“还有呢?”

“你现在穿的鞋,右边新些。走长路会磨。”

谢低头看鞋,江索性坐下来,把这些无人问过的琐事一件件告诉他。茶不是真的最爱苦,是怕夜里倦;头发盘得高,回寝殿先得松一会儿;不喜欢旁人替她挑尽鱼刺,偏每次都不敢说,怕小事也显得难伺候。

谢听得极认真,最后看她的眼神却有一点无奈。

“我早知道你不爱那鱼。”

江一怔。

“十五岁宫宴,你把自己的鱼都拨到我碟里了。”

“你还记着?”

“嗯。那日吃得很撑。”

她终于笑出声,不是帝王应酬的浅笑,也不是故意逗他,是没忍住那点被人记了许久的欢喜。笑到一半,她看见谢用着她的脸也弯了眼,便忽然觉得,自己原来可以这样好看,不必时时收着。

她伸手替他取下压得太紧的一枚发簪,先问可不可以。他点头,长发顺着肩颈散下来,衬得那段颈项格外白。

江动作慢下来。她熟悉这副身体,却不熟悉发丝从自己掌中滑落、另一个人安静等她靠近的滋味。谢微微侧脸,唇边那一点红离她很近,她心里忽然起了一阵慌。

她不愿在借着他的身体时,把本该亲口说的喜欢说得含混。

簪子放稳,她退开半步。谢没有追,只低声问,换回来以后,有没有一件事能再问她。

她抬起眼,胸口跳得厉害:“哪一件?”

“到时再问。现在说,怕你觉得这张脸在命令你。”

江怔住。她那些不敢问的话,原来他也不敢;同一堵君臣之间的墙,她怕自己站得太高,他怕自己靠得太近。

“那就别再不问。”她说。

谢应了,声音很轻,眼底却明亮。两人正望着彼此,宋绫从外间送来新的值夜册,面色已变。

樊以术人私逃、宫宴布防泄密为由,请将太尉属下的韩队提前调到宫门外;他还点名,说右相与将军私提军中人犯,须给诸军一个交代。

江拿过那页公文,手指缓缓收紧。

他们把人救回来了,樊便要把救人这件事,变成收兵权的理由。

第九章 两道不能合的令

第五日上午,樊敬山带着三名中军将领求见。

谢坐在御案后,江站在一侧。樊先行礼,随后便请皇帝将罗交出,称他盗取库银、私修邪器,若任凭将军从军中押走,中军上下无所适从。

这话故意说给身后三人听。江看见其中最年轻的将领垂着眼,脸色不安;他未必知道换魂,却知道自己的上官正被皇帝的人越权查办。

她若只让谢斥一句放肆,今日便能赢脸面,明日却可能将整支中军推到樊身后。

谢将桌上文书推过去,按昨夜商量的次序,请太尉先认一枚金锭的印号。

樊目光落下,神情未变:“赏库所出,怎么了?”

“赏给谁?”

“人多,臣须核册。”

柳从屏后出来,放下一张已经抄清的领金凭单。不是楚一人指认,是客栈账、南门雇车人和金印号对上,领金的人写在樊府出库副册里,名义却是宫宴女客衣资。

樊看向江,笑容浅得几乎没有:“将军做得好细。”

江心口绷紧,却没有替自己辩。她当众问,中军赏库的钱,为何拿来付一名未列宫籍的女子,女子又为何要在偏殿行刺当夜出现。

那名年轻将领终于抬起头。

樊这才收回笑,答是为皇帝准备的献艺女客,临场生乱,他也正在查。供词与实物只能把他逼到这一步,不能凭空变成全案铁证。江知道他在留退路,谢也没有急着宣布定罪。

他下令由柳会同军中另两名将领查赏库,罗仍留官驿,三方都可提问,但不交回樊府。

樊指节轻轻敲了一下袖边:“臣所管之人,臣反不能问?”

谢望着他,嗓音平静:“能问。在别人也听得见的地方问。”

江看了谢一眼。他不懂的文牍仍多,今日却很懂哪一句话该让这些人听见。她第一次发现,自己不必时时替他补下一句,原来可以站在旁边,看他把局面稳稳接住。

樊最终行礼退下,临走前将另一份宫宴仪程放在案上。上面多了一项:因行刺未平,请诸军入宴面陈,宴后闭宫清查。

江看见闭宫二字,背上微冷。原计划里的封住内殿,如今被换成了一个光明正大的名目。

人一走,她便问柳可否取消宫宴。柳说可以,但樊已经把诸军集在京中,宴取消不等于人散。他会宣称女帝受制,不敢见将,改到宫门外面陈。到那时,宫禁与中军隔门对峙,他们手里的证人也难传给每一个被借用的人。

江慢慢坐下。她不是非要拿命赴一场宴,是要把樊最需要的名义,放在他不能单独操弄的地方。

“那便让他们来。”她道,“但宴上不只听太尉一个人说。”

她请柳将查账的两名将领也列入座次,并将宫宴留到近子时的理由写明:外使当夜辞行,诸军交接灯点原已安排,不为等归位凭空拖宴。谢又命宫禁统领顾允进来,当面查南廊与正殿两道令如何相互制约。

顾允四十上下,脸长,眉尾微下垂,看着总像被拖欠过月俸。他行礼后先说,临时加人可以,但当值簿不能让中军代写。

江听见这句话,险些觉得此人眉尾也顺眼起来。

顾说宫禁凭核符认班,中军常令可到外廊,不能直入御前;但宴上若真有刀兵,值卫先护皇帝走东侧短阶,不会站着等齐人证才行动。

“那条路若被封呢?”谢问。

“退到含章门。那里有内闩,能撑一阵。”

江记下路线。谢却多问一步,自己若没能走到东阶,谁有权调近卫来接。顾答皇帝与当值统领均可,但若皇帝受挟,须按事先约好的验令,当面核清。

谢没有让他发誓忠心,只请他把每个门位的人带到图上说。他们耗了一整个午后,将能做与不能做的事讲明;没有一句话能把樊的兵变没,也没有一块符能让所有人立刻听令。

江明昭听着,心里反倒渐渐有了底。

傍晚,裴送回楚画的夹道图,说已派一名宫卫与官驿护卫走完,出口在宴器库后,能绕到南廊侧门。这条路若落在樊手里,便是偷进宫的口;提前守住,才能让他的人无处借衣混入。

楚拒绝再住官驿正院,因今日有人在驿外认她。柳为她换了侧院,连值守也换成不与太尉府往来的人。江听到,立刻让宋将证词抄成两份,原件仍归楚亲自封,副本交柳保管。

她不能只说给了活路,便当那条路已经安全。

夜里,他们在偏殿重新验残阵。罗隔着人证席认出两处相连的光位,说明楚原该站的位置。谢指自己当夜撞进来的窗,三人的说法终于接上:楚先跑,谢闯入,阵眼里换了人,樊留在外殿,只见到两人昏倒。

江缓缓吐出一口气。案子到这里,不再是几条各自猜的线。

罗忽然求她饶命,称愿重新修鉴,或可再助一回。江心里的厌恶一下涌起,谢先出声,问修鉴可有已验过的办法提前归位。罗支吾,说只是愿试。

“不试。”江道。

她不肯把自己与谢的命再交进这个人手里,也不肯为了方便,就假装一条已核明的规则能随心更改。七昼夜,便是七昼夜;他们只能把那一刻之前的事办好。

出了偏殿,她忽然停步,转身看谢。夜风掀起他的袖边,露出一截细白的腕,灯光下看着脆弱,握过的那只手却比许多兵刃都使她安稳。

“那时你可以不用冲进来。”她说。

谢看着她:“我也可以不用喜欢你。”

江的心重重一撞。

他像终于意识到这句话说到了哪里,呼吸停了半拍,随即认真补上:“我不是要拿这个让你答应什么。”

她却忽然恼了,恼他连承认喜欢,都先替她想好拒绝的余地。可那恼里面又有止不住的欢喜,堵得她眼眶发热,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你等我用自己的声音答。”

谢望着她,慢慢点头。

江没有再躲开他的目光。这一回不是脸不许红,而是她终于不想把喜欢也练成一副好看的仪态。

第十章 先把彼此放进计划里

第六日一早,江明昭发现谢砚川把寝殿里的灯撤去了一半。

不是省油。内门旁留一盏,屏风后留一盏,夜里不必总有人进来续换,原本细碎的脚步便少了。她昨日从营里回来得晚,在外间短榻睡过一觉,竟真没有惊醒。

宋绫告诉她时,手里正在补那张春假签。原定灯会已经错过,签上那一日被她划去,另写了一个日子。

江看着那道划痕,问她是不是生气。

宋想了想:“有一点。只是还不至于把两位丢在这儿,自己去看灯。”

江笑不出来,心里反倒软了一块。宋没有把自己的失望抹掉,便显得这几夜守在这里的选择,更有分量。

她取笔,在新日期后加上不补值夜四字。字比平时大,宋看过,认真收好,说换回去后还请再签一回,免得有人挑字迹的毛病。

江看向谢:“你看,自己的脸也不是处处有用。”

谢拿起那张假签,端端正正压在御案最上方:“这件排第一。”

宋终于露出一点笑,转身去传人。江原以为谢会趁势说什么,谁知他真把待办册翻开,先问她第七日归位时,各人要站在哪里。

昨日那句喜欢并未让他飘起来,反倒让他更在意他们能不能一起活到回答的时候。江心头一热,拉开椅子坐到他身边。

案上铺着宴殿图。两人的位置得按身体算,归位时意识回到原身,不按愿望往安全处去。

“现在我在你的身体里。”江用黑子点向西侧武臣席,“到子正前,必须让这副身体靠近能接近卫的地方。你在我身体里,不能让她被樊单独带走。”

谢拿白子放在东阶。帝座在正中,他们不可能当着所有人随意换位,最难的不是记住更点,是如何在刀兵忽起时走到各自能承接的位置。

顾允看图后说,东阶有案屏,女帝身体可先退在那里,西侧将军席则挨着近卫候令门。可两处中间隔着整个宴殿,若樊抢先封门,没人能凭空穿过去。

江没有划一条漂亮直线了事。她让顾在西侧先留可通行的空隙,又请裴守在自己的身体附近,归位前替不会武技的她挡住第一波。谢则带一柄小巧短剑,不求硬接,只用于脱开袖带与挡住贴身挟持。

谢提议让自己先坐到东阶旁,江摇头,指出他若过早离开御座,樊会借口陛下身体不适提前闭宴,众将一散,证词便到不了所有人耳中。

两人一时谁也说服不了谁。顾允低头看自己的靴尖,柳伸手把白子放回御座,问樊最需要皇帝当众做什么。

“准中军清宫。”江答。

“那便让他来要这道令。”柳道,“文书送到御前时,诸将都在。陛下拒签,他就必须露出下一步;若只是威逼,将军可借递证移到近卫门。”

谢盯着那枚白子,指节渐渐绷紧。江看得出来,他最不愿的就是让自己的身体困在西侧,看着她的身体留在刀前;可她又何尝愿意,让他独自坐在那个最显眼的位置。

“不能只让我走安全路。”她轻声道,“你也不能替我挑一条只剩下你的路。”

谢抬头,目光有些发红,却没有立刻应。他又问顾,御前近卫的第一步站在哪里,若东阶被堵,还有没有第二道退路。顾把能调的六人逐一说清,谢才将白子留在座上。

“我不独自追樊。”他对江说,“你也不独自去抢证。”

江点头。不是一句彼此相信便消掉害怕,他们把怕说出来,再一点点改进能改的地方。

午后楚绯来了,带着自己封好的证词和一套从樊府带出的衣裳。她没有穿,只交给柳,说明衣领里缝着别针记号,是训练时用来提醒自己哪边先转肩的。罗认出同样记号,金锭与筹阵单由此又添一条可互证的线。

楚看过宴殿图,忽然伸指敲在库院出口:“这里别只盯穿兵衣的人。樊府每次搬器用,都留两个抬箱的在宫里,等收宴才走。”

顾当即去改人手,柳把被遗漏的抬箱名册补上。江看楚一眼,没有泛泛谢她深明大义,只说她这句话,省了守门人多挨一刀的风险。

楚抿了抿唇,眼神亮了一瞬,随即又问三十两用不完可否带走。

“可以。”江道。

“那我再说一个。箱底有夹层,查的时候翻过来。”

宋绫出去吩咐,脚步都快了。江却没觉得她方才问钱败兴。一个一直被人安排成影子的女子,肯在退路已到手后再多说一句,已是自己的选择。

傍晚,樊府送来最后一张请帖,邀将军第七日午后先去商量宿卫。他还附上原来那份保奏,南廊人选未变,纸边却多了一句:君臣旧情,不妨留些退路。

这已不像招揽,是在逼她表态。

谢看完,伸手去取那张纸。江没躲,却先说,自己仍要去。只有拿到樊真正调中军的令,诸将才会知道谁在借护驾之名发难;去晚了,他可能把命令拆散,分别藏进宴器与值卫里。

“我不进他内院。”她补,“在外厅,让他以为还有得谈。裴在门外接,柳在宫里把他留下的空隙查完。”

谢问她若被识破。江沉默半息,说先拖,不拔刀逞强;樊真要杀她,便等于当着近卫与亲卫的眼,先杀一个尚有声望的将军,那也会逼他更早露出兵令。

话到这里,她看见谢眼神沉下去,自己也知道不够。

她把那句大局收住,重新说:“我会害怕,也会先保命。要是走不脱,我不会怕丢脸,肯喊人,肯跑。”

谢望着她,终于放开纸。他拿来一只薄护腕,系到她腕上,里面不藏奇巧兵刃,只垫了护住脉门的硬皮。她记住他教的一个动作:人抓过来时,往对方拇指那侧抽,不与力气硬拼。

江试了三回,第三回终于抽出来,袖口却被他扯松。两人同时伸手去拢,指尖撞在一起。

她低头看着,不由轻声笑:“做皇帝之前,原来还该先学这个。”

谢将她衣襟拢妥,声音低下来:“做皇帝以后,也可以喊人。”

她心头一酸,终于不再拿笑遮过去,点头应了。

第十一章 他终于问错了人

第七日午后,樊敬山没有在内院等江明昭。

外厅门窗大开,两名书吏抄着名册,院外还有装箱的下人。江原本最想要的明处,反倒被他先准备好了。她心里一紧,知道这不是放松警惕,而是让她无法借一句去外厅,将席面重新摆在自己手里。

樊请她坐,亲自递来那份保奏。

“将军再不落笔,今晚便来不及。”

江看了一眼。纸上南廊护卫变成了护驾清宫,名单也多出两队,签下便不只是送几个人进门,是替他承认宫中有须出兵清除的祸患。

她把纸推回:“这不是我见过那张。”

“局势变了。”樊道,“有人私提军犯,皇帝言行异于往常,将军不觉得该查?”

江端起茶,指尖稳得比心里好。他把她与谢的异样拼起来了多少,她不知道;但他的每个字都在看她,等她承认一个皇帝被挟的说法。

她放下茶:“太尉是说我挟驾?”

樊没有否认。他示意书吏退下,院里抬箱的人也停住动作。厅门仍开着,江却觉得周围比关门更安静。

“谢砚川从不替人把话问这么细。”樊缓缓道,“他会问带多少人,何时走,不会问每个人领什么牌。”

江抬眼:“人总会长进。”

“可他不会在见着中军伤兵时,先看抚恤册,再看刀。”

原来校场那日,她以为自己的破绽只在不会比刀,樊注意的却是她先在意什么。那种被看穿的冷意慢慢爬上来,她把双手收进袖中,摸到腕上硬皮,才稳住没往门口看。

樊忽然起身,逼近一步:“你到底是谁?”

江仰头看他,没答。她不能装自己仍占上风,只把最先要保住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别签,别露楚,别让他知道子正的部署。

樊低下声音,吐出一个名字:“楚绯?”

江心头猛地一动。

他知道阵可能生效,却没有亲眼见到阵中是谁。他见将军性情变了,仍把原来那颗被教过三个月的棋子,往眼前这个人身上套。

樊见她不答,反而更笃定。他说楚别犯傻,留在将军身体中也只是暂时,七昼夜便返;若配合自己,他可以准她带钱走,若不配合,女帝醒来第一个便会杀她。

江听着,胸中一阵翻涌。他连恐吓都这样熟练,像知道怎样将一个急着活下去的人,重新赶进牢笼。

她把下颌微微压低,学楚那种含着防备的口气:“钱先给我。”

樊眼中最后一丝疑虑松了。他转身去取匣,江不由更恼,原来她方才说尽道理,不如这一句问钱像他心里的楚绯。

匣中不是金子,是一张还没兑的银票。樊将它按在保奏边,命她落笔。江看了眼纸角的调令印,终于见到他此前一直不肯拿出的真凭据:中军两队当夜持常令入外廊,若闻樊的急鼓,即随他进正殿。

他为让她相信万事已定,把这一页也放到了桌上。

江没去抢。她把保奏展开,假作看不懂多出的字,往右移了半步,让窗外路过的裴能看见她抬手整理护腕。

樊忽然按住她腕子。

他不是武将里的悍勇,却有足够力气钳住一个不熟身体的人。江肩后旧伤猛地抽紧,疼得眼前一白;她照着谢教的方向去抽,第一次没能挣开,茶盏已被撞翻。

樊眼神骤变:“你连这个都不会?”

楚本来也不会。可她方才忍痛时,下意识叫出口的,是太尉两个字,清清楚楚,带着他听过许多年的冷意。

江看见他眼里那点恐惧终于翻出来。

“陛下?”

她不再演。借茶水滑手,猛地往拇指一侧抽,终于挣开,踉跄退向门口。院中一名下人立刻拔出短棍,裴已从外头撞进来,横刀拦住。

“将军,走!”

江没有去拿银票,也没有去抢调令。她扯下腰间刀鞘,朝门闩处重重一砸,将原要合拢的门卡住,转身就跑。高大的身体跑得比她原先快,却也险些在门槛上绊倒。

身后传来樊的命令:“拦住她!”

这个她字让院中人迟疑了一瞬。那一瞬不够取胜,却够裴借位踢开一人,护她冲出厅门。门外两名亲卫早按约守着,见势不对,一人吹哨,一人将备用马牵到近处。

江不会熟练翻身,裴便半托半推将她送上鞍,自己牵缰跑出巷口。她俯身抓紧鞍桥,胸口一阵阵发闷,终于听见自己喊:“别回头抢纸,走!”

裴咬着牙应,带她拐进早已看过的宽街。

樊没有亲自追出。他若当街擒住将军,便得在众目睽睽下解释为何下手。江逃到街角回望,见他站在府门阴影中,鬓边银丝被风吹散,脸上已没有半点温厚。

她知道,他不会再等原定的宴终。

回宫时,江脚底都是软的。她下马没站稳,谢从门内快步迎来,伸手要扶,她却先抓住他,把樊知道的与不知道的一口气说出。

他说得出的原计划、拿得出的中军常令、误认楚后露出的底,直到那句陛下,她全讲清楚。谢听完,握住她手腕,发现护腕边已经磨出一道红痕,目光一下沉了。

江的声音这才抖起来。

“我没去抢。”她说,“我记着了。”

谢喉间轻轻一动,没问她为什么还让自己伤着,只握住她那只发抖的手,等她能把气喘稳。

江低头靠了片刻。这姿势不合他们如今的高矮,她弯得很难看,也顾不得了。

“方才最怕的,是回不来。”

她终于把他等了几日的答案说出来。谢抬手,轻轻按住她肩后的衣料,没有碰疼处,只说:“现在回来了。”

门外急报随即到达。樊已催诸军提前入宫,称皇帝有异,今夜要当众辨明。韩队离中军营门,距原定时辰还早了整整一个更次。

江慢慢直起身,手仍没有松。

他们等的是子正,樊却已决定,不给他们等到子正的机会。

第十二章 这场宫宴先不散

更漏尚未转过亥初,宴殿外已响起甲叶声。

席上本该有乐,江明昭却叫人将乐伎先送出去。她坐在西侧将军席,面前酒食未动,右肩还残着从太尉府逃出时的钝痛。那痛不断提醒她,自己没有因为借了谢的身形,便能不怕刀剑。

御座上的谢端起杯,却没饮。他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停在诸将身后闭合的门,又越过席面,落到江这里。

江将袖口往上拢了拢,露出那只护腕。

她在。能动,还记着约定。

柳映棠坐在东侧,面前放的不是酒,是整理好的查账与宫门簿。罗和楚暂留侧殿,身旁有宫卫与两名查账将领共同见证,既不让樊独取,也不让证词变成皇帝一方关门写出来的东西。

裴没有坐,立在西侧候令门外。顾允提前换过库院的抬箱人,拆出的箱底夹层里已有短刃与未发的布臂带。东西封好,抬箱的人分别看住,南夹道也不再是樊想用便能用的暗口。

这些成果让江心里稍稳,却不足以挡住殿外真刀实枪的中军。

樊进来时没有像往日那样等人通报。他走到席前行了礼,身后便站定两名甲士。他请陛下屏退右相,称今日先辨奸邪,免得宫中人犯继续互相串供。

谢没有让柳退。

“既怕串供,便各自说。太尉先说,双渡鉴为何出了礼库?”

席间杯盏一静。樊显然知道会被问,却仍望着御座,缓慢说道:“陛下身体既无恙,为何不亲说当夜如何遇刺?”

江心里一紧。他不再只查人证,他要谢用女帝的身份讲一段自己没亲眼看全的事,凡差错都可作妖邪的证据。

谢没有编。他说自己闯入时见到双光位,见红衣人影,挡过一支短箭。说到这里,他主动停住,殿上几人已变了脸色。

樊眼里闪过一丝得色:“陛下闯入?”

“是谢砚川闯入。”江站起身。

她没有再拖那一层迟早会被撕开的伪装。她从席中走出,清楚地说出自己的名字,也说出眼下御座上是谁。

殿里顿时乱了。有人失手碰倒杯,有人伸手摸向腰带,也有人朝门口看,显然先想自己能不能出去。樊没有立刻喝斥,等他们的惊恐长起来,才问谁能凭这几句胡言信她。

江也没有要求所有人立刻相信。

她请柳先让罗入殿,将筹阵单与禁忌页并呈,楚随后从另一边进来,手中拿着那套从未穿上身的红衣。两份证词此前分开记过,问到阵眼、侧门与时刻,彼此能合,问到各自未见之事,便老实答不知。

比一句说尽全案的神谕更慢,却也更难被斥成临时排演。

樊等罗说完,忽然笑了:“一个收钱做法的罪人,一个偷金出逃的女子,右相凭他们便说我谋逆?”

楚脸色一白,指尖扣紧衣裳。江见她又露出客栈里那种准备被人拖走的防备,正要开口,楚却先抬起了头。

“钱是你给的。”她道,“我拿钱,没答应把命卖给你。”

樊声音沉下去,说她既领军资,便须听令。席间那名年轻将领终于出声,问军资何时成了买女客的价钱。樊回头看他一眼,他下颌微紧,却没把问话咽回去。

江顺势请两名查账将领呈上副册。印号、出库日、领衣日、入宫日,一项项落在席前。樊否认的空间从妖术真假,渐渐缩到自己曾为楚安排何事。

他便换了说法,称楚只是自己安插在宫中的耳目,为护皇帝而留。罗见事情不对,忽然指着那张改过日期的筹阵单,颤声说,他原本只约换人,后来太尉加写了闭门听令。

樊猛地转身:“你可想清楚!”

罗缩了一下。江看得见他的害怕,也知道他并非因此便成了义士。她只把案上的原单推近,问他笔迹是谁改的,墨迹与樊府日常文书能否对照。

那名年轻将领站起来,亲自去看。另两名将领随之上前。樊没能拦住,脸上的平静终于碎开一道。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三声急鼓。

那不是宫宴换灯的号。江在樊府见过原令,知道它叫中军越过外廊,直趋正殿。

门外脚步骤然密起来,席间方才动摇的人又开始慌。樊不再看证据,转身朝御座拱手:“宫中受邪,臣奉旧制清禁。陛下若当真无异,请先移内殿。”

他说请,脚下却没有给谢选择。

顾允已按约将六名近卫收至东阶。谢站起身,没有往樊示意的内门走,反倒将面前未签的清宫文书展开,向诸将举起。

“朕未许。谁要奉令,先看奉的是谁的令。”

江迈向西侧候令门,裴从门外迎上一步。她知道自己的任务不是去刀口抢人,是将见过的真实中军令说清,让那些被鼓声催来的军士,至少能听见另一种解释。

樊却比她更快地认出了这一步。他朝身旁甲士一抬手,两个方向同时动:一人逼近江,一人直取东阶。

江的心猛地提起,仍没有拔刀。她拿起席边沉重的铜灯座,朝自己与甲士之间推倒,火苗骤晃,裴横身接住刀锋,喝她退到门后。

她退了,肩背撞上门框,疼得眼前发黑。再抬头时,谢已经从御座旁退向东阶,案屏却被另一名甲士一脚踢开。

两处原定的安全位置,隔着一殿倾倒的杯盘,被樊生生切成了两个险处。

而子正,还没有到。

第十三章 等到那一声更

刀砍在候令门边时,江明昭终于懂得,木刀课为什么只教她退。

她没有足够的本领去看清两招之间的空隙,更没有资格替谢的身体赌一个自己想象中的胜法。裴拦住第一个人,她便照练过的步子退到立柱后,抓起旁边候用的木案,卡住门扇,不让廊上的人一拥而入。

她做得笨,却没有白做。最前面的中军被门扇挡住,不得不停下,而停下才有机会听见。

“韩队奉的是太尉常令,不是宫禁核符!”江朝廊下喊,“你们进外廊护宴,谁许你们持刀入御前?”

有人骂她逆臣,有人却看向带队校尉。校尉抬刀叫进,后排未看清殿内的人迟疑半步,前后脚便挤乱了。

裴趁这半步将甲士逼回门外,没有追杀,只护住那一道缝。

东边,谢已退到短阶前。他如今手臂纤细,方才格开一刀,虎口便疼得发麻。脑中能算准该如何转腕,身体却跟不上旧日的力,剑锋偏开,没有削落对方兵刃,只划破了那人袖口。

他没有再硬接,贴着阶边向后退,借一根廊柱将对方刀势让开。

那人以为女帝露怯,逼得更紧。谢却抬手割断自己过长的袖带,转身跨上短阶。顾允一名近卫已赶到,替他挡住侧面冲来的人。

谢喘得胸口发疼,第一次这样真切地知道,江明昭在这副身体里,曾经如何独自站在许多人的眼前不肯退。

他没有朝西边喊让她过来。

隔着满殿乱影,他只抬起手,按约指了指自己身后的含章门。

江看见了。她悬着的心稍稍落下,随即又看见樊向柳走去。证人都在柳附近,楚手中还抱着那件红衣,罗已缩在桌后。若让樊重新抢走他们,方才拼出的真相便又能被说成一场乱供。

江没有冲过去。她叫那名年轻中军将领的名字,请他护住自己方才亲手验过的原单。

那人迟疑的一息里,樊先喝他归队。

将领脸色惨白,望向御前未收的刀,又望向那两份相合的库册,终于抽刀横在柳面前,答道:“末将只护原证,不向太尉动刀。请太尉也别动。”

樊神色冷得骇人。

这是第一道真正裂开的缝。不是江一声朕让人归心,是樊用来证明皇帝受制的兵器,此刻正拿刀逼着皇帝走;而他不许别人看清的账,已被自己人翻过。

楚趁隙将红衣递给柳,却没有躲到罗身后。她拿起桌上的封袋,冲到侧门边找宋绫。那是她先前认过的出口,如今不需装谁,只需把一份自己的证词送到门外。

宋接过,立刻交给守着侧廊的宫卫。两名查账将领跟上,将亲眼所见传给外面尚不知殿内发生何事的人。

樊听见他们报出自己出库的金印号,脸色愈发难看。他忽然夺过身旁甲士手里的弩,对准东阶。

江的呼吸骤停。

谢如今没有原来的反应与冲刺力,东阶那点遮挡挡不住弩箭。她下意识往前迈,裴一把扣住她肩:“别!”

这一声让她疼得清醒。她不能跑过半座殿去替他挨箭,也不能在这时毁掉两人已经守住的位置。

她抓起地上一只铜盘,用尽力气掷向樊侧前方的灯柱。

铜盘没砸到人,却撞歪了灯,热油与火星泼落。樊本能侧身,弩口随之一偏。顾允喝了一声,东阶近卫扑向谢的身前,箭擦过案角,扎进了后面的门板。

江膝头一软,几乎站不住。

谢看向她,面色白得厉害,却抬起一只手,示意自己没伤着。她看清后才重新吸进那口气,眼眶已酸得发疼。她忽然恨这副过于宽大的肩,恨它明明看着这样有力,竟不能替她把心里那点恐惧压住。

樊没有补第二箭的空隙。顾允终于带两人从东廊压近,将他逼回正殿中间。他喊中军护驾,外廊却传来另一名查账将领的声音,先报库案,再问谁亲见皇帝发过清宫令。

那道鼓声能催人来,不能让所有已听见真相的人永远闭耳。

可樊手下仍有死守的人。韩队校尉将门边木案劈开,裴受伤的左臂再次渗血。江不能再只守原处,便抓住一侧倒下的席板,帮他推向门槛,把进来的人逼得侧身。

裴趁机一脚踢去刀,自己也因手臂脱力踉跄。江立刻托住他,没有说你歇着,而是照他指的方向把人退到候令门内。

她掌心磨破,血黏着木刺,却忽然有一种很实在的清醒:她不是谢砚川,但不是因此就什么也做不了。

宫中更声尚差最后一段。宋绫从侧廊看过刻漏,向江举起先前验过的更签。她没有凭感觉提前报时,更没有因为刀逼到眼前便喊已经到了。

江点头,朝东边看去。

谢站在含章门前,双手都有轻微发抖。他也看见那枚更签,知道时刻将近,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下一招。他把短剑往身侧收,放弃不能持久的正面格挡,借门框与近卫互相换位。

这一回不是让江独自等自己来救。

他也在等她回到自己的声音里,亲口说那句尚未说完的话。

樊忽然向前走了两步,叫住还在犹豫的军士:“此事既行,谁还想脱身?她活着,你们今日持刀进殿,人人都是死罪!”

门边的军士神色一变,江听出他最后真正能绑住人的绳。她立刻提高声音:“持刀是事实,奉何令也是事实!放下刀,逐项查,不把听令来护宴的人,与借护宴谋逆的人混成一罪!”

她没有许一个轻飘飘的全赦。正因如此,最外排终于有人慢慢垂下刀尖。

樊猛地回身,顾允随即迫近。殿中又一阵兵器相撞,江抬手撑住门柱,终于听见远处传来那一声等了七昼夜的更。

她眼前骤然一暗,掌心的木刺与肩头钝痛一齐远去。

再睁眼时,她站在含章门前,手里是一柄轻巧短剑,长发贴着汗湿的颈侧,胸口急急起伏。

她回来了。

隔着半座宴殿,谢砚川抬起头,握紧那只终于重新属于自己的手。

第十四章 朕用自己的声音答你

江明昭回到自己的身体,第一感觉不是轻,是疼。

虎口被短剑震得发麻,手腕抬得太久,连肩背都酸软。谢在这副身体里撑过的每一步,如今都明明白白落到她身上。她扶住门框,几乎想立刻叫他别再动,却看见西侧的谢已经将裴挡到身后。

他的右肩同样一沉。

那是江从樊府挣出来、又在门框上撞过的伤。手掌木刺还在,握刀便疼,他没有因为归位便忽然无伤无痛,先改了握势,才向门前逼近。

江隔着人影看清,心里一阵紧,却没有再叫他只顾自己。

七日里他们把话说过,也把能做的事摆好了。此刻她该接住自己的那一半。

“顾允,含章门留两人,其余收住东廊,不追外廊退兵。”

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清亮,微哑,仍因方才的惊险发紧,却不再是别人借用的嗓音。顾允转头看她,按此前约定核过她指向的门位与调令,随即应声分派。

他不是因为这句话听来像皇帝便相信,是因为能对得上事前的部署,又有当面可见的行动与证人。江需要的正是这些真正在位的人,而非一场从天而降的臣服。

西边,韩队校尉见谢先前步子生疏,以为仍可抢进,挺刀逼近。谢没有硬吃刀锋,横鞘压住来刃,向侧前一步,将人带离裴的身前。

那一步短得几乎不起眼,却是江练过许多遍也没练熟的分寸。

校尉腕子被刀鞘顶得一麻,下一瞬刀已脱手。谢反手扣住他手臂,将人压在门柱旁,喝近卫接住,自己没有再补一刀。

裴终于喘过气,抬头朝他看,眼中猛地一亮:“将军?”

“先包你的手。”谢道。

裴听见这个口气,几乎要笑,笑到一半却疼得龇牙。他退到门侧,让早在等的亲卫接过位置。那二十人的请调没有变成一支凭空赶来的大军,他们能用的四人在外候着,其余守营;此刻真正托住门位的,仍是顾允事先排好的近卫。

樊看见谢的步子变了,神情终于出现一瞬空白。

他知道七昼夜,却没料到这些人当着群臣揭穿换魂,还敢按时刻把人各放一处;更没料到自己提前动手,没能把他们从那里拖走。

他抬眼扫过殿外,最后一次发出中军号令。

回应他的不是整齐的踏步。先前年轻的将领已站在外廊,身旁摆着箱底拆出的短刃,宫卫将扣下的抬箱人押在一侧。那名将领扬声报明,清宫文书未获御准,韩队先持刀入殿,库院私藏兵器,须止兵听查。

阵前仍有人不肯放刀,却有人开始后退。樊的兵力并未消失,只是他借来使他们一起进攻的那个名义,终于裂得不能再遮眼。

江就在这时走下短阶,站到近卫能护住的灯影里。

她没有自己往前冲,只命人将那张未签的清宫文书、筹阵原单和军资册一起高举,让内外都能看见。

“你要换的是朕,要拿的是禁军交接,要借的是诸军的刀。”她望着樊,“如今人证在,原令在,持刀之事也在众人眼前。你还想让谁替你认这条路?”

樊看她良久,忽然笑了,笑声里有一种近乎破裂的恨。他说她若肯早些听自己一句,何必走到今日。江听见这句熟悉的体面话,心里最后一点余悸反倒沉稳下来。

“你要的不是朕听一句。”她说,“是往后只剩你能说话。”

樊眼神骤冷,猛地拔出袖中短刃,向近处的柳映棠扑去。

柳没有呆在原地。她方才已随证人退到侧案后,此刻立刻推开身前案几。楚绯也拉住她衣袖往门边一退,樊的刃先撞上案角。

谢从西侧赶到时,没有从天而降。他顺着原来留出的空隙,绕过倒灯与席板,在樊第二次扑前时赶上,刀背压住他的腕,另一手扣肘,迫他跪到翻倒的案旁。

旧伤让谢肩头猛地一僵,樊挣了一下。顾允随即合上另一侧,近卫上前夺刃,将双臂反束。

直到铁刃落地,那声脆响才像真正斩断了什么。

楚退到门边,背脊抵住墙,抱着柳的那只手才慢慢松开。柳喘匀气,先问她伤着没有。楚摇头,忽然捂住自己的钱袋,确认还在,随后才低头看方才被樊割破的衣角。

她不再是那套红衣的影子,也不必跟着任何一个人的脸活下去。

江命柳会同两名查账将领收押樊及当场动刀之人,原证逐件封存,罗所犯罪行另审,不因作证一笔勾销。楚的通关身份立即交到她手中,按原约不交樊府,不将领金一事抹掉,也不许再拿她作待用的替身。

柳从袖中取出早已办妥、未因逼宫中断的凭书,当众交给楚。楚展开,看见名字真是楚绯,竟盯了好一会儿,才认真折好。

“是我的。”她低声道。

江点头。那句护人活路的承诺,到此才不只是案头一张好看的纸。

裴被扶进来,柳立刻迎过去,伸手要看他伤处。他没有再说皮外伤,只老实告诉她,方才又裂了,得请医者重新包。柳眼中那点绷了多年的冷意终于软下来,却仍叫他先坐稳。

裴问:“这回,我能等你一起走吗?”

她看他片刻,握住他完好的那只手:“先把今晚走过去。往后的,一起商量。”

他郑重点头,没再拿笑遮疼。

殿外传来一声接一声的止兵号,先近后远。顾允亲自回报,外廊已止进,未交刀者分队看守,宫门重新由当值宫卫接管。那些被樊催来的兵,终于不用以继续砍下去证明自己无罪。

江听完,才发现自己握短剑的手还在抖。

谢已经走到她面前。他额上有汗,衣领在混战中扯松,露出一段紧绷的肩颈;喉结轻轻滚动,像压着许多话,又怕此刻说错一句,便让她觉得自己在索取。

江看着那张终于回到眼前的俊脸,突然很想骂他。

七日都敢替她坐御座,敢在刀前守位置,偏偏说喜欢时,总先准备着让她不答。

她没有骂,只抬起手,握住他那只带着木刺、仍想往袖里藏的掌。谢下意识松指,怕硌疼她,她却握得更稳。

“你说换回来,有一件事要问。”

他的呼吸骤然轻了。殿中仍有人,刀兵方收,满地的狼藉也没能替他们挡住那些目光。谢看了一眼她身后重新立起的御座,又看回她。

这次他没有退成君臣礼。

“江明昭。”他低声唤她的名字,“若不是君命,你愿不愿让我留在你身边?”

她眼眶忽然发烫。那张三只手的旧画,那场双方都没看清的雨,那碗迟了半夜的面,七昼夜里谁也没能替谁免掉的害怕,一齐落到这句问话里。

她不想再端着,也不想等哪一个更体面的时辰。

“愿意。”她说,“谢砚川,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替朕挡过刀,也不是要你再替朕挡一生。我想你回来,想你疼时告诉我,想你往后有话,当面问我。”

谢的眼尾一点点红了,手却没有再松。

“我也喜欢你。”他说,“很久了。”

江笑起来,泪却险些落下。她牵着他,走到阶前灯光最亮的地方,朝仍在等候的众人抬起头。

她用自己的声音,清清楚楚地再说一遍。

“这不是君命。是朕的心意。”

谢站到她身旁,在那些终于不必回避的目光里,郑重握紧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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