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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0-31 01:25:36

「我喜欢上莫叔,这当然都是莫叔的错。」

「莫叔,你不该离开的。」

朱晏说出这两句话时,莫衡州正被死死困在柜台与他身体之间,退无可退。

时隔四载,眼前的青年早已脱胎换骨。身形拔得挺拔宽阔,肩背如松,只一条胳膊便圈住了他全部退路,再不是当年那个高烧蜷作一团、只剩一把枯骨的孩童。

柜台上摊开的账本被朱晏随手合上,狼犬墨云绕着两人脚边来回打转,蓬松的尾巴一下下扫过莫衡州的裤腿,活像在替主人摇旗助威。

莫衡州耳畔是朱晏温热的呼吸,缓缓落在耳廓,沉水香的冷冽混着长途跋涉的尘土气扑面而来,熟悉得刺骨,和四年前离别那日分毫不差。

莫衡州的喉结轻轻滚动,声音绷得发紧:「朱晏,你先松手。」

朱晏非但没松开,反倒微微垂首,鼻尖几乎蹭过他的鬓角:「不松。莫叔,这一回,我不会再放你走。」

莫衡州心底一片心惊。他曾经天真地以为,只要他离开,光阴足够消磨一切,足够让年少炽热的执念冷却沉淀。可当这个人站在自己面前,他才幡然察觉自己错得彻头彻尾。

往事翻涌,尽数浮上心头。

莫衡州当年科场失意,郁郁不得志,是朱晏的父亲伸出援手,全盘承担了他外出游学的开销,又在土匪手中救下他一命。临别之时,朱父没有索要半分回报,只淡淡托付一句:「日后若我朱家遭遇祸事,还望先生替我照看小儿几分。」

世事无常。没过数年,朱家突逢横祸,朱父蒙难离世。族中亲叔伯们觊觎家业,群起瓜分,偌大的朱府一夜之间分崩离析,只留下尚未及冠的朱晏。

等莫衡州接到消息星夜兼程赶赴利州,一切都已经晚了。好在他找到了恩人的幼子。

荒寂的庄园冷冷清清,值钱器物被劫掠一空,连过冬取暖的炭火都所剩无几。窗纸破出几道大口子,寒风长驱直入。

高烧不退的朱晏躺在床上,浑身滚烫,烧得意识昏沉。

莫衡州踏进房门,面色冷得如同寒冰,转头质问守在这里的朱家旧仆:「你们便是这样照料自家小公子的?」

仆役们支支吾吾。人人都清楚朱家家底丰厚,同族长辈为了抢夺朱父留下的印鉴,竟半夜将少年锁进冰寒刺骨的柴房。朱晏抵死不肯交出信物,冻了整整一夜,才染下这场几乎夺去性命的高热。

莫衡州一言不发,脱下外袍裹住床上瑟瑟发抖的少年。那时的朱晏瘦骨嶙峋,根根肋骨清晰凸起,浑身竖起戒备的尖刺,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兽。纵使烧得眼神涣散,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住来人。

过往不是没有人假意示好,可一旦发现他再无利益可供榨取,便立刻翻脸。受过数次欺骗,他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

莫衡州屈膝蹲下,与床榻上的少年平视:「别怕,我是你父亲的故友,太原,莫衡州。」

朱晏怔怔凝望他许久,那紧紧攥住被角、泛着青灰的瘦削手指,才一点点缓缓松开,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柴房泥土干涸的痕迹:「你想要什么?」

「我打算带你走,待你长大之后,再帮你拿回自己的东西。」

朱晏看了莫衡州许久,这才伸出手抓住了他:「好。」

莫衡州抱起少年,对着剩下的人撂下话:「和你们大爷说,人我带走了,有意见可以来太原莫家找我。」

自此,莫衡州将朱晏带在身边教养。

寒暑更迭,昔日孱弱的少年飞速抽条长大,天资卓绝,文采武学样样出众,远超朱家同族一众子弟。族中长辈见朱晏长成,又惦记起旧日产业,便屡次上门,想把他接回族中掌控。

可朱晏心性记仇,半分情面也不肯留。当着所有朱家族亲的面,他坦然将父亲遗留的产业全部交由莫衡州代为打理。朱家三叔气得脸色铁青,朱晏笑意温雅,字字锋利:「当初三叔将我锁在柴房受冻之时,怎么不记得我是朱家人?」

日子本该这般安稳流淌,莫衡州管理商铺,朱晏读书考取功名。

一日集市归来,一位打扮喜庆的媒婆快步拦住莫衡州,脸上堆着热忱的笑:「莫公子!前几日同你提的许家姑娘,你考虑得如何了?许姑娘容貌才情皆是上等,素来倾慕公子。公子今年已然二十七,后宅终究需要一位女主人操持。」

「许家姑娘?」

一道身影骤然横插过来。朱晏快步上前,不动声色隔开媒婆与莫衡州,拱手行礼,眼底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媒人这是来替莫叔说亲?」

「原来是朱小公子。」媒婆回礼,依旧滔滔不绝,「正是。莫公子品行才学远近闻名,年岁也到了,实在不该耽搁。」

朱晏侧头望向莫衡州,手指下意识攥紧对方的衣袖,眼睫垂落,语气带着几分自我苛责的落寞:「想来也是,莫叔确该成家。是我拖累莫叔这么多年,若不是我,莫叔早该成家了,说不定孩子都有了。」

他口中「拖累」二字尾音沉沉下坠,一副满心愧疚的模样。

莫衡州最见不得他这般神态,当即对媒婆婉言推辞:「许姑娘确实是位好姑娘,只是眼下小晏即将赴京赶考,我心中挂念他学业,并无成家打算,劳烦媒人代为回绝。」

媒婆却不愿作罢,犹豫片刻,试探道:「莫公子这些年已经推掉不少亲事了。还有一事,有人托我前来问一问——若是公子不愿娶妻,那李家有一个小公子,容貌也是极好,可愿意同李家小公子结契兄弟?」

「契兄弟」三个字入耳,莫衡州耳尖瞬间烧得通红,狼狈地退后半步,那神色不单单是窘迫,更藏着猝不及防的慌乱。

朱晏头一回听闻这个说法,却敏锐捕捉到莫衡州瞬息万变的神情,心中埋下一颗种子。

「小晏,你先回书房温习功课。」莫衡州立刻遣开他。

朱晏心中存疑,只得委屈应下,转身离开。走过转角,他回眸冷冷扫了媒婆一眼,那道目光寒霜刺骨,吓得媒婆剩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笑着摆手告辞。

之后朱晏找到至交好友周浩东,才彻底弄清,所谓契兄弟,便是男子与男子缔结婚约,相守为伴,在民间也并不少见。

酒肆之内,周浩东端着酒杯啧啧感慨:「莫公子这般人物,确实惹人倾心。容貌俊秀,性情温厚,处事又果决利落。上回我爹亲眼见他出手替旁人解围,回家念叨了整整三日,说若莫公子年少十岁,都想把我许过去。若非我本就无心男子,说不定真会动心。」

「你敢动心思,我便拧下你的脑袋。」朱晏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笑意浅浅,眼底却满是戾气。

周浩东后背泛起寒意,连忙摆手:「罢了罢了,我可不敢做你的『婶子』。不过话说回来,莫叔如今正当盛年,终究是要成家的,你总不能拦他一辈子。」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朱晏心上。

他默然放下酒杯,起身离开。走在长街之上,往日夜里那些朦胧纷乱的梦境,此刻尽数变得清晰分明。梦里,莫叔低头替他擦拭伤口时垂落的眉眼;盛夏暑热,衣衫解开,露出线条清隽的锁骨;被他惹得动怒,高高抬起手,却终究舍不得落下的模样……

从前他只当这份执念是孩童的依赖、是感恩,是私心想要留住唯一的依靠。可「娶」这个字撞进脑海,胸口便燃起熊熊烈火,又烫又疼。

朱晏望着铜盆里映出的倒影,心绪翻涌。莫衡州是长辈,是父亲的故友,身负受托照料他的恩情。世俗礼教,人伦辈分,条条框框都在告诫他,这份心思大逆不道。可所有规矩束缚,全都拦不住汹涌澎湃的爱慕。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对着倒影扯出一抹执拗的笑,在心底默念:爹,你留给我的,我真的很喜欢。只是他会很苦恼吧。

自那以后,朱晏变得愈发古怪。

从前无论莫衡州去往何处查账办事,哪怕酷暑难耐,怕热的朱晏也必定寸步不离。可如今他反倒处处躲闪。莫衡州数次想寻他好好谈心,都被他找借口推脱。越是追问,朱晏躲得越远。

莫衡州只当是临近大考,少年心中压力过大,特意炖了安神滋补的汤羹,亲自送到书房。

朱晏伸手接汤,指尖若无其事地擦过他的手背。莫衡州并未多想,转身要走,身后忽然传来低沉的呼唤:「莫叔。」

「怎么了?」

「当年,你为何要来利州接我?」

「受你父亲恩惠,理应照拂于你。」莫衡州没有回头。

朱晏目光牢牢锁在他的背影上,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仅仅只是恩情吗?就没有半分别的心意?」

莫衡州微微蹙眉:「小晏,你近来书读得杂了。」说罢迈步离开。

屋内,朱晏捧着那碗汤,一口一口,连汤带料喝得干干净净。

当夜,朱晏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径直闯进莫衡州卧房,伸手紧紧抱住他不肯松开:「莫叔,倘若我科考得中,你还会一直陪着我吗?」

「自然。」莫衡州抬手,如同从前无数次那样,轻轻拍抚他的头顶,「我会看着你娶妻生子。等到你不再需要我的时候,我便会离开。」

「离开?」

朱晏猛地抬头,眸子在烛火下亮得惊人。他上前一步,将莫衡州逼退至墙边,一手撑在他耳侧,俯身逼近,呼吸沉沉地拂在莫衡州面上:「莫叔,你养了我这些年,我翻过书卷,也问过旁人,懂得怎么对一个人好。你若要成家,为什么不能是我?」

莫衡州浑身僵住,血液冲上头顶,慌忙用力将人推开:「你喝醉了,速速冷静!」

话音未落,他便狼狈地夺门而出。

屋内只剩朱晏一人,望着仓皇逃窜的背影,低低笑出声。他移步铜镜前,镜中人眉眼艳丽,桃花眼漾开得逞的笑意,转瞬又敛去锋芒,换上一副委屈柔弱的神色。

「既然莫叔不肯让我做婶婶,那便只好,换莫叔来做我的妻子如何?」

第二日清晨,莫衡州顶着浓重的青黑眼圈走出房门。院中朱晏正在练拳,汗水浸透衣领,贴在宽阔的肩背之上。见到莫衡州,少年回头,迎着朝阳绽开明亮的笑容,仿佛昨夜荒唐从未发生:「莫叔,昨夜你去往何处?可曾用过早饭?」

「已经吃过。小晏……」莫衡州话到嘴边,想要规劝告诫,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朱晏上前,习惯性拽住他的衣袖,指腹若有似无地摩挲过莫衡州手腕内侧,试探意味昭然若揭。

昨夜的画面在脑海盘旋,莫衡州下意识往后避让。

朱晏伸在半空的手微微一顿,面上依旧笑意温和:「莫叔,那我回房温书了。」

表面上二人恢复往日相处,可许多东西早已悄然变质。后来莫衡州去书房收拾,在书柜最底层发现几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书册,翻开一看,尽是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其中夹着几张朱晏自己写的批注,字迹工整,内容却大胆得很,什么「莫叔若肯回头看我一眼,我命都给他」之类的话。

莫衡州吓得连忙把书册合上,塞回原处,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我怀疑这臭小子就是故意的。”

莫衡州开始留意那些被忽略的细节:朱晏落在自己身上久久不移的视线;递物件时刻意制造的肢体触碰;夜深人静时,卧房门外来回踱步的脚步声。

他反复告诫自己是思虑过重,可每到夜里,都会下意识将房门闩得严严实实。

之后大半年光阴匆匆而过。朱晏养了一条狼犬,取名墨云。这小狗好似格外偏爱莫衡州,总爱偷偷叼走他的衣物玩耍。

「莫叔,想来墨云是喜欢你身上的气息。不过几件旧物,便饶过它吧。」朱晏每每都这般替小狗求情。

莫衡州心善,只得纵容。久而久之,墨云愈发肆无忌惮,时常溜进卧房捣乱。一回午睡醒来,莫衡州发现枕边少了一只袜子,墨云正蹲在门口,嘴里叼着半截布料,尾巴摇得理直气壮。

恰好朱晏进门,故作严厉训斥:「墨云!还不松口,怎敢乱动莫叔的物件!」训完转头看向莫衡州,语气柔和,「莫叔,我替你罚它。」抬手轻轻拍了拍狗的屁股,墨云呜咽一声,立刻跑到莫衡州脚边躲藏。

一人一犬,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莫衡州心中隐隐生出异样。这大半年,他总是睡得异常沉酣。起初疑心自身身体亏空,请遍大夫问诊,所有医者皆说他体魄康健。唯有一位年长大夫临走随口提点:「公子脉象安稳平和,像是长期闻用安神香所致,虽无大碍,却也不必日日使用。」

莫衡州心头猛地一沉。回屋掀开香炉,香灰底下压着半片未曾燃尽的香饼,色泽比自己平日所用深上几分。他不动声色,悄悄换掉了香炉里的香。

可就算除去安神香,每到夜里他依旧昏沉嗜睡。很久之后他才知晓,朱晏悄悄给他换了瓷枕,枕芯之内早已混入药性温和的安眠药末。

转眼开春,便是朱晏动身进京赶考的日子。

家中骤然只剩自己一人,莫衡州反倒心中惶惶。那日墨云拉扯他的衣摆,将他引到衣柜边上——玩耍的皮球滚进了柜底缝隙。莫衡州伸手挪开沉重衣柜,柜子底下藏着一个木盒。墨云兴奋冲撞,盒子「哐当」一声摔落,盒盖大开。

画卷散落一地,其间还夹杂着数件他的贴身私物。

一幅幅画卷之上,描摹的全都是他。有午睡侧卧,衣衫松散,锁骨下那颗细小的痣都被细细勾勒;有浴后临窗擦拭湿发,肩线朦胧。画纸上的眉眼倦态,都是他自己都不曾见过的模样。

盒子底部,叠放着好几件早已失踪的旧衣,一旁用红线牢牢束起一缕黑发——莫衡州一眼认出,那是前年自己剪下丢弃的发丝。

指尖捏着画卷,莫衡州双手止不住地颤抖。过往一桩桩怪事串联在一起:安神香、暗藏药末的瓷枕、墨云屡次偷叼衣物的闹剧、朱晏次次被拒绝后那副温顺委屈的假面……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默默将画卷衣物收好放回木盒,归置回柜底,转身回房飞快收拾行李。此地万万不能再待。倘若继续留下,他根本没有办法继续把握守住长辈和后辈的分寸。

朱晏启程那日,莫衡州站在大门边送别。少年坐在马车上掀开车帘,朝他用力挥手,眉眼熠熠:「莫叔,等我金榜题名,便回来见你!」

莫衡州含笑颔首。待到马车转过街角,彻底消失在视野中,他立刻拎起早已备好的包袱,从后院小门悄然离去。

这一躲,便是整整四年。

四年间,莫衡州将利州产业全权托付给忠心掌柜,自己隐姓埋名迁居邻县,开一间小小的杂货铺维持生计。他反复更换住处,从不在一地久留,连掌柜都不知他确切落脚之处,只靠暗号通信。他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以为岁月可以冲淡那份偏执。

直到这一日,他正在铺子里核对账本,熟悉的犬吠声骤然传入耳畔。

墨云叼着一块他旧日的衣料,穿过熙攘人流,欢快地朝他奔来。时隔四年,这条狗竟然还认得他。

莫衡州心脏骤然下坠,下意识想混入人群逃走,一只有力的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拿捏得精妙,挣不脱,却又不会将他捏痛。

朱晏站在他眼前,一身玄色长衫,身姿比莫衡州还要高出半头。昔日温润少年,眉眼已然变得锋利冷硬,风尘仆仆,眼下浓重的青黑诉说着漫长的寻找。这绝非偶遇——四年里他不知循着多少线索,辗转多少地方,才寻到这间偏僻小铺。

「莫叔,我并不想逼迫伤害你。」朱晏的声音带着一路奔波的沙哑。

回到莫衡州隐居的小院,房门合上的瞬间,朱晏便伸手将他紧紧抱住,脑袋埋在他肩头,一如年少之时。莫衡州浑身僵硬,几番想要抬手推开,最后又无力垂下。

「莫叔,你不在,他们都欺负我。朱家叔伯们又在觊觎家产,京城不少权贵逼迫我入赘联姻。我寻了你整整四年,几乎把周边州县翻遍。」朱晏的声音闷闷的,鼻音浓重,眼泪大颗大颗浸透他的衣襟。

这番说辞,莫衡州心中只信一半。当年离开之前,他早已安排妥当心腹掌柜,朱家那些宵小根本无从作乱;朱父旧友也受他嘱托照拂朱晏,又怎会轻易让他落入被逼入赘的境地。如今的朱晏二十二岁,他从小就心思深沉手段凌厉,朱家一众族人加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

可看着青年泪流满面的模样,莫衡州终究狠不下心肠,只能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轻叹:「都这般年岁,怎么还轻易落泪。」

朱晏猛地抬头,眼眶通红,睫毛湿漉漉的,一把攥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莫叔,你摸摸看,这四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你若是再走,不如现在就杀了我,省得我日日夜夜受这煎熬。」

「小晏,我是你的长辈——」

「长辈?」朱晏苦笑一声,那笑比哭还难看,「你见过哪个长辈把自家小辈扔下四年不闻不问?你养我这些年,我早已不是小孩子了。莫叔,你摸着良心说,你当真对我半分心思都没有?」

莫衡州被他问得一滞,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说出「没有」二字。

「我喜欢上莫叔,这当然都是莫叔的错。」朱晏低头,额头抵住他的额头,一字一句沉声道,「莫叔,你不该一走了之。这四年,我几乎快要疯掉。」

「朱晏,我本以为四年时光足够让你冷静释怀。」

「没有你,我生不如死。我的性命是你救下的,你既然救了我,就该对我负责到底。」朱晏在他耳畔低声呢喃,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我爹若是在天有灵,看到我这般没出息,怕是要从坟茔里爬出来训斥我。可那又怎样?他管不着了。」

「你简直是蛮不讲理。」

「莫叔,你跑不掉了。」

那一夜二人同榻而眠。年少时总是莫衡州环抱着瘦弱的朱晏安睡,而今换成朱晏牢牢将他圈在怀中。夜半莫衡州惊醒,月光透过窗棂洒落,看见熟睡的朱晏依旧手臂紧箍在自己腰腹,眉头紧蹙,仿佛睡梦中都在恐惧他再次逃跑。

莫衡州静静凝望他片刻,伸手轻轻抚平了那道紧锁的眉结。

再次睁开眼时,满目刺目的大红晃得人眼晕。

不知何时,院落里来了数位手脚麻利的仆妇,半劝半拦,不容抗拒地为他换上大红喜服。房门两侧站着两位高大婆子,笑眯眯拦住去路:「莫公子,还请不要为难我们做下人的。」

旧日衣物尽数被收走,脚下换上大红绣纹缎鞋,连逃跑的机会都被彻底断绝。

门外,同样一身艳红喜服的朱晏静静伫立,朝他伸出手掌。喜服袖口,金线绣就的并蒂莲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莫叔。」

望着那只手,莫衡州恍惚回忆起很多年前。那个高烧濒死的孩童躺在残破床榻上,枯瘦的手死死攥紧被角,将他视作世间唯一浮木。那时他心中只余怜悯,一心想要好好照料这个孤苦孩子。

他确实将孩子养大了。只是养出一身桀骜反骨,养出满腹算计筹谋,养出一份偏执到非他不可的滚烫心意。

莫衡州闭了闭眼,一件件往事涌上心头,开口问道:「墨云总偷拿我的物件,是你刻意教的?」

朱晏坦然浅笑:「墨云灵性聪慧,一教便会。」

「那安神香?」

「只是添了几味无害药材,事前问过大夫,绝不会伤你身体。」

「你倒是振振有词。」

「都是莫叔教得好。」

莫衡州被他气得失笑,笑意褪去,面色又重新沉下来。朱晏并不催促,安安静静伸着手等候。墨云窜出来咬住喜服衣摆,使劲往朱晏方向拖拽,尾巴摇得如同拨浪鼓。

「朱晏。」莫衡州唤出他完整的姓名。

「我在。」朱晏应声,目光灼灼。

「往后你若是待我半分不好——」

「不会有那一日。」朱晏直接打断他,手掌又往前递了几分,「莫叔,我已经等了你整整四年。」

几番挣扎,莫衡州终究抬起手,轻轻放进那只温热的掌心。

逃了四年,终究无处可逃。

朱晏立刻握紧,十指相扣,俯身凑到他耳边,语气带着几分促狭:「莫叔,喜宴我已经邀请了周浩东,他说今日要当众唤你一声婶子。」

莫衡州额角跳了跳:「……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朱晏拽着他向外走去,墨云摇着尾巴跟在身后,满院喜庆的红色,锣鼓吹笙轰然响起,「莫叔,你上了我的花轿,从今往后,便是我的人。」

莫衡州被他拉得脚步踉跄,大红喜服下摆扫过高高的门槛。他回头匆匆一瞥,那间居住了四年的小院,搁置未对账目的柜台,一壶尚有余温的清茶,尽数被抛在身后。

莫衡州轻轻叹息一声,反过来将手中这只温热的手握得更紧。

拜堂礼成,二人正式相守。可世俗非议接踵而至。

曾经的亲友、朱家族人议论纷纷,流言蜚语四处流传。有人嘲讽莫衡州自甘堕落,也有人诟病朱晏罔顾人伦。周浩东前来赴宴,果真打趣唤莫衡州「婶子」,换来朱晏一记冷眼,笑着赔酒化解尴尬,私下却护得严实,不许旁人半分轻辱莫衡州。

新婚之初,莫衡州心中仍存隔阂。过往的礼教观念根深蒂固,夜里同榻时常辗转难安。朱晏从不逼迫,极尽耐心温柔,收敛了往日强势偏执,学着小心翼翼地讨好。

烛火摇曳,喜烛燃得噼啪轻响。莫衡州侧身背对着他,浑身绷得紧绷。朱晏从身后轻轻环住,不敢过分贴近,下巴虚虚抵在他肩后,声音放得极柔:「莫叔,我知道你心里仍有芥蒂。我不逼你,我可以等,等到你心甘情愿接纳我。是我卑劣,往后余生,我会一点点偿还。」

莫衡州沉默许久,低声道:「朱晏,这条路步步皆是非议。你如今仕途在望,同我纠缠,会毁了你前程。」

「前程重要,可没有莫叔,锦绣官途于我而言毫无意义。」朱晏收紧手臂,「大不了舍弃功名,我们寻一处远离尘嚣的小镇,守着铺子,带着墨云,安安稳稳度日,又有何妨。」

朱晏没有放弃科考,依旧入朝。朝堂之上,不乏抓住二人关系攻讦弹劾他的官员。朱晏从容应对,才干出众,步步高升,同时拼尽全力护住莫衡州,不让外界污言秽语侵扰到他。

莫衡州也慢慢看见另一面的朱晏。对外锋芒凌厉,对内却会记得他的口味,记得他畏寒,记得他读书时喜欢一盏热茶。

一次莫衡州偶感风寒卧病在床。朱晏放下衙门公务,日夜守在床前,亲自煎药喂水,彻夜不眠。高烧昏沉之间,莫衡州恍惚听见他低声喃喃:「莫叔,千万不要再丢下我。」

某个雨夜,屋内炉火融融。莫衡州主动转身,伸手抱住了朱晏。

「朱晏,罢了。我不逃了。」

少年四载痴守,终得回响。

二人寻了折中方式,朱晏并未公开二人全部内情,却也绝不掩饰对莫衡州的看重。京中府邸,莫衡州打理家中内务,闲暇重拾旧业,开一间书坊刻印古籍。墨云已经长成高大的成年狼犬,依旧最爱黏在莫衡州脚边。

也会有矛盾摩擦。莫衡州性子内敛持重,朱晏占有欲深重,偶尔依旧会流露出不安与偏执,害怕旧日重现,害怕莫衡州心生悔意想要离开。二人会争执,会谈心,一点点磨合彼此。

周浩东时常登门,成为二人为数不多可以坦诚相待的友人,偶尔拿当年旧事调笑,看着两人从强制捆绑走到两情相悦,心中也由衷感慨。

暮春月夜,庭院海棠盛放。

莫衡州倚在栏杆翻看书卷,朱晏自身后走来,将一件薄披风披在他肩头。

「在想什么?」

莫衡州抬眸望向漫天月色,轻轻一笑:「回想当年,若是四年前我没有逃走,又会是何等光景。」

朱晏俯身,额头轻轻抵住他的,眼底满是暖意,晚风拂过,落英纷飞。墨云趴在廊下,发出安稳的呼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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