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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1 01:25:46

第 一 章 今日份发疯,从贴满脸花钿开始

大唐长安,西市苏宅,辰时三刻。

苏棠坐在铜镜前,右手捏着螺子黛描眉,左手往额上贴花钿。青杏在身后急得直跺脚:“姑娘!贴歪了!左边第三片梅花钿都快飞到耳朵根上去了!”

“你不懂。”苏棠对着镜子里那张花里胡哨的脸,满意地一点头,“这叫‘花开富贵’,讲究的是漫天撒网。左边六片拼个‘富’,右边六片拼个‘贵’,眉心再压一片金箔——你瞧,富贵逼人。”

青杏只想原地升天:“那您也不能把‘富’字的宝盖头贴倒啊……看着像要掉钱。”

“掉钱好啊!”苏棠噌地起身,抖开一条大红底子、金线绣牡丹的撒花裙往身上一套,顺手抄起团扇——扇面上是她昨晚拿朱砂写好的五个大字:天下第一美。头上更热闹,金步摇、玉搔头、珠花、翠翘,插得像个首饰铺子成了精,走一步叮当一阵,三里地外都听得见。

青杏捂着脸:“姑娘,您这是去正厅见老爷和夫人,不是去逛庙会……”

苏棠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小白牙:“就是要让他们看个新鲜。走,拆台去。”

今日正厅确有大事。

继室柳氏请来了长安城最有名的官媒王婆子,替庶妹苏婉儿相看人家。婉儿出生时尚是侧室所出,后来柳氏扶正,婉儿也是按嫡女排场养大的,名分上却仍挂个“庶”。这门亲事本是体体面面的好事——若不是苏棠早知道了另一半账。

柳氏院子里的洒扫丫头春杏,递话比晨钟还准时。名字跟青杏只差一个字,是苏棠故意起的,柳氏至今分不清,两丫头隔三差五还能对调着当差。“夫人说您是个赔钱货,能换三百两算是烧高香了。”

苏棠听完,不仅没恼,还乐呵呵嗑了半斤瓜子。

她早不是十二岁那个被关在柴房里啃馊馒头的苏棠了。那年腊月,柳氏让她穿着单衣跪在雪地里,跪到四十度高烧、只剩半口气。烧退之后,她像被人拿搓衣板把脑子洗了一遍:清醒了,运气也邪了。走路能踩着银锭子,买张彩券能撞头奖,连路边野狗冲她龇牙,下一瞬都会被天上掉下来的鸟粪砸晕。

后来她悟了:八辈子的苦,小时候一口气和完了,往后该轮她享福。

锦鲤附体,躺赢。

可光靠运气不够。仇得亲手报,才叫痛快。于是她给自己立了条铁规矩:面上疯批,肚里运筹;每桩事都要歪打正着,还叫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她迈着六亲不认的步子闯进正厅。王婆子正唾沫横飞地夸那头亲事的对象“体格健壮,定能活到九十九”;柳氏端着茶,笑得慈眉善目:“棠丫头虽是年纪大了些,可胜在命硬……”

“娘——!”

这一声嚎,惊得柳氏手腕一抖,半盏茶泼在膝头。苏棠三步并作两步蹿到王婆子跟前,团扇“哗”地一展:“听说您要给我说亲?巧了!我昨儿夜里梦见太子爷托梦,说他正缺个正妃。您受累,跑趟东宫呗?”

王婆子手里的瓜子哗啦撒了一地:“姑、姑娘说笑……”

“谁说笑了?”苏棠歪着头,天真烂漫得像枝头刚开的桃花,“您看我这张脸——‘富’字是贴倒了,可倒着贴才是彩头,这叫‘财到’!天生的太子妃命格,错不了。”

柳氏脸都绿了:“苏棠!你发什么疯!”

苏棠充耳不闻,腰身一扭,“哎呀”一声,精准撞上厅角摞着的那几只大红箱子。只听哗啦——砰!箱盖翻倒,银锭子、账册、几封盖着苏家印鉴的信笺,稀里哗啦滚了一地。

正巧苏廷从外头进来。他今早去查铺子账目,发现公账上凭空少了二百两,一肚子邪火正没处发。一脚踩上一本账册,弯腰捡起,随手一翻——

脸色顿时铁青。

那是苏家公账的副本。柳氏每月暗扣铺子收益的三成,一笔一笔记在私账上,连笔迹都没换。册子里还夹着几张当票:当的正是苏棠亲娘沈氏留下的嫁妆——一对翡翠镯,一支赤金点翠凤钗。

“柳、氏!”账本被他照着柳氏的脸摔过去,“你给老子解释解释!”

柳氏腿肚子一软,扑通跪下:“老爷,是误会!是棠丫头故意陷害我——”

苏棠早缩到了柱子后头,装出一副瑟瑟发抖的模样,心里已经笑出鸡叫:哎呀呀,本姑娘不过是想撞箱子搞个行为艺术,谁成想里头藏了这么大一锅滚汤?锦鲤体质,名不虚传。

戏精即刻上线。她眼圈一红,带着哭腔喊:“爹!娘要把我塞给六十岁的老翁,女儿害怕,只想往太子跟前躲一躲……谁承想娘她、她连我娘留下的东西都敢当啊!”

苏婉儿从屏风后头冲出来:“你胡说!那镯子明明是我娘买的!”

“哦?”苏棠拿帕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泪,“那当票上头写着‘苏门沈氏嫁妆’。沈氏是谁?我亲娘。您娘姓柳,不姓沈。”

婉儿一口气喘在嗓子眼,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苏廷暴怒,当场将柳氏禁足三月,罚抄《女诫》百遍。苏棠还“贴心”地补了一刀:“爹,妹妹也老大不小了,成日跟着娘学这些弯弯绕,不如一并罚了?”

苏婉儿:?

苏棠在心里比了个耶。

第 二 章 相看两厌:疯婆子遇上冷面阎王

家务事收拾停当,苏棠揣上从柳氏箱缝里顺来的二两碎银,美滋滋晃出了门。

今日这身实在扎眼:大红襦裙上绣了九十九朵金牡丹,裙摆拖地三尺,得青杏在后头拎着。头顶那一头首饰教日头一晃,亮得路人睁不开眼,过路的小儿还当是哪个铺子扎的会动灯笼。

西市口正赶上京兆府巡街。一队玄甲骑兵开道,当中间一匹高头大马上坐着个年轻将领:玄色圆领窄袖袍,乌皮六合靴,腰悬横刀,一头青丝只用一支素银簪高高束起。眉眼生得极俊,鼻梁挺,唇线利,偏那眼神冷得能冻死苍蝇,看谁都像看一个欠揍的。

苏棠眼睛一亮:好帅!比太子还帅!

她刷地展开团扇,扭着腰迎上去,掐着嗓子就喊:“小哥哥!娶我可好?我嫁妆多!”

那是将领是裴云昭,定北侯府嫡长女,十六岁便随军出塞,亲手砍过突厥人的战旗。女扮男装混在军中多年,圣上特赐“小将军”之号。她平生最烦三种人:话多的、穿得花里胡哨的、当街拦马的。苏棠一口气集齐三样。

裴云昭勒住马,居高临下扫她一眼,薄唇里弹出四个字:“哪里来的——”

“疯婆子?”苏棠接得比鼓点还快,“承让承让,长安第一疯。小将军下马喝盏茶?我请客!”

副将憋笑憋得脸通红。裴云昭的脸黑如锅底,一夹马腹绕开她走了,临了扔下一句:“再敢拦本将军的马,送你去京兆府蹲三天。”

苏棠冲着马屁股挥扇:“好嘞!下次我带点心去看您——”

那马身子一歪,险些把她将军摔下来。

结仇,就这么结下了。

三天后,东市绸缎庄,二人再遇。苏棠正跟掌柜为一段蜀锦砍价,砍到第三回合,余光一飘,瞥见个贼眉鼠眼的汉子贴着墙根溜,五指已经探进裴云昭的腰囊——裴云昭今日未着甲,换了身月白常服,低头挑料子,浑然未觉。

苏棠想都没想,往脸上最大那片金箔花钿上一抹——今早拿面糊糊的,粘得贼牢——“嗖”地甩了出去。花钿带着一股子馊面味儿,正中贼人后脑。那人“哎哟”一声,手一抖,钱袋落地。

裴云昭反手已扣住他腕子,咔嚓一拧,卸了关节。

苏棠蹦跳着跑过来,捡起钱袋递上,笑嘻嘻道:“小将军,我救你一命,拿什么谢我?”

裴云昭面无表情:“你砸的是我的鞋。”

苏棠低头一看——那贼扑街时,一脚踩在她新买的皂靴上,黑亮亮一个印子。她讪讪一笑:“那……我赔你一双?”

“你上个月在东市拿团扇扇我马屁股,上上个月往我巡街的路线上撒花瓣,害得三匹马打滑——”裴云昭眯起眼,“苏棠,你是不是成心跟我过不去?”

苏棠故作惊讶:“你认得我?”

“长安谁不认得你?”裴云昭冷笑,“苏家那个疯嫡女,一日一身花衣裳招摇过市,比西市耍猴的还热闹。”

苏棠不恼,反倒乐了:“原来小将军暗中留意我呀?早说嘛,我嫁妆真挺——”

“再贫一句试试?”刀鞘已经抵上了她下巴。

苏棠立刻闭嘴,两根手指在嘴边比了个拉拉链。

往后半月,二人见面就掐。苏棠去兵部门口卖糖葫芦,裴云昭巡街时她就在马前点鞭炮。满长安都传开了:苏家疯丫头跟裴小将军八字不合,凑一块儿就跟两只公鸡掐架。

转机落在一个雨夜。

苏棠去送“赔礼”——一双绣了牡丹的皂靴,尺码还是她比照裴云昭那日踩黑的鞋印偷偷量的。走到巷口,正撞见三个黑衣人把裴云昭堵在墙角。再能打也架不住人多,她左肩已挨了一刀,血混着雨水往下淌。

苏棠二话不说,从袖里掏出一挂两千响的鞭炮,就着墙角的灯笼点亮了,照着人脚面一扔。

噼里啪啦!黑衣人抱头乱窜。苏棠趁机把裴云昭拽进巷尾的馄饨摊——摊主是她熟人,她每月塞二两银子,专包他家那一勺辣椒油。她舀了三大勺,不由分说糊上伤口。

裴云昭疼得一口冷气倒抽,险些骂娘。

“别嚎!”苏棠一边按一边叨叨,“辣椒止血,祖传的方子。我小时候被柳氏打得皮开肉绽,全靠这玩意儿糊好的——”

裴云昭一怔:“你……”

苏棠手一顿,随即又笑嘻嘻地掩饰:“哎呀,说漏嘴了。小将军当没听见,回头请我吃顿好的就成。”

裴云昭沉默半晌,闷声道:“那靴子……绣得倒还成。”

苏棠眼睛唰地亮了:“是吧!牡丹花底下还藏了俩字——‘锦鲤’!穿上保你逢赌必赢!”

裴云昭嘴角抽了抽,到底没忍住,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

这一笑,就是过命交情的开头。

此后苏棠照旧装疯卖傻收拾后妈,裴云昭便总在“恰好”的时候带兵路过,把柳氏养的那几个打手骇得屁滚尿流。后来裴云昭叫人参了一本,说她“举止不类闺秀、有失军体”,苏棠连夜编了本《冷面将军爱上我》,遣人蹲在茶馆里白送,硬生生把那道奏章淹进百姓的唾沫星子里。

苏棠问她:“你为何回回帮我?”

裴云昭翻个白眼:“因为你瞧着像个傻子,行事却比猴还精。本将军就爱跟聪明人玩。”

苏棠感动得凑上去,往她额上贴了片花钿:“好姐妹,一辈子!”

裴云昭一把撕下来,反手贴回她眉心:“再往我脸上贴,把你扔护城河里喂鱼。”

第 三 章 后妈出笼,苏棠发疯升级

柳氏禁足到第三个月,苏廷去了一趟城外的尼姑庵。

回来那晚,他搓着手,难得和颜悦色:“棠啊,你娘她……知道错了。庵里清汤寡水,人瘦了二十斤,成日抄经,手上都磨出茧子了。要不……接她回来?”

苏棠正蹲在院里,拿金箔给一只癞皮狗贴“王”字。狗是她上街捡的,丑得惊天地泣鬼神,偏生会嗑瓜子,她给它起名“苏大强”。闻言头也没抬:“行啊,回来呗。我正想她呢。”

苏廷大喜:“真的?”

“真的。”苏棠把狗脑袋上的“王”字按平,拍拍手站起来,眉眼弯弯地笑,“爹,咱家好久没热闹了。我给她办个‘出庵大典’,您出钱,我出力,保管全长安都知道您是个疼媳妇的好男人。”

苏廷后脊梁一阵发凉,总觉得闺女这笑里藏着刀。可苏棠已经甩着袖子跑了,边跑边喊:“青杏!去定一百斤鞭炮!再把西市那帮耍把式的全叫来——我要舞狮!”

三日后,柳氏回府。门前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六头狮子加一个喷火班子,把苏宅大门堵得水泄不通。柳氏掀帘下轿,正撞上一头狮子冲她呲牙,吓得当场坐地,新绾的发髻歪成了雀窝。

苏棠从人堆里挤过来,一把将她扶起,拿帕子替她擦脸:“娘!您可算回来了!女儿想死您了!您瞧这排场,全是孩儿一片孝心!”

柳氏脸皮直抽:“棠、棠啊……这也太破费了……”

“不破费!”苏棠一挥手,“爹说了,随便花!对吧爹?”

苏廷立在台阶上,看着账房刚被支走的三百两银子,嘴角直抽。可当着满街百姓的面,他只能硬着头皮点头:“啊对……随便花。”

一进家门,苏棠端上一碗热馄饨:“娘,我亲手包的,鲜肉馅,趁热吃!”

柳氏狐疑地嗅了嗅:“你没往里搁什么乱七八糟的吧?”

“瞧您说的!”苏棠一脸委屈,“我是那种人吗?”

柳氏将信将疑,咬了一口,嚼两下,脸色骤变:“这什么馅?”

“花椒馅。”苏棠眨眨眼,“庵里的师太讲,花椒驱邪。您刚回府,身上不定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帮您排排毒。”

柳氏一口花椒馅呛进嗓子,咳得惊天动地。

苏婉儿从后院冲出来,指着苏棠的鼻子骂:“苏棠你别太过分!我娘好歹是你长辈!”

苏棠秒切委屈模式,一缩躲到苏廷身后:“爹!您看妹妹,娘才进门她就挑事,是不是嫌咱家不够乱?”

苏廷脑仁突突地疼,一拍桌:“都给我闭嘴!柳氏,回你院里待着,没事别出来晃。婉儿,回屋绣花去。棠啊——”

“哎!”

“……你也消停会儿。”

“好嘞爹!”答得干脆利落,转头人就溜出府门,找裴云昭吃酒去了。

平康坊,醉仙楼二楼雅间。裴云昭翘着腿倚窗,看苏棠趴在桌上,一边啃胡饼一边讲今日的光辉战绩,嘴角压都压不住:“你是不知道,我爹还得出钱给我办堂会!三百两,说没就没!”

“你给后妈喂花椒馅馄饨,你爹还得替你掏钱?”裴云昭端起酒杯,“你这账怎么算的?”

“我算过的。”苏棠吸溜一口茶,“柳氏蹲庵那仨月,我爹耳根子清净,铺子利钱翻了一番。他嘴上不吭,心里明镜似的——柳氏那点手段,连我疯起来一半都不如。”

裴云昭举杯:“所以下一步,打算怎么疯?”

苏棠神秘兮兮地凑过去:“给苏婉儿说门亲。”

“不是要塞给六十岁老翁么?”

“那是吓唬人的。”苏棠咧嘴,“婉儿自个儿相中了个姓王的富商,四十出头,面相跟发面馒头似的,可钱是真的多。俩人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我爹一高兴,陪嫁了八百两。”

裴云昭:“……所以这八百两,绕了一圈还是进你手里?”

“嗨呀,我爹乐意!”苏棠一拍桌,“重点不在这儿。重点是,婉儿过门才仨月,那王富商就纳了五房妾,天天在家里唱堂会。婉儿气不过,跑回娘家哭,柳氏就撺掇她给男人下绝子药——这回,我提前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养的猫。”苏棠得意地晃脚,“就那只三花,训了三个月,专蹲柳氏窗根底下听墙角。她一咬出‘药’字,猫就回来喵一声。我数过,一晚上喵了八回。”

裴云昭:“……你家猫比京兆府的暗探都好使。”

“那可不。”苏棠从袖里掏出个小纸包,“这就是那绝子药。我没交爹,也没声张,托人换了包麸皮进去。柳氏不知道,婉儿也不知道,俩人吭哧吭哧灌了半个月,王富商屁事没有,倒把婉儿自个儿吃胖了八斤。”

裴云昭一口酒喷出来。

“然后我‘不经意’在王富商跟前提了一嘴——‘姐夫,听说我家妹子近日在研究养生药膳?日日给您熬汤呢,您可喝全乎了?’”

裴云昭挑眉:“他敢不喝?”

“硬着头皮咽的呗。”苏棠笑得直打嗝,“你猜怎么着?王富商回去就把婉儿骂了一顿,说她不安分,扬言要休妻。婉儿哭着跑回来,柳氏这回是真没辙了,跪在我爹跟前求他出面说和。”

裴云昭竖起大拇指:“这一套连环,比我在北境打的伏击还阴。”

“基本操作。”苏棠谦虚地摆摆手,“主要是锦鲤附体——我本只想让猫听个响,谁成想那畜生还能把药包叼回来?顺手一调包,就成了。”

裴云昭看她那得意样儿,伸手在她脑门上崩了个栗暴:“别嘚瑟。柳氏吃这么大一个亏,必反扑。你当心些。”

苏棠揉着脑门,眯起眼:“她最好反扑。我给她留着路呢——她若老实缩着,我还能容她在府里养老;她要是再作妖……”

她没往下说。可裴云昭瞧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狠,便知这枚黑心汤圆是真动了杀心。

第 四 章 歪打正着:一场刺杀,砸出个太子

柳氏果然没让苏棠失望。

半月后,苏棠往城外大慈恩寺上香——其实是去蹭素斋,寺里的香菇面做得一绝。她只带了青杏和两个家丁,才走到半山腰,林子里呼啦蹿出五个蒙面大汉,举刀就砍。

苏棠扭头便跑,袖子里一路往外掏:先是一把铜钱,撒出去绊倒俩;再是一包辣椒面,扬过去呛得仨人直打喷嚏;最后摸出一挂小鞭炮,点燃了往人脚底下一扔。五条汉子被她折腾得晕头转向,有两三个还自己撞上了树。

可到底人多。苏棠被逼到坡沿儿上——说是悬崖,其实不过三丈高的土崖,底下是一坡野柿子林。她心一横,抱头就滚:“苏大强!接住我!”

苏大强自然没来。倒是柿子林里恰好过了一队车马。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公子,月白锦袍,玉带围腰,面如冠玉,温润得像块刚出水的羊脂。头顶一阵噼里啪啦,他刚一抬头,就见个花花绿绿的不明物体从天而降,精准砸进怀里。

苏棠惊魂未定地一抬头,对上一双含笑的桃花眼。

公子扶稳了她,低头看看胸前被金钗戳出的三个小洞:“姑娘……你这算暗器?”

苏棠愣了三息,脑子立刻转成风车——这人身上是蜀锦贡品,腰间玉佩是羊脂白玉雕的五爪龙纹,身后随从个个气息沉稳,一望即知是行家手里出来的。长安城里能佩龙纹玉还不怕人参一本的……

她脸一换,眼泪说来就来:“公子救命!有人要杀我!奴家是苏府嫡女,我那后母容不下我,雇了杀手——”

话没说完,五个蒙面人已追到崖顶。探头一看,腿齐刷刷软了:“太、太子殿下!”

苏棠:?

那公子笑眯眯地抬了抬手:“拿下。”

五个杀手当场跪成一排。

苏棠蹲在地上仰头看他,脑子里嗡嗡的。上回说要嫁太子,不过是嘴上跑火车,谁能想到真砸上了?锦鲤体质,恐怖如斯。

太子李瑾也蹲下来,与她平视,从她发间拔出一根歪掉的金步摇,替她稳稳插回去:“苏姑娘,久仰大名。你那本《冷面将军爱上我》,孤看了三遍。”

苏棠:“……”

“写得好。”李瑾接着说,“就是裴小将军的胸肌,你写小了二寸。”

苏棠:“…………”

李瑾拍拍她脑顶:“走吧,孤送你回府。顺道跟你爹聊聊——雇凶杀嫡女,够他喝一壶的。”

苏棠爬上马车,心里刷屏似的狂念:歪打正着!歪打正着!这回可打大发了!

裴云昭闻讯赶到苏府时,苏棠正坐正厅嗑瓜子,左手边坐着李瑾,对面跪着柳氏母女。苏廷满头大汗地杵在一旁,连个座位都不敢坐。

裴云昭大步进来,先行过礼,再一把将苏棠扯到边上,低声问:“没事吧?”

“没事。”苏棠分她半把瓜子,“太子殿下夸我话本子写得好,就是把我小将军的胸肌写小了。”

裴云昭:“……你等着,回头我揍你。”

苏棠嘿嘿笑,扭头冲李瑾道:“殿下,咱俩这缘分,要不要……”

“打住。”李瑾抬手,“孤来办案的,不是来相亲的。你后母雇凶杀嫡,人证物证俱全,流放岭南——你服不服?”

“服!太服了!”苏棠瓜子一搁,“可流放多没意思……不如让她去我陪嫁的庄子上种地。五百亩良田,正缺人手。”

李瑾看了她一眼,笑了:“行,你说种地,便种地。”

柳氏瘫在地上嚎。苏棠起身,踱到她面前蹲下,声音只够两个人听见:“娘,猜我为何让您种地,不流放?”

柳氏哆嗦着瞪她。

“流放路上,您兴许能跑。可在我眼皮子底下刨地——”苏棠咧嘴,“我日日派人盯着,少锄一棵草,就少您一顿饭。您不是最爱饿着我么?咱俩换换。”

柳氏面如死灰。

苏棠起身,拍掉裙上瓜子皮,朝裴云昭一扬下巴:“走,小将军,我请客,庆功宴!”

裴云昭:“你请客,我掏钱?”

“废话,你俸禄比我月钱厚!”

两人勾肩搭背往外走,李瑾在身后悠悠补了一句:“苏姑娘,那话本子的续篇,何时动笔?”

苏棠头也不回:“殿下想看?那得加钱!”

裴云昭一巴掌拍她后脑勺:“你跟太子爷要钱?疯了吧你!”

“我疯也不是头一天了——”

两人的吵闹声越去越远。苏廷瘫在椅子上,长长舒了口气。李瑾起身掸掸袍角,对这位老泰山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

“苏卿,你这闺女……比你这辈子做过的所有买卖,都值钱。”

苏廷:?那我走?

第 五 章 苏大强立大功,狗比人靠谱

柳氏押去庄子那日,苏棠亲自相送。

她穿一身簇新的桃红撒花袄,头上插十二根金钗,左六右六,正中别一朵碗口大的绢花,活像棵会走的圣诞树。佃户们全跑出来看热闹,还当东家请了戏班子。

苏棠跳下车,拉着柳氏的手嘘寒问暖:“娘您瞧,这庄子多好!五百亩地,随您刨。那边猪圈,那边鸡窝。闷得慌,我让人给您搭个台子,《窦娥冤》您天天唱都成!”

柳氏咬着后槽牙:“苏棠,你别得意太早……”

“我不得意我不得意!”苏棠连连摆手,从袖里掏出一本《齐民要术》塞她怀里,“孝心一片,您收好。好好学,争取亩产八百斤。敢偷懒——我就把您调去养猪。”

柳氏脸都青了。

苏棠又蹲下,摸摸脚边打呼噜的苏大强:“大强啊,娘就交给你了。她要是半夜想翻墙——”她晃了晃一根肉干,“你就叫。叫一声,一根肉干;两声,两根;能把她堵在墙头上,我给你炖一整只鸡。”

苏大强“汪”地一声,尾巴摇成风火轮。

苏棠满意地走了。临上车还回头喊:“娘!书最后一页,我手抄了《女诫》全文,记得背!下月我来查,背不出,加十亩地!”

柳氏当场撕了半本。

回城的路上,苏棠跟青杏嘀咕:“她撕了正好,我早用药水把字写夹层里了——那层底下印的是《金瓶梅》绣像本,她越背越上火。等背熟半本,我再送她一套《列女传》。”

青杏:“……姑娘,您真损。”

“多谢夸奖。”

柳氏比她预想的还能折腾。到了庄上,消停不到十天,竟勾搭上隔壁王家庄的管事刘二。这刘二是王富商派来管庄的,獐头鼠目四十来岁,俩人一合计:柳氏从苏棠的庄上往外挪粮,刘二接应销赃,五五分账。

头一回偷了三石麦子,换了二两银子,柳氏买只烧鸡啃得满嘴流油。第二回五石,也糊弄过去了。第三回,苏大强出手。

那夜柳氏与刘二在谷仓后头接头,苏大强悄没声地摸过去,趴在草垛后头把他俩的话听了个通透。等人散了,它叼起地上掉的半张纸条——上头写着下次交货的地点和暗号——从狗洞钻回城里,天还没亮就蹿进苏棠屋里。

苏棠正围炉涮锅子。苏大强把纸条往她脚边一撂,往地上一趴,哼哼起来。

苏棠捡起一看,乐了:“哟,‘老母鸡打鸣’?够土的。”她揉着狗头,“好大儿,赏鸡!”

苏大强摇着尾巴啃鸡去了。苏棠扭头喊青杏:“去,给裴小将军递个帖子——明晚请她看戏,戏名儿叫《后妈偷粮记》。”

次日晚,裴云昭带了二十个兵,苏棠带了苏大强和二斤瓜子,俩人蹲在庄子外的土坡后头埋伏。裴云昭嘴里叼根草,扭头问:“怎么不先告诉你爹?”

“告诉他多没意思。”苏棠嗑瓜子咔嚓响,“我爹那脾气,顶多训一顿了事。我要柳氏自个儿往坑里跳,跳完还得自己填土。”

裴云昭:“你上辈子是狐狸精吧?”

“胡说,我分明是锦鲤精。”

入夜,柳氏与刘二果然在谷仓后头碰头。刘二赶了辆驴车,柳氏一趟趟往外搬粮袋。搬到第三趟,苏棠朝苏大强使个眼色。大强“嗷”地蹿出去,一口叼住柳氏裤腿。

柳氏魂飞魄散,甩腿就踹:“哪来的野狗——”大强死不松口,尾巴还摇。

柳氏低头一瞧:这不是苏棠养的那只癞皮狗么?脑子里嗡的一声,扭头便跑。刘二也慌了,丢下驴车就窜。裴云昭带兵从坡后冲出,断喝一声:“京兆府办案!站住!”

刘二当场跪了。柳氏慌不择路往墙头爬——那墙后头,苏棠早让佃户把墙根掏松了。她一扒拉,哗啦塌了半截,人倒栽葱栽进积肥的粪坑里。

苏棠慢悠悠踱过来,蹲在坑沿,嗑着瓜子往下看:“娘,这姿势……挺别致。要我拉您上来不?”

柳氏在粪水里扑腾,脸上糊了层不可描述的东西,张嘴便骂:“苏棠你个小贱人——咕嘟咕嘟——”

苏棠赶紧摆手:“别说话别说话!再喝两口,可就真成粪了!”

裴云昭在旁边憋笑,肩膀直抖。

最后柳氏是让人用长钩捞上来的,井水冲了八遍还有味儿。裴云昭按“盗卖官粮”拟了罪,判半年苦役——这回不用苏棠开口,裴云昭直接把她发去城外官窑搬砖。

柳氏被拖走时,苏棠拿帕子冲她挥:“娘!好好改造!争取减刑!出来我接您回家养老!”

柳氏吐出一口泥水:“我养老养你个头——”

苏棠回头冲裴云昭道:“你看,娘还是疼我的,这会儿还惦记给我攒棺材本。”

裴云昭:“……她方才是在骂你。”

“听岔了听岔了。走吧,吃锅子去。今儿我请。”

“你上回请客,还是我掏的钱。”

“这回真请!我爹刚赔了我一百两‘惊吓银’。”

苏大强叼着半只鸡骨头,得意地汪了一声。

第 六 章 太子的匾额,和裴云昭的秘密

柳氏搬砖的消息传回苏府,苏廷在书房里枯坐了一下午。晚饭时把苏棠叫去,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棠啊,你娘那活儿……累不累?”

苏棠正啃鸡腿,闻言放下骨头,擦擦嘴,正色道:“累啊。官窑一天三百块砖,两顿窝头管饱。”

苏廷嘴角一抽:“要不……换份轻省的差事?好歹是你娘……”

“爹。”苏棠看着他,“您还记得我十二岁那年冬天么?她让我穿单衣跪雪地,两个时辰。我烧了七天,差点没挺过来。若不是您那会儿咬牙请了大夫,我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苏廷不言语了。

苏棠重新抄起鸡腿:“所以搬砖这活儿,我觉得挺好。炼身子,磨性子。等她搬够三百天,没准儿出来就改好了呢?您说是不是,爹?”

苏廷长叹一声,摆手:“行行行,你说了算。”

苏棠欢天喜地跑了。

次日,太子李瑾遣人送来一块匾。苏棠满心以为写着“锦鲤护体”,喜滋滋命人悬在大门上。挂定了一瞧,四个大字:

疯 批 莫 近

苏棠:?

送匾的太监笑眯眯地解释:“殿下说了,《冷面将军爱上我》续篇您拖得太久,他等得心焦,挂块匾催催您。何时交稿,何时给您换‘锦鲤护体’。”

苏棠气得直跺脚:“太子就能白嫖么!说好的加钱呢!”

裴云昭正好路过,仰头看了看,噗地笑出声:“字不错,笔力遒劲,比你那狗爬的强十条街。”

苏棠回头瞪她:“你哪头的?”

“我大唐朝这头的。”裴云昭拍拍她脑门,“走,写续篇去。胸肌那笔账,你打算怎么补?”

苏棠眼珠一转:“要不这么着——我把你写猛些,单手劈砖、胸口碎大石、倒拔垂杨柳……”

“你敢写倒拔垂杨柳,我就把你绑柳树上拔。”

俩人正斗嘴,裴云昭的副将匆匆赶到,递上一封军报。裴云昭只看了一遍,脸色就变了。苏棠凑过去瞄一眼:“咋?北边又闹了?”

裴云昭把军报折起揣进怀,冲她笑了笑:“没事。小股突厥人越境抢粮,我去趟朔州,半月就回。”

苏棠盯着她,忽然一把攥住她袖口:“你撒谎。”

裴云昭挑眉:“我哪句撒谎了?”

“你每回撒谎,右手小指就勾腰带。”苏棠点向她腰间,“方才勾了两下。说,到底出什么事了?”

裴云昭沉默片刻,把她拽到墙角,压低声音:“朔州出了内鬼,军粮被卖了换钱,前线三个营断了半个月粮。我去查,会动到户部的人。”

“谁?”

“户部侍郎周淮安。”裴云昭冷笑,“他儿子周显在朔州当监军,手不干净。查实了,他爹在朝堂上能把我的皮参下来。”

苏棠眼睛一亮:“这不巧了么?周淮安——不就是苏婉儿那口子的表舅?”

裴云昭一愣:“你如何得知?”

“我早查过。”苏棠得意地晃脑袋,“婉儿过门后,王家为攀高枝,连祖上哪棵歪脖树都刻在碑上。周淮安那老东西,去年还收过我爹的冰敬——账本在我这儿,干净得很。”

裴云昭眼也亮了:“肯借我用?”

“借?”苏棠一掐腰,“咱俩谁跟谁!我的就是你的——当然,你那俸禄,得分我一半。”

裴云昭笑骂:“贪死你算了。”

“贪怎么了?我贪得光明正大。”苏棠一扬下巴,“再说了,周淮安我早想动。去年他儿子周显来长安,当街调戏民女,我拿鞭炮崩了他一脸——后来他找我麻烦了么?没有。你猜为啥?”

“为何?”

“因为第二天他就摔断了腿。”苏棠嘿嘿一笑,“我本打算往他茶里下巴豆,结果粉被我家猫舔了。猫蹿上房梁拉稀,正巧砸他脑袋上。他跳脚骂街,一脚踩空,跌沟里了。”

裴云昭沉默半晌:“你家那猫……回头借我用用。”

“好说!一天三顿小鱼干,管饱。”

第 七 章 朔州风云:疯批和将军的双人副本

三日后,苏棠随裴云昭同赴朔州。

苏棠的由头是“往北边拓胭脂买卖,顺道考察风土”;苏廷拦不住,只好又塞二百两,只求她别惹事。裴云昭的敕命倒是真的——“奉旨巡边”,太子李瑾听说苏棠也要去朔州,连夜给她备了张“随军商贾”的路引,附条子一张:续篇写不完,你就别回长安了。

七日程,苏棠的马车里塞了八箱货:三箱胭脂,两箱话本,一箱鞭炮,一箱金箔花钿,一箱瓜子,还有一箱——苏大强。

裴云昭骑马傍着车走,看她隔一阵就从窗里探出头,往路上撒一把瓜子,忍不住问:“你作甚?”

“做记号。”苏棠理直气壮,“万一你把我卖了,我顺着瓜子壳走回去。”

裴云昭:“……这荒道上的瓜子,半个时辰就被鸟啄光了。”

“那就再撒。我带了二十斤。”

到了朔州,裴云昭去军中核账,苏棠在城里支个胭脂摊,一边卖货一边跟大娘们唠嗑。才三日,事就摸了个底儿掉:周显在朔州养了六房外室,置下三进宅院,城外还藏了个私仓,囤粮两千石。卖粮的银子不走官账,全进了他自己挖的窟窿。

苏棠把这些理成一本小册子,封皮题《朔州风物志》,里头夹着周显置宅的地契抄件、外室们的口供画押,还有私仓方位的草图。往裴云昭案上一拍:“齐活。”

裴云昭翻两页,眼越瞪越大:“你三日就掏了这么多?”

“大娘们热情着呢。”苏棠嗑着瓜子,“我许下话,有消息的赏一盒胭脂。周显宅里那厨娘,一口气唠了半个时辰不带重样——连他半夜吃几碗馄饨我都门儿清。”

裴云昭深吸一口气:“苏棠。”

“嗯?”

“你要是个男儿身,我定把你弄进军机处。”

苏棠扭捏:“哎呀,人家是姑娘家嘛——”

裴云昭合上册子:“行了。证据够了。明日我带兵围仓,你——”

“我负责放鞭炮,把周显引出来。”苏棠抢答,“你在巷口堵他,人赃并获。完美。”

裴云昭皱眉:“鞭炮太险。”

苏棠从袖里摸出个竹筒:“改良版二踢脚,往天上响的,三里地外都听得见。周显定当城里出了乱子,带人往外跑,正好撞你怀里。”

裴云昭盯着那竹筒,憋了半天才道:“……你几时制的?”

“昨夜。睡不着,顺手。”

次日晚,计成。苏棠蹲在周显宅对面的茶楼顶上,点火。只听“嗖——砰!砰!砰!”三声,满城狗叫。周显果然从宅里冲出,带四个家丁便往城门奔。裴云昭一队人马从巷口兜头截住,一脚踹在他膝弯上:“周显,你的事发了。”

周显跪在地上还嘴硬:“你、你可知我爹是谁!”

苏棠从茶楼顶上探出脑袋,笑嘻嘻道:“知道啊,户部侍郎周淮安嘛。你爹去年收我爹冰敬的账本,我随身带着呢——要不要一道送京兆府赏玩赏玩?”

周显抬头,对上那张花花绿绿的脸,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厥过去:“你、你就是那个拿鞭炮崩我脸的疯婆子!”

苏棠嘿嘿一笑:“正是在下。惊不惊喜?”

第 八 章 胭脂铺爆火,柳氏成顶流

朔州事了,裴云昭押着周显回京,苏棠窝在马车里赶写《冷面将军爱上我》续篇。这回她把裴云昭写成“单手劈砖、倒拔垂杨柳”的煞神,还加了一段“裴将军夜闯敌营,一把火烧了突厥粮草,顺手救起一条锦鲤”——锦鲤自然是她自个儿。

裴云昭看完稿子,沉默了一盏茶:“……你写的这不是我,是庙里金刚。”

“艺术加工,懂不懂?”

“那你解释解释,‘裴将军胸肌能夹碎核桃’是怎么回事?”

“夸张!话本子要的就是这个劲儿!”

回到长安,太子李瑾拿到续篇,翻一遍,满意颔首:“不错,这回胸肌写大了。赏你五十两。”苏棠美滋滋领了赏,转身就与裴云昭分赃。

再说柳氏。半年苦役搬砖下来,人瘦了三十斤,精神反倒健旺了,只是见着砖头就哆嗦。苏棠去接她那日,柳氏抱着她大腿嚎:“棠啊!我改!我真改了!你让干啥都成,别再让我搬砖了!”

苏棠蹲下摸摸她脑袋:“行,回家给我洗脚吧。”

柳氏:“……洗!”

苏婉儿那边,王富商终究没敢休妻——苏棠背地里找他谈了一回,拿那桩“绝子药”的事一吓,王富商当场赌咒发誓,往后好好过日子,纳妾的话再不提。婉儿虽仍忌着苏棠,日子却松快了,逢年过节竟也主动送起点心来。

苏棠啃着婉儿送的绿豆糕,跟裴云昭感慨:“你看,多圆满,一家子和和睦睦。”

裴云昭看一眼院里给苏大强洗澡的柳氏,又看一眼正替苏棠打扇的婉儿,沉默半晌:“你是说,把人磨到服服帖帖,就叫和睦?”

“不然呢?”苏棠理直气壮,“我小时候,可没人替我打过扇子。”

裴云昭想了想,竟点头:“也对。那下回我犯了错,你也别往死里整我。”

苏棠嘿嘿一笑,从袖里摸出一沓纸:“晚了。我给你列了十八条罪状:第一条,‘胸肌尺寸描述失实’,罚买一年糖葫芦;第二条——”

裴云昭拔腿就跑。

苏棠举着纸在后头追:“站住!你跑什么!我还没念完呢——”

两人一前一后冲出苏府大门,正撞上太子李瑾来送新匾。李瑾看着俩人风似的刮过面前,扭头问随从:“苏棠又发什么疯?”

随从擦汗:“回殿下,像是裴小将军欠了她糖葫芦。”

李瑾也不恼,提笔把匾上四字一改。新匾挂起,金光闪闪:

人 间 锦 鲤

苏棠跑回来一见,美得直冒泡,冲着李瑾就要跪:“殿下!您可算靠谱了一回!”

李瑾笑眯眯:“写个番外。孤想看裴将军胸口碎大石。”

苏棠:“得嘞!”

裴云昭在远处听见,拔刀:“李瑾!你够了!”

锦鲤阁,就这么开起来了。

开张头三天,生意却冷清。苏棠蹲在柜台后嗑瓜子,柳氏被她按在门口迎客,脸上糊了二斤脂粉,笑得像纸扎人。路人瞟一眼,扭头就走。

“娘,”苏棠吐出片瓜子皮,“您能不能笑真诚点儿?您这样像要拐卖人口。”

柳氏咬牙:“你让我站柜台,还指望我真诚?”

苏棠想了想,转身进后院拎出块木板,刷刷写上几行字,塞进柳氏怀里:“举着。”

柳氏低头一瞧,上头写的是:此妇乃苏棠后妈,曾雇凶害嫡、盗粮倒卖,今已改邪归正,站柜赎罪中。诸位随意买,她不敢坑钱。

柳氏气得差点把板子劈了。可门口已经围上一圈看热闹的。

头一个进来的是东市卖胡饼的王婶。她围着柳氏转了三圈,上下打量:“你就是那个把嫡出闺女跪雪地里两个时辰的后妈?”

柳氏硬着头皮点头。

王婶二话不说,扭头冲外头喊:“都进来瞅瞅啊!苏家那黑心后妈在这儿站柜台呢!买不买胭脂两说,先来骂两句解解气!”

呼啦一下,涌进来二十多号人。柳氏脸都绿了。

苏棠缩在柜台后头,一边嗑瓜子一边指挥青杏记账:“别急别急,一个一个来。骂一句顺手买一盒的,送花钿一片;骂两句买两盒的,送团扇一把;骂满三句的——”

王婶抢答:“送啥?”

苏棠大手一挥:“送柳氏亲笔悔过书!限量百份,先到先得!”

柳氏:“苏棠我跟你拼了——”

苏棠从柜台下抽出那本《齐民要术》夹层的绣像本,冲她晃晃:“娘,上回那本您撕了,这本还没撕呢。要不我贴门口展览?”

柳氏当场蔫了,老老实实站了半天柜台,挨了八十多顿骂,卖出三百盒胭脂。苏棠拨算盘一算,净利十二两,当场分柳氏六两。

柳氏攥着那六两银子,表情古怪:“……真给我?”

“说好的五五嘛。”苏棠拍拍她肩,“娘,今儿干得不错,明天接着。我再给木板升个级——添一行:‘骂人请排队,每人限时半盏茶,碍了做生意的轰出去’。”

柳氏闷了半晌,憋出一句:“……你能不能把‘雇凶害嫡’那条划了?”

“不能。”苏棠嗑着瓜子,“您是真干过呀。”

三日之后,锦鲤阁成了西市最火的铺子,柳氏也成了长安头号话题人物——满大唐寻不出第二个站柜台挨骂还能赚钱的后妈。有人专从城外赶来,骂完必买,买完还拉亲戚来骂。

苏棠趁热推出“锦鲤套餐”:胭脂一盒+柳氏挨骂秀+苏大强叼鞋互动,打包价八十八文。生意旺到隔壁绸缎庄掌柜拎着礼上门求合作。

裴云昭休沐那日来寻她,挤了半晌没挤进去。她立在门口,看着里头乌泱泱的人头,还有被围在中间一边挨骂一边收钱的柳氏,沉默足足一盏茶。

苏棠从人堆里钻出来,发上挂着三根不知谁扔的鸡毛,拽裴云昭往后院走:“走走走,后院喝茶,前头吵得脑仁疼。”

裴云昭坐定喝了口茶,问出憋了一路的话:“你后妈……真在给你挣钱?”

“挣得可欢了。”苏棠把账本摊她看,“上月净利四十三两,她分二十一。我爹听说,脸都绿了——他当年给柳氏的月例,一月才十两。”

裴云昭:“……所以你后妈如今比从前还阔?”

“那可不。”苏棠美滋滋,“她骂我的词儿都升级了。早先只会‘小贱人’,如今会骂‘你这黑心汤圆,拿亲娘当摇钱树’,多有文化。”

裴云昭沉默半晌:“苏棠。”

“嗯?”

“你是我见过的,最缺德的人。”

“多谢夸奖。”苏棠给她续茶,“对了,你今儿来得正好,我正想跟你商量个联名。”

裴云昭一口茶喷出来:“联什么名?”

“你出个签名款胭脂,名我都想好了——‘冷面煞星’。”苏棠掏出设计稿,“黑底红字,盒上印你的刀,旁边题一句:裴小将军同款,涂上阵不手抖。”

裴云昭把稿子撕了。

苏棠从袖里又摸一张:“没事,印了五十张,你撕一张还有四十九。”

裴云昭拔刀。

苏棠蹿出三丈远:“分成你六我四!”

裴云昭收刀:“七三。”

“成交!”

第 九 章 苏婉儿改邪归正,王富商倒大霉

苏婉儿近来很焦虑。

那王富商被苏棠吓唬过一回,老实了不到俩月,又作妖——这回不是纳妾,是赌。一宿输八百两,眼都不眨。婉儿劝两句,反手挨一巴掌:“你个不下蛋的母鸡,也配管老子花钱?”

婉儿捂着脸跑回娘家,蹲在苏棠院里哭。

苏棠正给苏大强梳毛,抬头看了她一眼:“哭完了没?完了说事。”

婉儿抽抽搭搭说完。苏棠把梳子往地上一插:“走,姐带你去讨债。”

婉儿愣住:“你……帮我?”

“废话。”苏棠起身,拍拍狗毛,“你是我妹,你受欺负我能不管?再说了,那家赌坊正撞我枪口上——上月他们派老千,坑到我铺子里的客人头上,我愁没由头动手呢。”

婉儿跟着到了王家。苏棠一脚踹开门,王富商正搂着个粉头饮酒,吓得酒醒了一半:“苏、苏棠?你来做甚?”

苏棠笑眯眯坐下:“姐夫,听说你近日手气不佳?”

王富商支吾:“就、就玩玩……”

“玩玩?”苏棠一沓纸拍上桌,“那赌坊背后是周淮安小舅子开的。周淮安刚叫太子参倒,小舅子跑路,账本落我手里了。你猜我瞧见谁的名字?”

王富商脸白了。

“你欠坊子一千二百两,滚利两千四百两。坊子如今归我管——太子殿下命我处置。”苏棠推出一张新契书,“两条路。一,你接着赌,我拿这契书送你进京兆府,你蹲大牢,婉儿改嫁。二,银子还清,往后月钱上交、家务全包、日日给她打洗脚水。你挑。”

王富商扑通跪下:“我还钱!我改!我天天给婉儿洗脚!”

婉儿在边上,目瞪口呆。

苏棠起身,拍拍她肩:“瞧见没?男人不听话,多半是欠收拾。下回他敢动手,你拿擀面杖抡——打坏了算我的,我认得长安最好的仵作。”

婉儿:“……仵作是验尸的。”

“吓唬他嘛。”

出来时,婉儿磨磨蹭蹭跟在后头,半晌憋出一句:“姐,谢谢你。”

苏棠脚步一顿,回头看她:“叫谁姐呢?你从前不是喊我‘那疯婆子’么?”

婉儿涨红了脸:“我……我从前不懂事。”

苏棠盯她三息,忽然笑了,从袖里摸出一盒胭脂塞她手心:“拿着。铺子里剩的,色太艳,搁我这儿浪费。”

婉儿低头一看——分明是当季最新色号,苏棠自己都留了三盒。

婉儿眼圈一下就红了。

苏棠转身便走,摆摆手:“别哭。哭花了妆,还得来我铺子买新的——肥水不流外人田,懂不懂?”

第 十 章 太子又作妖:赐婚风波

苏棠以为收拾完王富商,总能消停两日。谁知次日清早,宫里一道圣旨到了。

传旨太监尖着嗓子念:“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苏氏有女苏棠,性资敏慧,机变过人……赐婚太子李瑾,择吉完婚——”

苏棠当场蹦起来:“等会儿!”

太监一愣:“苏姑娘,抗旨是死罪……”

“知道知道。”苏棠搓着手,“我就问一句——殿下他自己知道不?”

太监眼神飘忽:“这个嘛……殿下说,苏姑娘写话本子太慢,娶回东宫关起来写,效率高些。”

苏棠:“…………”

裴云昭闻讯赶来时,苏棠正抱着苏大强嚎:“我不嫁!我还要做买卖!我的胭脂铺刚回本!太子这是以权谋私!”

裴云昭把她从狗身上扒下来:“不想嫁就不嫁。我带你进宫,跟陛下说清楚。”

苏棠吸溜着鼻子:“你帮我?”

“废话。”裴云昭一扬下巴,“你是我的人——我话本子的专属写手,太子凭什么抢?”

两人雄赳赳进了宫。裴云昭求见,把苏棠往身后一挡:“陛下!苏棠不能嫁太子!”

皇帝李二正剥葡萄,闻言挑了挑眉:“哦?为何?”

裴云昭慷慨陈词:“苏棠她——她有病!”

苏棠:“…………你才有病。”

裴云昭面不改色:“陛下明鉴。苏棠患的是‘见太子就疯’之症,上回在东宫门外,险些砸了殿下珍藏的砚台。嫁过去恐有性命之忧——臣指的是殿下的性命。”

皇帝扭头看李瑾:“瑾儿,真有此事?”

李瑾笑眯眯:“回父皇,确有。可儿臣觉得……甚有意思。”

苏棠:“殿下您是不是有毛病?”

李瑾:“你写话本子骂裴将军,裴将军都不恼;孤娶个会写话本子的太子妃,怎么了?”

裴云昭:“臣恼!臣极恼!”

李瑾:“那你把苏棠让给孤。”

裴云昭:“不让!”

俩人当庭吵将起来,皇帝脑仁突突地疼,一拍案:“够了!都给朕闭嘴!”

他看看裴云昭,看看苏棠,再看看自家儿子,忽然乐了:“这么着——苏棠先给朕写本新话本子。写得好,婚事再议;写不好,朕就赐婚。”

苏棠:“陛下英明!”

李瑾:“父皇——”

“瑾儿闭嘴。”皇帝一摆手,“朕还想看裴将军踹粪坑那一段呢。”

李瑾:“……”

苏棠与裴云昭手拉手出宫。苏棠拍着胸口保证:“三天!三天交稿!这回写《太子挨揍记》——不是,写《太子英明神武传》。”

裴云昭:“你方才,是不是说漏嘴了?”

“没有没有,你听岔了。”

三日后稿成,题作《锦鲤乱长安》,写的就是她自己在长安的发疯史:太子李瑾被写成个“闲得发慌、日日催更的冤种东家”,裴云昭则是“被迫陪疯批闯祸的倒霉将军”。

皇帝看完笑得直拍大腿:“好!好!这婚不赐了。朕封你做‘长安县主’,专给朕写话本子解闷。月俸二十两,按月交稿,拖稿扣钱。”

苏棠跪下谢恩,起身小声嘀咕:“二十两……我铺子一天就挣回来了。”

皇帝耳尖:“你说什么?”

苏棠立刻改口:“臣女说,二十两太多了!十两足矣,余下的捐作边关军饷!”

皇帝大喜:“好孩子!那就十两——差的那十两,从裴云昭俸禄里扣。”

裴云昭:“???”

第 十一 章 突厥猛将:我要跟她单挑

又过三月,突厥使团入朝。领头的叫阿史那骨勒,二十出头,牛高马大,能徒手拗弯铜钱,是突厥年青一辈里的头号勇士。这本是走个过场的差事,吃喝几天,领赏回去便罢。

坏就坏在,阿史那骨勒在鸿胪寺翻到一本《冷面将军爱上我》的番外——朔州书商盗印的,满城都卖疯了,连突厥营里都传阅了几本。他读到“裴将军大战突厥猛将三百回合”那一章,气得把书撕成八瓣:“放屁!我突厥第一勇士,怎能叫人踹进粪坑!这裴云昭在哪儿?我要跟她单挑!”

次日早朝,他当着文武百官,向大唐天子正式请战:要与裴云昭较艺,谁输,谁当众认一句“不如对方”。

朝堂上落针可闻。

皇帝端着茶,慢悠悠扫一眼立在武班末列的裴云昭:“裴卿,你怎么说?”

裴云昭面无表情:“臣,遵旨。”

苏棠正混在殿外看热闹,一听差点蹦起来,扯住个小太监:“劳驾,替我传句话给裴将军——”

小太监翻白眼:“你谁啊?”

“我谁?我是她债主!”苏棠往他手里塞了半两银子,“你就说:作者在殿外候着,有锦囊妙计,来不来?”

裴云昭收到口信,嘴角抽了抽,回头冲殿外比了个“滚”的字口型。

苏棠一看就懂,当场掏小本记一笔:裴云昭,当众辱骂作者,扣糖葫芦一根。

比武定在三日后,西市口搭起大擂台。

阿史那骨勒往台上一站,底下的百姓倒吸凉气。裴云昭一身玄色窄袖短打,革带束腰,高髻利落,身量纤细,气势却压人一头,台下的大姑娘小媳妇先尖叫起来。

阿史那骨勒上下打量她:“你就是裴云昭?书上写那个‘胸肌夹碎核桃’的裴将军?”

裴云昭面不改色:“作者瞎写的。我胸肌夹不碎核桃。”

苏棠在人群里大喊:“我能作证!她真夹不碎——”

裴云昭一刀眼甩过去。苏棠秒闭嘴。

阿史那骨勒咧嘴:“行!手底下见真章!”

开打。十余招过去,阿史那骨勒力大如牛,裴云昭却快得像条泥鳅,左闪右避。半炷香后,那突厥汉子已喘成风箱,裴云昭瞅准空当,一个扫堂腿——

苏棠在台下“咣”地敲响锣:“停!”

满场愣住。裴云昭脚悬在半空:“苏棠你作什么!”

苏棠举锣跳上擂台,冲四下抱拳:“父老们!今儿这场,咱们换个玩法。光动手多没看头,加个才艺回合——谁赢,不光武上赢,还得叫对手心服口服,对不对?那便各献一手,观众投票,票高者加三分!”

阿史那骨勒懵了:“什、什么才艺?”

苏棠一拍手:“简单!裴将军,你先请!”

裴云昭真想掐死她。可台下已经哄起来,城楼上皇帝都探出脑袋瞧热闹。她咬着牙压声问:“你搞什么鬼?”

苏棠凑过去,声细如蚊:“他力道比你猛,硬拼你赢得费劲。可他长得有你俊么?没有。比才艺,人气你稳赢。三分一加上,他先乱了阵脚,招就散,你一脚送他下台——这回不踹粪坑,踹擂台就成。”

裴云昭盯她三息:“你真是个天才。”

“多谢夸奖。回头请我吃糖葫芦。”

裴云昭深吸一口气,转身向台下抱拳:“那便献丑,舞一段刀。”

她拔刀而起,身法利落,刀光如雪,配上那张冷脸、那截劲腰,尖叫声几乎把擂台掀翻。收势时,她从袖中一扬——苏棠早塞给她的金箔花钿纷纷落下,漫天碎金。

苏棠在台下带头喊:“裴将军!裴将军!裴将军!”

满场跟着吼。阿史那骨勒脸都绿了。

轮到他,憋了半晌,举了回石锁。台下反应平平,还有人起哄:“不如裴将军好看!”

阿史那骨勒心态当场崩了。加分输掉三分,再交手时急火攻心,被裴云昭一个扫堂腿送出擂台,不偏不倚砸翻了苏棠提前摆在台角的——道具粪桶。

苏棠蹲在桶边,拿扇子给他扇风:“勇士,服不服?”

阿史那骨勒趴在桶里,仰头看看裴云昭,又看看苏棠,憋出一句:“……你们唐人,心眼子比草原上的兔子洞还多。”

裴云昭收刀入鞘,淡淡道:“承让。下回,别信盗版书。”

这一场,裴云昭“扬我国威”,赏金百两、锦缎十匹。阿史那骨勒灰溜溜回国,临行倒买了全套正版话本子,说是要回去琢磨唐人的打法。

苏棠找她分赏。裴云昭把金锭往桌上一拍:“分可以。你先交代,那粪桶怎么回事?”

苏棠嘿嘿笑:“预备的。万一你失手呢?总得有个Plan B。”

裴云昭:“……所以你压根没信我能赢?”

“哪能啊!”苏棠赶紧拍马屁,“我锦鲤出手,算得死死的——你必赢。粪桶是给阿史那骨勒备的座儿,你瞧,歪打正着,他真坐进去了。”

裴云昭叹了口气,分她五十两。

苏棠美滋滋揣银子要走,又被叫住:“苏棠。”

“嗯?”

裴云昭靠在桌边,抱臂,似笑非笑:“你上回说要开胭脂铺,铺子呢?”

苏棠一拍脑门:“忘了!”

“我就知道。”裴云昭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地契扔过来,“西市口,两间门面,后带小院,三十两。我替你拿下,算你干股,红利对半。”

苏棠瞪圆了眼:“你几时买的?”

“你蹲周显宅对面茶楼放鞭炮那晚。”裴云昭喝了口茶,“我琢磨你迟早得有个正经买卖,省得成日坑你爹。”

苏棠感动得眼圈发潮:“小将军,你对我这般好,我无以为报——”

“别以身相许就行。”

“——那我给你写《裴将军大战三百回合》续篇,这回不踹粪坑,改踹火坑!”

裴云昭的茶杯砸了过去。

苏棠抱着地契蹿出大门,边跑边喊:“开玩笑的!踹冰窟窿!”

裴云昭追出来:“苏棠你给我站住——”

苏大强跟在后头汪汪叫,嘴里叼着苏棠跑掉的那只鞋。

长安夕阳正好。一人一狗在前头跑,一个将军在后头追,满街百姓嗑着瓜子看热闹。卖胡饼的老王头跟旁人嘀咕:“瞧见没?锦鲤和她那油炸汤圆,又开场了。”

旁人问:“油炸汤圆是谁?”

老王头朝裴云昭努努嘴:“就那位。外头冷冰冰,咬一口,烫嘴。”

苏棠跑远了还回头接话:“老王头!你说得对!她咬人可疼了——”

裴云昭的刀飞过来,擦着她耳朵钉进门框。

苏棠吐舌头:“没中!”

裴云昭:“下回,不扎门框了。”

苏棠:“哎呀我好怕怕——”

俩人一前一后,又跑远了。

第 十二 章 苏棠的鱼生,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疯癫

一晃半年,长安西市。

锦鲤阁门前排着三条长龙:一条买胭脂,一条看柳氏挨骂,一条等苏棠签新书。苏大强趴在门槛上啃肉干,脖子上挂块牌子:合影五文,摸头三文,骂它丑的一百文,它追着咬。

裴云昭巡街路过,勒马看了一眼这盛况,扭头问副将:“我上回批给她那两间门面,有这么大?”

副将擦汗:“回将军,苏姑娘把隔壁两家也盘了,打通了,如今是西市头一份的铺子。”

裴云昭沉默半晌,翻身下马,挤了进去。苏棠正坐柜台后头签书,抬头一见她,咧嘴笑:“哟,裴将军!买胭脂还是签书?今儿活动,买三盒送你刀上一道拓印——把你那把借我比划比划。”

裴云昭把刀往柜台上一拍:“我来收账。说好的七成。”

苏棠掏出账本:“七成是去年的价。今年行情涨了,五五。”

“你上个月还跟我讲六四。”

“上个月是上个月。这个月苏大强添了崽,开销大。”

裴云昭深吸一口气:“苏棠,你是不是觉着我提不动刀了?”

苏棠立刻改口:“六四六四!别拔刀!大强还怀着呢,吓着它你赔!”

苏大强适时地“嗷”了一嗓子。

裴云昭把刀收回,翻开账本看了两眼,忽然道:“你爹昨日找我了。”

苏棠一愣:“我爹?找你作甚?”

“他说——”裴云昭清清嗓子,捏着嗓子学苏廷,“‘裴将军啊,你看我家棠儿也老大不小了,你俩又好到穿一条裤子,要不……你娶了她吧?我陪嫁八百两。’”

苏棠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

裴云昭接着学,“我说我是姑娘家。你爹一拍大腿:‘那更好!姑娘不用出聘礼,省一大笔!’”

苏棠捂脸:“……我爹是不是有病。”

“我觉得他有。”裴云昭把账本还她,靠在柜台上,似笑非笑,“不过我跟他说了——”

“说什么?”

“等她把欠我的分红补齐,再议。”

苏棠跳起来:“裴云昭你个黑心汤圆!”

裴云昭:“彼此彼此。黑心汤圆配油炸汤圆,绝配。”

苏棠怔了三息,忽然乐了,从柜台下摸出把团扇,刷刷写两行,举到她面前:

长安锦鲤苏棠,油炸汤圆裴云昭。 疯批配将军,天下第一档。

裴云昭看一眼,嘴角翘起来,抽走团扇,翻到背面写了四个字,扔回去。

苏棠一瞧:天天有肉吃。

苏棠:“……你就这点出息?”

裴云昭翻身上马:“能吃上肉,就不错了。走了,北营练兵。”

“晚上来吃饭!让柳氏炖肘子!”

“你后妈炖的肘子?”

“香得很!真的!你尝过就忘不了——”

裴云昭已经走远,风里却飘回一句:“多放辣!”

苏棠冲她背影喊:“晓得啦!给你单舀一碗辣椒油!”

苏大强摇着尾巴追出半条街,又颠颠跑回来,嘴里叼着裴云昭从马上扔下的半两银子。

苏棠接了揣兜里,美滋滋跟青杏道:“瞧见没?这就是咱锦鲤阁的VIP待遇——裴小将军的专属座儿,辣椒油管够。”

青杏:“姑娘,将军还没应下呢。”

“她准来。她上回嫌北营伙夫齁咸,连着蹭了我爹三顿午饭。”

青杏:“……所以将军是被您家灶上勾住的?”

苏棠一扬下巴:“不然呢?你还真当她图我这个人啊?”

话音未落,副将跑回来传话:“苏姑娘,将军说,让您把铺子的账备好,她吃完要查——查不明白,扣下月肉钱。”

苏棠:“…………”

苏大强“嗷”地一声。

苏棠低头看它:“你叫唤什么?”

大强叼着她裙摆往外拽——街口上,裴云昭的马慢慢踱着,分明在等人。

苏棠愣了愣,忽然笑出声,把账本往怀里一塞,招呼青杏:“走!菜市口!买肘子,多买俩!今儿晚上,吃大户!”

青杏:“谁是大户?”

苏棠朝那匹马努努嘴:“那不就在那儿站着么——长安城最阔的冤大头,裴小将军!”

裴云昭在马上回头:“苏棠,我听见了!”

苏棠撒腿就跑:“快跑快跑!她拔刀了!”

苏大强夹着尾巴跟上,一溜烟没进菜市的吆喝声里。

夕阳打在锦鲤阁的招牌上,“人间锦鲤”四个字金灿灿的。门框边,苏棠新贴了副对联:

上联:歪打正着天天中 下联:疯疯癫癫岁岁安 横批:不服来骂

柳氏立在门口举着木板,板上今儿新添一行:骂人加收三文,苏棠收的,与我无干。

生意红火,狗肥猫壮,将军蹭饭,锦鲤发癫。

日子,还长着呢。

番 外 太子催更,苏棠爆肝

“人间锦鲤”那块匾挂出去之后,苏棠在长安算是彻底红了。

红到什么地步?东市老王头把她的画像贴在胡饼摊上,旁边题“锦鲤同款饼,吃完逢考必过”;西市绸缎庄连夜赶制“苏棠同款花钿套装”,十二片金箔配一小碟面糊,三天断货;连平康坊的姑娘们都学起她——头上左六根右六根金钗,走起路叮当乱响,人送诨号“锦鲤妆”。

苏棠美滋滋收着版权份子,数钱数到手软。可太子李瑾的催更,也跟着疯了。

今日一筐枇杷,条子:润肺,写完番外再吃。明日两斤羊肉:补气,番外写完没?后日干脆送来一座沙漏,漏身上刻着“三日为期,交稿免灾”。

苏棠抱着沙漏去找裴云昭诉苦:“你瞧他!这是太子干的事?这是催命!”

裴云昭正在校场擦刀,头也没抬:“你上回写我胸肌夹碎核桃,我还没跟你算账。”

“艺术加工!”

“那‘裴将军一个屁崩跑三个突厥兵’,也是艺术?”

苏棠理直气壮:“夸张!话本子就吃这一口,读者不爱看真刀真枪,爱看离谱的!”

裴云昭把横刀往地上一插:“行。你今儿把番外给我写在这儿,我盯着。歪一个字,砍一刀。”

苏棠:“……你不如一刀杀了我痛快。”

到底还是写了。太子给的价太狠——五十两一篇,加急另计。苏棠熬了三夜,交出一篇《裴将军大战突厥猛将三百回合》:单手劈砖、倒拔垂杨柳,末了把阿史那骨勒一脚踹进粪坑,还踩着人脑袋问了句“服不服”。

裴云昭看完,脸黑如锅底:“我何时踹人进粪坑了?”

“艺术加工嘛。”苏棠嗑着瓜子,“再说了,擂台上那一下,跟踹粪坑差多少?”

“差一条河。”

“那是道具桶,不脏。”

裴云昭拔刀。苏棠蹿。大强叼鞋。柳氏在门口嗑瓜子看戏。

追到西市口,苏棠忽然被一队书商拦住。为首的是个朔州口音的胖子,怀里抱着一摞盗印本,满脸堆笑:“苏县主!您那篇‘三百回合’,我们朔州已经印了三千册啦!能不能再给篇新的?最好还写裴将军,读者就爱这个!”

苏棠眼睛一亮,刚要开口——

裴云昭的刀鞘横在她嘴前。

“别想。”裴云昭冷着脸,“一个字,十两。先到账,再动笔。”

书商还没反应过来,苏棠已经掰着指头算完:“成!那你印正版,版税二成归我,胭脂铺门口设个专柜,裴将军亲笔签名的那款‘冷面煞星’搭着卖——你印一万册我都供得上。”

裴云昭:“……我何时答应出签名款了?”

“你方才没拔刀,就是默许。”苏棠冲书商一扬下巴,“记账,版税月结。去吧。”

书商千恩万谢跑了。裴云昭提刀追苏棠,苏棠抱着大强满街窜,嘴里还喊:“别砍别砍!你那五十两赏银还在我这儿,砍了我拿什么分你!”

李瑾的沙漏漏到最后一粒时,番外二交了。皇帝看完,批了八个字赐下:文采欠奉,痛快过瘾。

苏棠把御批裱起来挂柜台,旁边就是太子的匾。客人进门先读匾,再读御批,最后买盒胭脂压压惊。

柳氏举着木板在边上叹:“我站这柜台半年,挣的骂比胭脂都多。”

苏棠给她往木板上又添一行:骂满百句,赠县主亲笔“活该”二字。

柳氏看了看,居然没撕,只是把木板举高了些。

毕竟——骂一句三分,那可是真金白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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