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樟木箱秘事
“这箱子里的东西,还清点吗?”
柳氏脸上那层笑一寸一寸裂开,像冬日湖面被人踩了一脚,纹路从嘴角爬到耳根,碎得不成样子。她攥着那张泛黄的纸,指节发白,纸角被她捏得卷了边,塞进袖中时手还在抖。
“伪造文书,诬陷婆母。”她嗓子劈了,转头扫一圈满院的人,“都愣着做什么?这贱妇不知从哪弄来张脏纸往我头上扣,你们也信?”
账房先生把脑袋埋进账本里,家丁们眼观鼻鼻观心。我低头理了理袖口,那上面沾了撬锁时迸出来的木屑。
“母亲,”我又叫了一声,声音压得极轻,“箱子夹层里还有东西,您要不要一并看看?”
柳氏眼皮猛地一跳,下意识往樟木箱瞥了一眼。就这一眼,婆子已经冲上来架住了我胳膊。
“跪祠堂!跪满三日,不许送饭!”柳氏指着院门,指尖戳到我鼻尖前,“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出来认错!”
我被拖过穿堂时听见身后箱盖“砰”一声扣上,柳氏亲自锁了那口樟木箱,钥匙揣进自己怀里。院门口看热闹的下人散了,只剩我陪嫁的丫鬟青杏追着跑了半条廊,被人拦下。
“姑娘——”
“去把我那件灰鼠皮的斗篷找出来,”我扭过头对她笑了一下,“祠堂夜里冷。”
青杏愣在原地,嘴张了张,到底没哭出来。
祠堂三日,膝盖底下垫的是蒲团,跪到第二日蒲团就被人抽走了。我不吭声,改坐在地上靠着供桌腿,反正祖宗牌位不会去柳氏跟前告状。第三日傍晚青杏偷摸送来半块冷饽饽,我掰开分她一半。
“侯爷回来了,”她蹲在我旁边小声说,“今早到的,去了正院。”
“他问没问我?”
青杏低下头。我把饽饽咽干净,拍了拍手上的渣。
“去把灶上温着的参汤端来,我给他送去。”
侯爷在书房。推门进去时他正对着一摞文书皱眉,抬头见是我,眉头松了松又皱回去。
“出来了?”他搁下笔,“母亲说你顶撞她,我还不信。”
“我没顶撞。”我把参汤搁在他手边,“母亲撬了我娘的樟木箱,从里头翻出一张放妻书,上头写着她的名字。她夺过去塞袖子里,转头说我伪造。”
侯爷端汤的手顿在半空。
“放妻书?”
“三十年前的,被休的人是她。”
书房里静了静。侯爷把汤碗放下,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
“母亲当年……嫁进侯府时说是初嫁。”他声音低下去,又抬起来,“罢了,就算有这回事,她如今是侯府当家主母,你当众翻出来,她脸面往哪搁?”
“所以我就该跪三天?”
“忍忍。”他伸手来拉我,“母亲当家二十多年不容易,你让一步,我私下跟她说,把那张纸要回来还你。”
“三间铺子呢?”我盯着他眼睛,“她趁我跪祠堂,把我名下三间铺子过户到公账上了,你知道吗?”
侯爷的手缩回去。
“铺子的事……母亲说替你代管,你那几个掌柜都是扬州带来的,府里账房插不进手,她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笑了,“侯爷,我嫁进来三个月,十里红妆抬进来,如今铺面没了,田庄收成被截了,连我娘的箱子都被撬了。下一步是不是该把我这个人也充公?”
“沈鱼!”他沉了脸,“你说话别这么夹枪带棒。”
我端起那碗他没碰的参汤,自己喝了一口。
“我这就去铺子里看看。”
“你去看什么?掌柜的都换了——”
“正因为换了,我才得去。”我把碗往桌上一搁,汤溅出来一点,“侯爷,您要是不方便管,我自己管。”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拦。
2 左手画押计
出门右转第三条街,沈记绸缎庄。招牌没换,门槛还是我陪嫁时换的新木头,可柜台后头站的人我不认识。原先的赵掌柜从里间出来,手里捧着一摞账本,见了我先是一愣,随即把脸别开。
“赵叔,”我喊他,“这个月的账呢?”
赵掌柜把账本往柜台上一摔,硬壳封面磕在木面上“啪”一声脆响。
“东家说了,这铺子从今往后不姓沈。”他眼睛盯着我身后某个方向,我顺着看过去,街角停着侯府的青帷马车,车帘掀了一角又放下,“三姑娘,您别为难小的,一家老小指着这份差事吃饭呢。”
我弯腰把那本账册捡起来,翻开第一页,上头墨迹新添了一行:永宁侯府公账代管。经手人签名处写着“陈安”,是柳氏陪房陈婆子的侄子。
“行。”我把账册合上,拍了拍封面的灰,“赵叔,您替我给新东家带句话——这三间铺子的契书在我箱子里压着,过户要原主画押。我人还活着呢。”
赵掌柜嘴角抽了抽,到底没接话。
回府路上青杏跟在我半步后头,气得脸通红:“姑娘,他们欺人太甚——”
“记下陈安这个名字。”我放慢脚步,把声音压平,“回去翻翻咱们箱底,我娘当年陪嫁的铺契田契都在,一张不少。她过户,过的是假账。”
“那咱们告官?”
“告谁?侯府当家主母?扬州离京城一千二百里,我爹的盐引再硬也够不着顺天府。”我拐进侯府侧门,跟门房点了下头,“先回去把东西理清楚。对了,老管家周叔在府里多少年了?”
“听说是侯爷他爹在世时就在的,二十多年了。”
“找个由头请他喝碗茶。”
正说着,迎面陈婆子带着两个粗使婆子堵在二门内,手里捧着一沓文书,笑出一脸褶子。
“三姑娘可算回来了,夫人说您这两天辛苦,让我给您送份文书瞧瞧——您自愿把嫁妆充公的具结书,签个字画个押,往后府里给您月银,吃穿不愁。”
青杏抢上前:“什么具结书?姑娘什么时候说自愿了?”
“哎哟,姑娘这话说的。”陈婆子把文书往我面前一递,“夫人说了,您要不签,那三间铺子的事就得按盗卖公产论——您想想,一个商户女,嫁进来三个月就偷婆家产业往外倒腾,传出去好听?”
我接过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写得很体面,自愿献产,永无异议。
“笔呢?”
陈婆子喜出望外,赶紧从袖里摸出笔递上来。我接了笔,左手扶着纸,右手去蘸墨——手腕一拧,疼得我倒吸一口气。
“哎哟,我这右手在祠堂跪伤了,使不上劲。”我把笔换到左手,歪歪扭扭签了“沈鱼”两个字,又拿拇指蘸了印泥摁上去,“这样行吗?”
陈婆子凑过来看了看,左手字丑是丑,印也歪,但该有的都有了。她眉开眼笑把文书抽走:“行行行,姑娘早这么痛快多好。”
等人走了,青杏急得直跺脚:“姑娘!您真签啊?”
我把右手袖子撸上去,手腕青紫一圈,肿得发亮。
“我右手伤着,签的字按的手印,族里备案时但凡有人细看,这文书就是废纸。”我朝她眨了下眼,“去,把这伤给我请个大夫来,药方子留好。再给扬州递封信,走盐商会的暗线,别走侯府驿站。”
青杏眼睛亮起来:“那老管家?”
“等我手好点再请。不着急——先让陈婆子把‘自愿献产’的文书送去族里,她送得越快,将来打脸越响。”
我往院里走,走到一半停住脚,回头望了眼正院方向。柳氏这会儿大概正拿着那份具结书跟心腹笑呢,笑我商户女终究嫩了点。
可她忘了一件事。
我娘那口樟木箱,夹层分上下两层。放妻书在上面那层,底下还压着几页纸。她光顾着抢放妻书,没往下摸。
“青杏,”我靠在廊柱上,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娘留给我的东西里,有一样是当年柳氏前夫家托我外公说情的信件底稿。我外公没应,但信留下了。”
青杏倒抽一口凉气。
“不急。”我推开房门,阳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满屋还没来得及收走的嫁妆箱笼上,“让她先得意几天。等侯爷知道她拿侯府公账填前夫家的窟窿,你看这侯府还容不容得下她。”
“那咱们现在做什么?”
“养伤。”我把右手搁在桌上,看着青紫的腕子,“顺便请周管家来喝碗茶,就问他一句话——当年夫人嫁进来时带的那口箱子,锁在库房哪面墙后头。”
3 宴上受辱记
周管家来得比我想的快。青杏只说是“三姑娘想请教库房旧例”,老头儿揣着本泛黄的册子就进了我院门,坐下先叹一口气。
“三姑娘,老奴多嘴一句——您这院子,往后说话得留神。”他拿眼风扫了扫窗外,“陈婆子方才在二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
“周叔,我不怕她听。”我给他斟茶,“我只问一件旧事。当年夫人嫁进来时,是不是带了一口箱子锁进库房?”
周管家端茶的手稳得很,眼皮却垂下去。
“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我娘那口樟木箱被撬了,夫人说里头东西都是脏的,要烧。我就想,库房里那口箱子,是不是也脏。”
老头儿沉默半晌,把茶盏搁下,指头在桌面上画了个圈。
“那箱子在西库第三排架子后头,压在两口旧樟木箱底下。夫人进门那日亲手锁的,钥匙至今没离过身。老奴管了二十多年库房,从没见过里头是什么。”
“谢周叔。”我起身要送,他摆摆手,走到门口又回头。
“三姑娘,老奴在侯府伺候了三代主子,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有数。您那右手腕子,看着不轻。”
“养着呢。”
“养着好。”他推门出去,脚步慢悠悠的,像只是来讨了碗茶喝。
中秋前三天,柳氏在花厅设宴,请了满京城的贵眷赏桂。我本可以托病不去,但侯爷前一晚特意来我院里坐了坐,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母亲办的席面,你做儿媳的不露面,外头人怎么看侯府。
“我露了面,母亲让我站着布菜,外头人又怎么看?”
侯爷脸一僵:“母亲不会——”
“行。”我打断他,“我去。”
花厅里摆了六桌,柳氏坐主位,左边是忠顺伯夫人,右边是礼部侍郎家的老太太。我进门时柳氏正跟人笑说“我家这新妇,扬州盐商家的,规矩上还得多学”,满堂笑声里我挨个见了礼,退到柳氏身后站定。
“母亲,媳妇给您布菜。”
柳氏拿帕子按了按嘴角,转头对忠顺伯夫人笑:“您瞧,商户女也有商户女的好处,手脚利索,搁在跟前使唤比丫鬟顺手。”
满桌人笑得前仰后合。我拿公筷给她夹了一箸蟹粉狮子头,又给忠顺伯夫人布了一筷,脸上挂着新妇该有的羞怯笑意。
“母亲说得是,媳妇在家时帮着爹打理铺面,迎来送往惯了,伺候长辈吃饭这点事,不难。”
柳氏脸上那层笑薄了半分。忠顺伯夫人倒是多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停。
一顿饭布下来,我退到廊下等着上下一道菜。花厅里觥筹交错,柳氏的声音隔着窗纸透出来,比方才高了两分。
“那点嫁妆够做什么?三十六间铺面听着唬人,扬州那地方,盐商扎堆,她那几个铺子一年出息还不够侯府半年的开销。我这是替她管着,省得她不懂事把家底败光。”
“夫人好心。”有人应和。
“好心不好心另说,商户女就是上不得台面。你们瞧她方才布菜那架势,跟酒楼跑堂有什么两样?我娘家侄女比她强出十倍去,要不是冲喜……”
廊下风凉,我端着托盘站在桂树影子里,指节攥着托盘边沿,攥得发白。青杏在我身后半步,气得直喘。
“姑娘——”
“听见了。”我把托盘换了个手,“她方才说‘娘家侄女’,你明日去打听,夫人娘家侄女是哪家的,跟哪几家走得近。”
“您不气?”
“气。”我低头看了看托盘里那道还没上的松鼠鳜鱼,鱼嘴咧着,跟我此刻的表情大概差不多,“气完了得办正事。”
宴散时我在二门内送客,忠顺伯夫人走到我跟前停了步,上下打量我一眼。
“你叫沈鱼?”
“是,夫人。”
“你母亲……娘家可是扬州的?”她顿了顿,换了个问法,“你外祖家姓什么?”
“外祖姓许,做盐引生意的。”
忠顺伯夫人“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眼睛往花厅方向瞟了一眼,嘴角动了动。
“许家……我记起来了。”她拍拍我手背,声音放得极低,“你外祖当年是不是拒过一门亲?给柳家说项的?”
我心里一跳,面上不显:“夫人认识柳家?”
忠顺伯夫人笑了笑,把手收回去:“老亲了,几十年不走动。你回去问问你家长辈,就说忠顺伯府的老太太记性好得很。”
她上轿走了。我站在门里把这话翻来覆去嚼了三遍,柳家,柳氏前夫也姓柳。忠顺伯夫人跟柳家沾亲,那她方才席上听柳氏贬损我时那个眼神,就说得通了。
青杏凑上来,我按住她胳膊:“先别声张。去查夫人娘家侄女——不对,先查忠顺伯府跟哪个柳家走动。”
“姑娘,您方才还说不气——”
“我改主意了。”我往院里走,脚步比来时快,“她让我布菜时说的那些话,我一个字没忘。但光记着没用,得记账。”
回了院子我铺开纸,把今天经手的事一件件写清楚:柳氏当众贬损“商户女上不得台面”的时辰、在座的人、忠顺伯夫人那句“许家拒过柳家说项”、陈婆子送具结书时提到的“盗卖公产”威胁。写完折好塞进枕匣夹层。
“青杏,把赵掌柜摔给我的那本账册拿来。”
账册封面还沾着柜台上的灰。我翻到末页,经手人“陈安”的签名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潦草得很,像是后来添的:原契存正院库房。陈安是陈婆子的侄子,正院库房归柳氏直接管。
“陈安这个人,在府里做什么差事?”
青杏想了想:“说是帮夫人管私账的,府里公账他插不进手——周管家管了二十多年,夫人换不动。”
“那他就只管夫人的私账。”我把账册合上,指头敲了敲封面,“夫人的私账,怎么会经手我的铺面过户?”
青杏没答上来。
“因为那三间铺子她没走公账,走的是私账。过户文书上盖的是侯府公账的印,钱却进了私账的兜。”我把账册递给青杏,“收好。这上头有陈安的签名和日期,日期在我跪祠堂第二天——她夺了放妻书当天就动手过户,连口气都不歇。”
“那咱们报官?”
“报什么官,她是我婆母,我告她不孝。”我把枕匣里的信取出来重新看了一遍,我爹在信里说盐商会下月初有人进京,暗线能递东西,“等中秋过完,宴席上那些话就会传出去。她要毁我名声,我就让她毁——毁得越狠,将来翻过来的时候,看热闹的人记得越清楚。”
青杏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姑娘,您到底打算怎么翻?”
我把左手伸出来,又亮了一下右手腕子上的青紫。
“她让我按手印,我按了。她拿具结书去族里备案,族老们看的是左手歪字和左手印。哪天我把右手伤亮出来,说当时手被婆子扭得抬不起来,这具结书算不算胁迫?”
“可……可您是自己换的左手啊。”
“谁看见了?”我冲她笑,“你看见了?我反正是疼得没法子才用左手。大夫开的方子还在呢。”
青杏眼睛越瞪越大,末了扑哧笑出来:“姑娘,您真贼。”
“我爹教我的。”我把信收回匣子里,“做买卖的人,吃亏不怕,怕的是吃了亏不长记性。你再去办件事——打听夫人娘家侄女许了人家没有,许的谁家。忠顺伯夫人那句话不会白说。”
青杏应声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
“姑娘,侯爷今晚还来吗?”
“来不来随他。”我把樟木箱的钥匙摸出来在手里掂了掂,柳氏换过锁,这把已经打不开了,“他要是来,你就说我手疼得厉害,早早歇了。”
“那他要问手怎么疼的?”
“你就照实说,祠堂地上凉,跪了三天。”
青杏走后院里静下来。我把樟木箱的锁眼凑到窗边亮处细看,柳氏换的这把锁跟侯府库房用的制式一样,都是外头铺子里能配到钥匙的寻常货。我娘的箱子她撬了,锁换了,可夹层底下那几页纸她没摸到。她以为抢走放妻书就万事大吉。
蠢。
我从妆奁底层摸出半截烧剩的纸角,那是宴席前一日从灶膛灰里扒出来的。陈婆子烧东西不烧透,纸角上还留着“柳门陈氏收”几个字。柳氏娘家姓陈,前夫家姓柳。“柳门陈氏”,是柳家写给她的信。
我把纸角重新藏好,窗外月亮正圆,花厅那边的桂花香飘过来,混着酒气。柳氏这会儿大概正跟心腹说笑,笑我布菜时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
笑吧。我捏着那把已经开不了箱的旧钥匙,在窗纸上划了一道印子。
“青杏,”我冲着院子那头喊,“明早请个大夫来,我这手腕子疼得写不了字——得让全府都知道。”
院子里传来青杏脆生生的回话:“知道了姑娘,大夫请谁家的?”
“请回春堂的胡大夫,他嘴大,一剂药能传遍半条街。”
“那要抓什么药?”
“抓跌打损伤的,最苦的那种。”
我听见青杏在院里笑出了声。
4 掌掴之仇
胡大夫来那日,我特意把诊脉的时辰定在晌午,府里下人来来往往最密的时候。他捏着我腕子“嘶”了一声,嗓门敞亮:“少夫人这手,扭伤叠着寒气,筋络都肿了,没个十天半月甭想提笔。”
青杏在旁边搭腔:“胡大夫您小点声,我们姑娘怕吵。”
“怕吵?怕吵还跪三天祠堂?”老头儿胡子一翘,药箱拍得啪啪响,“老夫行医四十年,头回见新媳妇跪祠堂把腕子跪成这样的——你们侯府地上铺的是石板还是刀刃?”
院里洒扫的婆子耳朵都竖起来了。我垂着眼没吭声,由着胡大夫开方子。他走时药包往桌上一撂,扯着嗓子补了句:“每日换药,别沾水,别使力。再扭一回,这手就废了。”
青杏送人出去,回来时嘴角压不住:“姑娘,胡大夫那嗓子,半条巷子都听见了。”
“要的就是他听见。”我把右手搁在软枕上,左手翻着账册抄本,“陈安那本账我看了三遍。三间铺子的过户银,走的全是夫人私账,可私账的底银从哪来?从公账划出去的。周管家管了二十多年公账,他说这半年账上短了四千多两,一笔笔都是‘暂支’。”
“四千两!”青杏咂舌,“够买两间铺子了。”
“不止。”我翻到抄本最末一页,指头点着一行小字,“陈安记了日期,每笔暂支后三五日,就有一笔差不多数目的银子从夫人私账上出去,收款人写的是‘柳宅’。”
青杏凑过来看:“柳宅?哪个柳宅?”
“夫人前夫家。”我把账册合上,“她拿侯府公账的银子,填前头那个家的窟窿。我嫁妆里的现银和铺面出息,经她手转一圈,也进了柳宅的门。”
青杏脸都白了:“侯爷知道吗?”
“他要是知道,就不会由着他娘把我的铺子过户了。”我靠在椅背上想了想,“侯爷这人耳根软,但有个毛病——他信周管家多过信陈婆子。周叔那本公账要是能对上私账的划拨记录……”
话没说完,院门口一阵脚步声。陈婆子领着四个粗使婆子闯进来,手里攥着张单子。
“三姑娘,夫人说了,您这院里箱笼太多,怕招耗子,今儿趁天好,把不常用的搬库房去。”
青杏挡在我前头:“什么叫不常用?姑娘的嫁妆箱子哪一口不常用?”
“哎哟,青杏姑娘这话说的。”陈婆子皮笑肉不笑,“嫁妆嫁妆,嫁进侯府就是侯府的东西了。夫人替你们姑娘操着心呢,搬几口箱子怎么了?”
我把账册抄本往软枕底下一塞,起身笑:“陈妈妈辛苦。搬哪些箱子,您念单子我听听。”
陈婆子展开单子念了七八口箱笼,全是装皮货和旧衣裳的,独独跳过了我装契书和账目的那两口。我心头一紧,面上不显,由着她们把箱子抬走。人出了院门,青杏急得直转:“姑娘,她们怎么不搬那两口?”
“因为那两口她另有法子拿。”我快步走到窗边,果然,陈婆子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拍了下脑门:“瞧我这记性,夫人说那两口樟木箱子也碍事,一并搬了。”
“那两口箱子有锁。”青杏拦住她。
“有锁怕什么,夫人手里钥匙多得是。”
我按住青杏胳膊,冲陈婆子笑:“妈妈搬吧,只是箱子里头有几件我娘的旧衣裳,让我先捡出来。”
陈婆子不耐烦地摆手:“快点快点。”
我蹲在箱前装模作样翻了一通,把账册抄本和那半截烧剩的纸角塞进袖里,又把一包碎银子塞进青杏手心。两口箱子被抬走时,青杏眼圈都红了。
“哭什么。”我拍了拍她手背,“她搬走的是空箱子,要紧东西都在我身上。你去办件事——今晚把周管家请来,就说我手疼得厉害,想问问库房有没有存着的虎骨膏。”
周管家来时天已擦黑。老头儿进院先四下扫了一眼,坐下压低声音:“三姑娘,您那两口箱子抬进正院西厢了,陈婆子拿斧子劈的锁。”
“里头东西呢?”
“翻了一通,没找着她们想要的,骂骂咧咧又给锁回去了。”他顿了顿,“不过夫人从箱底翻出个蓝布包,我没看清是什么,她揣怀里了。”
蓝布包里是几件我娘的旧首饰,不值什么,但里头夹着一张我外公当年拒了柳家说项的便笺。柳氏要是细看,能认出她前夫家的笔迹。
“周叔,”我把声音压到极低,“公账上这半年短了四千多两,您知道吗?”
老头儿端茶的手一颤,茶盖磕在杯沿上“叮”一声。
“姑娘怎么知道?”
“我查了陈安的私账抄本,每笔暂支都对得上柳宅收款。”我盯着他眼睛,“周叔,您管了二十多年账,夫人动公账,您手里有没有底单?”
周管家沉默了好一会儿,把茶盏缓缓放下。
“有。老奴每笔暂支都留了底单,夫人以为我老糊涂了不记事。”他从怀里摸出一串钥匙,“公账底单锁在我屋里箱底,姑娘要看,明晚我把钥匙给您。”
“不用明晚。”我把钥匙推回去,“周叔,您把底单取出来,藏到您屋里别动。等我信儿。”
“姑娘要做什么?”
“等侯爷回来。”我右手腕子搁在桌上,青紫还没褪尽,“夫人打了我这一巴掌,总得让侯爷看看印子。”
周管家走后不到半个时辰,院门被人一脚踹开。柳氏走在头里,身后跟着陈婆子和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手里攥着那本从樟木箱里翻出来的蓝布包。
“沈鱼!”柳氏把蓝布包往地上一掼,几张泛黄的纸散出来,“你娘留的好东西——柳家当年托你外公说项的信!你藏着这个想做什么?嗯?拿你婆母的旧事要挟我?”
她嗓门尖得刺耳,院里丫鬟婆子全缩进屋里不敢露头。
“母亲,”我站起来,“那是我娘的遗物,我都没细看过——”
“你没细看?”柳氏劈手就是一巴掌,扇在我左脸上,指甲划过颧骨火辣辣地疼,“你没细看你留着干什么?你当我是傻子?你嫁进来三个月,天天装得低眉顺眼,背地里翻我的账、递信回扬州、还撺掇忠顺伯夫人打听柳家——你当我在府里是聋子?”
青杏扑上来挡在我前头,被一个婆子薅住胳膊甩到廊柱上。我左脸烧得厉害,耳朵里嗡嗡响,嘴里尝到铁锈味。
“再敢翻我的事,我让你在侯府活不下去。”柳氏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那些铺子田产,我明儿就全过到公账上。你乖乖签了具结书,往后府里月银少不了你的。不签?我有的是法子让你在祠堂跪到过年。”
她甩袖走了,陈婆子把地上那几张纸捡起来揣走,临出门回头啐了一口:“商户女,骨头就是贱。”
院里静下来。青杏从地上爬起来,嘴角磕破了,扑过来看我脸:“姑娘——”
“别碰,疼。”我半边脸肿起来,说话漏风,“去把地上那摊灰扫扫。”
青杏愣了:“什么灰?”
“陈婆子方才烧东西的灰。”我蹲下去,借着灯笼光扒拉廊下那堆纸灰。陈婆子方才在院门口把蓝布包里的东西点着了,烧了一半被柳氏叫走。灰堆里还有没烧透的纸角,我拿树枝拨了拨,挑出一片指甲盖大的残纸。
上头只剩三个字,墨迹洇了水,但还能认——“借据”。
我把纸角攥在手心,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
“青杏,去把周管家请来。顺便告诉他,底单不用等我信儿了,明早直接送族老那儿去。”
“那具结书呢?夫人说明儿就来逼您签——”
“让她来。”我把右手腕子亮出来,肿还没消,青紫发亮,“她逼我按手印,我就按。左手按。”
青杏看着我肿了半边的脸,嘴一瘪要哭。
“别哭。”我扯了扯嘴角,扯到伤处又嘶了一声,“你姑娘我长这么大,头一回挨女人的打。这一巴掌我记下了——连本带利,都得还。”
5 逼签具结书
柳氏第二日果然来了,身后跟着陈婆子和两个生面孔的婆子,一个端砚台,一个捧文书。
“想明白了没有?”柳氏进门连坐都不坐,下巴一抬,陈婆子就把文书摊在我面前的小几上,“签。”
我瞥了眼那纸,跟上次那份具结书措辞差不离,只多了一句“永无翻悔,如有异议,听凭婆家处置”。我左手把文书挪正,右手去够笔,手腕刚抬起来就“嘶”了一声。
“怎么?”柳氏皱眉。
“母亲容我缓一缓。”我右手悬在半空,五根指头抖得跟秋风里的柳条似的,“那日祠堂跪的,腕子到现在还使不上劲。”
柳氏上下扫了我一眼,目光在我右腕停了一瞬,随即别开:“陈婆子,帮她一把。”
陈婆子过来攥住我右手往纸上按,我顺势一缩,疼得抽气:“妈妈轻些,筋拧着疼。”青杏在旁边急得直叫:“妈妈您慢点,我们姑娘手上有伤,胡大夫说了不能使力——”
“喊什么喊!”柳氏呵斥一声,青杏缩回去,眼圈红了。
陈婆子试了两回,我右手要么攥不住笔,要么按下去没印。柳氏等得不耐烦,拍了下桌沿:“用左手!左手能写字就左手按。”
我低头,左手握笔,歪歪扭扭签了名,又拿拇指蘸了朱砂摁在名下。柳氏凑过来看了一眼,朱砂印边缘模糊,她皱了皱眉到底没说什么。
“早这么痛快,省多少事。”她把文书抽走递给陈婆子,“送去族里备案。跟族老们说,永宁侯府长媳沈氏,自愿献产充公,白纸黑字红手印。”
陈婆子喜滋滋捧着文书往外走。我叫住她:“妈妈且等等——这文书备案,是不是得族老们过目签押才算数?”
“那当然,族里规矩,三老联署才作准。”
“那妈妈受累跑一趟,替我带句话给三叔公。”我靠在椅背上,右手搁在软枕上没动,“就说我手伤着,签的字丑,让三叔公别笑话。”
陈婆子“啧”了一声,扭着腰走了。柳氏也起身,走到门口回头撂下一句:“禁足,没我的话不许出院门。”
院门落锁的声音传来,青杏扑到我跟前,嘴一瘪:“姑娘,您真让她送去族里了?”
“送,越快越好。”我把右手从软枕上拿起来,活动了两下腕子。青杏眼睛瞪大了——我右手转得利索,哪还有半点伤着的模样。
“姑娘!”
“胡大夫的药膏好使。”我把袖子里藏的一小盒药膏拍在她手心,“你每日给我缠布,缠松些,看着肿就行。方才陈婆子攥我手那几下,我故意缩的。”
青杏又气又笑,眼泪还挂在脸上:“那您方才装得跟真的一样——”
“不装真点,她能急着送去族里?”我起身走到窗边,院门锁着,但角门那边陈婆子刚出去,门闩还没插上,“趁着这空档,你去办两件事。第一,把周管家请来,走角门。第二,把信送出去。”
信是我昨夜写好的,盐商会暗线,直递扬州我爹手上。信里只写了一句话:柳氏以侯府公账银四千余两接济前夫柳家,女儿手中有底单抄本,爹若得闲,查查柳家在扬州的产业。
青杏把信贴身藏好,从角门溜出去。不到一炷香工夫,周管家从同一条路进来,怀里揣着个油纸包。
“三姑娘,公账底单,半年的,全在这儿。”他把油纸包搁在桌上,“老奴誊了一份,原本锁在我屋里没动。”
我打开翻了翻,每笔“暂支”后头都有柳氏的押印,经手人一栏写着陈安。跟陈安私账抄本上的日期、数目分毫不差。
“周叔,还有一事。夫人嫁进侯府那年带的那口箱子,您能开吗?”
老头儿摇头:“钥匙在夫人身上,二十多年没离过身。不过——”他顿了顿,“那箱子搬进库房时,是陈婆子经的手。老奴记得清楚,陈婆子当时把箱子往西库架子后头一塞,说‘夫人吩咐了,这箱子不许人碰’。后来有一回府里大扫除,小厮挪架子碰了那箱角一下,夫人发了好大的火。”
“箱角碰坏了?”
“磕掉一块漆,露出里头木头。老奴瞅了一眼,是樟木。”
樟木。我娘那口箱子也是樟木。柳氏当年带进侯府的那口箱子,跟我娘的樟木箱,是同一批木料打的。
“周叔,”我把油纸包重新包好推回给他,“底单您还拿回去锁着,别动。族老那边我去安排,到时候您把底单和公账原本一起呈上去。”
“姑娘打算什么时候?”
“等侯爷回来。”我指头在桌上点了点,“他这趟办差说去几日?”
“原说五六日,算着脚程,后日该到了。”
“那您后日一早去城门口接他,把底单的事先透个风。别说得太透,就说库房有笔旧账对不上,请侯爷回府后亲自过问。”
周管家应下走了。青杏回来时天擦黑,进门先灌了半壶凉茶:“信递出去了,盐商会的人说下月初有人往扬州走,赶得上。”
“好。再去打听个事——夫人娘家侄女,许的哪家?”
“打听到了。”青杏凑近了压低嗓子,“柳家那个侄女,去年定了忠顺伯府的庶三子。忠顺伯夫人就是她正经婆母。”
我愣了愣,随即笑了。怪不得宴席上忠顺伯夫人看柳氏那眼神不对,原来两家是亲家。可柳氏前夫家也姓柳——这里头弯弯绕绕,忠顺伯夫人怕是知道柳氏底细的。
“青杏,你再去趟忠顺伯府,递我的帖子,就说沈氏请教桂花酿的方子。”我从妆奁里摸出一只小银锭,“门房问起来,只说新妇嘴馋。”
“人家能见我吗?”
“见不见不打紧,帖子递进去,忠顺伯夫人就知道我接了那日的话茬。”我把银锭搁她手心,“她要是回帖,你就多说一句——就说我们姑娘讲,扬州许家的桂花酿,得配柳家的老方子才出味。”
青杏眨巴眼:“柳家的老方子?”
“她听得懂。”
隔日晌午,柳氏又来了。这回没带文书,只带了一句话:“族里三老签押了,你的嫁妆田产从今往后归公账管,月银按府里姨娘的份例给你支。”
“谢母亲。”我低头福了福。
柳氏打量我两眼,见我脸上肿消了大半,右手还缠着布,到底没再动手,只丢下一句“安分些”就走了。
青杏气得跺脚:“姨娘份例!打发叫花子呢!”
“急什么。”我把右手布解开,活动了两下,“她越这样,到时候翻出来越难看。对了,侯爷明晚该到了,你去厨房说一声,明晚加两个菜,我给侯爷接风。”
“夫人能让您出院子?”
“不让。”我朝她眨眼,“但周管家能去城门口接。侯爷回府头一件事,总得先听亲娘告状——我等着。”
6 侯府掌家权
后日晌午,侯爷果然回了府。我这边还没得着信儿,陈婆子倒先跑来了,站在院门外头喊:“三姑娘,侯爷请您去正堂说话!”
青杏看了我一眼。我理了理衣襟,把左手腕子上缠的布又紧了紧,右手袖子里揣着那半截烧剩的纸角。
正堂里坐满了人。侯爷居中,柳氏坐在他左手边,右手边空着把椅子。下首坐着三位族老,三叔公胡子都白了,手里攥着那份具结书。
“沈氏,”侯爷开口,面色不大好看,“母亲说你自愿献产充公,字据都立了,可有此事?”
柳氏拿帕子按眼角:“我这做婆婆的,不过替她管管嫁妆,她就闹得满府风雨,还伪造什么放妻书往我头上扣——”
“侯爷,”我跪下去,声音不高不低,“媳妇有几句话,说完再领罪。”
“你说。”
我把左手缠的布解了,露出腕子上还没褪尽的青紫,又把右手从袖里抽出来,五根指头张了张。
“具结书上的手印,是左手按的。因为媳妇这只右手——”我抬起来冲亮处翻了个面,腕子上一道浅浅的印子,胡大夫的药膏抹了几天,看着快好了,“被母亲身边的婆子扭伤了筋,按不了。”
堂上静了一瞬。三叔公低头看了看具结书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左手印,眉头拧起来。
柳氏脸色变了:“你胡说!你右手好好的——”
“母亲容禀。”我从怀里摸出胡大夫的药方和药膏盒子,“回春堂胡大夫瞧的,方子日期是半月前,药膏每日换,府里下人都闻得见药味。母亲若不信,可传胡大夫来问。”
侯爷伸手接过药方看了看,转头看柳氏:“母亲,这怎么回事?”
“她装的!她故意用左手按,好赖我逼她——”柳氏声音尖起来,转头冲族老们,“三叔公您别听她胡搅,这丫头商户出身,一肚子歪心眼——”
“母亲,”我打断她,从袖子里又摸出那半截烧剩的纸角,双手呈给三叔公,“这是陈婆子在我院里烧东西没烧透的残纸。上头有‘借据’二字。媳妇斗胆问一句——母亲烧的什么借据,不能见人?”
柳氏脸色刷地白了。
“借据?”三叔公把纸角凑到眼前,老花眼眯成两条缝,“陈安经手的私账上,后头附的借据抄本,笔笔有侯府公账的印。柳氏,你拿公中的银子接济前头那个柳家,二十多年了?”
柳氏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吐出字来。
侯爷猛地站起来:“什么柳家?”
“侯爷还不知道呢。”我从袖里抽出另一本薄册,那是青杏连夜誊的底单摘要,“母亲嫁进侯府前,是柳家的媳妇。被休了,才改嫁进来的。这二十多年,她拿您的公账银子,一笔一笔往柳家送,前前后后四千三百两。”
侯爷伸手夺过册子,翻了两页,脸色一层层灰下去。
柳氏突然尖嚎一声扑过来,十指张开直奔我脸上:“你个小娼妇!你翻我的箱——”
侯爷一把攥住她胳膊,生生给拽了回去:“母亲!”
“你别听她胡扯!”柳氏在他手里挣,“那是我自己的陪嫁银子!我娘家给的——”
“母亲,”我声音不高,堂上却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响,“您陪嫁的箱子在西库锁了二十多年,钥匙从没离过身。可公账上的‘暂支’单子,经手人写的是陈安,押印是您的私印。陪嫁银子走公账的单子?您自己的账,怎么记到侯府公账上?”
柳氏噎住了。三叔公把底单摘要接过去,跟族里备案的具结书对了对日期,胡子抖起来。
“柳氏,公账暂支的数目,跟具结书上你逼沈氏献产的田产折银,对得上。”老头儿把纸往桌上一拍,“你拿儿媳的嫁妆填你前夫家的窟窿,还逼人家按手印认自愿——侯府的脸让你丢尽了!”
柳氏腿一软,顺着侯爷胳膊往下滑,瘫坐在地上。
侯爷低头看她,嗓子发紧:“母亲,那放妻书……也是真的?”
柳氏不答,只把脸埋进帕子里。
我从怀里取出最后一样东西,那张被柳氏抢走又让周管家从正院西厢搜出来的放妻书,纸角缺了一块,是陈婆子撕的。我展开铺在桌面上,指着落款上头一行字念出声:“柳门陈氏,不事舅姑,口多言,七出之条犯其二,今放归本宗,永无瓜葛。”
念到“口多言”三个字,柳氏浑身一颤,从帕子里抬起脸来,眼珠子红得吓人:“你闭嘴!”
“母亲,”我把放妻书往三叔公面前推了推,“这上头的手印是您的,三十年前您自己按的。您如今在侯府立规矩、夺嫁妆、毁我名声——哪一样不是‘口多言’?哪一样不是‘不事舅姑’?您自己犯过的七出,转头往我头上扣。”
柳氏喉咙里咯咯响了两声,整个人往旁边一歪。
侯爷没扶。他盯着地上那三样东西,放妻书、账册、借据,一样一样看过去,末了闭了闭眼。
“三叔公,”他嗓音哑了,“您说怎么办。”
三叔公跟旁边两位族老低声议了几句,拄着拐杖站起来:“柳氏瞒婚再嫁,挪用公账接济前夫,逼勒儿媳献产,三罪并罚。念在侯府体面,不送官,送去家庙清修,终身不得回府主事。沈氏嫁妆田产全数归还,另拨正院库房钥匙,掌府中馈。侯爷——”老头儿顿了顿,“您这做儿子的,管不住亲娘,也得给族里一个交代。”
侯爷垂着头:“侄儿领罚。”
柳氏被人架起来往外拖时,突然挣开婆子的手,回头冲我冷笑:“你以为你赢了?这侯府是个空壳子,你接手中馈,接的是个烂摊子!”
“母亲放心。”我站起来,掸了掸膝上的灰,“烂摊子我收拾得了。您那前夫家欠侯府的银子,我回头连本带利要回来。”
柳氏被拖远了,骂声从穿堂那头隐隐传来,渐渐听不真了。
三叔公把三样东西收拢封存,临走拍了拍我肩膀:“丫头,商户女怎么了?侯府往后靠你撑。”
堂上只剩我和侯爷。他坐了好一会儿,从袖里摸出一张纸推过来。
“和离书。你拿着,自便。”
我低头看了一眼,字写得端端正正,连他的私印都盖好了。
“侯爷想让我走?”
“你受了这些委屈,我护不住你。”他嗓子发涩,“母亲做出这种事,我没脸留你。”
我把和离书叠好,塞回他袖子里。
“我不走。”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一眼,“我十里红妆抬进来,三十六间铺子的契书还在我箱子里压着。这才第三个月,我灰溜溜出去,扬州我爹的脸往哪搁?”
他愣住了。
“库房钥匙换了,明儿起公账我过一遍。夫人欠柳家的银子,我列个单子给您,您要脸面就自己去要,不要脸面我去要。”我推开正堂的门,日头正好,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这侯府的门槛,我既进来了,就没打算灰溜溜出去。”
青杏在廊下等着,见我出来赶紧迎上:“姑娘,樟木箱还在正院西厢锁着呢——”
“抬回来。”我往正院走,脚步不紧不慢,“顺便跟周管家说一声,把库房那口压箱底的旧箱子也抬出来,锁撬了。里头东西归公,一件不留。”
青杏应声跑出去,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姑娘,那侯爷呢?”
“他爱来不来。”我推开院门,阳光铺了一地,“账本先给我理出来——从今往后,这府里的账,得按我的规矩来。”
“和离书我收了。”我把那张纸叠了两折,塞回他袖中,指头在他袖口拍了拍,“侯爷收好,往后别再拿出来。”
他愣着没动,袖子里鼓囊囊一截纸角露在外头。
“沈鱼,我不是跟你赌气——”
“我知道。”我打断他,“您是觉得亏心。可您亏心归亏心,和离书一递,满京城都知道永宁侯府新妇进门三个月就被休了。我爹在扬州还有三十六间铺子要开张,丢不起这人。”
他喉结滚了滚,半天憋出一句:“那你想我怎么办?”
“您该办差办差,该上朝上朝。府里的事我来管,柳家欠的银子您去要。您要是拉不下脸——”我冲他笑了一下,“我去要。扬州盐商讨债的本事,侯爷大概没见识过。”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把袖中那纸和离书抽出来,团了团攥在手心。
“我去要。”他嗓子还有点哑,“我娘捅的窟窿,我去填。你只管把府里理清楚。”
“成。”我转身就走,“青杏,抬箱子。”
樟木箱从正院西厢抬回来时磕掉了一块漆,锁眼被斧子劈得豁了口。我蹲下去摸了摸那道豁口,指头探进夹层底下一掏,里头空荡荡的。柳氏翻得够仔细,连夹层底下的衬布都扯了。
“姑娘,里头没东西了。”青杏蹲在旁边小声说。
“本来也没指望留着。”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要紧的东西我早收好了。搬进去吧。”
正院西厢那口柳氏的旧樟木箱是周管家亲自带人抬来的,锁头砸开时里头滚出几本旧账册和一只褪色的荷包。账册封皮上写着“柳门陈氏陪嫁”,翻开里头夹着十几张借据,落款全是柳家。荷包里塞着几封信,我抽出一封看了两行,是柳氏前夫写给她的,话里话外催银子。
“这些跟公账底单对得上。”我把东西拢到一处,“周叔,劳您归置归置,明儿送族里存档。”
周管家应下,又低声补了句:“三姑娘,夫人方才出门时把正院库房的钥匙带走了。”
“哪把?”
“西库第三排架子后头那口箱子的钥匙,她揣怀里了。”
我笑了:“她揣就揣吧。那箱子都撬了,钥匙留着当念想。”
柳氏被送去家庙是在三日后。一辆青帷马车停在二门内,陈婆子扶着柳氏上车,柳氏头上包了块灰帕子,身上那件团花褙子换成了素色布衫。她上车前回头扫了一眼,目光穿过穿堂落在我站的地方。
我站在二门里头,没往前凑。
“母亲路上保重。”我遥遥福了一礼,“家庙清苦,缺什么让陈妈妈捎信来,媳妇给您送。”
柳氏嘴角抽了抽,到底没骂出声,一头钻进车里。陈婆子跟着爬上去,车帘一撂,马蹄声往胡同口去了。
青杏凑到我耳朵边:“姑娘,陈婆子也跟去了,她侄子陈安呢?”
“陈安昨儿夜里跑了。”我往正院走,“账上还亏着三百两没追回来,周管家已经报官了。陈婆子跟着去家庙也好——她烧我东西那笔账,慢慢跟她算。”
进了正院,我让人把正堂的椅子摆正,公账、私账、底单、借据抄本分四摞码在桌上。青杏捧了盏茶搁在手边,我翻开第一页,从本月柴炭银子看起。
侯爷进来时我正拿朱笔勾一笔多报的灯油钱,他站在桌边看了半天。
“这账你怎么看出来的?”
“灯油每月支二两,可府里就正院、书房、祠堂三处点灯,二两够点半年。”我头也没抬,“底下人报账,得问一句‘点哪儿了’。问不出来,就是虚报。”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沉默了一阵。
“我娘那前夫家,姓柳的,在扬州有两间绸缎庄。”
“我知道。”我把朱笔搁下,“那两间铺子跟我家三条街挨着,我爹早盯着呢。您去要账时提一句许家,柳家不敢不还。”
“你爹肯帮忙?”
“我爹只帮闺女。”我端起茶喝了一口,“侯爷得自己开口。”
他脸僵了僵,到底点了头。
“还有件事。”我从账册底下抽出张单子,“母亲这些年给柳家送银子,走的是公账‘暂支’,可有一笔三百两走的是我田庄的进项。那笔钱侯爷去要回来,我当没这回事。要不回来——我去要。”
“我去。”他伸手把单子接过去,“扬州我跑一趟。”
我看了他一眼。他耳根有点红,补了句:“顺道看看你爹。”
“看我爹做什么?”
“下聘时见过一面,这回得当面赔个不是。”他把单子折好揣进怀里,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停,“沈鱼,我娘那放妻书……族里封存了?”
“封了。三叔公亲自上的火漆。”
“那……她往后回不来了?”
“按族规是回不来。”我搁下茶盏,“除非侯爷去求情。”
他站那儿想了半天,末了摇了摇头。
“不求了。”他推开门,日头照在他半边脸上,“我娘的事,我认栽。府里你管着,我放心。”
人走了以后青杏从屏风后头钻出来,手里攥着把新钥匙。
“姑娘,库房锁换了,这是新钥匙,三把——您一把,周管家一把,剩一把搁公账匣子里。”
“好。”我接了钥匙在手里掂了掂,“去把各房管事叫来,就说从明儿起,月银领用一律拿旧账来换新册子,对不上的不给发。”
“那对上账的呢?”
“对上账的,月银加半成。”我把钥匙揣进荷包,“当差的人得吃饭,谁把账理清楚,谁多拿钱。往后这府里,按规矩来,不按谁的脸色来。”
管事们散了以后,天色擦黑。我走到院门口站了会儿,二门那边传来更鼓声,柳氏的车早出了胡同,拐上大街往城外去了。
青杏端了碗热汤过来:“姑娘,喝口汤暖暖。”
“你说,”我接过来吹了口气,“我娘当年给我打这口樟木箱时,是不是就想着有朝一日得用上?”
“老太太疼您,什么好东西都往里头搁。”
“搁对了。”我喝了口汤,咸淡正好,“放妻书搁了三十年,到底亮出来了。往后我自己的东西,也得搁稳当了。”
青杏笑了:“那姑娘往后还藏暗格不?”
“藏。”我把碗搁下,拍了拍衣裳,“不过得换个法子——账本一式三份,族里一份,我一份,周管家一份。往后谁再想撬箱子,撬一口还有两口。”
青杏笑得直不起腰。
院门外头传来周管家的脚步声,老头儿探进半个脑袋:“三姑娘,扬州来的信。”
我接过来拆开,我爹的字龙飞凤舞写了半页纸,末了一句:柳家那两间绸缎庄的房契,爹给你留着,等你回来收。
我把信折好揣进袖中,抬头看了看天。月亮从云里露了半张脸,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
“青杏,”我往屋里走,步子踩得稳稳当当,“明儿把正堂那副旧对子摘了,换副新的。”
“写什么?”
“写‘账清人和’。”我推开门,屋里灯已经点上了,“横批——‘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