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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1 01:32:19

腊月二十二,在奶奶家吃饭,我爸端起酒杯:“厂里新楼那套,让给大哥,给志强结婚用。”

一桌人都夸他仁义。只有我妈低着头剥蒜,蒜皮在手边堆了一小撮。

我在心里算账。厂里分房按工龄打分,我爸进厂十二年,我妈二十二年。那套房,是我妈二十二年三班倒换来的。

第二天一早,我从我妈床底下抱出那只铁皮饼干盒,进了厂办。

分房组的王主任没看盒子,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放弃声明。

字是我爸写的。手印,是我妈的。

离揭榜,还有六天。

01

腊月二十二那天我歇班。早上揣着粮票去买面,路过厂门口,看见公告栏前头围了一圈人。

分房的榜贴出来了。红纸,毛笔字,张榜七天,二十八号下班揭榜。

我从人缝里挤进去,顺着榜一行一行往下找。第十一行:赵桂芬,细纱车间,工龄二十二年,家庭人口四,合计二十六分。

身后有人拍我肩膀,是我妈车间的胖婶:“青禾,你妈熬出头了。”

下一行是我大伯:许建军,供销科,二十五分。他工龄没我妈长,可志强开春结婚,没婚房,有困难加分。

五号楼的房按分数从高往低分,大套先分给前头的。分到第十一名,正好剩最后一套,也是最小的一套:三楼,302。我家要是不要,就顺给下一行。

我爸我妈都在县第二棉纺厂。厂里的规矩,两口子都在本厂的,按工龄长的那个算分,谁的分,谁就是申请人。

我拎着面一路小跑回家。

我家住家属区最里头,一间半平房。里屋没窗户,青苗趴在里头写作业,门帘挑起来,借外屋的亮。

我妈下了夜班,在外屋的床上睡着。我踮着脚绕过去,压着嗓子:“青苗,咱家要住楼了。”

她从门帘底下钻出来:“真的?”

“榜上写着呢,第十一名。”

“那我还跟你挤一张床吗?”

我还没答,她自己先乐了。

下午,我爸请了半天假回来,叫醒我妈,两个人一块儿出了门。再进门的时候,我爸手里拎着二斤肉、一瓶酒。

“晚上都上你奶奶家吃。”他说。

我问他们上哪儿去了。我爸说厂里有点事。我妈没吭声,拎着肉先去奶奶家帮厨了。

天擦黑,奶奶家的方桌上摆满了菜。大伯一家早到了,志强坐在炕沿上嗑瓜子,大伯娘在灶台边上炸丸子。

酒倒上,我爸先站了起来。

“妈,大哥,有个事跟你们说一声。”他端着酒杯,脸已经红了,“厂里新楼那套,我们家让给大哥,给志强结婚用。”

青苗在桌子底下拽了拽我的袖子。

大伯娘手里的漏勺往锅沿上一磕:“哎哟,建国。”

奶奶放下筷子,看了我爸一眼:“建国懂事。”

过了一会儿,她又添了一句:“当年要不是你哥,你这会儿还在乡下修拖拉机呢。”

志强把瓜子一撂,从炕沿上下来,给我爸点了根烟。

大伯站起来,跟我爸碰了一下杯。他端杯的那只右手,小拇指短一截。

“建国,哥不说谢了。女方家就一个条件,要楼房。开春就把志强的事办了,到时候你坐上席。”

大伯娘端着一盘丸子过来:“人家丽娟在百货大楼站柜台,眼光高着呢。还是建国两口子明白事理,桂芬,你说是吧?”

我妈坐在桌角,挨着门帘,低着头剥蒜。

“嗯。”她说。

她剥得很慢。剥好一瓣,码进碟子里,再把指头在衣襟上蹭一下。

挡车工的手,指肚上全是纱线勒出来的细口子。我也是挡车工,蒜汁沾上那种口子是什么滋味,我知道。

碟子里的蒜瓣码得冒了尖,没人动。她还在剥。她手边的蒜皮,攒成了一小撮。

志强给大伯倒酒,大伯给我爸倒酒。屋里炉子烧得旺,一桌人都在说我爸仁义,说许家兄弟一条心。

我脑子里还是早上那张榜。

按我爸的工龄算,十二加四,十六分,连榜的边都挨不上。

我把筷子放下:“爸,那是谁的分?”

屋里一下子没人说话了。青苗在桌子底下,又拽了拽我的袖子。

我爸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摔:“家里的事,轮不到你。”

02

那天夜里,我妈没回家。她从奶奶家出来,直接去车间接了夜班。

我跟青苗挤在里屋那张床上。青苗睡着了还踢人,我睁着眼,听见外屋的门响了一声。

我撩开门帘,从外屋的窗户往外看。我爸坐在院里那垛蜂窝煤边上,一个人抽烟。

烟头一亮,一暗。他咳了几声,又续上一根。

一直到我睡着,他也没进屋。

第二天早上,我爸上班走了,煤垛边上扔了一地烟头。

那天我还歇着班。我妈下了夜班,去了厂里的澡堂,还没回来。

我趴在地上,从我妈床底下把那只铁皮饼干盒拖了出来。

盒盖上印着一朵大牡丹,漆掉了一半,边上一圈锈。掀开,里头是一捆一捆的工资袋,拿线绳扎着,一年一捆。

我妈从来不让我们碰这个盒子。

我想,分数是我妈的,这一盒子就是凭据。

我抱着它去了厂办。

分房组在厂办二楼最里头,跟工会挨着,墙上钉着五号楼的图纸。

王主任五十来岁,正往搪瓷缸里续开水。

“王主任,我妈叫赵桂芬,细纱车间的,榜上第十一名。”

“知道。”他把暖壶放下,翻开桌上的花名册,拿指头在一行上点了点,“分没错,二十六分。”

我把盒子搁到桌上:“这是她二十二年的工资袋,您看看。”

他没看盒子。他拉开抽屉,抽出一张纸,掉了个头,推到我跟前。

放弃声明。

“本人自愿放弃本次五号楼住房分配。”底下一行:放弃人,赵桂芬。

我爸的字我认得,一个一个往右上斜,像要往前栽。

“赵桂芬”那三个字,也往右上斜着。

名字底下,按着一个红手印。按得很重,印泥洇开了一圈。落款的日子,是昨天。

“我妈本人来的?”

“两口子一块儿来的。”王主任端起缸子吹了吹。

“昨天几点?”

“下午三点。”他喝了一口,“本人到场,按了手印。按规定,有效。”

“那揭了榜呢?”

“按榜发钥匙,正月初六。”

“要是她改主意了呢?”

王主任把声明收回抽屉:“细则贴在厂门口,一条一条都写着。”

公告栏就在厂门口。榜旁边钉着三张油印的纸:二棉职工住房分配细则。

我把饼干盒搁在脚边,从棉袄兜里摸出记产量的小本子和铅笔头,蹲在公告栏底下,从第一条开始抄。

厂门口的风一阵一阵往脖子里灌。我写两行,哈一口气。

上班的人一拨一拨从我身后过。有人认出了我:“桂芬家的青禾?蹲这儿抄啥呢?”

我没抬头。

第三条讲工龄怎么算,连借调、病休都写着,密密麻麻大半张。我抄得手指头都僵了。

第六条讲的是异议。谁对别人的分数有意见,张榜期间交书面材料,分房组核对。

抄到第七条,我的笔停了。

“张榜期间,申请人本人可书面撤回放弃。”

我盯着“本人”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撤回,得我妈自己来。

那天是小年,腊月二十三。离揭榜,还有六天。

03

抄完细则,快晌午了。我把本子揣进怀里,抱起饼干盒,绕道去了五号楼。

五号楼在家属区东头,红砖,四层,外头的脚手架才拆了没几天。

楼门上贴着一张条子:腊月二十四、二十五看房,凭工作证到一楼值班室借钥匙。

楼道里有人说话。我顺着楼梯往上走,走到三楼,看见了大伯娘。

302的门锁着。她跟一个老木匠蹲在门口,一个扯着卷尺的头,一个摁着卷尺的尾,正在量那道门框。

“二尺七。”老木匠说,“组合柜得拆开了往里抬。”

“拆就拆,到时候你来给装上。”大伯娘一扭头,看见了我,“哎哟,青禾。”

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从兜里摸出两颗奶糖,硬塞到我手里。

“你志强哥开春办事,我先给他打一套组合柜。三开门,带玻璃的。”她拿手比画,“丽娟家说了,进门得有一套像样的家具。”

“钥匙不是正月初六才发吗?”

“木匠腊月里活多,不早点订,排不上号。”她顺手把我的围巾往里掖了掖,“志强二十六了,再拖,人家姑娘等不起。”

她又打量我一眼:“听说你一早蹲在厂门口,抄了一上午?”

我没吭声。

“抄那玩意儿干啥,看把手冻的。”她把卷尺一收,咔嗒一声,“你妈那个人,最明白事理了。你可别给她添堵。”

老木匠把尺寸记在烟盒背面,铅笔又夹回了耳朵上。

我捏着那两颗糖下了楼。走到楼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朝南的窗户上,还贴着盖楼时候的白纸条。

家属区的公用水龙头又冻上了,几个人拎着桶排队,孙婶拿暖壶往龙头上浇开水。

到家的时候,我妈已经睡下了。

她脸朝墙躺着,被子拉到耳朵上。我把饼干盒轻轻塞回床底下,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她没动。可她睡着了是打呼噜的,这会儿没有。

院里有人说话。是我爸,晌午下班回来吃饭,在院里碰上了隔壁的孙叔。

“建国,听说你把楼让给你哥了?”

“让了。”我爸说,“房的事,定了。”

“你家桂芬乐意?”

“她有啥不乐意的。”

孙叔还要说什么,我爸已经推门进来了。他看见我站在床边,压着嗓子:“让你妈睡。”

他自己没往里走,在门后的小板凳上坐下,从兜里摸出烟,看了看床上,又塞回去了。

那天我等了一下午,等我妈醒。

她晚上八点多才起来,热了一碗剩面条,三两口吃完,就去门后摘工作帽。

“妈。”

“我上班去。”她把帽子戴好,头发一根不剩全掖进去,“锅里给青苗留着饭。”

“夜班十点才接班。”

“年底擦车,早去。”

门帘一落,她走了。

我在屋里转了两圈,穿上棉袄,去敲斜对门刘姐家的门。刘姐跟我妈一个车间,这礼拜也是夜班。

“刘姐,这几天咱俩换个班,你上我的白班,我上你的夜班。”

刘姐正在灶前烙饼,回头看了我一眼,没多问:“行啊,正好我家小子夜里离不了人。”

我回到屋里,把那两颗奶糖放在青苗枕头边上,又把抄细则的本子揣进怀里。

今晚上,我跟我妈一个班。

04

夜里十点,细纱车间的灯全亮着。

一推门,热气裹着棉絮扑到脸上。几十台车一块儿转,轰隆隆的,说话得扯着嗓子喊。

我妈在家说话声小,跟蚊子哼哼似的。一进车间,她的嗓门比谁都亮。

她看的是靠窗那两台。她正弯着腰擦车,一抬头,看见我站在刘姐的车跟前,手里的抹布停住了。

“你来干啥?”

“跟刘姐换班了。”

她没再问,把抹布往围裙兜里一塞,巡车去了。

班长从车弄里过来,看了一眼我的车:“青禾,看紧了。年底了,别给我出废纱。”

一台细纱机四百多个锭子,转得飞快。

哪个锭子断了头,就得赶紧接上。慢一步,那一锭就白转了。

我妈接头快。手指头一捻一搭,线就续上了,人已经走到下一个锭子跟前。

她就在这两台车中间来回走。一个班下来,少说也有三四十里地。

车上断了个头,我伸手去接,眼睛还瞟着我妈那边,接了两回都没接上。

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她把我的手拨开,两根指头一捻,接上了。

“手腕子别使劲。”她喊,“拿指头捻。”

她扭头又走了。

隔壁车的胖婶隔着车弄喊:“桂芬,听说你家把楼让了?”

“让了。”我妈喊回去。

“你可真舍得。”

我妈没接话,弯腰去接下一个头。

十一点多换粗纱。我搬着粗纱筒跟在她后头,她换一个,我递一个。

快一点,满管了。班长吹了哨,落纱的姐妹推着车过来,一排人一齐上手,拔满管,插空管。

我妈也上去帮着拔。一排拔完,她的帽檐都让汗洇湿了。

落完纱,有二十分钟吃夜饭。

她拎着饭盒去了楼梯口。楼梯口冷,可是能听见人说话。

她坐下,先把两只脚从鞋里褪出来,搁在鞋面上。站了半宿,脚肿得鞋都发紧。

我跟过去,在她下面一级台阶上坐下。

饭盒里是两个馒头、一块咸菜疙瘩。她掰了半个馒头递给我。

“妈,放弃声明我看见了。”

她嚼着馒头,没说话。

“上头的字是我爸写的。”

她咬了一口咸菜疙瘩,咯吱一声。

“大伯娘白天上302量门框去了,要打组合柜。”

“嗯。”

“妈,还来得及。”

我把小本子掏出来,翻到抄第七条的那一页,举到她跟前。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一页,没接。她把饭盒盖子扣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棉絮。

“别闹。”她说,“上车了。”

她回到车跟前,我追了过去。

车间墙上那只钟,指着一点半。腊月二十四了,离揭榜,还剩五天。

我凑到她耳朵边上,扯着嗓子喊:“妈,那个手印,是不是我爸拉着你按的?”

“手印是我自己按的。”她把断头接上,没回头,“你爸欠你大伯一条命。”

05

早上六点交班。在厂里澡堂洗完澡出来,天才蒙蒙亮。

路边的雪冻成了一层壳,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我妈走得快,我得小跑着才跟得上。

走到家属区那座石桥上,她站住了。

桥底下的河冻得发白,只有桥洞那儿黑着一块,那是冰薄的地方。

“七四年以前,你爸在乡下农机站。”她说。

我等着。

“我在厂里,他在乡下。一个月见一回。”

“那年厂里招机修工。你大伯跑了小半年,给他作的保。”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你爸进厂那年腊月,厂里上水库打冰捞鱼。”

“他踩塌了冰。”

我看着桥洞底下那块黑的。

“你大伯趴在冰上,把他拽上来的。手让冰碴子豁开了,又冻坏了。小拇指截了一截。”

我想起家宴上,大伯端杯的那只手。

“你爸这辈子,在你大伯跟前就没直起过腰。”她说,“我按个手印,他能直一回。”

我张了张嘴,一口冷风灌进来,呛得我直咳嗽。

“那是你的分。”我说。

“一家人,分啥你的我的。”

“那你呢?”

“我不要紧。”

她下了桥,走出去好几步,又说了一句:“有间屋就行。”

到家,我爸已经上班去了。我妈拉亮灯,青苗就醒了,光着脚从里屋跑出来,一头扎进她怀里。

“妈,”青苗仰着脸,“我们也有窗户了吗?”

我妈愣了一下,拉着她回了里屋,把她塞进被窝。

“睡吧。”

她给青苗掖好被角,出来,和衣躺在外屋的床上,脸朝着墙。

我蹲下去解鞋带,看见床底下那只饼干盒,盒盖上的牡丹露出半朵。

那天下午,我没睡着,去机修车间找我爸。他们说他在前纺修车。

我找到前纺车间,我爸跪在一台梳棉机旁边,半个身子探在掀开的机壳里。工具箱敞着,扳手、锉刀摆了一地。

“爸。”

他停了手,从机壳里退出来,脸上蹭了一道油。

“你咋来了?”

“我妈跟我说了,冰窟窿的事。”

他把扳手扔进工具箱,扯过一团棉纱擦手。擦完了手心擦手背,擦完了手背又擦手心。

“爸,那个分是我妈的。”

“我知道。”

“那你还让她按?”

他把棉纱揉成一团:“我拿啥还?我一个月六十几块钱,一辈子也还不上。”

“那就拿我妈的还?”

他没吭声。

车间那头有人喊:“建国,三号车的皮带!”

“来了。”他应了一声,又看了我一眼,“回去睡觉,晚上还上夜班。”

我走到车间门口,回头看。他还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团棉纱,没动。

那天夜里,我跟我妈又一块儿上了夜班。她一个班没跟我说几句话。

腊月二十五,看房的最后一天。

下了夜班,洗完澡,又在食堂喝了碗粥。出来的时候,太阳刚爬过锅炉房的烟囱。我拽着我妈的胳膊,拐进了五号楼的院子。

“我回家睡觉。”她说。

“就看一眼。”

院里,志强正推着一辆自行车往外走,丽娟侧坐在后座上,红棉袄,脸冲着一边。

“说好的楼房,”丽娟说,“连门都没进去。”

志强看见我们,车把一歪,车铃叮地响了一声。

“二婶。”他叫了一声,脸红到耳朵根,蹬上车走了。

值班室的窗户开着一条缝。看楼的老周正在里头捅炉子,看见我妈,把窗户推开了。

“桂芬啊,你侄子志强领着对象来了两趟,要借302的钥匙。我没给。”

他拿火钩子敲了敲炉沿:“你家让没让,我不管。榜上302是谁,钥匙给谁。”

他把一串钥匙在手里掂了掂:“你看不看?今儿最后一天,下午钥匙就交回厂办了。”

“不看了。”我妈说。

我把手伸进她的棉袄兜,摸出她的工作证,搁在了窗台上。

她看了我一眼,没伸手拿回去。

老周翻开工作证,在本子上记了一笔,递出来一把钥匙,上头拴着一根红布条。

302在三楼。门一开,一股新抹的石灰味儿。

外屋朝南,一扇大窗户。太阳从窗户里铺进来,铺了半间屋。

我妈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我拉了她一把。

她进了屋,先走到墙角。墙角砌着一个水池子,上头一个铁水龙头。

她伸手拧了一下。

水龙头咳了两声,吐出一股黄水,慢慢地清了。

她看着那股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弯下腰,两只手捧起来,洗了把脸。

水是冰的。她没擦,就那么湿着脸,进了里屋。

里屋也朝南,窗户小一圈。她从这面墙走到那面墙,脚跟挨着脚尖,一步一步地量。

“能放两张床。”她说。

她走回外屋,站到窗户跟前。从这扇窗户望出去,越过一片灰瓦房顶,能看见细纱车间的锯齿顶子。

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搁在窗台上。水泥窗台,让太阳晒得有点温乎。

“这窗台能晒被子。”

她的手指头顺着窗台往边上摸,摸到窗框底下一道缝,从缝里抠出半截粉笔。

是盖楼的师傅落下的,一头磨秃了。

她攥在手里,没扔。

交了钥匙往回走,她一句话也没说。

路过家属区的公用水龙头,龙头上挂着冰溜子,几个人拎着桶在排队。我妈看了一眼,没停。

那半截粉笔,她一路攥着。到了家门口,才揣进兜里。

傍晚我爸下班回来,在门口跺了跺鞋上的雪。

“志强说,今儿在五号楼碰见你们了。”他没看我妈,“明天你大伯陪咱妈过来,吃顿饭。”

我妈蹲在炉子跟前添煤,火钩子停了一下,又接着捅。

06

腊月二十六上午,隔壁孙婶在我家门口喊:“青禾,你大伯娘把柜子搬到五号楼去了。”

我跑到五号楼。三楼楼道里,一摞刨好的木板拿麻绳捆着,靠墙立在302门口。

志强蹲在边上,正往麻绳上打结。大伯娘拎着一卷塑料布从楼梯上来,看见我,先笑了。

“青禾,你妈这两天还好吧?”

“好。”

“好就行。”她把塑料布抖开,苫在板子上,“听说你们娘儿俩昨天来看房了?”

“看了。”我说。

“看看也好。”她拿手把塑料布的边角掖严实,“看过了,心里就踏实了。”

她下楼去了。志强挠了挠后脑勺,站起来。

“青禾,你帮我跟二婶说一声。”

“说啥?”

他张了张嘴,脸先红了:“我也不知道说啥。”

我回到家,我妈没睡,坐在炉子边上纳鞋底。

“大伯娘把组合柜的板子,搬到302门口了。”

针扎进鞋底,她拿顶针一顶,把线拽了出来,线在鞋底上勒出一声响。

她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接着纳。

晌午,我爸下班回来吃饭,从副食店捎回来半斤猪头肉。他把肉搁在案板上,看了我妈一眼。

“我哥跟咱妈来,你别给人家脸色看。”

我妈在切白菜,刀没停:“我啥时候给过人脸色。”

天擦黑,大伯扶着奶奶进了我家的门。他胳膊上挎着一个网兜,里头是两瓶酒、几个苹果。

奶奶穿着那件黑大襟棉袄,进门先把屋里打量了一圈。

“还是这么窄。”她说。

我爸把奶奶让到挨着饭桌的床沿上坐,又把炉子捅旺了。青苗叫了声奶奶,奶奶从兜里摸出两毛钱,塞进她手心里。

桌上摆着花生米、猪头肉、一盘炒白菜。我爸给大伯斟满了,又给自己斟满。

大伯没端杯。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搁在桌上,往我妈那边推了推。

“弟妹,这是五百块。”

我妈正端着最后一碗汤过来,碗停在了半道上。

“这钱,给青苗念书用。”大伯说,“我跟你嫂子攒了好几年,就这些。”

青苗抬头看我。我把她往身后拉了拉。

“大哥,这钱不能要。”我爸说。

“你别管。”大伯摆摆手,转过脸冲着我妈。他话说得慢,也客气。

“桂芬,这事是建国当的家,事先没跟你商量好,我心里有数。”

他把酒盅往边上挪了挪。

“可志强那头,你也知道。彩礼都过了,丽娟她妈放了话,正月里见不着楼房钥匙,这门亲就算了。”

他顿了顿:“志强那孩子,这两天饭都吃不下。”

我妈把汤搁下,在桌角坐了。

“建国进厂那年,我没图过他啥。这回,算我这个当哥的求你们。”

他把信封又往前推了一寸:“二十八号一过,钥匙就是志强的。这钱,是我当大伯的一点心意。”

我憋不住了:“大伯,那个分……”

桌子底下,我妈的膝盖碰了碰我的膝盖。

我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奶奶在床沿上招手:“桂芬,你过来。”

我妈过去,挨着她坐下。奶奶拉过她的一只手,攥在自己两只手里。老太太的手又干又糙,跟树皮似的。

“志强是长孙。”奶奶说,“我就盼着闭眼前,能看见他成家。”

我妈低着头。

“你大哥救过建国的命。”

说完这一句,奶奶就攥着那只手,不撒开了。

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

我爸低着头,自己给自己倒酒。一杯喝干了,又倒一杯。

大伯也不说话了,就那么等着。

我妈的另一只手揣在棉袄兜里,攥着什么,一直没拿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那只手从兜里拿出来,伸到桌上,捏住那个信封,推回到大伯跟前。

她的手在抖。信封在桌面上蹭出沙沙的响声。

“大哥,”她说,“这房,我想要。”

奶奶的两只手,松开了。

我爸手里的酒瓶,搁在了桌上。他抬起头,看着我妈。

大伯看看信封,又看看我妈。他把信封拿起来,在手心里拍了两下,揣回怀里。

他把挪到边上的酒盅,又挪回了自己跟前。

“弟妹,”他说,“放弃声明,可是你自己按的手印。”

07

我妈没接这句话。

她站起来,把桌上那碗凉了的汤端回炉子上,又往炉膛里添了一块煤。

大伯扶着奶奶走了。我爸送到院门口,回来的时候,身上带进来一股寒气。

他在门后的小板凳上坐下,看着我妈刷碗。

“你想要,”他说,“咋不早说?”

我妈手里的碗没停。

“你没问。”

我爸坐了一会儿,起身又出去了。院里煤垛边上,烟头一亮,一暗。

那天夜里,我妈照常去上夜班。

我也去了。那一个班,她接头比哪天都快。

落完纱吃夜饭,她在楼梯口坐下,没打开饭盒,先冲我伸出手。

“本子。”

我把记产量的小本子掏出来,翻到抄细则的那几页,递给她。

楼梯口的灯泡昏,她把本子凑到灯底下,嘴唇一动一动,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认到不会的,就拿指头点一点,让我念。

看完了,她把本子合上,还给我。

“吃饭。”她说。

腊月二十七早上六点交了班,她没去澡堂,直接回了家。

我爸刚起来,蹲在门口刷牙。我妈从他身边过去,进屋打了一盆热水。

她洗了脸,把头发拆开,蘸着水一下一下梳顺了,在脑后挽了个髻。

然后她打开床头那只木箱子,从最底下翻出一件蓝罩衫。

那是她过年才穿的。去年大年初一穿了一天,晚上就叠好,压回了箱底。

她把罩衫套在棉袄外头,扣子一直扣到领口。又把棉袄兜里那半截粉笔掏出来,揣进了罩衫兜里。

青苗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看了她一眼:“妈,过年啦?”

我爸含着一嘴牙膏沫,站在门口看着她:“大清早的,上哪儿?”

“厂办。”

牙刷停住了。我爸就那么举着,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妈拢了拢头发,出了门。

我抓起棉袄追了出去。

她走得快,一直走到厂办楼底下才站住。厂办还没上班,她就站在台阶底下等。

风把罩衫的下摆掀起来,她拿手按住,人没动。

等了快一个钟头,王主任骑着车来上班了。

我妈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在楼下等着。”

她一个人上了楼。

我在楼底下没站住,还是跟了上去。分房组的门半开着,我站在门外头。

王主任正蹲在地上生炉子,看见我妈,把火钩子放下了。

“赵桂芬同志?”

“王主任,”我妈说,“我撤回。”

王主任没多问。他站起来,拉开抽屉,拿出一沓方格稿纸,抽了一张,又拧开一支钢笔,搁在纸上。

“写清楚撤回哪一份,写上名字和日子。”

我妈在桌前坐下。她拿起钢笔,又放下,在罩衫上擦了擦手,又拿起来。

她认的字,是进厂头一年在厂里扫盲班学的。家里记账、写信,这些年都是我。

她写得很慢。写一笔,停一下,再写一笔。

王主任也不催。他蹲回炉子跟前,接着生火。门口有人探头问分房的事,他摆摆手:“等会儿。”

炉子着起来了,屋里暖和了,她才写到最后一行。

最后是名字。三个字,她写了好一会儿。一个字占一个格,横是横,竖是竖。

写完,她的手往桌角的印泥盒那边伸了一下,又缩回来了。

她把稿纸推到王主任跟前。

王主任拿起来看了一遍,在底下写了“收到”,签上自己的名字,盖了分房组的章。

“按规定,有效。”他把这张纸跟那份放弃声明订在一块儿,“榜照原样。第十二名那边,分房组按程序通知。”

我妈站起来,说了声:“麻烦您了。”

她出门看见我,冲我点了一下头。

下到一楼,她扶着楼梯扶手站住了。

我看见她那只手还在抖。她把手揣进罩衫兜里,攥住了那半截粉笔。

“饿了。”她说。

那天早上,我们在食堂门口买了两根油条。她站在风里,一口气吃完了一根。

回到家,她倒头就睡。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下午,厂办的小李送来一张通知。我在门口接的。

“许建军同志对赵桂芬同志工龄提出书面异议。请于明日下班前,携带材料到分房组核对。”

我拿着那张纸,在门口站了半天。许建军,是我大伯。

08

天擦黑,我爸刚进门,大伯就来了。

他没进屋,站在门口,帽子也没摘。

我妈刚起来,坐在床沿上梳头,手里的梳子停了。

“弟妹,撤回的事,分房组通知我了。异议是我交的,我当面跟你说一声,省得说我背后使绊子。”

“大哥,进屋坐。”我爸说。

“不坐了。”大伯说,“七一年到七三年,你借调到县农场,两年不在厂里。”

“细则第三条我看了,借调算不算本厂工龄,看工资关系在哪头。农场那一批,后来不少人把工资关系转过去了。”

他伸出那只短了一截小拇指的手,一根一根掰着算:“去掉两年,你二十年,二十四分。我二十五。”

“我妈的关系,一直在厂里。”我说。

大伯看了我一眼,点点头:“那就拿材料说话。劳资科那几年的底账不全,我问过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建国,你别怪哥。志强的事,哥没别的路了。”

我爸扶着门框,看着大伯出了院门。

那天夜里,我妈跟车间请了一个班的假。我也请了。

我把饼干盒从床底下拖出来,搁在饭桌上,掀开盖子。

我爸坐在门后的小板凳上,看着我们。烟夹在手里,没点。

工资袋一年一捆,二十二捆,二百六十多只。我一捆一捆往外拿,找七一年的。

有一捆的线绳松了,是六七年的。最外头那只的备注栏里,写着两个字:产假。

我是六七年生的。

我捏着那只袋子,没动。

我妈伸手过来,把那一捆接过去,放到一边。她从盒子中间抽出三捆,搁到我跟前。

她连看都没看。

牛皮纸的工资袋,巴掌大,是厂里自己印的。每只上头印着几栏:姓名、月份、工资、连续工龄、备注,底下盖着厂劳资科的红章。

灯泡吊得高,袋子上的字又小又淡,我得凑到跟前才看得清。

我爸站起来,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截铁丝,踩着凳子,把灯泡往下放了一尺,正好吊在桌子当中。

他下来,又坐回门后,一句话没说。

我解开七一年那一捆,找到十月那只。连续工龄那一栏,写的是六年。备注栏里多了两个字:借调。

我一只一只往下翻。后面的,备注栏里都是“借调”。工资一分没少,红章一个没缺。

七二年那一捆,连续工龄七年。

七三年那一捆,八年。十月那只的备注栏里,写着“回厂”。

一年一年,往上加。

我抬起头。我妈坐在桌子对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那些袋子。

她拿起七二年年底的那一只,翻过来,又翻过去。

“这个月的,”她说,“是你孙婶走了四十里地,给我捎过去的。”

她没往下说,把袋子放回了那一摞上头。

我把三捆工资袋按月份码齐,拿新线绳重新扎好,跟别的一块儿码回盒子。

青苗趴在桌边看了半天:“妈,你攒这么多纸袋子干啥?”

“攒着。”我妈说。

我妈看着我把最后一捆码进去,伸手把盒盖扣上了。

“睡吧,”她说,“明天一早去。”

门后头,我爸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了兜里。

“明天,”他说,“我也去。”

09

腊月二十八一早,我妈又穿上了那件蓝罩衫。

我抱着饼干盒走在前头。我妈跟着,我爸走在最后,两只手揣在袖筒里。

分房组的门开着。大伯已经到了,坐在靠墙的长条凳上,脚边搁着一个黑提包。

王主任旁边还坐着一个人,戴着套袖,跟前摊着一个牛皮纸袋。

“劳资科的老钱,档案是他从库房调出来的。”王主任说,“人齐了。许建军同志,你先说。”

大伯站起来,从提包里拿出一张纸,双手递过去。

“这是县农场场部开的证明,我昨天骑车去开的。”他说,“七一年十月到七三年十月,赵桂芬在农场劳动。那一批借调过去的,后来一多半把工资关系转到了农场。”

王主任看完,把证明推给老钱。老钱打开纸袋,抽出一张表。

“档案上,赵桂芬六五年一月进厂,七一年十月借调县农场,七三年十月回厂。”他说,“借调那两年工资关系落在哪头,档案上没记。工资底账库房里又缺了两本,那两年的工资是哪头发的,我这儿对不上。”

大伯坐回了长条凳上。

王主任转过头:“赵桂芬同志,你的材料。”

“厂里发的。”我妈说,“工资袋上有。”

我把饼干盒搁到桌上。我妈把盒子拉过去,掀开盖子,拿出那三捆工资袋,解开线绳。她的手跟在车上接头一样快,一只一只,按月份摆开。

从七一年十月,摆到七三年十月,一共二十五只,摆了半张桌子。

王主任戴上老花镜,拿起一只,念一只。老钱拿着放大镜,挨个看那个红章。

“七一年十月,借调,三十八块五,连续工龄六年。”

“章对。”

“七一年十一月,借调,三十八块五。”

“章对。”

屋里只剩下翻纸袋的声音。

我妈摆完了,把两只手搁回膝盖上,捏着罩衫的下摆。

我爸没坐。他站在她身后。

对到最后一只,老钱停住了。他把那只工资袋拿起来,凑到窗户底下看了看。

“七三年十月,回厂。”他说,“章是我们科的,那几年用的就是这一枚。”

我妈抬头看着王主任:“二十五个月,一个月没断。”

大伯也站起来,凑到桌边,拿起一只看了看,又放下了。

“许建军同志,”王主任说,“你还有别的材料吗?”

大伯摇了摇头。

王主任摘下眼镜,在那份异议底下写了几行字。

“异议不成立。”他说,“赵桂芬,工龄二十二年,二十六分,第十一名。”

他把笔帽扣上了。

大伯已经坐回了长条凳上,两只手撑着膝盖。

他转过脸,冲着我爸:“建国,你说句话。”

我爸没吭声。

“腊月二十二,当着咱妈的面,你端着酒杯说的话,”大伯说,“还算不算?”

我妈没回头。她背挺得直直的,看着桌上那一排工资袋。

我爸看着她脑后那个髻,看了很久。

“桂芬的工龄,”他说,“一年不少。”

他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搭在我妈那把椅子的椅背上。

“大哥,那年的情,我自己还。”

大伯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短了一截小拇指的手,揣进了兜里。

他弯腰拎起提包,冲王主任点了点头。

“王主任,给你添麻烦了。”

他出去了,把门轻轻带上。

王主任把那排工资袋往我妈那边推了推:“收好。”

我妈把工资袋拢到一起,按月份码齐,扎上线绳。扎完了,又把那个结紧了紧。

出了厂办,我爸从我怀里把饼干盒接了过去,夹在胳肢窝底下。

路过厂门口,那张榜还贴着,红纸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到下班就揭了。

我妈在榜底下站了一会儿,伸手把翘起来的那个角按平了。

我爸把饼干盒递给她,说他回车间一趟,让我们先走。

晌午,孙婶来串门,说看见我爸扛着工具箱,往老街去了。

大伯家就在老街。

我妈听完,进屋和了一盆面。下午蒸了一锅馒头,出锅的时候拣了十个,拿笼布包好,塞给我。

“送老街去。”

大伯家是两间老平房,在老街最东头。志强结婚,就得在这两间里腾出一间来。

我进院的时候,我爸正蹲在里屋地上拆那个旧炉子。炉膛裂了缝,烟筒锈穿了好几个眼,一烧就往屋里倒烟。

志强蹲在边上和泥,两只手糊得跟泥猴似的。

大伯端着一缸子茶,站在门口,没进去,也没走。

“爸,我妈让送的。”

我把馒头搁在窗台上。我爸没抬头,嗯了一声。

他把旧炉子拆到底,砖一块一块起出来,拿瓦刀刮干净,再一块一块码回去。

“炉膛往里收一寸,”他跟志强说,“火才往上走。”

志强点头,把一锨泥递了过去。

“二叔,”他小声说,“丽娟家那头,我自己去说。”

我爸嗯了一声,接过泥,抹进砖缝里。

大伯娘从外屋探了一下头,又缩回去了。不大工夫,她端出来一碗热汤面,卧着个鸡蛋,搁在我爸手边的砖垛上。

天擦黑,炉子盘好了。我爸点上火,蹲在边上看。

火苗呼地蹿起来,烟顺着新接的烟筒走了,一丝都没往屋里倒。

里屋慢慢暖和了。

大伯走进来,把那缸子茶递到我爸跟前。

“喝口热的。”

我爸端起来喝了一口。

“建国,”大伯说,“那年的事,哥没让你还过。”

我爸没接话,又喝了一口。

哥俩谁也没看谁,一块儿蹲在炉子跟前烤火。

除夕那天,我爸一早又去了老街。我跟着去,在底下给他扶梯子。

他把里屋那扇朽了的窗户卸下来,换上一扇新的。窗框是他头天夜里自己钉的,玻璃是上街现割的。

窗缝糊上纸条,他又顺着房梁拉了一根电线,在里屋装了一盏灯。

下午,丽娟跟着志强来看房。她在里屋转了转,拉了一下灯绳,又拉了一下。

走的时候,她跟志强说:“窗户挺亮的。”

志强送她到院门口,回来的时候,一路小跑。

年夜饭在奶奶家吃。

饺子端上来,奶奶拿筷子从自己碗里夹了两个,搁进我妈碗里。

“吃。”她说。

那天夜里回到家,我爸的手上全是口子,指甲缝里嵌着泥。

我妈打了一盆热水,搁在他跟前,又把胰子放在盆沿上。

我爸把两只手泡进去,一直没往外拿。

10

正月初六,厂办发钥匙。我妈穿着那件蓝罩衫去的。

分房组门口排着队。王主任坐在桌子后头,跟前摆着一排钥匙,每把拴着一个小木牌。

轮到我妈,他拿起302那把,看看木牌,递了过来。

“赵桂芬同志,302。”

“谢谢王主任。”

“电表的底数,回去自己对一下。”王主任说,“下一位。”

我妈把钥匙揣进兜里,走几步,就隔着兜摸一下。

我爸从车间借了一辆板车。床、木箱、饭桌、板凳,连炉子带半垛煤,装了满满一车。

我最后一个出的门。里屋那面没窗户的墙上,还贴着青苗的两张奖状。我揭下来,卷好,揣进了怀里。

青苗非要坐在车上。她抱着那只铁皮饼干盒,坐在被垛顶上,一路晃悠到了五号楼底下。

楼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三楼楼道里,大伯娘跟志强正把302门口那摞板子往下搬。

“桂芬,搬家啊。”大伯娘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板子搁你门口碍事,我拉走。”

“嫂子,我帮你抬。”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

我妈已经抬起了一头。大伯娘看看她,弯腰抬起了另一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把最长的那块板子顺着楼梯抬了下去。

装上三轮车,大伯娘拿麻绳捆好,拍了拍。

“丽娟她妈松口了,说老房也行,柜子得是新打的。”她说,“老房里屋那面墙,正好立得下。”

她又瞅了瞅我爸:“你家建国那炉子盘得是好,就是费煤。”

我妈笑了一下:“费了煤,我给你们送。”

大伯娘也笑了。志强蹬上三轮车,她在边上扶着板子,走了。

我妈转身上了楼。到了302门口,她掏出钥匙,插进锁眼,拧了一下。

门开了。她在门口跺了跺鞋上的土,才迈进去。

屋里还是那股石灰味儿,太阳从南窗铺进来,铺了半间屋。

没多大工夫,志强又蹬着空三轮回来了。他二话没说,跟我爸一块儿把床往楼上抬,外屋一张,里屋一张。

我妈在里屋那张床边上,脚跟挨着脚尖,量了量剩下的地方:“开春,给青苗打一张。”

我把青苗那两张奖状掏出来,抹平了,贴在里屋窗户边上。

我爸把炉子安在外屋,烟筒从窗户上头的圆眼里伸出去,引着了火。

青苗抱着饼干盒在屋里转了两圈,跑到窗户跟前,把脸贴在玻璃上。

“妈,能看见咱车间!”

我妈没顾上应她。她拧开墙角的水龙头,接了一壶水,坐到炉子上。

然后她把被子抱到窗台上,摊开。

太阳正照着。

青苗把饼干盒递过来。我妈接过去,拿袖子擦了擦盒盖上的牡丹,蹲下身,塞进了里屋的床底下。

看楼的老周拿着个本子上来,挨家挨户地敲门登记。

“门牌得过了十五才钉。”他站在门口说,“送煤的不认门,各家先在门框上写个名。”

我爸在兜里摸了摸:“谁有笔?”

我妈把手伸进兜里,掏出那半截粉笔。

我爸伸手去接。

她没给。

我爸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收了回去,往后让了半步。

“我来。”她说。

她站到门框跟前,抬起手。

粉笔头磨秃了,在木头上划出一道白印子。一笔划完,她看一眼,才落下一笔。

我站在她边上,等着。

楼道里别人家在搬东西,楼底下有人摁车铃。她没回头。

门框上是三个字:赵桂芬。

这回,字是她自己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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