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守一世空门,避一世红尘,
却偏偏,误了唯一肯为我赴死的孤魂。
从此青灯岁岁,我佛慈悲,
唯独余生千万日夜,无人再护我空山风雪。
一
清云庵坐落在暮云山半腰。
往上走三里,是悬崖绝壁。
往下行七里,是荒废的村落。
庵堂左右,便是大片无主乱葬岗。
庵不大,就前后两进小院。
正殿供奉释迦牟尼,偏殿立着送子观音。
深山孤庵,一年到头,香客寥寥无几。
观音莲座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了尘七岁剃度入庵。
师父静远师太拿着一把钝口剃刀,
在她头皮上来回刮了三遍。
最后一刀刮破头皮,血顺着淌到耳根。
师父面不改色,抓一把香灰按在伤口。
“了尘,自今日起,你六根清净,不染红尘。佛门弟子,最忌一个情字。”
那时的她,根本不懂什么是情。
庵里连一只公猫都少见。
朝夕相伴的,只有师父,还有师姐了凡。
师姐比她大八岁,性子沉闷,一天说不上十句话。
师徒三人,日日听山风,听鸟鸣,念经,吃粗茶。
年少的了尘以为,世间所有人,都该这般活着。
十七岁,师父圆寂。
了凡料理完后事,坐在佛前,呆呆坐了许久。
忽然开口,说了这辈子最长的一段话。
“了尘,我要走了。”
了尘正低头扫落叶,扫帚顿在青石地上。
“走?去哪里?”
“下山,嫁人。”
了尘愣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了凡把经书、念珠、香火钱,齐齐码在佛案前。
“这庵,以后归你。我受够了。
日日听风声,啃青菜,念经睡觉。
我想听些别的,想有人陪我说说话,说废话也好。”
离开那日,她换上藏了许久的水红衣衫。
了尘送她到山门。
了凡回头望她,欲言又止。
“了尘,倘若哪天你也熬不住,别像我这般偷偷摸摸。
你性子执拗,你该熬得住的。”
可后来,了尘终究还是熬不住了。
困住她的,不是山下的繁华红尘。
是一阵幽幽阴风。
二
变故,起于暮春那场滂沱大雨。
暮云山的雨季来得狂暴。
狂风卷着雨点,横打庵墙。
后院老槐树遭雷劈,半棵树干轰然断裂。
断树,恰好砸在了沈砚魂魄的寄居之处。
那一夜,佛前长灯“噗”的一声,骤然熄灭。
整座庵堂,阴气骤然浓重。
了尘披一件单衣,起身点灯。
刚走到正殿门口,雨幕之中,看见一道人影。
白衣,长发,身形清瘦。
正蹲在断树旁,伸手拨弄倒下的树干。
了尘第一反应,是山下闯来的窃贼。
她握紧门闩,厉声喝问。
“什么人!”
那人缓缓回头。
门闩从了尘手中滑落,重重砸在脚背。
她却感受不到半分疼痛。
雨水径直穿过那人的躯体,没有水花,没有湿痕。
他整个人,像一张薄透的宣纸,能隐约看见身后的青石板。
活了十七年,了尘第一次见到鬼。
沈砚神色不见狰狞,反倒带着几分窘迫。
“抱歉,把你的树弄坏了。”
鬼,竟然还会道歉。
“我原本就待在这树根底下,已经快一百年。
方才惊雷震动,把我震了出来。我试着看能不能回去。”
了尘站在殿门口,冷雨打在脸颊。
看着他一圈圈绕树,伸手去触碰木头。
指尖径直穿透树干,一次次落空。
那模样,像普通人修器物,却怎么也对不上螺丝。
了尘沉默片刻,回屋取来一把伞,走到雨里,替他撑开。
沈砚抬头,愈发局促。
“我淋不到雨的。”
了尘收回伞。
“那我回去了。”
“等等。”沈砚唤住她,“能不能帮我移开这截断木?我自己做不到。”
“移开,你就能回去?”
“我试一试。”
了尘撸起僧袍袖子,费力搬动半人粗的树桩。
耗费半炷香,终于挪开。
沈砚蹲入坑中,身影一点点变淡,只剩模糊白影。
“多谢,小师父。”
雨夜里,了尘浑身湿透,指尖冻得发麻。
十七年来,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谢谢。
还是一只鬼。
“不客气。”她轻声说,“明天,你愿意就出来坐坐。这里,没人同我说话。”
土里浮起半张苍白的脸。
“……你想我出来?”
“嗯。”
第二日,沈砚如约出现。
他飘在老槐树下,隔着院子,静静望着扫地的了尘。
了尘把地反复扫了三遍,终于蹲到他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沈砚。”
“怎么写?”
沈砚伸出虚无的手指,在泥地上比划。
了尘拿着树枝跟着临摹,反反复复写错。
沈砚轻笑。
“你的字,写得实在不好看。”
“庵里只有三本经书,翻得破烂,没人教我写字。”
“那我教你。”沈砚语气带着几分骄傲,“我是前朝状元。”
“吹牛。”
“当真。会试第一,殿试得天子亲点。不信,我背一段四书给你听。”
了尘听不太懂那些文辞,却信了。
往后的日子,白日天光,他便隐于树下。
等到夜色降临,就出来,在泥地上,一笔一划教她写字。
树枝一次次穿过他的手掌,落向地面。
“你碰不到世间万物吗?”了尘问。
“碰不到。连一片落叶都捡不起。早些年尚能吹动微风,如今,只剩一道影子。”
沈砚低头看着自己虚无的双手。
“那漫长岁月,你都在做什么?”
“等。”
“等什么?”
沈砚望向庵外荒草丛生的石阶山路,眼神空空落落。
许久,才低声开口。
“等一个,本就不该赴约的人。”
三
后来,了尘一点点拼凑出沈砚的过往。
百年之前,清云庵香火鼎盛,山下暮云镇热闹繁华。
沈砚,便是镇上名动一方的状元郎。
少年意气,春风得意。
家中早已与青梅苏婉娘定下婚约。
只待衣锦还乡,便拜堂成亲。
可大婚前夕,祸从天降。
一纸谋逆罪名,沈家满门下狱。
沈砚在牢中写下无数鸣冤书信,全部石沉大海。
行刑那日,他挣脱枷锁,一头撞向囚车木栏。
鲜血淋漓,当场殒命。
尸首被草席一卷,丢弃在庵外的乱葬岗。
当年庵中僧人心善,为他诵了三日往生咒。
可冤屈难平,怨气缠缚魂魄,他不肯入轮回。
百年光阴流转。
繁华小镇衰败,庵堂渐渐荒芜。
厉鬼的戾气一点点消磨殆尽,只剩孤魂一缕。
困死在这棵老槐树下,岁岁年年。
“那个婉娘,后来如何?”了尘轻声问。
沈砚沉默许久。
“我死后二十年,她来过乱葬岗。烧纸,哭了整整半宿。
之后她嫁做商人妇,生儿育女。再也没有来过。”
“你恨她吗?”
“不恨。”沈砚说得坦然,“她本就该好好活下去。我不能从坟里爬出来娶她。”
“那你还在等什么?”
“我也说不清。”他扯出一抹浅淡笑意,眼底却没有暖意,“或许,在等自己放下执念。”
了尘不再追问。
她写完地上的字,起身之时腿麻,身子一晃。
沈砚下意识伸手想去搀扶。
手掌径直穿过她的胳膊。
二人同时僵住。
“我忘了。”沈砚收回手,声音低沉,“我终究是鬼。”
了尘望着他收回的手,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轻声喃喃:“若是,你可以触碰到我,该有多好。”
沈砚抬眼看向她,目光微动,又缓缓垂下。
“别想这样的事。这不吉利。”
四
可越是告诫自己不要妄想,心念越是不受控制。
一晃,便是三年。
扫地的时候,了尘总会下意识望向槐树方向。
若是沈砚没有现身,她便心神恍惚,把落叶扫来扫去,原地反复折腾。
只要他出现,她便找尽借口待在院中。
晒经书,缝补僧袍,修补门槛。
无事可做,就蹲在泥地练字,消磨一整个黄昏。
沈砚教她从千字文,读到金刚经。
她的字迹依旧潦草,却识得许多文字。
作为交换,了尘教他敲木鱼。
沈砚碰不到木鱼,只能悬空抬手,嘴里念念有词。
架势端得十分庄重。
了尘坐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
“你这哪里是敲木鱼,分明是给木鱼扇风。”
“昔日殿试,主考官都夸我风姿端肃,有庙堂气度。你一个小尼姑懂什么。”
“我看,是茅房气度还差不多。”
沈砚假装拿树枝抽打她,次次穿身而过。
一人一鬼,隔着空气,笑得开怀。
沈砚会讲百年前的旧事。
镇上哪家馄饨摊味道最好,游街之时,多少姑娘往他身上抛花。
他家门前两棵槐树,春日花开,香气浓烈。
了尘听得入神。
“再多讲讲馄饨。”
“薄皮大馅,汤里放虾皮紫菜,一勺猪油化开,热气腾腾一碗。”
“别说了。”了尘捂住肚子,“我吃了三年青菜豆腐。”
沈砚看着她,笑得魂体轻轻晃动。
“等你下山,我带你去吃。我请客。”
“你连铜板都拿不住,拿什么请客。”
“我教你写字,你下山摆摊卖字。我教出来的徒弟,一字值十两银子。”
“我的字,狗都嫌弃。”
嬉笑声,飘荡在寂静空山。
夕阳落下来,白衣的沈砚半透明,温柔得如同幻境。
了尘的笑声,忽然停了。
“沈砚。”她坐直身子,“倘若,我不再做尼姑,会是什么下场?”
沈砚骤然怔住。
了尘脸颊发烫,慌忙补了一句。
“我只是随口一问,你别多想。”
沈砚静静凝望她许久,慢慢开口。
“你不要放弃这身僧衣。”
“为什么?”
“留在庵中,你尚且有安身之处。
若是脱去僧衣下山,你认得谁?会做什么?
连馄饨摊的账目,你都算不清。”
“我……”
“了尘,你才二十岁。
你自小长在深山,从未见过俗世。下山,你活不下去。”
了尘垂下眼帘。
“那我一辈子守在这里,你便一辈子留在此处吗?”
沈砚沉默,没有回答。
“你说话啊。”
“了尘。”他的声音轻得如同晚风,“我只是一缕孤魂。
不要把你的一生,押在我的身上。”
那一日过后,了尘整整三日没有到院中练字。
沈砚就蹲在槐树下,等了整整三天。
第四日傍晚,了尘推开房门,抱着厚厚一摞经书走到院子。
当着沈砚的面,把书页摊开。
“沈砚,往后每夜,我为你诵读地藏经。超度你。”
“……做什么?”
“你困在此地百年,该去往轮回。”
“了尘——”
“你不要说话。你开口,我便读不下去。”
了尘清一清嗓子,开口诵经。
才念两三句,声音便控制不住地颤抖。
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读到一半,她猛地合上经书,蹲坐在地上落泪。
“我超度不了你。”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我心底,根本就不想送走你。”
沈砚蹲到她对面。
虚无的手掌虚虚笼罩在她头顶。
冰凉阴气,像薄云,替她隔绝山间寒风。
“了尘,换个想法。”
“什么想法?”
“不必超度,也不必离去。就这样相伴度日。
你念你的经文,我就陪着你。
等到你寿终闭眼,说不定,阴间还能相逢。”
了尘泪眼朦胧,抬眼看他,眼中光亮耀眼。
“真的?”
“真的。阴间我熟。百年光阴,我清楚哪个判官心软,哪个衙门办事拖沓。到时候我帮你打点,寻个好投胎。”
“我不要投胎。”
“那就不投。我们在阴间搭一处住处,你念经,我写字,和现在一样。”
了尘抹掉眼泪,站起身拍干净裙摆尘土。
“好,一言为定。”
沈砚伸出小拇指。
“来,拉钩。”
“你是鬼,怎么拉钩。”
“做做样子便好。”
了尘伸出小指,朝他的指尖勾过去。
指尖径直穿过一片寒凉。
什么都没有触碰到。
可两个人,都当做,已经约定好了。
五
若是师父静远师太尚在,恐怕会被气得回魂。
了尘人还守在庵堂,禅心早已散乱。
从前早晚功课,一丝不苟各一个时辰。
如今早课念经,思绪常常飘远。
木鱼敲得断断续续,脑子里反复回想沈砚说过的,山下馄饨的滋味。
晚课更加离谱。
读阿弥陀经,念着念着串到心经。
自己浑然不觉,敲木鱼,嘴角还悄悄上扬。
佛前那盏传了十几年的长明灯,最先出了异状。
从前风吹雨打都不会熄灭。
现如今,动不动骤然熄灭。
添再多灯油,也留不住火光。
了尘跪在蒲团上小声嘟囔。
“无端端灭什么,我又没有作恶。”
灯火不予回应,依旧反复熄灭。
庵里养的六只老母鸡,也变得古怪。
往日天亮准时打鸣,比计时的漏壶还要准。
自打沈砚常常现身,这群鸡集体噤声。
缩在鸡窝,不肯踏出半步。喂食,都要端到窝边。
有一回沈砚闲来无事,蹲在鸡窝边看鸡。
群鸡瞬间炸窝,扑腾翅膀满院子乱飞。
一只鸡,直接飞上屋顶,蹲在瓦片上不敢落地。
了尘拿起扫帚驱赶沈砚。
“离我的鸡远一点!”
“我只是看一看,我又不吃它们!”
“你站在那里,鸡就恐惧!你是鬼,有点自知之明!”
沈砚委屈退到墙角,蹲下来画圈圈。
“我活着的时候,还帮隔壁大娘喂过鸡。”
鸡的麻烦还没了结,院内野草疯狂生长。
往日半个月拔除一次杂草。
拔下的草扔在墙根,很快枯萎。
如今,拔下的野草,隔日依旧翠绿挺拔。
了尘反复薅除,野草越长越旺。
墙根长出齐腰高的狗尾巴草,随风摇晃,仿佛在嘲弄她。
“沈砚!是不是你散出的阴气,搅得院内草木疯长?”
“我就待在树下,没有乱动!”
“你待在树下,本身就在外泄阴气!往东边挪!”
沈砚委屈地向东挪动两步。
东边墙根的野草,肉眼可见又拔高一寸。
了尘把扫帚扔在地上,满心忧愁。
“糟了,我们的事,快要败露了。”
败露,来得比想象更快。
山下传来流言,暮云镇闹鬼怪。
好几户人家家禽半夜惨死,脖颈留有青紫掐痕。
王屠户家的大狗,夜夜对着暮云山狂吠。
第二天,狗舌头乌紫,被吓得半死。
了尘心底咯噔一沉。
夜里沈砚现身,她连忙追问。
“你最近可曾下山?”
“没有。我离不开这片院子。”沈砚满脸茫然。
“那山下的祸事是谁做的?”
沈砚神色凝重。
“了尘,这山中,不止我一只孤魂。”
了尘后背一阵发凉。
乱葬岗就在庵墙之外,百年来,积攒无数游魂。
了尘咬咬牙。
“我下山看一看。”
“你疯了,你一个年轻尼姑独自下山。”
“我已经二十三。我会诵经。就算对付不了邪祟,念经,多少能震慑一二。”
沈砚拦不住她。
了尘走山路,沈砚飘荡半空一路随行。
时不时出声提醒。
“左边不要走,沟底藏着东西。”
“前面树上吊死鬼盘踞,绕路。”
“身后,有东西跟过来了。”
一路颠簸,抵达暮云镇。
镇上人心惶惶。
王屠户扛着杀猪刀守在镇口。
看见了尘,把刀往肩上一搭。
“小师父来得正好!你们庵供奉菩萨,若是不灵验,我便把塑像劈了当柴烧!”
了尘连忙安抚,细细询问经过。
王屠户家鸡鸭死伤大半。
隔壁豆腐坊,一缸金鱼全部翻肚死去。
李秀才家幼子,夜夜惊醒,哭诉床底有老婆婆向他讨要糖果。
阴风阵阵吹过。
了尘偷偷瞥向身后飘荡的沈砚。
沈砚眉头紧锁。
“老婆婆?山里什么时候多出这么一个老鬼。”
“你不知情?”
“我百年不曾和别的鬼魂来往。”
王屠户腾出一间柴房给了尘暂住。
夜半子时,阴风四起。
柴房门外,传来布鞋摩擦地面的窸窣声响。
“来了。”了尘一把拉住沈砚。
沈砚挡在她身前。
“别出声。”
门缝,钻进来一缕灰白佝偻鬼影。
白发苍苍,手里还攥着一把供桌上偷来的糖果。
老鬼贴着门缝向内张望。
看见沈砚,先是一愣,随即笑出声。
“哟,小沈子,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沈砚也愣住。
“赵婆婆?”
“可不就是我。”老太太鬼推门而入,把糖果拍在桌面上,“一百年不见,你还守在那棵槐树下?”
了尘从沈砚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沈砚揉着太阳穴,满心无奈。
“了尘,这是山下从前卖糖的赵婆婆。”
赵婆婆打量二人,猛地一拍大腿。
“小沈子,你可以啊,勾搭上小尼姑了?什么时候的事?”
沈砚脸色发青。
“婆婆,切莫乱讲。”
“我活了六十,死了八十年,什么看不明白。方才你挡在她身前护着,她又拽你衣袖,还说没关系?”
赵婆婆自顾自嗑起偷来的供果瓜子。
“我跟你说小沈子,活人跟鬼相伴,传出去名声难听。”
“山下家禽,是你吓唬的?”沈砚打断她。
赵婆婆理直气壮。
“王屠户烧给我的纸钱,全是阴间不能用的假天地银行。我气不过,小小惩戒一番,谁想到闹大。”
掏出一沓粗糙假纸钱摔在桌上。
“你瞧瞧这东西,阴间花不出去!”
了尘忍住笑意,拿出自己亲手折叠的元宝,递过去。
“婆婆莫恼,往后缺钱,到庵墙下说一声,我给你烧。”
赵婆婆掂了掂元宝,喜笑颜开。
临走前,她拍一拍沈砚肩膀,手直接穿过去。
“小沈子,这姑娘心地好。但人鬼殊途,莫要耽误人家。”
沈砚默然不语。
了尘假装没有听见。
六
赵婆婆的风波平息之后。
尼姑与男鬼的故事,在山间孤魂圈子传开。
时不时,有游魂飘到清云庵墙头探头围观。
有的来讨要经文,有的讨要纸钱,还有纯粹看热闹。
一个老光棍鬼趴在墙头搭话。
“小师父,庵里还收人不?我生前会做红烧肉!”
了尘挥动扫帚驱赶。
“不收!这里是尼庵,不是鬼魂客栈!”
老光棍鬼一边逃窜一边大喊。
“你收留小沈子,却不收我,不公平!”
了尘回头瞪向沈砚。
“你管管你的这些邻居。”
沈砚飘在树枝上,两手一摊。
“我活着是状元,死了只是拴在树上的孤魂,没有官职,谁肯听我。”
日子鸡飞狗跳,缓缓流淌。
了尘白天扫地念经,应付各路游魂。
夜里,就和沈砚蹲在院中写字闲谈。
她默默算过账目。
师父遗留香火钱还有四吊,六只母鸡每日生蛋,青菜自给自足。省吃俭用,可以撑五年。
五年之后,该如何,她不敢深想。
沈砚说,五年之后,再帮她谋划。
“你都已经死了,还怎么算账。”
“阴间账目我清清楚楚。等你百年之后,咱们开一间铺子。”
“又想开铺子。除了开店,你还会什么。”
“我会写字。牌匾我来题写,店名就叫沈记馄饨,落款了尘。”
“我的字,狗都不认。”
两人相视大笑。
这般日子,美好得不像真实。
夜半梦醒,躺在硬板床上,了尘常常恍惚。
仿佛前二十三年的人生,全部虚度。
七岁逃荒,爹娘把她丢在庵门口,就此别离。
此后漫长岁月,只有吃饭、念经、睡觉三件事。
直到沈砚出现,她才懂得,活着,原来可以这般有意思。
师父曾经告诫,情字伤人。
那时的她,并不相信。
情于她而言,是暖意。
就算寒冬扫雪,不戴手套,也不觉寒冷。
因为沈砚,会默默为她挡住凛冽山风。
她却没有细想,师父为何,要留下那样一句告诫。
七
师父忌日,了尘取出师父牌位擦拭。
沈砚自知忌日阳气重,主动回避,躲在树下。
擦拭牌位背面,指尖触到一处夹层。
拆开,一张泛黄信纸滑落。
字迹歪歪扭扭,是静远师太亲笔。
这封信,本就是留给她的。
师父早就预料,自己圆寂之后,了凡会离开,了尘会乱了心神。
信中写清香火钱存放位置,山下便宜的豆腐坊,后山种萝卜的沃土。
末尾一段,字字沉重。
“了尘,为师一生徒弟不多,你最乖巧,却也最让我放心不下。
你性子太过沉静,活得如同一截枯木。
倘若有朝一日动了凡心,不必愧疚于我。
为师年少,也曾动心,却不敢承认,悔恨半生。
你若认了,便不要回头。
但切记一事——动心无妨,万万不可把自己全部搭进去。
世间事,十有八九求而不得。
留不住,便要学会放手。死死攥住,最后受苦的,只会是你自己。”
了尘把信纸小心折好,放回牌位夹层。
坐在地上,久久出神。
沈砚等了一个多时辰,不见她出来,飘进院中。
“怎么了?师父信里责骂你?”
“没有。”了尘站起身,拍拍尘土,“师父说,萝卜该收获了。”
秋天收萝卜,冬日腌咸菜。
春日播下青菜,夏日,为沈砚诵读一季经文。
日子照旧流转。
心底,却多了一块解不开的疙瘩。
师父说,留不住,便要放手。
那她和沈砚,到底,留不留得住?
她不敢问沈砚。
害怕听见那句“留不住”。
转眼,又两年匆匆而过。
了尘二十五岁。
沈砚依旧是二十岁少年模样,白衣不染尘埃。
了尘鬓角,悄悄冒出几缕白发。
庵里的老母鸡,已经很少下蛋,她依旧舍不得宰杀,好生供养。
变故,降临在秋天。
了尘从后山收萝卜归来。
庵堂门前,站着一个活生生的僧人。
灰布僧袍,光头,四十余岁,面容和善。
是山下普济寺的监院,觉明。
“阿弥陀佛。敢问庵中主事师太何在?”
“庵中只剩我一人,师父已经圆寂八年。”
觉明抬眼打量院落。
满地杂草,野猫蹲在门槛打盹。眉头微微蹙起。
“小师父独居深山,实在辛苦。
普济寺打算在此处修建下院,选址就在清云庵隔壁。
香火合并,僧众彼此照应。你搬往下院居住,此处改为库房。”
了尘心头猛地一沉。
“这座庵,是师父留给我的。”
“庵堂不会拆,只是合用。”觉明目光落向摇曳不定的长明灯,“只是庵内阴气过重,似有不干净之物盘踞。”
了尘手心瞬间冒出冷汗。
“贫僧略懂驱邪。今夜,我可以在此做法,清扫庵中阴晦。”
“不必!”了尘猛地站起,声音都变尖,“庵内干干净净,并无异物!”
觉明凝视她,神色渐渐凝重。
“出家人,不可妄语。”
“小师父好好思量。三日之后,我再来听你的答复。”
僧人离去。
了尘跪在佛前,久久不起。
沈砚从槐树底下飘出。
“我全都听见了。”
“该怎么办。”
“你搬去下院,有吃有住,有人相伴。这旧庵,我替你守。”
了尘猛地抬头。
“我搬走,留你独自守一座空庵?”
“我已经守了百年,不差这点年月。”
“沈砚!难道你早就想好,我搬走,我们就此分开?”
沈砚沉默。
“那僧人,已经察觉到我的存在。若是我不避让,连你,也会被视作妖尼一同治罪。”
“可你被槐树锚点困住,根本走不出这片院子!”
佛殿之内,一人一鬼,对峙许久。
了尘眼泪落下来。
“你从前说,阴间搭伙相伴,那些话,全都不算数了吗。”
“我没有不算数。”
“可你刚刚的意思,就是要分开!”
“我那是为了你。”
“你闭嘴。”
沈砚安静下来。
了尘哭够,抹干泪水。
“我不搬。他再来,我就告诉他,庵是师父传我的,我绝不离开。他若是要强拆,我便去县衙告状。”
“你连县衙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你活着做过状元,官府门路,你比我懂。你教我。”
沈砚哭笑不得,却满心忧虑。
“倘若他不讲道理,带人强行驱赶你,如何是好。”
了尘从蒲团底下摸出一把卷刃生锈柴刀。
“那我便阻拦。”
沈砚望着那把破旧柴刀,万般无奈。
“先把刀放下,刀刃都已经卷了。”
了尘把柴刀砸在地上,蹲坐在地,满心无助。
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
没有钱财,没有靠山。
一把生锈柴刀,挡不住寺院监院带来的人手。
沈砚蹲在她面前。
虚无的手,想拭去她的眼泪,一次次穿透面颊。
“了尘,我想到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我去吓唬他。”
“你连鸡都吓不住。”
“纵然吓不住活禽,吓凡人,应当可以。你交给我,三日后,看我的。”
了尘半信半疑。
可眼下,也没有别的出路。
八
三日转瞬而至。
觉明如约前来,身后跟着两名小和尚,扛法器、捧香烛,阵势盛大。
了尘站在山门迎接。
觉明走入院内,目光第一时间望向老槐树。
沈砚隐匿身形,潜藏树中。
“院内阴气,比上次更重。”觉明淡淡开口。
“我并未察觉。”了尘故作镇定。
觉明没有多言,径直走向正殿,将开光佛珠挂上门框。
了尘心里一紧。
开过光的佛珠,若是沈砚靠近,魂体会被灼伤。
觉明在殿内转一圈,又走到后院,停在挨着乱葬岗的墙根。
“墙下埋了什么?”
“只有几块废砖。”
觉明蹲下身,指尖划过地面,掏出黄符,贴在墙壁。
一声微弱压抑的闷哼,悄然响起。
是沈砚。
了尘浑身僵住。
觉明没有察觉她脸色剧变,取出第二张黄符,走向东墙。
黄符贴上墙体的瞬间。
老槐树传来咔嚓一声,粗树枝断裂,砸落屋顶,瓦片碎裂一地。
觉明抬眼。
“树木该修整了。”
了尘望向树下。
沈砚的身影显现,魂体淡去大半,左手捂住肩头,强忍剧痛。
再也无法忍耐,了尘快步上前,张开双臂挡在他身前。
“大师,请把符揭下!”
觉明望着空无一人的位置,眉头紧锁。
“小师父,让开。”
“我不让!”了尘声音发颤,“此处鬼魂名沈砚,在此百年,从未害过人。要驱邪,请另寻别处。”
觉明神色震惊,又化作悲悯。
“你,竟与孤魂相交。”
“不搬。”了尘咬着牙。
“那就休怪贫僧无情。”觉明挥手,“把符贴满整座院落。墙根、门框、水井,一处都不要遗漏。”
小和尚四处张贴符咒。
沈砚压抑的喘息,越来越微弱,身影越来越透明。
了尘猛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磕出鲜红血印。
“大师,求你。我答应搬迁。
庵堂,香火,全部归普济寺。我分文不取。只求,把符咒揭掉。”
觉明看着她额头血迹,久久沉默。
“十日。给你十日收拾。十日之后,我来接你。孤魂,我暂且不动。但你若反悔,下次,我带来的便是金刚降魔杵。”
“多谢大师。”
僧人带人离去。
符咒一一揭下。
沈砚魂体缓缓凝回几分,左肩依旧无力垂落。
“疼吗?”了尘蹲在他身旁。
“鬼哪里会疼。”沈砚嘴硬,额间却满是阴气凝成的水珠。
“明明都冒冷汗了。”
“那是水汽。”
了尘捡起树枝,想要打他,手到半空,又丢掉。埋脸在膝盖,无声落泪。
沈砚虚无手掌,虚虚覆在她后脑,冰凉,像一片落叶。
“了尘,搬走吧。”
“你不要再说。”
“我是真心为你着想。”
“我不搬。想要赶我走,便踏过我的尸首。”
九
十日期限。
了尘抓紧时间,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变卖庵中闲置物件。
旧香炉,师父遗留袈裟,手抄经书。
托赵婆婆联系山下旧货商人,换得二两银子。
第二件,进山砍伐毛竹,堆满院子。
沈砚不解,问她用途,她只说自有安排。
第三件,再次取出师父那封旧信,反复读那一句。
留不住的,便要学会放手。
了尘把信放回牌位,对着牌位深深叩拜。
“师父,对不起。你教我放手,我做不到。若你泉下有知,保佑我这一回。”
第十天,觉明带着一众壮汉,扛锄头铁锹前来,看样子准备拆庵。
了尘从正殿走出,手里攥着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图纸。
“大师,先看一看我的想法。”
图纸线条潦草,标注却清清楚楚。
庵堂东墙外让出三丈土地,修建寮房;西侧搭伙房;后墙开小门连通乱葬岗。
土地由清云庵出让,人工由普济寺承担,香火钱四六分成。互不侵扰,初一十五共同做法会。
觉明反复翻看图纸,满脸诧异。
“这般主意,是你一人所想?”
“正是。”
几番讨价还价,四六分成敲定。
觉明带人离开。
关上山门,沈砚绕着她飘了三圈。
“你可真厉害,二两银子,把普济寺监院周旋住。”
“那是土地置换,银子只是补贴。”了尘数着剩下的铜板,“往后有香火分成,日子勉强过得去。”
沈砚望着她低头清点铜钱的模样,忽然安静下来。
“怎么了?”
“了尘。”沈砚蹲下来,平视着她,“若是当年我有你这般聪慧,或许,就不会落得身死的结局。”
了尘拿铜钱丢向他。
“你要是有这份本事,早该做皇帝。”
沈砚笑起来。
笑着笑着,魂体晃动,左肩又淡去一层。
了尘笑容瞬间消失。
“你的肩膀,还没有复原。”
“符纸留下的伤,慢慢就会养好。”
可二十天过去,伤势依旧。
赵婆婆过来串门,一眼看出异样。
悄悄把了尘拉到一旁。
“小沈子魂体出问题。鬼动情爱,阴阳相冲,魂魄会一点点消散。
他左肩,便是神魂相连之处,最先淡化。”
了尘浑身发冷。
她一直以为,沈砚只是安静陪伴自己。
全然不知,这份相伴,要以损耗神魂作为代价。
“他还能撑多久?”
“照这个速度,最多十年八年。”
“他为何不告诉我。”
赵婆婆叹气。
“告诉你,你又能如何?
难道,你便不再见他?
他早在几年之前,就已经开始损耗。”
夜里,了尘拦住沈砚。
“你是不是一直在慢慢消散。”
沈砚沉默良久,坦然承认。
“这百年,大半时光,我活在怨恨与混沌。
唯有和你相伴的这数年,才算真正快活。
就算消散,也值得。”
了尘眼泪噼里啪啦砸落在泥土。
沈砚伸手,想要拭泪,指尖一次次穿过脸颊。
“别哭。你越是舍不得,我心绪动荡,消散便越快。恶性循环。”
了尘一边哭,一边又被他逗得笑出声。
“我想到办法。”她抹掉泪水。
“又是什么法子。”
“我们减少相见。白天各自安好。夜里,只相伴半个时辰。我诵经稳固你的魂魄。见面少,神魂损耗,应当会变慢。”
沈砚看着她执拗的模样,无可奈何。
“好吧,听你的。”
十
自此,一人一鬼,定下半个时辰的相会之约。
白日。
了尘扫地、喂鸡、种菜。
沈砚待在槐树底下,远远静静望着她。
偶尔目光相撞,又慌忙移开视线。
等到夜幕降临,院门紧闭。
沈砚现身,二人坐在台阶。
了尘诵经,沈砚静静凝望她。
常常读着经文,了尘被他看得心神纷乱。
“不要这样盯着我,我读不下去。”
“你念你的,我看我的。”
经书失手掉落在地。
沈砚弯腰想去捡拾,手掌径直穿透纸页。
两个人,一同沉默。
这般状态,维持大半年。
沈砚消散速度有所放缓,左肩依旧透明。
赵婆婆说,照这样,勉强可以撑十年。
了尘稍稍松一口气。
变故,又一次到来。
普济寺下院完工,觉明前来拜访,还带来消息。
县城李员外家闹凶鬼,已经害死两名丫鬟。
四处寻访能人,不知是谁传出流言,说清云庵小尼姑擅长处置鬼魅。
重金,请她下山驱邪。
庵中积蓄日渐吃紧。
了尘动心。
“我下山看一看。不一定能解决,但可以试一试。”
沈砚急得在空中来回盘旋。
“那是害过人的凶鬼,和赵婆婆完全不一样!”
“我只念经谈判,不与它打斗。”
“你跑都未必跑得掉。”
“实在凶险,我便直接折返。”
沈砚被锚点束缚,无法离开庵院,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背着经书包袱,独自下山远去。
沈砚守在山门,望着山路尽头。
魂体如同风中薄纸,不停震颤。
到了李员外府邸。
庭院阔大,高墙石狮。
后院井边,躺着遇害丫鬟的尸首。
一番盘问,才得知修建宅院时,掘出一副无主旧棺,随意丢弃乱葬岗。
坟墓被无端毁坏,阴魂心生怨恨,才出来害人。
了尘和井中老鬼彻夜周旋。
晓之以理,劝李员外重修坟墓,立碑,焚烧大量纸钱衣物。
怨气消解,鬼怪离去。
李员外十分感激,封十两香油钱。
了尘怀揣银子,踏上归途。
半路,沈砚竟然飘在山道上等她。
原来那道慧空老和尚拔除阴气之后,锚点束缚松动,他可以短暂离开槐树。
“你怎么跑出来了!”了尘又惊又喜。
“你两天没有回来,我生怕你遭了不测。”沈砚满脸焦急。
了尘把银子拿出来晃一晃。
“十两,够我们安稳度日好几年。”
“往后,不许再独自接这种凶险活计。”
“有钱赚,为何不接。”
“了尘!”
“好了好了,回家。还给你带了肉包子。”
“我吃不了凡间食物。”
“那我替你吃。”
驴车缓缓前行。
了尘啃包子,沈砚飘荡在身侧,嘴上生气,眼底,却满是安稳。
“等积蓄充足,我给你立一座坟。”了尘忽然开口。
“你漂泊乱葬岗百年,连一块墓碑都没有。”
沈砚愣在原地。
“刻上‘前朝状元沈公讳砚之墓’。初一十五,我为你烧纸供奉。好歹,在阴间也算有个归处。”
沈砚别过头,看向山野树木。
魂体不住晃动。
“别看我。鬼不会流泪。”
了尘咬一口包子。
“明白,你只是眼里进沙子。”
十一
拿十两银子,了尘请山下石匠打造墓碑。
老槐树下,垒起小小的坟包。
石碑立起,落款:清云庵了尘立。
沈砚围着自己的新坟来回飘荡,欢喜得魂体发亮。
赵婆婆过来参观,撇嘴打趣坟包太小。
日子安稳又过许久。
了尘处理鬼怪纠纷的名声,越传越广。
县城人家,时常上山登门求助。
她不全接活,看心情。
遇上难缠的,便让沈砚先下山探查情况。
沈砚能短暂离开锚点之后,成了她的外勤。
有一回,赌坊老板日夜思念夭折幼子,啼哭不止,将孩童魂魄招到财神塑像之上寄居。
了尘前去劝说,劝小鬼搬去床头陪伴父亲,不要霸占财神神像。
赌坊老板感激,送来五十两白银。
了尘把庵堂门窗全部翻新。
沈砚笑道:“你的生意,比普济寺下院还要红火。”
“那是自然。人家守着初一十五香火,我是上门接单。”
“你一个尼姑,说上门接单,听着古怪。”
“我尼姑和鬼相恋,本就处处古怪。”
沈砚一时语塞。
可美好,终究是虚幻。
腊月初八,大雪漫天。
了尘扫院中积雪,忽然眼前发黑,扶住扫帚站定。
鼻子流出鲜血。
“了尘!”沈砚急忙飘过来。
“无妨,只是劳累上火。”她拿袖子胡乱擦掉血迹。
沈砚看着她面色惨白,眼底浓重青黑,身形日渐消瘦,满心不安。
入夜,了尘高烧不退。
沈砚急忙唤来赵婆婆。
赵婆婆打量完昏睡的了尘,又转头看向沈砚,神色凝重。
“活人常年和鬼魂相伴。
就算不见面,萦绕不散的阴气,也会慢慢侵蚀活人的阳气。
她的身体,已经被阴气耗损太久。”
“那该如何化解?”
“只有你彻底远离她。阴气才会慢慢消散。”
沈砚僵立风雪之中。
“若是不离开呢。”
“结局无非两种。要么,你神魂一点点散尽。要么,她阳寿耗尽,早早离世。”
赵婆婆长叹一声。
“你陪她度过最好的几年,可不能,把她性命全部耗进去。”
赵婆婆离去。
沈砚独自在院子,整整站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了尘退烧,推开房门。
看见沈砚蹲坐在台阶,魂体又淡了一圈。
“你的神魂,又弱了。”
“了尘,我打算离开。寻一处无人荒山,独自待着。”
了尘脸色瞬间惨白。
“离开锚点槐树,你会直接消散。”
“消散,也好过耗死你。”
“你凭什么替我做抉择!”了尘声音发抖,“我没有叫你走!”
“你的身体已经垮掉。”
“我心甘情愿!”
争执不休,吵到了尘再次流鼻血。
沈砚闭了嘴。
了尘用纸团堵住鼻孔。
“赵婆婆说阴气伤人。我想了个法子。
我每日多诵两个时辰经文,功德回向给你。把外泄阴气,重新渡回你的魂魄。或许,两相安稳。”
十二
可诵经,只能暂缓,无法根除。
了尘身体依旧时好时坏,流鼻血、体虚,反反复复。
赵婆婆摇头叹息,这是死结。
要么他走,要么她走。总得分开一人。
转机到来。
普济寺举办周年法会,觉明送来请柬。
说灵岩寺九十岁高龄慧空方丈前来讲经,传闻,懂得拔除活人身上沾染的阴邪之气。
了尘心中燃起希望。
法会那日,天还未亮,她便动身下山。
沈砚被困在庵中,只能站在山门,目送她走远。
法会道场僧人云集。
慧空老和尚手掌按在了尘头顶。
只轻轻三下。
了尘一口黑水呕出体外。
“身上七成阴气,已经拔除。剩下三成,靠你日日诵经慢慢化解。”
老和尚听完她和沈砚的全部过往,没有斥责。
反倒轻轻叹气。
“我年轻修行之时,亦与女鬼相伴三年。后来她消散,我活至暮年,每每回想,那几年,不曾后悔。”
“回去,好好护着那缕魂魄。你活下来,才有机会长久为他诵经稳固神魂。”
了尘匆匆往回赶。
回到清云庵,已是夜幕。
沈砚守在山门,看见她归来,魂体骤然凝实几分。
“沈砚!我好了大半!往后我可以为你诵经几十年!”
沈砚冲到她面前。
下一瞬,他伸出手。
温热的指尖,实实在在触碰到了尘的脸颊。
不是冰凉虚无。
是真切的触碰。
两个人同时愣住。
“我……我碰到你了。”沈砚难以置信。
“真的碰到了!”
赵婆婆飘过来,拿拐棍敲敲沈砚手背。
“臭小子,摸人家姑娘脸做什么。”
沈砚慌忙收回手,耳根泛起淡淡的红。
十三
能够触碰之后,日子多了许多从前求而不得的暖意。
沈砚可以递扫帚,端碗。
夜里了尘念经困倦歪倒,他可以轻轻把枕头垫在她脑后。
了尘的身体,一天天好转,脸上重新有血色。
庵堂翻新,墙壁刷白,菩萨塑像补好金漆。
觉明过来,环顾焕然一新的院落。
“你的庵堂,比我的下院还要气派。”
“我一人说了算。你上头,还有方丈管束。”
觉明看向老槐树。
“那一位,还在?”
“嗯。”
“你们,万事珍重。”
沈砚甚至,已经可以短暂离开院子,下山游走。
唯独惧怕凡间活狗,远远听见狗吠,就要绕道躲避。
日子像一场温柔幻梦。
可隐患依旧埋藏。
原本供养沈砚百年的老槐树,树根,已经在慢慢腐烂。
老槐树,是他的魂魄锚点。
树若彻底朽坏,魂魄便再无依托。
慧空方丈拄拐杖,跋涉二十里山路,亲自来到清云庵。
围着老槐树转几圈,敲敲树皮。
“树根已经腐烂,撑不过一两年。”
沈砚心头一沉。
“两条路。”老和尚说道。
“其一,彻底散魂一次。全部神魂碎裂,借着古树残存灵气,重新凝聚。
赌一把,五成概率,可以重塑稳固魂魄。一旦失败,便是彻底消亡,不入轮回。”
“第二条,舍弃这棵古树,不停漂泊,不断寻找新的树木寄居,不停迁徙。”
了尘立刻开口。
“选第二条!你换一棵树寄居!”
沈砚却看向枯朽的老槐树。
“若是我漂泊远去,留你一人守这座空山庵堂,岁岁年年,你该如何度过。”
“我可以时常去找你!”
“山路遥远,你年岁会慢慢衰老。”
沈砚转头望向慧空。
“散魂重聚,若是成功,会是什么模样。”
“若是成功,魂魄凝实,近乎活人的状态,可以吃饭饮水。”
了尘心头剧烈动摇。
五五开的生死赌局。
赢,便能近乎像凡人一般相守。
输,便是彻底永别。
“我赌。”了尘咬下牙关。
十四
赌局之日,腊月二十三,小年。
院中摆好案几。
沈砚残存骸骨、老槐树树皮、了尘多年抄写的经书,一一陈列桌上。
月光洒满院落。
慧空嘱咐:“你退后三步。散魂之时阴气爆发,活人靠近会重伤。”
了尘不肯。
“我就轻轻攥着他。”
“攥住,神魂无法顺利散开。”
“那我松一点力道。”
沈砚低头,看着她紧紧握住自己的手。
手心全是冷汗。
“了尘,你手在抖。”
“我没有。”
“分明在抖。”
了尘抬手捶他一下。
“都要生死一别,我抖两下,又如何。”
沈砚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
一片微凉真实的触感。
“若是我无法重聚。你便下山。
积攒的三十多两银子,足够租一间小铺子。你会写字,可以摆摊卖春联谋生。”
“若是你回不来,我便把这棵老树劈了当柴烧。”
“也行,烧火取暖。”
“沈砚,不要再多话。”
老和尚轻咳一声。
“天快亮,抓紧时辰。”
了尘缓缓松开手掌。
沈砚退到老槐树下,站在月光中央。
“了尘,等我,只需一小会儿。”
“快点回来!我还有经书没有抄完!”
沈砚浅浅一笑。
神魂,自脚底开始,一片片碎裂飘散。
如同烧尽的纸钱灰烬,被夜风卷起。
一点点向上消散。
胸口,脖颈,脸颊。
最后一瞬,他抬眼望向了尘。
嘴唇无声开合。
了尘看得清清楚楚。
那两个字是:别哭。
了尘站在三步之外,攥紧拳头。
强忍着眼泪。
片刻之后。
老槐树下空空荡荡。
连一缕白影,都不复存在。
赵婆婆默默退回墙头。看热闹的孤魂,尽数散去。
偌大院子,只剩了尘一人。
她盘腿坐在案几之前,翻开经书。
彻夜诵读《地藏经》。
一日。
两日。
三日。
觉明悄悄来到山门,听院内不绝的诵经声,没有打扰,转身离去。
赵婆婆送来吃食,她吃下,继续念诵。
第七个夜晚。
读到“众生度尽,方证菩提”一句。
老槐树根部,一缕淡淡的白烟缓缓升腾。
一道朦胧白影,慢慢成型。
“沈砚!”了尘丢下经书扑上前。
人影慢慢凝实。
沈砚嗓音沙哑干涩。
“了尘……你念了多少天经文,耳朵都快被念得起茧。”
“整整七天!你几乎吓死我!”
“听你越念越快,仿佛赶集。”
了尘拿经书砸向他。
沈砚伸手接住。
手掌温热,和活人别无二致。
慧空方丈从墙外探出头。
“凝聚回来了。记得管贫僧一顿饭。”
了尘慌忙要跪拜致谢,老和尚摆摆手,转身离去。
沈砚飘到墙头,对着赵婆婆欢呼。
“赵婆婆!我的手是温热的!”
赵婆婆拿拐棍敲打空气。
“温热有什么值得炫耀!我活着的时候也是温热!”
墙头一众孤魂起哄。
清冷空山,一瞬间,满是烟火气息。
十五
重聚之后,日子多了许多从前不敢奢望的琐事。
沈砚可以进食人间烟火。
第一口吃下青菜之时,神魂稳定的状元郎,鼻尖发酸。
“我整整一百年,没有尝过饭菜滋味。”
了尘把盘子抢过来。
“哭什么,剩下归我。”
“给我留一口!”
他时时刻刻跟在了尘身后。
下山办事,后山砍柴,去隔壁下院借豆腐,寸步不离。
觉明打趣:“何时置办酒席。”
了尘脸颊发烫。
沈砚蹲在地上画泥土。
“终究,我曾是鬼。”
“如今和活人,又有多大分别。”
赵婆婆热心出主意,院内拜天地,她做证婚,老光棍鬼学吹唢呐。
终究没有大办宴席。
了尘觉得太过招摇。沈砚又觉得太过简陋。
二人商议,在院中栽种一棵新槐树。
替代日渐腐朽的老古树,作为他新的魂魄锚点。
沈砚亲自从山下挖来树苗,了尘挥锹填土。
赵婆婆在一旁指挥,不停念叨树苗种歪了。
新槐种下。
慧空再来探望。
“这棵树,可以庇护你五十年。五十年之后,再寻新树。”
沈砚叹气。
“五十年之后,又要折腾搬家。”
“你做鬼都熬了百年,还怕折腾?”老和尚拿拐杖敲他。
了尘坐在一旁嗑瓜子,静静笑着。
时光缓缓流淌。
一晃,又是十几年。
了尘年岁渐长,四十一二,鬓角生出白发,眼角爬起细纹。
沈砚依旧是二十岁少年模样。
赵婆婆收到阴间托梦,儿孙办喜事,召唤她下去吃酒。
离别之前,她给了尘留下一包珍藏百年的糖果。
“甜得很。你们好好过日子。我赴喜宴去了。”
赵婆婆离去,沈砚消沉两日。
老光棍鬼来找他斗蛐蛐,才重新快活起来。
觉明也已经年迈,牙齿脱落大半。
过来喝茶,感慨半生。
“当年,我若是执意收了沈砚,你这一生,便不会这般安稳。”
了尘端起粗茶。
“你收不走。他百年怨气早已消解,本就不是恶祟。是你当年看不透。”
岁月流转,尘缘纠缠。
一日,庵门前来了一位陌生年轻姑娘。
背着包袱,站在门口张望。
“请问,是了尘师父吗?”
“正是。”
“我姓苏。我的祖母,便是苏婉娘。
临终嘱咐,有一件旧物,要送来清云庵。”
打开木匣。
一块玉佩,一张泛黄纸笺。
玉佩背面,刻两个小字——沈砚。
沈砚从槐树后现身,看见玉佩,呆住。
“这是我的祖传玉佩。当年入狱遗失,我以为被抄家夺走。没想到,婉娘当年来乱葬岗祭拜,悄悄埋在了庵墙之下。”
苏家后辈交代完毕,便告辞下山。
了尘拿红绳穿好玉佩,挂在沈砚脖颈。
“还在惦念婉娘吗?”
沈砚摩挲玉佩,沉思片刻。
“算不上情爱惦念。只是感念,在我身死之后,她还来坟前哭上半宿。
百年积压的怨气,大半,早就随着那一夜纸钱,消散干净。”
他抬眼望向了尘,笑意温柔。
“真正消解我执念的人,是你。”
十六
又几十年光阴匆匆而过。
了尘五十多岁,皱纹爬满脸庞。
沈砚依旧年轻模样,却学着她,拿一根木拐,假装老成。
新槐树,早已枝繁叶茂,亭亭如盖。
曾经闹腾的孤魂来了又走。
老光棍鬼,也寻到别处的归宿。
空山,慢慢回归安静。
午后,阳光穿过槐树叶,碎金洒落院落。
了尘坐在石阶晒太阳。
沈砚坐在她身侧。
“沈砚,我们这一生,算什么。”
“尼姑和孤魂,搭伙过日子。”
“正经一点。”
“那便是,你渡我脱离百年怨苦,我陪你熬过空山孤寂。两相抵消。”
了尘捡起地上瓜子壳砸向他。
“等我寿终,你又该怎么办。”
“我守着这棵槐树。等你投胎。
若是你不愿投胎,我便一直在此等候。”
“我若是投胎,喝了孟婆汤,什么都记不得。”
“那我,就重新再认识你一回。”
了尘低下头,鼻尖发酸。
沈砚拿起树枝,在泥土上写字。
一笔一划,写下:一言为定。
了尘伸手,把“定”划掉,添上自己的名字。
“一言为了尘。”
“你的字,依旧写得很难看。”
“还不是你教出来的。”
沈砚重新拿树枝,认认真真写下两个名字。
沈砚,了尘。
再画一个圆圈,圈住两个名字,圈内写一个家。
“这一个字,你认得吧。”
了尘望着泥土里歪歪扭扭的“家”。
眼眶发热,拿树枝,把这个字,反复描摹数遍。
“勉强看得过去。”
“那就,勉强相伴度日。”
灶房飘起饭菜香气。
简简单单一碗红烧肉。
两个人坐在树下,就着树荫吃饭。
风吹槐树,叶子簌簌落下。
一片树叶,落在沈砚的发顶。
了尘抬手,替他摘掉,轻轻拍一拍他的额头。
“吃完,该你刷碗。”
“我都一百多岁了,还要刷碗?”
“一百多岁,也要干活。”
沈砚端起碗筷,嘟囔着走向灶房。
了尘坐在阳光底下,看着灶房门口,那个人吵吵闹闹刷碗的身影。
闭上双眼,浅浅打了个盹。
梦里,回到十七岁。
她清扫庭院落叶。
白衣少年,从老槐树下缓缓浮现。
“你叫了尘?是哪个了,哪个尘?”
梦里,她拿起树枝,在泥土之上,一笔一划书写。
了却尘缘的了。
尘梦难断的尘。
少年看着字迹,轻笑出声。
“字写得真丑。”
“还不是你教的。”
梦里,一如往昔,吵吵闹闹。
山风穿过槐树枝桠,悠悠回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