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上,未婚夫说我不配坐主桌。
「晚晴是客人,你替她配了四年音,还分不清自己的位置?」
他不知道,今天也是我的生日。
我在旧照相馆许了一个愿。
「让未来真正爱我的人,来陪我一天。」
晚上,六十岁的我推开了宴会厅的门。
她坐过末席,也曾把自己的声音让给别人的脸。
如今她伸手,将我拉了起来。
未婚夫拦在门口,问她是谁。
她看着他。
「我是她的家里人。」
「也是你最不想见到的那个人。」
1
九号桌靠着传菜通道,餐车每次经过都会擦过我的椅背。
身上的粉色礼服是周叙寄来的,领口太窄,勒得喉咙发干。
宋晚晴坐在主桌,周叙的手搭在她椅背上。
有人来敬酒,他笑着替她挡了。
我端着晾温的水走到主桌。
周叙最近犯胃病,前夜还催我录助眠音频。
周叙看见我走近,原本带着笑意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他没有伸手接杯子,只用手背在半空中挡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九号桌坐得好好的,你端着水过来晃什么?」
「九点文创园那边还有直播暖场,」
我把水杯往回收了半寸,
「你说过订婚宴七点半就结束,能让我吃口热饭。」
「晚晴刚从外地剧组赶回来,投资方和平台总监都在这儿,你懂点事行不行?」
周叙扫了一眼我手里的玻璃杯,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去洗手间把欢迎词录了。用第十二集那个带一点撒娇和娇嗔的声线,别录得死气沉沉的。录完立刻发我微信,待会儿直播间要作为晚晴的原声先导片放出去。」
宋晚晴转过头来,朝我弯了弯眼睛,眼底带着笑意:
「听听,辛苦你了。待会儿开场的时候,大家夸我的声音有灵气,这里面也有你的一半功劳呢。」
主桌上的投资人跟着笑起来:
「晚晴不仅镜头前表现力好,这声音底子更是没得挑。现在的短剧市场,就缺这种声形俱佳的大女主。」
宋晚晴笑着说:
「是周导教得好,我每句都磨了三四天,嗓子都哑了。」
我握住水杯,没有说话。
那部八十集的剧,是我在没暖气的地下室录完的。
第四十七集的大雨哭戏,我配完跑去洗手间吐了。
包里的手机在侧兜里震动了一下。
我退回九号桌,看见我妈发来微信:
「听听,面做好了,煎了两个荷包蛋,妈在家等你。」
发送时间是十九点四十分。
今天也是我二十六岁的生日。
周叙总说做完这部,就送我去陈蔓老师的实训班。
可一部完了,紧跟着又是一部。
我写在台词本上的发声笔记,被他用红笔划掉,改成宋晚晴需要的情绪。
宴会厅沉重的实木双开大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
迎宾伸手想拦,迟疑了一下,又把手收了回去。
走进来的老太太穿蓝灰色毛呢外套,银发用两枚黑钢卡别住。
左眉骨那道小疤,是我七岁骑车摔的。
她穿过人群,径直看向九号桌的我。
周叙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语气不悦地走上前去:
「老太太,你走错地方了吧?今晚这里是私人包场的订婚宴。」
老人没有理会周叙。
她径直走到九号桌旁,目光落在我悬在半空中、端着冷水杯的手上。
她接过始终没人接的水杯,喝了一口,垂眼看我。
「林听,」
她的声音带着岁月沉淀后的微哑,却有着和我完全一致的发音习惯和尾音上挑,
「外头下小雨了,鞋底有点湿。咱们回家换双鞋吧。」
2
周叙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快步跨到桌前,伸手想要去拽老人的胳膊,却被老人从容地侧身避开。
「林听,你在搞什么名堂?」
周叙压着嗓子,语气里满是警告与薄怒,
「就因为没让你坐主桌,你就故意找个老太太来订婚宴上恶心我?你多大了,做事能不能分清轻重缓急?」
他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折叠整齐的A4台词纸,重重按进我的手心里:
「让这位老太太去旁边桌吃两口赶紧走,你现在立刻去洗手间把欢迎词录好。直播就要预热了,别耽误了晚晴的大事。」
我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张被捏得发皱的纸。
上面写满了吹捧宋晚晴如何敬业、如何用嗓音传递角色温度的宣传辞令。
「周叙,」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今晚文创园的直播,能不能在声音那一栏,打上我林听的名字?哪怕只是片尾字幕最下方的一行小字。」
周叙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冷笑了一声:
「你疯了吧?平台买的是宋晚晴的脸和人设。观众是因为喜欢晚晴才看这部剧,你的声音套在她脸上才叫作品,单独剥离出来,谁认得你林听是谁?别在今天得寸进尺。」
站在一旁的老年林听安静地听着,没有替我发怒,也没有替我抢白。
她只是微微低下头,看着我被纸张边缘划红的食指指节,轻声问了一句:
「林听,这纸上写的话,你自己想说给别人听吗?」
我认得她眼角那道笑纹,却不记得自己多久没这样笑了。
我曾以为配得够好,周叙就会把话筒递来,说这是林听。
今天我只要片尾的一行名字,他也不肯给。
「我不录了。」
我把那张台词纸平平整整地展平,放在了九号桌的转盘玻璃上,然后拉开帆布包的拉链,将那本用透明胶带缠好封皮的发声练习本装了进去。
宋晚晴踩着高跟鞋款款走过来,伸手想要挽住我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安抚:
「听听,别使小性子。周叙也是为了咱们工作室的发展大局考虑。只要你今晚把这段欢迎词录好,下个季度的定制剧,我亲自跟周叙提,在联合鸣谢那一栏给你留个位置。」
我往后退开一步,避开了她的触碰:
「宋晚晴,既然你刚才对投资人说每一场戏都磨了三四天,那这三十秒的先导词,你自己去麦克风前念吧。」
宋晚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我握住老人的手。
虎口处有和我一样握笔磨出的硬茧。
我们推开玻璃门,走进夜色。
身后响起音响的电流声。
没有预录音频,先导画面切到现场,宋晚晴站在麦克风前。
隔着还没合上的门,我听见她念错了赞助商名字,随即慌乱地吸了口气。
紧接着传来了周叙在对讲机里气急败坏的低吼:
「切掉现场麦!快放背景音乐垫上!」
夜风带着雨丝扑在脸上,我迈开步子,没有回头。
3
32路公交车的窗上倒映出我们两张侧脸。
我看一眼,她也笑着看过来。
楼下的声控灯坏了,她熟练地避开二楼转角那盆枯芦荟,和我一起上到三楼。
抬手敲开三楼那扇贴着褪色福字的防盗铁门,我妈系着蓝白相间的碎花围裙站在门后。
「听听,怎么这么晚?」
我妈问完,才看见身后的老人,站在门边没再动。
老人站在楼道昏暗的光线里,看着我妈微驼的肩背和两鬓新添的白发,喉咙轻轻滑动了一下,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妈。」
我妈看着她的眉眼,又看见她用指甲抠衣角的小动作,嘴唇颤了颤。
「妈,今天是我二十六岁生日,」
我扶住我妈微颤的胳膊,轻声解释,
「我在老街那家旧照相馆许了个愿。这是六十岁的我。她只能陪我们到今晚十二点。」
我妈用力吸了一口气,抬起双手在围裙上反复擦了擦,一把拉住老人的手腕,将她扯进了屋门:
「快进屋,外头雨冷。水在锅里一直滚着呢,妈这就下挂面。」
我妈多搬来一张圆凳,下了两碗面,每碗卧着两个荷包蛋。
老人伸手想替妈妈端碗,伸到半途停住了。
妈妈自己把热汤稳稳端过来,她握着碗沿,过了一会儿才拿筷子。
「妈,」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升腾的热气,
「过去这两年我不怎么接你电话,是因为你总劝我考街道办的文员,劝我别再做配音。我一直以为,你看不上我想做的事。」
我妈坐下:
「我怕你养不活自己,才劝你找文员工作。可你想学就去学,我存的那点钱够报班。别再给人熬到半夜,连名字都没有。」
老人咬了一口蛋:
「我六十岁了,上个月才第一次上台。只有三句词,第二句就把‘清晨的渡口’念成了‘黄昏的渡口’。我不是大演员,可站到侧幕那会儿,我是真高兴。」
「那你为什么想来见我?」
我看着她问。
「我那次录完欢迎词,回去吃的剩菜。」
她说,
「想让你今晚吃口热的。我也想再吃一次妈妈煮的面。」
门外忽然响起了急促而粗暴的拍门声。
周叙推开虚掩的门,把淋湿的稿拍在面碗旁。
「林听!文创园直播间里八万人在线,晚晴开场直接把赞助商的名字念瓢了!」
周叙把湿漉漉的稿纸啪的一声拍在面碗旁边的桌沿上,
「你现在立刻用手机把这五分钟的对白录完,我让现场调音师实时切进主声道。算我求你一次,只要你今晚把这关给晚晴渡过去,下个月的新戏,我保证在正片片尾给你打上联合配音的名字!」
4
宋晚晴也跟进来,站在门边,没换我妈递去的拖鞋。
「林听,你到底要闹脾气闹到什么时候?」
宋晚晴揉着通红的眼角,声音里带着几分被戳破后的羞恼,
「刚才直播间的弹幕全在刷屏问为什么声线变了,品牌方的总监连发了五条微信质问周叙!配音本来就是幕后工种,只要音色合适,谁读不是读?你非要在订婚宴这天拿乔耍大牌!你真想去进修什么配音班,等咱们这个大IP的第二季上线拿了分红,我私下给你把学费全包了还不行吗?」
老人从我包里拿出练习本,翻到折角的第三十二页,放在桌上。
「这段对手戏,你一直卡在‘车厢’上。」
她指着我的笔记,
「咱俩再走一遍。」
老人微微清了清喉咙,用沉缓而带着岁月厚度的声线起了前一句引子:
「车轮声响起来的时候,信就已经寄出去了。」
我从“我看着火车开走”起头,念到“车厢”,气就卡住了。
老年林听忍不住笑出了声:
「瞧瞧,你过了这么久,还是习惯在这个字上提喉头。」
我也笑了。
周叙把稿往前推,我把练习本向自己拉近。
周叙看了眼手机:
「九点十分了。」
我打开收藏的报名页。
文创园第三演播厅今晚开放试音,九点半截止报名,十点开始,由陈蔓老师组织。
我在姓名栏写下林听,申报配音实训。
周叙瞥见了我手机屏幕上的报名界面,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冷笑起来:
「陈蔓老师今晚正好受邀来我们文创园直播间做客座点评嘉宾。林听,你以为戏剧学院的独立试音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过的?行啊,你不是口口声声想证明自己的本事吗?带上你花钱雇来的这位老太太,一起去文创园直播间。在陈蔓老师和八万多名直播观众面前,你们俩现场来一段双声对白展示。要是陈老师当场点头说你行,我以后绝不再管你;要是你当众露了怯,就老老实实回到幕布后面把晚晴今晚的压轴戏录完!」
「你们一面对镜头,话都说不出来。」
周叙看着我,
「到时候别哭着找我救场。」
「好,我去。」
我关掉手机屏幕,站起身来。
我妈装好一桶汤:
「我也去,就坐最后一排。」
九点四十分,文创园区第一演播厅内灯火通明。
三台摄像机正对舞台,周叙叫执行导演把我们往幕帘后带:
「老太太是长辈嘉宾,林听在后面搭词,别把脸露出来。」
我没进去,搬来两把靠背椅,放在宋晚晴的站位前。
老年林听迈步走上台,在我身旁的木椅上从容坐下。
台下第一排的嘉宾席上,陈蔓老师扶了扶无框眼镜,目光锐利而专注地投了过来。
主镜头切到全景,周叙咬着牙叫人递话筒。
我先说:
「我叫林听,旁边是六十岁的林听。」
老人伸手拿起桌上的黑色金属话筒,稳稳地递到了我的掌心之中。
林听,把话筒拿好。
5
「我拿好了。」
我握住话筒,照着本子起了第一句。
灯照着我们,没有幕帘挡在前面。
屏幕左下角打出字幕:“林听(26岁)/林听(60岁)”。
周叙向宋晚晴招手,她走过来,想站到我们中间对口型。
我停了一下:
「这一句,我在和她说。」
宋晚晴站住了,我重新看向老人。
「我看着火车开走,却不知道哪一节车厢装着我的信。」
我把那句练过的词说完,喉咙还是有点紧。
她接了下去:
「你想给谁写信?」
「给一个总说等他忙完的人。」
「信上写什么?」
「我想去上课,想请他叫一次我的名字。」
老人听完,放慢了声音:
「那他回过信吗?」
台下原本端坐着的陈蔓老师放下了手中的保温茶杯,身子微微向前倾斜。
「没有。」
我低头抚平本子上的折角,
「这次,我想请你陪我去车站。」
她张了张嘴,忘了接下来那句。
手指紧紧捏住衣角。
周叙拿起对讲机,嘴角翘了翘。
宋晚晴抬眼看向陈老师。
我把本子转过去一点,接了她落下的半句:
「不用等回信了,对不对?」
她看着我,笑了:
「对。你要买哪趟车的票?」
「今晚的。」
「好,林听。我送你到站台。」
她念我的名字时,最后那个音微微上扬,和我一样。
可到“站台”,声音低下来,像真怕我在风里多等。
我合上本子,对镜头说:
「刚才说话的人,叫林听。」
屏幕上的留言快了起来。
「我的天,这才是前几季短剧里那个每一次都把我听哭的女主原声!」
「原来一直是一个叫林听的姑娘在幕后配音?宋晚晴以前全是在镜头前假唱对口型?」
「老太太刚才也卡了一下,是姑娘接住的。」
宋晚晴还想接着动嘴,发现我已收住声音,攥紧了裙边。
周叙见势不妙,慌忙拿起手持话筒快步冲到台前,强行挤出笑容对着镜头打圆场:
「非常感谢两位为我们带来的极具创意的声音朗诵!这是我们主创团队为了回馈剧迷精心设计的艺术彩蛋。接下来,晚晴将为大家现场还原全剧第八十集的大结局告别高潮!」
舞台侧方通往隔壁小剧场的隔音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
陈蔓老师的助教站在门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高声喊道:
「七号考生林听,独立试音考核马上开始,请立刻入场候考。」
我关了话筒,起身向侧门走去。
宋晚晴像疯了一样快步冲上台前,一把死死按住我的帆布包带,眼眶通红,声音里交织着命令与哀求:
「林听!你现在绝对不能走!直播间现在有整整十万人在线!你必须在侧面把最后这段诀别哭戏替我配完,算我求你了,你配完这段再去隔壁试音!」
6
周叙一步跨到舞台边缘,结结实实地挡住了我的去路。
「林听,见好就收,做事别太绝!」
周叙压低了嗓门,眼神里满是阴鸷与威胁,
「刚才的双声展示我已经给足了你出风头的机会,现在全网十万观众都在等着看第八十集的大结局原声!你现在只要退到侧幕后面把这段词录完,今晚订婚宴的所有不愉快我都当没发生过,下个月开机的新项目,我直接在合同里给你签配音指导的职位!」
他说给我出风头,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名字,又听见他要我退回幕后的安排。
「周叙,配音指导的位置,你留给别人吧。」
我手腕发力,干脆利落地将帆布包的带子从宋晚晴的手中抽了回来,
「宋晚晴既然在各种通告里宣称自己是原声大女主,那就让她用自己的嘴,把这最后一场戏演完。」
台下的陈蔓老师已经收拾好了桌上的考核打分表,起身朝着侧门走去。
路过舞台侧边时,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林听,还有两分钟开考。」
我绕过他,走到节目间侧门边。
镜头还开着,屏幕上的人要她原声接戏。
周叙急得满头虚汗,一把将打印着大结局台词的剧本硬塞进宋晚晴的怀里:
「晚晴,赶紧上!按照平时在棚里听录音的感觉来念,别管什么发声技巧,先把台词给我顺下来!」
宋晚晴硬着头皮挪到了立式麦克风前。
她努力端出女主角的架子,试图模仿我平时的发声位置,挤出一个哀婉凄美的表情:
「江成,你走吧,我不怪你。」
她一句还没说完,就用力吸了口气。
平时我能替她压住的颤音,现在全从话筒里传了出来。
站在她对面的搭戏男演员被这突如其来的崩坏语调带得一愣,台词接得结结巴巴。
到了告别独白,她急着拔高声音,最高处破了音。
调音师摘下一边耳机,又赶紧调回去。
大屏幕上的实时弹幕瞬间被嘲讽淹没。
「我的妈呀,这简直是车祸现场,之前剧里那宛如天籁的配音到底是谁配的?」
「难怪以前所有采访和花絮从来不敢放原声片段,原来全靠那个叫林听的姑娘在替她遮羞!」
「虚假宣传!退钱!把真正配音的林听请出来!」
宋晚晴站在灯下,握着稿子的手一直抖。
她朝着还没关上的侧门喊:
「林听!你把最后这句‘我从未后悔过’替我念了!求你救我这一次!」
调音师抬起手,问要不要先关麦。
宋晚晴一把抓住话筒:
「别关!关了,他们更觉得我以前都是假的。」
搭戏的演员没再往下念,看着她手里的台词。
她把纸翻到最后,又往门边挪了一步。
「林听,最后两句就够了。」
她把话筒压低,
「你也舍不得这个角色,是不是?这是你配得最用心的一场。」
我看着那页纸。
折角处有一道茶渍,是去年我录到半夜,把杯子碰倒留下的。
「我舍不得。」
我说,
「可你能告诉他们,你用过配音。」
宋晚晴立刻摇头:
「那我的原声宣传怎么办?我那么多采访怎么办?」
她说完才发现麦没关,手掌猛地盖住麦头。
周叙也冲到了门边,近乎气急败坏地低吼:
「林听!这个项目要是毁了,对你能有什么好处?整整四年,你难道真的一点旧情都不顾吗?」
我握着试音稿,停在节目间门边。
我太熟悉那句话了,下一句几乎到了嘴边。
那个角色,是我陪了一千多个夜晚的人。
老人轻拍了拍我的背。
我握紧自己的稿,没把台词接出去。
我回头看她:
「你可以停,也可以自己重来。别替我答应,我今晚不配了。」
说完这句话,我伸手推开隔壁独立考场的隔音门,迈步走了进去。
身后的大厅里,传来了周叙怒不可遏摔碎对讲机的脆响,以及宋晚晴彻底崩溃的嚎啕大哭。
7
隔壁小剧场只有一排评委桌和一支话筒。
考生拿着台词纸,靠墙坐成一排。
我妈和六十岁的我走进来,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安静地坐下。
我妈把那只保温桶抱在怀里,伸手帮老人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外套衣领。
「七号考生,林听。」
助教在台前叫号。
我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走到了麦克风前站定。
陈蔓坐在评委席中间。
陈蔓递给我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考核台词纸:
「这是一部现实题材广播剧的节选片段。角色是一位在火车站送别女儿出远门谋生的母亲,母亲在站台上把煮好的热鸡蛋塞给女儿。你有三十秒准备时间,看清人物关系和台词气口。」
我低头看着纸上的字迹,掌心里微微有些发凉。
「准备好了就开始吧。」
陈蔓按下了录音监听键。
站在对面搭戏的助教念出了女儿的台词:
「妈,火车快进站了,你赶紧回去吧,别在这儿吹冷风了。」
我立刻张开嘴接戏:
「囡囡,路上千万要照顾好自己。」
第一个字就带了哭腔。
我怕他们觉得我平淡,一开口便急着把声音压下去。
「停。」
陈蔓老师用手里的红笔轻轻敲了敲桌面,眉头微蹙。
后排有人翻纸,我听得清清楚楚。
陈蔓看着我:
「声音底子好。可是林听,女儿叫你别吹风,你为什么立刻就哭?她赶着上车,你先听她说完。母亲舍不得,也得让孩子走。」
我看着台词上的逗号,才发现刚才连一句都没等对方说完。
周叙以前催我情绪要快,眼泪要狠,我一直这样练。
现在想收回去,第一句还是抖了。
我有些慌乱,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后排。
老人也攥着衣角,没代我说话。
我妈抱着保温桶,看见我望过去,轻轻点了下头。
我回头:
「陈老师,每人有一次重试的机会,我能再来吗?」
陈蔓凝视了我两秒钟,微微点了点头:
「记住,先把耳朵彻底打开,听清楚对方的话再开口。」
助教再次念出台词,语气平实中带着一丝年轻人的匆忙与焦躁:
「妈,火车快进站了,你赶紧回去吧,别在这儿吹冷风了。」
这一次,我等助教说完。
想起妈妈端面过来时,我叫她别烫着,她先看我能不能把碗接稳。
「囡囡,路上千万要照顾好自己。」
我把这一句说慢一点,再接下去,
「车票在里层暗兜,别弄丢了。到了地方,给家里发个信息。」
助教微微顿了顿,顺畅而自然地接出了下一句台词。
对话结束,陈蔓在表上画了一笔,抬头看了我一眼。
试音室门边传来轻微的响动,周叙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后,脸色阴沉地看着这一切。
8
陈蔓老师合上了手中的硬壳文件夹。
「第二遍改得快。」
陈蔓说,
「但你的高音还是紧,重音也飘。一遍试音改不了四年的习惯。」
我攥紧了衣角,屏住呼吸等待着最终的结论。
「下周一开基础班,三个月,每周四个晚上。从气息、绕口令练起,没有主角等着你演。愿不愿意来?」
我的心口猛地一热,立刻重重点头:
「陈老师,我愿意!学费和排课时间我一定准时配合!」
「不行,她绝对不能去!」
周叙推门进来,领带扯歪在一边。
他凑到评委桌旁:
「陈老师,林听是我未婚妻,也是我们首席配音。学费我出,以后项目我也投。今晚您先让她回去,直播出了事故,十万人等着她补音!」
他说着,伸手就想来拉扯我的胳膊,试图当着所有评委的面将我强行拖走。
陈蔓把笔放下,看着他伸过来的手。
「周总监,这里在试音。」
她说,
「您坐到观众席,等林听自己答。」
周叙的手僵在半空,没有坐下。
「她哪天有空,我得看通告表。」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排课单,
「周一不行,第二季要围读,我先给她改到周三。」
陈蔓用手按住那张纸,抬头叫我:
「林听,你周一来吗?」
我看向周叙。
他也看着我,像等着我照旧说一句“听你的”。
以前我每次问能不能调一晚,他都说别让整个组等我,最后拿回去的总是他的通告表。
「我来。」
我说。
他伸着的手终于收了回去:
「你这是故意跟我作对。」
我握紧自己的试音稿,没有递给他。
他猛地转过头,咬牙切齿地瞪着我:
「林听,你别给脸不要脸!三个月的业余进修班能给你带来什么实际收益?跟我回棚里,明天的全网宣发通稿上,我亲自把你的名字写在联合制片人那一栏!订婚宴两家的长辈都还在酒店等着,你难道真想把所有人的脸面全砸在地上吗?」
我站在麦克风前,向后退开一步,彻底避开了他的拉扯。
「周叙,我问你,」
我看着他,
「片尾写我的名字,明天采访,你还会说这是晚晴的原声吗?」
他看了眼门外:
「镜头还是晚晴,观众认她。你放在配音的副署名里就行,这是团队合作。」
「那请你的团队自己把今晚演完。我不去。」
我回头对陈老师说,
「下周一六点半,我会到。」
走廊外传来了高跟鞋急促慌乱的声响。
宋晚晴脸上的妆容全哭花了,跌跌撞撞地冲进门来,一把扯住周叙的胳膊哭喊:
「周叙!刚才平台的负责人打电话过来说要全面下架咱们的短剧,品牌方还要追究虚假原声宣传的违约赔偿!你到底能不能搞定?你之前不是信誓旦旦地说林听离开你根本活不下去吗?」
周叙一把狠狠甩开她的手,恼羞成怒地低吼:
「你还有脸在这儿嚎!要不是你连三十秒的词都念不顺当,事情会闹到这个无法收场的地步吗?」
宋晚晴尖叫起来:
「是你非要在通稿里给我立全能才女的人设!是你舍不得给林听分钱分名,非要把我顶在前面当幌子!现在爆雷了你把责任全推到我一个人头上?」
两人从门口争到走廊,候考学生抬头看过来。
周叙看见坐在后排木椅上的老年林听,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快步冲过去:
「阿姨!您是林听的长辈对吧?您帮我劝劝她!她跟着我好歹有稳定的项目和收入,去上什么没有报酬的基础班纯粹是浪费青春!」
老人没有替我答他。
她拿起我落在椅上的练习本,递到我面前。
「林听,练习本拿好了,」
老人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温和与安详,
「外头的雨停了,咱们回家吃面吧。」
我接过本子紧紧抱在怀里,对着陈蔓老师再次点头致意。
我们三个走出门,走廊里的争吵还没停。
9
走出文创园演播大楼的时候,墙上的电子钟已经跳到了二十三点十分。
我妈一手挽着我,一手挽着老人。
「妈,接下来每周四个晚上上课,我不能再按周叙的通告进棚了。先接些少儿绘本录音,够吃饭。」
我妈停下来:
「那就先接。我把小储物室腾出来,你能在家练。别的,以后再想。」
老人笑了:
「您那次也这么说。我却又等了三年,才舍得离开那个棚。」
「听听,」
我妈转头看着老人斑白的鬓角,眼圈又泛起了潮意,
「你在后头那些年里,一个人过得苦不苦?」
「刚开始上台时,还是怕。」
她拍了拍我妈的手,
「可报幕叫林听,我就走出来了。下次还去。」
我问老人:
「还剩不到一小时,你想去哪?」
她看了看妈妈:
「想回去,把那碗面吃完。」
「不是还要回照相馆吗?」
「不用。到时候,我就会回去。」
她伸手牵住妈妈。
我看了一眼手机,没有再往节目大楼那边转。
回家后,老人坐在方桌前。
我妈进厨房开火热汤。
老年林听在小桌前坐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心:
「妈,刚才在宴席上没顾上吃东西,刚才在家里又被周叙打断了,锅里的热汤还能再给我盛一小碗吗?」
「有,管够!」
我妈给她盛了碗汤,又下了一把面。
我们重新围坐。
她抱着碗,我妈把葱花推到她面前。
包里的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不断跳动着周叙的名字。
我按下了免提接听键。
「林听,你回来谈一次!」
周叙在电话里喊,
「品牌方要解约了,你就发个声明,说刚才是情景对戏。我明天带你去领证,婚房加你的名字!」
我低头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鸡汤面,看着身旁正小口喝汤的母亲,以及神色安详的六十岁的自己。
「今晚不谈了。」
我看着老人,
「剩下的时间,我要陪她和我妈。」
说完这句话,我果断挂断了通话,顺手按下了手机的关机键。
我把手机收起来,拿起筷子。
10
二十三点四十五分,墙上的老式石英挂钟发出规律而清晰的滴答声。
我妈把剩下的面和汤装进保温饭盒,另添了一小包酱黄瓜。
「带回去,明早热一热。」
我妈把饭盒塞给她,舍不得松手。
她抱住饭盒:
「好,明天早功我就带去。排练的老姐妹又要问我在哪买的了。」
我看着分针一点点靠近零点,拉住她的袖子。
「我今天改了选择,未来的你会消失吗?」
我问她。
她回头看我。
她揉了揉我的头发:
「不会。我已经活过那些日子,会回到自己的时候。你今天做了别的选择,也不用替我等三十四年。明早还得你自己练。」
「那我明天早上该做些什么?」
我轻声问她。
「把刚才那段再练练。」
她笑着说,
「下次我也得少忘一句。」
她从圆凳上站起身,最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毛呢衣领:
「来,趁着十二点还没到,咱们俩再对一遍最后那句台词。」
我也跟着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清澈而坚定的声音在小小的客厅里回荡开来:
「我看着火车开走,却不知道哪一节车厢装着我的信。」
她提起饭盒:
「那咱们回家等,别在站台上吹风了。」
厨房里传来了我妈洗刷锅碗的声响,伴随着她习惯性的呼唤声:
「林听!保温壶里晾好了温白开,你们俩谁现在要喝一杯?」
我和身旁的老人相视一笑,同时朝着厨房的方向扬声应道:
「来啦!」
零点的钟声在这一瞬间沉沉地敲响。
老人的身影渐渐淡下去,连同怀里那只饭盒一起离开。
餐桌旁的红色塑料圆凳空了下来,但桌面上依然留着半杯尚有余温的白开水。
我妈从厨房里走出来,看着空荡荡的座位,在围裙上轻轻擦了擦眼角滑落的泪水。
我走上前去,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我妈瘦弱的肩膀。
我妈反手搂住我,用力拍了拍我的后背:
「吃饱了,明天好好练,妈给你做早饭。」
我把练习本装进书包,用手机确认了下周一报到,在挂历上圈下那一天。
11
三周后,我还在基础班练习。
宽敞的排练厅里回荡着学员们整齐而富有节奏的开嗓练声。
「林听,第四段独白,」
陈蔓老师坐在台下的评委席前,手里拿着铅笔,
「刚才那句‘天快亮了’,气息不要往上飘,用腹肌的力量把字音稳稳送出来。重来一遍。」
我站在地胶上,放松肩膀。
我重新起了这一句:
「天快亮了,城门该开了。」
陈蔓老师在学员花名册上画了一个红色的对勾,抬头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好,气口终于完全沉下去了。今天就练到这里,大家回去把第六幕的台词潜台词标注一下。」
晚上九点,我背着包走出学院大门。
路旁的梧桐树下,我妈穿着一件红色的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保温布袋,正伸着脖子往校门口张望。
她没问我是不是班里最好的,只递来一杯温豆浆:
「饿了吧?回家喝汤。」
我把练习本摊开在书桌上,戴上一只单侧耳机,一边帮我妈剥着大蒜,一边跟着录音小声背诵着明天的考核台词。
我妈在灶台前盛汤,听见身后的动静,回过头喊了一声:
「林听?」
我摘下耳机,抬头应她:
「妈,是我。」
书桌上的练习本扉页上,曾经贴满宋晚晴名字的红色便签纸早已被彻底撕除。
白纸黑字的第一行,只有我用钢笔一笔一画写下的两个字:
林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