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来赎她父亲的死时,我正在给一个新寡的女人打折。
女人带来两只搪瓷缸。一个豁了口,一个没有。她把没豁口的留在包里,只将另一个推给我。
“连这个一块儿收吗?”
“我们只收疼,不收东西。”
“那我回去还看见它呢。”
“看见也没事。你知道是谁用的,记得他爱喝什么,只是不难受。”
她问我,会不会把人也忘了。
我说不会。
这是实话。寄痛处不能替人遗忘。丈夫怎么死的,最后一顿饭吃了什么,哪句话没来得及说,样样都在。抽走的只是那些事扎进人身体里的部分:胸口的紧,夜里的惊醒,走进厨房时忽然撑不住的膝盖。
女人把缸转了半圈,豁口朝着自己。
我替她算账。急丧,七日以内,属于鲜痛;但丈夫六十三岁,病了两年,价钱要往下落。扣除取痛费、封存费,剩下的钱够她交半年房租。
她说够了。
我把同意书推过去。女人刚握住笔,门上的铜铃响了一下。
我女儿站在门口。
她拖着一只旧旅行箱,头发剪到耳下,颈子很长。上次见面,她的头发还能遮住后背。已经三年了。
她没叫妈。
“我来取三七一号。”
笔从女人指间滚下来。
我没有去捡。
三七一号,我每年核账都看见。
寄存人:方禾。取痛时十一岁。保管期限:至本人二十四岁生日。
明天就是了。
一 旧痛暂存的秘密
我让女人明早再来,免她一次取痛费。
她临走前问:“真能记得?”
“能。”
“那他这只缸,我还是带回去。”
门合上,方禾把旅行箱放平,从侧袋里抽出一张对折的黄纸。
“原票在这儿。身份证也带了。”
纸上是我的字。
十三年前,西郊织染厂蓄水池塌了,水冲进地下车间。她父亲方进死在里面。厂里出了钱,给十七户死者家属取痛。我是派去的技师,也是其中一户家属。
那时人们很信这个。电视里说,灾后不应只有赔偿,还应帮助家属恢复生活。方禾在体育馆里一连哭了四天。我去给别人取痛,她就攥着我的工衣,睡着了也不松。
最后我给她也做了。
“不是说好不取吗?”我问。
“谁跟你说好的?”
“你十四岁那年——”
“我十四岁那年问你,爸爸死的时候,我为什么没什么感觉。你说人长大了就这样。”
我去拉卷帘门。雨从门缝斜进来,浸湿我的鞋尖。
“先吃饭吧。对面还开着。”
“明天到期,到期以后就归公司处置。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
我没有回答。
按照旧规定,未成年人的痛不能直接卖断,只能暂存。成年后由本人决定领回或放弃。公司这些年换了三次招牌,这一条没改,只是提醒信一封比一封薄,后来全改成了短信。
她的通知,一直发在我的手机上。
方禾看见桌面上的新同意书,伸手拿起来。
“现在都不用等了吗?”
“成年人可以自愿出售。”
“当时我也自愿了?”
“你那时候连水都喝不进去。”
“所以我问,是不是我自愿的。”
我拿过她的黄纸,展开、抚平。
“明早开库。我带你去。”
她把纸重新收起来,没有给我。
二 牛肉面里的刺
我请她吃牛肉面。她不要香菜,我记得小时候她喜欢。
“什么时候不吃的?”
“一直不吃。”
我把自己碗里的香菜拨到一边。
面馆老板认出她,隔着灶台说:“小禾都这么大了。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爸总带你来?”
“记得。他每次都说少放面,多放肉。老板娘就给我加两片,他自己只要素的。”
她说得很平静。老板叹气,端来一碟酱牛肉,没收钱。
方禾等他走开,低声问我:“你刚才是不是松了口气?”
“什么?”
“我记得。你没有把爸爸弄丢。”
我用筷子挑着面,没有吃。
这些年,我常拿这个安慰自己。学校写作文,她照样会写父亲;别人问起,她照样能说出他的生日、习惯和缺点。她从不回避那个名字。她的成绩很好,出去读书,找到工作,不曾因那场事故耽误什么。
“我不是过得不好。”她说,“你不用急着替自己找证据。”
她从旅行箱里拿出一只塑料袋。里面是件旧的深蓝色工作服,领口磨白,胸前少了一粒扣子。
“前个月,奶奶搬家,让我收走。”
我认得。方进最后那天穿的是另一件,这件挂在家里阳台。
“我给它洗了。”她说。
我抬起头。
“洗完才想起来,奶奶一直没洗,是想留着他的味道。”
她把袋口拢好。
“我知道自己弄坏了一件不能补的东西。我跟奶奶道歉,还在网上找同一种肥皂,想着是不是能找回来。可我心里什么也没有。她哭,我就等。等她不哭了,我去晾衣服。”
她停了一会儿。
“我不是想每天都哭。我就是想知道,那件衣服对我原来是什么。”
碟里的牛肉还剩两片。我夹了一片给她,她把碗挪开了。
“妈,你别给我夹菜。你先听。”
三 债
第二天,我比开库时间早到半小时。
库房在总店地下,旧锅炉房改的。没有窗,照明灯常亮。每个人的痛封在指头长的玻璃管里,按年份和编号排。刚取出来是清的,放久了,管底才会浮起细絮。
方禾的那一管,絮已经沉得很厚。
提取不保存画面,也不辨别真伪。一个人因误会受的苦,封进去依然是真的。所以它不能当测谎器,更不能给往事作证。它只属于那个受过的人。
我在这里干了十九年,这几句话,对客人说过几千次。
可我不敢把那支管子递给女儿。
库管核过票据,在领用单上划掉我的名字。
“本人来,监护人就不能代签了。”
他递给方禾一张椅子。
“可以分次领,一次少量。取出来多久,领回去时身体也不会变回当年,但旧的反应会回来。有人睡不好,有人吃不下,可能需要人照顾。也可以先不领,申请续存。”
“我想分次。”她说。
我立刻点头:“对,先一点。”
方禾看了我一眼。
库管没有开柜,先拿来一张收费单。
十三年的保管费、延期利息、恢复服务费,合计四万六千八。
“不是厂里付过了吗?”我问。
“付的是提取和头三年保管。后面算个人的。”
“我每年核账,没有这笔欠款。”
“没领就不追,领取时结清。合同里有。”
他翻出旧合同,指给我看。
字小得像蚂蚁。
我知道它在哪里。当年就是我向家属解释的:暂时寄放,以后再说。那时大家睡在体育馆,抱着被子等赔偿;有人一见水龙头就吐,有人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怕丈夫回来找不着。我没有向谁念过这一行。
方禾拿出银行卡。
“刷我的。”
“你哪来这么多钱?”
“攒的。”
“不是说准备换工作?租房押金怎么办?”
“再攒。”
我按住她的手。她没跟我争,只等我松开。
我忽然知道她为什么拖着旅行箱来了。
不是回家。是顺路。
四 名单上的女儿名
我带她上楼,去找邵经理。
他也参与过那次事故善后,后来从厂办调进公司,做到了分区经理。见到方禾,他站起来,先说了一声像你爸。
我把收费单放在桌上。
“这是你们当时承诺的救助。十三年以后,收孩子这么多钱?”
“你别把话说成这样。厂里的合同跟个人合同是两回事。”
“当时家属知道吗?”
他望着我。
“你经手的。”
办公室安静下来。
窗外有人在换广告。旧牌子揭到一半,露出下面褪色的字:帮助每个家庭重新开始。
邵经理给方禾倒水,语气缓和。
“你妈不容易。出事那年,公司缺人,她白天做善后,晚上照顾你。后来你上学、买房,都是她一点一点挣的。钱的问题可以商量,不必伤感情。”
“怎么算?”我问。
“今天正好续约。我早想跟你谈。”
他抽出一份文件。前几页是我的退休安置,后面附着旧库清理计划。
公司准备关掉地下库。尚未认领的旧痛会在到期后销毁,过期前统一通知;各店负责联系旧客,确认放弃,办结手续。完成后给一笔结清奖。
我的名单有一百九十三个。
第一页第六行,就是方禾。
“你熟悉这些人,话也说得明白。”邵经理说,“不愿再联系公司的,顺手就帮他们把手续办了。生活过得好好的,何必再拿回去?”
我翻到最后。
奖金够付女儿的赎取费,还能剩下不少。
“她这一份先给我。”我说,“别人的,按他们自己的意思办。”
“当然按他们的意思。”他笑了笑,“但打电话的时候,你总要讲清利弊。你是专业的。”
方禾站起来。
“谢谢。不用减免。”
我拉住她。
“你等等。”
她把手从我掌心抽走,动作很慢,像怕弄疼我。
“你又要替我说够了。”
五 赎回卖断的痛
她去楼下交钱。
我留在办公室,盯着那份名单。
邵经理没有催我。他很了解我。涉及四万块钱的事,我不会为了几句话就翻脸。
“今天取一次,以后还有后续。”他说,“你女儿年轻,不懂。先拿了退休安置,起码往后有个照应。”
我问:“二楼的小治疗室还在吗?”
“在。怎么?”
“我的也取出来。”
他手里的笔停了。
“你没有寄存。你是卖断。”
我那一份,是方进死后第七天取的。
家属接受免费救助,公司另给了一笔配合补助;我作为技师,把自己的痛正式出售,拿到了第一笔收购款。当时我觉得这是两全。我能把女儿从体育馆接回家,能付新学期的学费,还能照常上班。
邵经理把文件挪开。
“卖断不提供赎回。再说当年的样品还在不在,也未必。”
我知道在。
第一批大规模事故取痛,留作教学样品。新技师入职,要辨急丧和积郁,辨惊恐与哀伤,辨怎样操作能让客人不那么难受。我的编号就在培训册里。
“我不要实物。我要你把样品的剩余体验权转还给我。按公司的回购价。”
“那不是几万块。”
“我的安置金够吗?”
他没有回答,只拿计算器按了几下。
够,但几乎不剩。
“你想好了。领回来也不能让谁活过来。”
我把他的计算器转向自己,又算了一遍。医保、房贷尾款、店铺押金,哪一笔都是真的。我不是什么忽然能把钱看轻的人。
“样品被人用过多少次?”我问。
“说不准。只是很小的体验量,不会损耗原样。”
我把计算器放回去。
“办吧。”
六 红鞋重现眼前
领回之前,技师让我说一件最明确的事,好确定恢复时的落点。
她很年轻,胸牌上写着见习。她问我,丈夫死前最后一次见面,记不记得。
“记得。”
“什么事?”
“我骂他买错了鞋。”
那天方禾学校要排舞,我让方进买黑布鞋。他下夜班回来,买了一双红的。说孩子扒着橱窗看了好几回,先买回来,黑的晚上再去买。
我说家里钱烧得慌是吧。
他说打折。
我让他去退。
他拎着鞋盒出门,中午接到厂里电话,临时顶班,没来得及退。人找到的时候,鞋盒泡在储物柜里,鞋子没湿,盒上的价签被水洇开了。
这件事我说过许多遍。给调查人员说,给婆婆说,给方禾说。有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那只是出事前一个无关紧要的早晨。
年轻技师点点头。
“先恢复很少一点,您不舒服就抬左手。”
她把软垫放进我掌心。
起初没有什么变化。
我还在想退休金。我想着下午回去,店里的租约是不是提前结束;想着方禾银行卡里究竟还剩多少;想着早上那女人要是来了,看见卷帘门关着,会不会白跑。
然后我听见自己吸了一口气。
没有吸上来。
那双红鞋摆在我眼前。不是忽然看见一幅忘掉的画面,是我终于重新明白:方进拎着鞋盒出去的时候,以为晚上还会回来,跟我把那点小钱吵完。
我的手攥住软垫。
我想起那天他睡得不足三小时,坐在床沿扣工衣,扣错了一粒。他说小禾穿红的好看。我说你就惯她吧。他站在门口笑了一下,没接着争。
我一直记得那个笑。
可它现在才重新发生在我身上。
我张着嘴,椅背硌得脊骨发疼。技师问是不是停下,我想回答,发出来的声音却像在打嗝。她立刻关掉仪器,把垃圾桶挪过来。
我吐了半天,只有早晨喝的水。
门外响了两下。
“里面是我妈。”
方禾进来时,我还弯着腰。她把纸递过来,没有抱我,也没有问为什么。
我攥住她的袖子。
“鞋呢?”
她蹲下来。
“在奶奶那里。”
“我没扔?”
“没有。”
我点头,想坐直,又弯下去。
“我一直以为你扔了。”她说。
七 迟来的坦白
我在治疗室休息到下午。那支样品只领回了很少一部分,余下的改为分次恢复。签字时,我的手还在抖,名字写出了格子。
方禾把她的玻璃管放在桌上。
她没有领。
“想再等等?”我问。
“今天先把它带走。下次去我住的地方找治疗点。”
我下意识想说,带着多不安全,还是我替你放。
话到了嘴边,我端起水杯。
她给我看封存盒。配了锁,运输注意事项贴在底部,领用登记已经改成她的电话。我摸了摸盒角,把它还给她。
“你来之前就决定了?”
“没有。我也怕。”
她把盒子放进旅行箱,压在两件毛衣之间。
我看见里面有只小枕头。她小时候出远门,非要带自己的枕头。我原以为她早改了。
“你爸走以后,我怕你跟着出事。”我说,“你那几天总说肚子疼,医生查不出东西。你又不肯睡,手指一直抓着我,抓出好几个血口子。”
“我不怪你那几天想让我不疼。”
她坐到旁边的凳子上。
“但后来有那么多年。”
我把水放下。
“后来,我怕你知道了,觉得我把你爸卖了。”
“你拿钱的时候,买的是什么?”
“你的学费,房租。还有冰箱,旧的坏了。也有我的衣服,我没全花在你身上。”
她点头。
我不知道她这一点头是什么意思,急着补充:“我不是舍不得花钱给他。我只是那时候——”
她看着我,我便停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小学那会儿,以为爸爸是为了给我买鞋才去顶班的。”
“不是。他们组轮着顶,那个月早排好了。”
“我知道。奶奶后来告诉我了。”
“你怎么没问我?”
“问过。你说别想了,不关我的事。”
我记不得这句话什么时候说的,也许不止一次。
她把杯里的凉水喝完。
“我那时候有一点信,又不太信。我想跟你多说说,想问,如果我不去看那双鞋,会不会不一样。可是你不愿意听。”
我的背贴着冰冷的墙。
“你就想让我别哭了。我后来真不哭了,你特别高兴。”
走廊里有人推车经过,玻璃管在金属架上轻轻相碰。我们都没再说话。
很久以后,她问:“你能自己回去吗?”
我说能。
她的车是傍晚六点。去外地的新工作,上个月就定了。
我说:“我送你。”
她想了想:“送到门口吧。”
八 目送她离开
邵经理在楼梯口等我。
他说回购手续办好了,安置金会按差额结算。旧库那份工作依然可以做,按件付钱。
他把名单递给我。
我接了。
“你想通就好。”
“我要先把费用、期限、怎么取,全告诉他们。”
“当然。一直就是这么要求的。”
他语气一点没变。
我忽然有些乏。他不必拦我。我打电话需要工时,解释需要耐心,对面可能换了号码,可能已经去世,也可能直接骂我一顿。我以前都知道,所以总找最快的办法。
我把名单放进包里。
方禾在大厅等我,旅行箱立在她脚边。她看见我手里的文件,没有问。
“走吧。”我说。
我们走到街上。雨已经停了,路边的修鞋摊支了起来,一个男人坐在小板凳上,脚上只穿一只鞋,另一只在师傅手里。
我站住了。
方进也这样修过鞋。鞋底开了,他不好意思光着脚坐在街边,把我的自行车推过来,挡着。
这一点毫无用处的往事,忽然让我没办法再往前走。
方禾也停下来。
她没有催。我攥着包带,等那阵气短过去。
“你下回什么时候回来?”我问。
“不一定。刚去,会比较忙。”
我点头。
街边来了辆空出租车。她招手,把箱子放进后备厢。
上车前,她回头说:“别自己一次领完。有人陪着再去。”
我说好。
车开走,我在原地站了一阵,才往店里走。
九 拨通通电话
那个新寡的女人果然来过,在卷帘门上用粉笔留了一个电话号码。
我给她打回去,她说找了另一家,已经办好。
“少了点钱,够用。我晚上总算睡着了。”
我说那就好。
她问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说没有,家里来了个人。
挂断电话,我开门,擦掉粉笔字,把昨天没收进柜子的搪瓷缸放到窗边。后来她发现忘了拿,约定周末来取。
我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刚吃两口,又坐不住,起身去找方进那件旧工衣。
找了半天才想起,衣服在女儿箱子里。
我坐回去,面已经胀了。
我第一次明白,今后会有许多这样的晚上。我不一定能熬好,不一定会变成更好的人,也不能指望方禾因为我肯受苦了,就把过去一笔勾销。
我把面吃完,洗了碗,翻开那份名单。
第一个电话是空号。第二个接起来,问我是不是推销。第三个是个老人,我说到取痛,他就骂,骂完挂了。
第四个接通了很久,对方没出声。
我差点习惯性地说,您不用担心,不想取就不用管。
我看了看窗边那只缸。
“我把几种办法给您说清楚。”
我从第一条开始念。念到一半,电话那边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一个女人对远处的人说,先别关电视,我出去接。
我等着。
晚上十点多,方禾发来消息,说到了。
我回了一句好,过了会儿,又问:
“周六我去你奶奶那儿,拿鞋。你要不要?”
她隔了很久才回。
“先拍给我看吧。”
我把这句话看了两遍,没有往后猜她是不是愿意回来了。
我只回她: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