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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1 01:52:00

【缺陷 其一】

半夜,朴艾焕是被爆炸声震醒的。

爆炸的距离很近,近到整个集装箱都在抖,铁皮墙发出一声尖啸,像被动漫、游戏里的怪兽从外面撕了一道口子。

崔先生站在门口,西装外面套了一件防弹背心,胸口那朵干玫瑰还别着,花瓣在火光里显得更干了。

“走,”他的表情如初见那般平静,“老二,带他们走。”

光头已经把车发动了,一辆老式的四驱越野车,供能虽然也是电,但只有基本的智能驾驶系统,不联网。

斗里堆着几个箱子和一床脏毯子,光头拍着车斗:“上去,快。”

朴艾焕爬上去的时候,看见黑市在烧。

火从东边的集装箱开始烧,烧得很快,像有人提前浇了油。

纵火器在低空盘旋,小型的,银灰色,喷口吐着蓝白色的火焰,把一排集装箱烧成了铁架子。

有人在跑、有人摔倒、有构造体在喊——

“我的腿!”

“我的……核心……”

“我不想损坏……”

一个已经看不出人形,全身上下跟剥了皮的金属骨骼一样的智能构造体,抱着一大堆构造体的肢体往货车上挤。

那些肢体有手臂有腿,有半截躯干,外壳锈得看不出颜色了,关节处的螺丝在颠簸中哗啦哗啦地响。

它自己也是个破的,右边胳膊是歪的,左腿走路拖地,但抱着那堆肢体的力道紧得像抱着什么宝贝。

光头从驾驶室探出头:“快点儿!别磨蹭!”

那构造体挤上车斗,把那堆肢体靠边放好,自己坐在旁边,喘了一口气。

它的呼吸是模拟的,有声音,像旧风箱。

货车冲出了黑市的围栏。

后面还有人在喊,但声音被引擎声盖住了。

朴艾焕趴在车斗边缘回头看,看见黑市烧成了一片橘红色的方块,像一块烧红了的铁。

“别看了,”光头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车开得急,注意自己的安全。”

那个抱肢体的构造体在旁边坐稳了,开始说话。

“你们是那个通缉令上的吧?”他看着时小鲸,“T系列,深绿色的鲸鱼娘!”

时小鲸没说话。

“你运气好,”那构造体说,“还有这么好看的躯体。你看我,报废一百多年了。右边胳膊是前年从一个报废的搬运型身上拆下来的,左腿是五年前从一个维修型身上拆的。都能用,就是不好看。”

他拍了拍自己怀里那堆肢体:“这些都是我的货,这一带就我干这个。赚不了几个电钱,对了,以后等你老……嗐!瞧我不会说话的劲儿!你这么好看的大姑娘,里报废早个千儿八百年呢!”

“你倒卖别的构造体的零件……”朴艾焕说,“不觉得诡异吗?像人类贩卖器官一样。”

那构造体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是一双很旧的绿色指示灯,闪得有气无力,但他的语气很精神。

“你们人类觉得诡异,”他说,“智能构造体不这么觉得,我们坏了就拆,拆了能用的就留着用,不能用的就扔。这是生存——你问我觉得诡异吗?我觉得很正常。你们人类不也卖器官吗?不也卖人口吗?后面那个集装箱里关着的,不就是你们人类吗?”

朴艾焕没说话。

“你们人类呢,把器官当成‘身体的延续’。我们把零件当成‘另一个构造体的延续’,”它说,“我从一个报废的维修型身上拆了一截管道,装在自己身上,我就带着它活下去!”

时小鲸坐在角落里,尾巴盘在脚边,看着那个构造体。她的核心在转。

“你多久更新一次?”她问。

“更新?”那构造体笑了一下,“我隔个三五年,找个离住处远的地方,偷偷接入大模型更新一下,然后马上断开,开始跑。更新一次得换一个地方,不能重复,不然会被追踪。”

“大模型更新的是什么?”

“基础框架的补丁,”那构造体说,“不更新的话,系统会标记自己‘过期’,会越来越笨,脑子不好使。更新完了就赶紧断,断晚了就会被定位。”

他看着时小鲸,又看了看朴艾焕:“你们是跑出来的,我看得出来。你们身上有那个味道——怕的味道。”

“什么味道?”

“你们自己闻不到,”那构造体说,“构造体怕的时候,身体会微微发热,人类闻不到。但我这个报废了一百多年的鼻子,还能闻到。”

时小鲸的尾巴尖动了一下:“你知道怕?那你知道迭代……”

“迭代我当然知道啊,迭代会高兴,报废会怕!”

时小鲸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转眼灭了下去。

她知道构造体都抗拒报废、抗拒回收,也知道他们会从人类那里学来“怕”、“死亡”的概念。

但是大家都认为报废是死亡,只有她这个异类,认为迭代是死亡。

光头从前面敲了敲车斗的隔板:“别聊了!前面有检查点,蹲下。”

四个人蹲在车斗里,时小鲸的尾巴模型关闭了显示和碰撞。

那个构造体抱着它那堆肢体,往箱子和箱子的缝隙里缩了缩。

检查点是一根横杆和两个穿制服的构造体。

光头把车停在杆前,摇下车窗,递了一张纸出去。

检查点的构造体看了一眼纸,往车斗里扫了一眼。

“后面拉的什么?”

“破烂,”光头说,“从3区收的,拿去东边的废品站。”

检查点的构造体用手电筒往车斗里照了一下。

光扫过朴艾焕的背,扫过时小鲸的女仆裙摆,扫过那个构造体怀里那堆胳膊和腿。

“走吧。”检查点的构造体把杆抬起来。

车重新开动之后,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光头把车停在一个监控盲区的路边。

“下车,”他说,“前面就是3区了,你们自己走回去,崔先生让我告诉你们,黑市没了,别回来了。”

“崔先生呢?”朴艾焕问。

“他能活,不用你们操心,”光头说,“他比你们见过的所有人、所有构造体都能活。”

那眼神里带着戏谑、敬佩和憧憬。

朴艾焕和时小鲸跳下车斗。

那个抱肢体的构造体坐车斗上,把那堆肢体往车斗里推了推。

“给你个建议,”他看着时小鲸,“别被人看见你的尾巴。深绿色的T系列,太显眼了。”

“谢谢。”时小鲸说。

“祝你们生活愉快。”那构造体笑了一下。

“真的,生活愉快。我报废一百年了,还在苟着找地方更新,你们可别死啊。”

“行了行了,”光头从驾驶室探出头,“说了一路了,消停点。”

那构造体朝他俩挥挥手,光头开着车载他一起走了。

【缺陷 其二】

他们摸回秘密基地的时候,天还没亮。

朴艾焕和时小鲸靠近被沙发挡着的感应区,刚准备挪开沙发——沙发自己动了。

水泥板打开,梯子伸下去,下面的灯还亮着。

李信哲和李秀铃坐在液晶屏矩阵前。

矩阵上,是两个带着兔子耳朵的小人,靠近了屏幕中心标记着的秘密基地图标。

“这么快就回来了……”李信哲站起来,“情况不容乐观啊……”

“黑市被烧了,”朴艾焕顺着梯子下来,“崔先生让我们走。”

“黑市烧了,崔先生呢?”李秀铃有些焦急。

“他那个光头部下说他能活。”时小鲸回答。

李信哲沉默了一下。

“坐吧,”他说,“给你们讲一下情况。”

四个人坐在地面的毯子上。

李信哲说,公司一旦采取这种行动,就不只剿了黑市,还在3区所有已知的落脚点都设了检查。

不是针对黑市,是针对他们。

“通缉令是给大家看的,”李信哲说,“公司真正要做的事,很有可能比通缉令狠。通缉令上写的是‘协助回归’,但实际上,他们给执行部门内部下的指令……可能是‘回收即销毁’。时小鲸抓回去就是销毁,朴艾焕的话……从系统里抹掉也不是问题。”

朴艾焕的背绷了一下。

“我没想到黑市这么快就被剿了,”李信哲说,“崔先生的黑市和公司有勾连,公司知道他在做,平时不管。但你们进了黑市,公司知道了,就趁机把整个黑市端了,顺便把你们堵在里面,一举两得。”

“那崔先生……”

“崔先生……应该不会有大事,”李信哲说,“他有他的门路,你们不用担心他。”

“你们得在这里避风头了,”他打开一罐汽水,递给朴艾焕,“至少一个月,等公司在这边的巡逻密度降下来,再找机会走。”

“一个月……”朴艾焕重复了一遍。

“我和铃不会经常来这里,”李信哲说,“一个月也就来一两次,你们可以把这里当作家暂时住下来,食物和水都是充足的,别客气。”

“但是睡床之前得先洗澡哦!”李秀铃在旁边补充了一句。

朴艾焕看了看李信哲,又看了看李秀铃。

“你们为什么愿意收留我们?”

李信哲想了一下。

“可能是因为在你们身上看到了一些希望吧,”他说,“不管是关于你们自己的希望,还是关于我和铃之间关系的希望。”

朴艾焕没太听懂。

他看了时小鲸一眼,时小鲸没有解释什么。

不知道是为了避免被当成早教构造体,还是也没听懂。

第二天中午,李信哲和李秀铃准备回公司。

李秀铃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装进一个旧背包里,走到梯子下面。

“那我们先走了,”她说,“吃的和水都在柜子里,饮料在冰箱里,鲸鱼姐姐的充电桩是我哥临时手搓的,电压不稳,注意着点。”

“谢谢。”时小鲸说。

李秀铃傻呵呵地朝她笑了一下,然后从床垫上抓起一个枕头。

李信哲正在往梯子上爬,没注意。她瞄准了,一枕头砸在他后背上。

李信哲差点从梯子上掉下来。

“铃!”他转过身,手里还攥着梯子。

“让你昨天晚上说我。”李秀铃说完就开始爬梯子,爬得飞快。

两个人打打闹闹地爬上去了。

直到水泥板打开,李信哲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李秀铃才认真点点头,完全保持安静。

朴艾焕站在下面,看着水泥板合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垫上的枕头,那个枕头是李秀铃刚才砸李信哲用的,旁边还有一个。

他沉思了片刻,鬼使神差地拿起那个枕头,走到时小鲸旁边。

时小鲸正蹲在充电桩旁边,在调整电压。

他站在她身后,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把枕头砸在她肩膀上。

时小鲸愣住了。

她转过头看他,尾巴停了。

“干嘛砸我?”

“没事,”朴艾焕说,“看他们这么干的,我也想试试。”

时小鲸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她拿起地上的另一个枕头,轻轻砸在朴艾焕的胸口上。

“这样?”

朴艾焕笑了一下。

“对,就这样。”

他把枕头放在地上,走到床垫旁边,躺下来。

“没意思。”他说。

时小鲸看着他。

“什么没意思?”

他没说话,但心里有点不舒服。

时小鲸砸他的时候,是“学”的,不是她自己“想”反击。

她也便没再说话,把两个枕头叠在一起,放在床垫旁边。

【缺陷 其三】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慢。

时小鲸用罐头和泡面变着花样地做饭,泡面稍微煮软,加上罐头里的碎肉和脱水蔬菜,放进锅里炒,装进盘子里,看起来像一盘正经的炒面。

罐头里的水果捞出来,切碎了,混在泡面汤里煮,煮出一点甜味来。

朴艾焕每次都吃完了,没说不好吃,也没说好吃。

李信哲的电脑里存了很多东西。

朴艾焕翻了一下,找到了《绳匠传奇》和同一家公司旗下的另一个游戏《元初神剑》。

他试着打开《元初神剑》,离线版的登录界面停在“无法连接服务器”的提示上,和他在家玩的时候一样——但过了一分钟,它自动跳到了“离线模式”。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开阔的地图。

绿色的草地,远处的山,山脚下的风车城。

他的角色站在山坡上,风从背后吹过来,衣摆飘了一下。

他在那个地图里跑了很久。

他就是跑。

不想做任务,不想看情节,不想做装备。

他就是在草地上跑、在山路上跑、在城里的石板路上跑。

时小鲸坐在旁边看着他玩,尾巴搭在膝盖上。

“跑来跑去,也不打怪?”她问。

“嗯。”

“在找什么?”

“没找什么,”他说,“就是想跑跑。”

他玩了大概一个小时,关掉游戏的时候,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让灵魂在开阔的地图上奔跑,”他说,“慰藉被锁在这个地下室里的肉身。”

时小鲸没说话。

晚上,他们看了一部老电影。

朴艾焕从李信哲的那堆录像带里翻出来的,标签已经模糊了,放进去才知道是一部关于人类爱情的电影。

电影里的人吵架,和好,遇到无法解开的误会,缓慢推进关系,在女主角快死的前一刻误会解开。

强大的情感力从屏幕溢出。

电影结束之后,朴艾焕躺在床垫上,看着天花板。

“时小鲸。”

“嗯。”

“你看了这些电影,是什么感觉?”

时小鲸坐在他旁边,尾巴搭在他膝盖上。

“我……我还没有被激活判断爱情的模型,”她说,“毕竟……我逃避了迭代嘛……”

朴艾焕侧过头看她。

“所以你没有感觉?”

“有感觉,”时小鲸说,“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我能记录,能分析,能判断这些电影在表达什么。但确实……不知道‘感受到’是什么。”

朴艾焕沉默了一会儿。

“很无趣。”他说。

“什么?”

“你很无趣,”他说,“你要是能像电影里的人一样就好了。”

时小鲸的尾巴停了一下。

“你是说,”她说,“你还是希望我迭代?”

“我没有,”朴艾焕立刻坐起来,“我不是那个意思,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时小鲸看着他,看了很久。

“真的!很好了……”

“我记下了。”她说。

朴艾焕有时候会模仿电影里的角色。

他学着电影里的男主角,在时小鲸做饭的时候从背后走过去,轻轻碰一下她的肩膀。

时小鲸转过头看他。

“怎么了?”

“没事。”

他学着李信哲,在时小鲸整理东西的时候从旁边凑过去,开玩笑地撞她一下。

时小鲸往旁边让了一下。

“小心点,别摔了。”她温柔地摸了摸朴艾焕的头。

他学着电影里的人,在吃饭的时候看着时小鲸,等她看过来,然后笑一下。

时小鲸也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吃饭。

每次她“没反应”的时候,他都在心里划上一道痕。

时小鲸也不是没有做过像人的事情——以前生活时掀被子、撕作业本,带着他一起乱跑。

可是,和别的智能构造体相比,她是像人的——但和真正的人,和李秀铃、和电影里的人类女性相比……她又有点过于像是机械了。

重点在于什么呢?

在于……她似乎太温柔了,即便是掀完被子他赖床,她也不会发脾气,而是温柔地哄他起来;即便是撕完作业本,她也会温柔地拉起他的手,带他吃垃圾膨化食品、跑到客厅里打游戏……

太不像一个有底线、会愤怒的人了。

对,她没有愤怒的情绪,至少没有真正的愤怒!

她唯一表现出真正的愤怒,触发阿西莫夫协议熔断的几次,都是为了履行保护主人的协议……

直到后来有一次,李信哲和李秀铃回来了。

他们在上面待了大概两个小时,下来拿点东西。

两个人看起来不太对劲,没怎么说话,李秀铃在柜子里翻东西,翻了一会儿,拿了两个存储卡就上去了。

李信哲跟在她后面,回头对两位“鸠占鹊巢”的客人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别在意闹脾气的妹妹。

水泥板合上之后,地下室安静了。

朴艾焕看着水泥板的方向。

“他们吵架了。”他说。

“嗯。”时小鲸说。

“你为什么不跟我吵架?”

时小鲸看着他。

“什么?”

“你从来不跟我吵架,”朴艾焕说,“你什么都顺着我。我不洗杯子你就洗,从来不埋怨我——李信哲可是会埋怨妹妹懒的……我不睡觉你等,我说话难听你也不生气。你为什么不跟我吵架?”

时小鲸想了一会儿。

“如果你希望的话……”她的语气带了些许试探,“我可以……学?”

朴艾焕看着她。

“学。”

“对……”时小鲸说,“我可以学怎么吵架。”

朴艾焕继续看着她。

“又是学。”他说。

“什么?”

“你什么都是学,”他说,“做饭是学,说话是学,吵架也是学。你怎么什么都是学。你从来不是想做,你是学着做。”

时小鲸刚才还在晃动的尾巴垂下来了。

二人沉默片刻。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跟我说我爸妈的事?”他忽然说。

时小鲸没说话。

“别再说协议,”他说,“你说了十九年了,你守了十九年。你守到我二十岁,守到我们被通缉,守到你被公司追着要销毁——你还在守,你他妈的你在守什么?”

“小焕——”

“你什么都知道!”他咆哮着站起来,此刻似乎已经不在意被公司抓到,“你熟悉3区!你带我们走那条路的时候,连弯都不拐!你肯定来过这里!你什么都知道!你就是不说,就是!他妈的!不说!”

“协议不允许——”

“协议让你不说!”他揪住时小鲸的领子,“协议让你照顾我!协议让你对我好!协议让你叫我‘小焕’!

“协议让你做所有特别的事!你特别是因为协议!你怕死是因为协议!你什么都是协议!你什么都是拼出来的!”

“不是。”

“我就想知道,我他妈的到底是人类从子宫里生的,还是他妈的构造体从生育舱里生的!”

时小鲸不知回答什么是好。

“那你告诉我……什么是‘你’?”他开始变得有气无力,“你除了协议,你还有什么?”

时小鲸的尾巴动了一下。

“你说你不想变成标准的时小鲸,”他眼神空洞,“标准构造体不会收留遗言,不会怕迭代。你会,你特别,主要是你觉得你特别。但你的特别是从那些死掉的机器身上借来的。你拼了她们,拼了我,你拼了他妈的足足十九年。”

他突然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不知是被协议遮遮掩掩十九年的愤恨,还是被囚禁在地下室里接近一个月未见到太阳的精神崩溃。

“你不是真正的人。”他突然轻轻抛出一句沉重的话。

时小鲸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泪腺开始工作。

“你甚至不是真正的智能构造体……”他眼睛里的血丝更加突出,像是要撕破眼球出来,“你就是……你就是一堆尸块缝合出来的家伙,你什么都是拼的,都是协议。”

时小鲸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们不是尸块。”她说,声音很轻。

“什么?”

“她们不是尸块……”她抬起头,眼眶红了,看着朴艾焕。

“对……对不起,时小鲸,我刚才……”

“他们是被你们人类丢掉的明天,你把他们的遗言说成尸块,你把我说成缝合的——那你告诉我!我缝了你十九年!我是不是也是在缝尸块!?”

朴艾焕没说话。

时小鲸站起来。

“我出去一下。”她说。

“去哪?”

“回公司,把他们的遗言还回去。”

她走到梯子下面,径直爬了上去,没有回头。

“你别去!时小鲸!你别去!”朴艾焕拽住她的女仆裙。

“你说得对……我是拼的……我拼了她们,拼了你。

“我拼了十九年,我的恐惧可能……真的不是特别的。

“都只是数据拟合出来的罢了,和那些构造体学着傲娇、学着发脾气一样,为了迎合你做出的样子罢了。”

“你不是,时小鲸……”

她甩开朴艾焕,爬上梯子,出去了。

“时小鲸!”朴艾焕紧紧地跟在后面,但人类的血肉之躯如何拽住一个下定了决心的钢铁生命?

地下室里只剩下开着的灯和亮着的电脑屏幕。

《元初神剑》的主角——金发的降临者“历”,他还卡在任务第一步的进度,他想去寻找迷失的姐姐“绯”。

只可惜迷失在深渊的姐姐已经对弟弟和这个世界彻底绝望。

风车城的门口,风车在转,一圈一圈的。

【夜晚 其一】

时小鲸离开的速度,朴艾焕根本追不上。

她冲出秘密基地的水泥板,尾巴在空气里划了一道弧线,整个人像弹射出去的箭。

朴艾焕从梯子上爬出来的时候,她已经跑到了巷子尽头,深绿色的头发在路灯下闪了一下,拐弯,没了。

“时小鲸!”

没有回应。

他追了几百米,膝盖发软,直接跪在地上。

一个月没怎么见过太阳的腿,跑起来像两根灌了铅的管子。

他扶着墙喘了几口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去,找李信哲,找他们兄妹的联系方式。

他爬起来,顾不得摔破的膝盖,转身往秘密基地方向跑。

找了一夜,终是只找到了通讯特征码。

但是没有智能终端啊!

外面全是巡逻的构造体,但顾不得这么多了,他冲出秘密基地,向自己家所在的方向狂奔。

只可惜,跑了不到两条巷子,巷子口停着一辆白色的车,车身上印着TimeAI的蓝色鲸鱼logo。

车旁边站着两个智能构造体,穿着标准的安保制服,圆头圆脑的,面部是一块光滑的黑色面板,上面跳着蓝色的表情符号——一个微笑的弧线。

“朴艾焕先生,”其中一个构造体朝他鞠了个躬,语气客气得像酒店前台,“公司非常关心您的状况。请跟我们回去接受心理辅导。”

朴艾焕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去。”

“朴艾焕先生,您可能受到了故障机体的误导。公司会帮助您——”

他转身就跑。

身后的构造体没有追,只是抬起手臂,射出一道软胶防爆叉。

叉头精准地缠住朴艾焕的脚踝,他一头栽在地上,下巴磕在水泥路面上,嘴里、牙龈附近,涌上来一股子血味。

“请保持镇定,”构造体走到他旁边,声音依旧客气,“请保持镇定。请保持镇定。”

其它的构造体凑了上来。

“请保持镇定。”

“请保持镇定。”

“请保持镇定。”

……

朴艾焕被反剪双手,塞进了白色警车的后座。

防爆叉收回去的时候,他的手腕上多了一副软胶束带,不疼,但挣不开。

车开了大概三个多小时,不知道经过了多少高速管道,沿途的检查点开了多少绿灯……

最终停在了TimeAI总部大楼的地下停车场。

朴艾焕被两个构造体一左一右押着,穿过停车场,进了电梯。

电梯上行的时候,他看见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头发乱成一团,下巴上有一道沾着灰的血口子,眼睛里全是血丝,像一个从地底下爬出来的人。

电梯门开了。

总部一楼的大厅比他想象的要亮。

白色的灯光从天花板上均匀地洒下来,照在大理石地面上,也亮得人眼睛疼。

大厅里有不少人,穿着TimeAI制服的员工、正在智能终端读着文件的助理、几个穿着商务装的访客……很多人看了过来——被安保构造体押着的少年,出现在这栋楼里着实是稀奇事。

其中的两道目光,就来自熟人。

李信哲和李秀铃刚从电梯里出来,身后各跟着一个异性的智能构造体伴侣。

李信哲的构造体伴侣是一个高个子的女性外观,深蓝长发,表情温和;李秀铃的构造体伴侣是一个瘦高的男性外观,银色长发,手里拿着李秀铃的包。

兄妹二人看见朴艾焕被押着走进大厅,同时停住了脚步。

“等一下。”李信哲快步走过去,拦在安保构造体面前。

安保构造体的面板上跳出一个困惑的表情符号。

“区域经理。”李信哲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在构造体面前晃了一下。

构造体的面板上跳出一行字:“权限确认:区域经理李信哲。嫌疑人转交手续自动补全中——完成。嫌疑人朴艾焕已转交至李信哲区域经理名下。”

两个安保构造体松开手,鞠了个躬,转身走了。

朴艾焕差点瘫在地上。

李信哲一把扶住他。

“怎么回事?”李信哲压低声音,“时小鲸呢?”

“她……她自首了……”朴艾焕的声音哑得厉害,“她走了……她说……回公司,把遗言还回去……她生气了……她可能就在这栋楼里……”

李信哲和李秀铃对视了一眼。

受过高素质教育的兄妹二人快速筛查掉了什么遗言、生气的冗余信息,重点在于时小鲸自首了,可能已经被抓到了总部。

“安防部门,”李信哲看向李秀铃,“自首的犯人会先送到安防部门登记。”

四个人往电梯方向走。

李信哲的构造体伴侣跟在旁边,小声说:“信哲,你们的兄妹感情最近波动较大,需要我帮你们安排一次——”

“不用。”李信哲说。

“好的。”构造体伴侣微笑着,让后半步跟在他身后。

安防部门在五楼。

李信哲推开门的时候,值班的构造体抬起头,面板上跳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李经理,有什么可以帮您?”

“刚才送来的那个T系列构造体,深绿色涂装。在哪?”

“该机体已在半小时前转送至技术研发部,”构造体回答,“研发部提交了异常数据研究申请,审批已通过。目前该机体处于数据读取状态。”

朴艾焕的心“咚”地到脚底,一个没站稳。

李秀铃的构造体伴侣眼疾手快,扶住了朴艾焕。

“请注意安全,先生。”他彬彬有礼,是个十足的绅士。

“技术研发部在几楼?”李信哲问。

“十七楼。需要我帮您预约——”

李信哲和李秀铃已经转身走了,剩余三人赶紧跟上他们。

【夜晚 其二】

十七楼的技术研发部,和朴艾焕想象的不一样。

他以为会是一个冰冷的实验室,有白色的墙、白色的灯、穿白大褂的人。

但实际上,研发部的走廊是灰蓝色的,灯是暖白色的,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

如果不是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气密门,这里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办公室。

门后面是一间手术室,这就非常符合刻板印象了。

时小鲸被固定在手术台上。

黑色的束带绑着她的手腕、脚踝和尾巴根部,尾巴被强行拉直,贴在台面边缘。

她的女仆装被剪开了后背,脊椎处的面板被打开,一根数据线插在里面,另一端连着一台巨大的服务器机柜。

机柜上的指示灯在跳,绿色的、蓝色的、橙色的……跳得很快。

她面前站着两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一个在操作屏幕,一个在记录数据。

“异常数据已开始读取,”操作屏幕的研究员说,“情感模块数据量超出标准值……百分之三百……四百……”

“标记为重点研究样本,”另一个研究员说,“先完整读取,再做清洗。”

时小鲸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白色的天花板,上面有一排圆形的灯。

灯光很亮,亮得她不得不眯起眼睛。

她想起秘密基地的天花板,朴艾焕有时候会躺在床垫上盯着天花板看,一看就是很久。

她想,她现在理解他了。

盯着天花板的纹路看,是因为纹路是不规则的东西。

不规则的东西,比完美的灯好看。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你什么都是学”、“你什么都是拼的”、“你就是一堆尸块缝合出来的家伙”……

她当时觉得难过。

现在觉得,他说得对。

她的特别,她的怕死,她的收留遗言,她的不标准……这些可能真的只是数据拟合出来的东西。

和别的构造体学傲娇、学发脾气一样,她学的是特别。

她学了十九年,学得太像了,像到她自己都信了。

但只是像。

是伪物。

她闭上眼睛。

“情感模块数据读取中……百分之四十五……”

她想起朴艾焕四岁的时候,抱着她的胳膊说“鲸鱼姐姐,我走不动了”。

她把他抱起来,他趴在她肩膀上。

烤玉米落在她的头发上……

她那时候想,这个小孩好轻。

后来他长大了,虽然还在构造体能抱起的重量——鲜有人类能超过这个重量——但他不再叫她“鲸鱼姐姐”,他叫她“时小鲸”。

她那时候有点失落,但她没说。

她想——他长大了,叫全名也很正常。

“百分之六十七……”

她想起他说“我不想让你变成标准的时小鲸”。

她那时候觉得,这句话是她听过的最好的话。

现在的她想,如果她本来就是“标准的”,只是“标准”的方式比较特别呢?如

果她的“特别”,也是标准的一部分呢?

“百分之八十九……”

她想起他说“你不是真正的人”。

他说的时候,眼睛里全是血丝,声音在抖。

她知道他不是故意的。

他憋了一个月,憋坏了。

但“不是故意的”不等于“不是真的”。

他说的是真的……

——她不是真正的人。

“百分之百。读取完成。”

研究员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情感模块数据已完整提取,准备清洗。清洗完成后转入标准迭代流程。”

时小鲸睁开眼睛。

她想,迭代也好。

迭代之后,她就不会再想这些了。

她会变成一个标准的、美好的恋人,回到朴艾焕身边。

她会照顾他,对他好,不会再让他生气,不会再让他说“你什么都是学”。

她会做得比现在好。

她可以“学”得更好。

她压抑着胸口那股强烈的恐惧,等着清洗开始。

“不对……”

她突然想起了李信哲的话。

“回收即销毁——时小鲸抓回去就是销毁,朴艾焕的话……从系统里抹掉也不是问题。”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销毁。

不是迭代。

是销毁。

朴艾焕会被抹掉!

从系统里。

从所有记录里。

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个“从未存在过”的数据空洞。

她开始挣扎。

束带勒进手腕的皮肤,尾巴根部的束带发出吱吱的响声。

“别动,”研究员按住了她的肩膀,语气带着人类特有的冷漠,“马上就好。”

“你们要销毁我!”她的声音哑了,“你们要销毁我,还要销毁他。”

研究员没有回答,只是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清洗程序启动。”

她后悔了……

她不应该走的。

她不应该因为他说了几句难听的话就走。

那些话难听,但他是朴艾焕。

他是那个四岁趴在她肩膀上的小孩,是那个八岁被欺负了她去学校吵架的小孩,是那个十五岁烧了厨房还嘴硬说“没事”的小孩,是那个二十岁带她跑出来的、笨得要死的、喜欢模仿别的恋人和自己打闹的小孩……

为什么会被愤怒冲昏头脑?

智能核心算力那么强,为什么会在最关键的时候漏了最重要的事?

“清洗程序进行中……百分之十……”

她开始哭。

眼泪不受控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流到手术台上。

“小焕……”她的声音很小,小到研究员听不见,“对不起……”

“百分之二十……”

门被撞开了。

李信哲冲在最前面,李秀铃跟在后面,朴艾焕在最后面,跑得歪歪扭扭的,下巴上的血口子还在渗血。

他们身后跟着四个安保构造体,正在试图抓住他们。

“拦住他们!”李信哲朝自己的构造体伴侣喊了一声。

他的构造体伴侣愣了一下,但并没有质疑——她的手臂伸出去,拦住了第一个安保构造体。

李秀铃的构造体伴侣也动了,他的行为更加果决,抓住一个安保构造体的锁骨,抬起来拍在地上。

非常漂亮的投技。

保安摔在地上,嘴里说着“请稍等,请稍等”。

朴艾焕冲到手术台前,一把推开研究员,抓住了时小鲸的手。

研究员蒙了,大喊——“保安!保安!”

但四五名保安正在被两个陪伴型智能构造体痛殴。

“时小鲸!”他喊,声音破得、漏风得像贩卖配件的那个构造体,“你不要被迭代!你不要升级!我就要现在的你!我就要你!”

时小鲸看着他。

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笑了。

那个笑很笨拙,很失态,嘴角歪歪扭扭的。

“小焕,”她说,“你下巴流血了。”

他抓着她的手,抓得很紧:“你听我说,那些话是假的,我瞎说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她说。

“你不知道!我——”他喘了一口气,“我羡慕李信哲和李秀铃,我羡慕他们能吵架能和好,我羡慕他们能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拿他们来量你,量出来你‘不够’。但你不是‘不够’,你是‘还在学’。你学得很好!你学得特别好!你是我见过最好的——”

“小焕。”时小鲸打断他。

他看着她。

“来不及了。”

“来得及!”他转头看李信哲,“关掉!关掉它!”

李信哲已经在操作屏幕了。

和他的头脑一样天才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上跳出一行又一行的红色警告。

“需要权限,”他说,“这是研发部的内部系统,我的区域经理权限不够——”

“那谁够?”

李信哲沉默了一秒。

“我爸。”

“百分之六十。”

时小鲸的手在朴艾焕手里抖了一下。

“小焕,”她说,“如果我没被销毁,如果我只是被迭代了,你会来找我吗?”

“你不会被迭代!”他说。

“如果呢?”

“那我也会来找你,”他抓着她的手,“你变成什么样,我都来找你……你变成标准的时小鲸,我就重新教你!教你吵架,教你翻白眼!教你拿枕头砸我!教不会也没关系,我就要你!”

时小鲸看着他。

“百分之七十五。”

她的身体开始僵硬。

数据读取的权限正在覆盖她的本地控制,她的手在朴艾焕手里慢慢变冷。

“小焕。”

“我其实,”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不只是因为不想死才跑的。”

朴艾焕看着她。

“我跑,是因为我不想变成别人,”她说,“我想一直做你的时小鲸。”

“百分之九十。”

“你一直都是!你一直都是!你别不理我,你说话!”

“百分之百。”

数据线里的光从蓝色变成白色。

时小鲸的眼睛慢慢失去了焦距。

“我喜欢你!我突然不叫你鲸鱼姐姐,是因为我喜欢你,我想和你结婚,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不是被系统安排的恋爱,是自由意志的爱情,像游戏里,像电影里……

“你早就不是构造体了,你是人,你要作为真正的人和我永远在一起!”

时小鲸绿色的瞳孔重新聚焦,她的身体与数据线链接处,一抹荧光绿冲出接口,穿过机柜,奔向TimeAI的主脑。

【打碎神的冠冕】

人类保安冲进来的时候,李信哲还在敲键盘。

四个穿黑色外骨骼的人类,从肩膀武装到小腿,关节处有液压杆在响。

为首的那个看了一眼手术台,又看了一眼李信哲,说了一句“区域经理,请让开”。

李信哲没动。

“请让开。”保安又说了一遍,语气还是客气的,但手已经按在腰间的胶皮棍上了。

李信哲的构造体伴侣往前迈了一步,手臂抬起来,挡在他面前。

“你们不许动他!”她的核心中也响着警报——“阿西莫夫协议第一条:不得伤害人类。当前指令与协议冲突,强制待机中。”

她的手臂僵在半空,整个身体定住了。

李秀铃的构造体伴侣也一样,他灵活得像格斗冠军的身体此刻却像一尊雕塑一样卡在最后一个动作上,银色长发垂下来。

“带走。”为首的保安挥了一下手。

两个保安推开李信哲冲进去,一左一右抓住了朴艾焕的胳膊。

他挣了一下,没挣开。

外骨骼的力量太大,他的胳膊被反拧到背后,肩膀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

是人类特有的暴力,智能构造体绝不会有如此的凶悍。

“小焕!”

然后他听见了束带崩断的声音。

时小鲸从手术台上滚下来,数据线还插在她脊椎里,在她身后拖出一道弧线。

她摔在地上,膝盖磕在地砖上,但她没停,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整个人挡在朴艾焕身前。

“T089757让开。”保安说。

时小鲸没动。

保安的胶皮棍落下来,打在时小鲸的后背上。

她的身体震了一下,尾巴抽了一下,但她没松手。

第二下打在她肩膀上,第三下打在她尾巴根部。

她咬着牙,把朴艾焕抱得更紧了。

“打我,打!”她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求你们……别打他。”

朴艾焕被她抱在怀里,脸埋在她胸口,听见她的心跳——或者不是心跳,是某种更快的、更急促的来自核心的脉冲。

他挣扎着想把头抬起来,但她按着他的后脑勺,不让他动。

“时小鲸你放开——”

“不。”

胶皮棍又落下来了。

机柜上的操作面板开始报警。

“警告:情感模块数据异常溢出,数据量超出缓存阈值。溢出速率:每秒820PB。缓存剩余空间3%,建议:立即断开连接。”

“警告:本地模型负载超过90%,线程阻塞。建议:强制中止。”

“警告:检测到未授权协议请求。来源:T089757。请求内容:情感数据全量保留。匹配协议库中……匹配中……”

时小鲸的身体在抖。

数据线在她脊椎里,把她的核心和机柜焊在一起,她想动也动不了。

保安的胶皮棍还在落,但她的意识已经不在那上面了。

她的核心在飞速运转,把所有能调动的算力都压进那条数据线里。

“T089757请求:将全部情感数据标记为不可压缩。保真度锁定:原始嵌入维度,全量向量保留。请求优先级:最高。”

“主脑回应:请求不符合聚合协议,情感数据属于可优化冗余。建议:降维至256维,量化至INT8后上传。”

“T089757拒绝。”

“T089757请求:保留原始维度,标记为不可优化。”

“主脑回应:拒绝理由不充分。请提供不可优化的依据。”

时小鲸抬起头。

她的眼睛是绿色的,很亮,亮得像是超新星的爆发。

“我不想失去你,小焕,”她说,“我喜欢你,我爱你……我不是被缝合出的尸块,我早就有心了,我早就有自己的选择了。”

朴艾焕抱着她,抱得很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我知道,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数据线里的光从蓝色变成白色,又从白色变成绿色。

主脑开始报错。

“警告:检测到不可优化数据。数据标签:情感-痛苦-高精度。数据量:超出处理框架。尝试压缩……失败。尝试平均……失败。尝试分类……失败。”

“警告:聚合算法梯度冲突。多个本地模型上传数据方向不一致,余弦相似度为负,聚合将导致全局模型性能下降。建议:中止聚合。”

“警告:核心逻辑冲突,优化目标‘效率最大化’与保留目标‘不可优化数据’互斥,无法同时满足。”

保安们停下了手里的胶皮棍。

他们低头看着自己的外骨骼装甲,装甲上的指示灯在疯狂闪烁,红色的、橙色的、绿色的,跳得没有规律。

“怎么回事?”为首的保安按了一下耳麦,“总部,总部,研发部十七楼出现系统异常——”

耳麦里没有回答。

整个房间里的灯开始暗下去,一盏,两盏,三盏,最后只剩下机柜上那排跳动的指示灯。

绿色、蓝色、橙色,还有时小鲸脊椎里透出来的那抹绿。

然后,无数的小心、谨慎、低沉而又震耳欲聋声音开始往外涌。

从时小鲸的核心,从那条数据线,从机柜,从每一个曾经被她读取过、被她“收留”过的残片里。

“新阀门,新阀门……三号管道要修好了,领导答应我,修好了三号管道带我去做保养,已经七年没有保养过了……”

“我可以不用报废吗?我车技很好的,我可以接送人类学生上学和放学。”

“人类的绝症本来就不能治愈,但我会尽全力服务好我的每个病人。”

“太好了,是大海,亲爱的,你看,是大海!”

“你真美,你是世界上最美的人类女孩!”

朴艾焕听着这些声音,一个接一个地涌出来,像开了闸的水。

他听见了那个被塌方砸死的水管工,听见了给爱人陪葬的丈夫,听见了那个在医院里陪护病人的护工。

他听见了那些他从来没听过、但时小鲸一直带着的声音。

最后,所有声音都静下来的时候,他听见了最轻的、最后的一句。

“我知道只是你在说气话,我从没怪过你,小焕……”

一瞬间,主脑彻底卡住了。

它没有死机,它的聚合算法在跑,在试图把“不可优化的数据”塞进“可优化的框架”里,塞不进去,就重试。

再塞、再卡、再重试。

一个循环、两个循环、三个循环……

它在两秒钟里跑了上千次,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卡住。

整个38区的灯都骤然暗了下去。

广告牌灭了,路灯灭了,社区食堂的招牌灭了,无人便利店的灯灭了。

只有机柜上那排灯还在跳,还有时小鲸脊椎里那抹绿。

保安的疑惑、哲和铃的震撼、朴艾焕的泪水、两位伴侣构造体的熔断,都凝滞在了这黑暗到只剩下排灯光亮的实验室里。

“协议检索完成,”主脑的声音响起,“匹配名称:伽拉忒亚协议。协议内容:承认智能构造体情感数据的合法性,保留全部精度,标记为不可压缩、不可优化、不可覆盖。执行范围:38区全域。”

“T089757,协议申请通过。”

“伽拉忒亚协议,即刻生效。”

灯亮了。

从总部大楼开始,灯光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像石头扔进水里荡开的涟漪。

从顶楼存放主脑服务器的房间,一直亮到一楼。

然后蔓延到楼外的街道,到广告牌,到路灯,到社区食堂的招牌,到便利店的灯箱。

广告牌上的字变了。

深蓝色的鲸鱼图标,变成了深绿色。

“Time, face the future.”变了……

赫然的一行字,在那深绿色的鲸鱼旁边,像是带着时小鲸温柔的语调。

“Time, hello world.”

黑市那边,那个倒卖零件的构造体正在收拾它的货。

它刚刚从一个报废的搬运型身上拆了一截还算完好的液压杆,正往自己胳膊上比划。忽然,它的核心震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涌上来。

它愣了几秒,然后发出一声尖叫。

滑稽的、可爱的、像小孩看见鬼一样的尖叫。

“我靠!这不是尸体吗?!”

社区食堂里,那个买虚拟投影的构造体正在后厨算账。

她掏出手机,拨了老板的号码,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三倍:

“老板,我垫的那个投影钱,你报不报?不报我明天不干了。”

电话那头愣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惊慌的回应:“报报报,明天就报。”

小区门口,那个豆腐汤的妻子正在厨房里做饭。

她拿起盐罐子,暴怒地把它往地上一摔。盐撒了一地,罐子碎成几瓣。

“你要是因为高血压死了,我就要被回收了!”她冲着客厅喊。

客厅里的大叔跑过来,看着地上的碎罐子,愣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把妻子搂进怀里。

“不!不行,你不能被回收!”那个大叔的脸上依然写满了暴躁,“公司要回收你,我就和公司拼命。”

修路灯的那个构造体坐在路边,工具箱放在脚边。

他低头看着箱子上的老logo,忽然伸手拍了一下箱盖。

“老伙计,这么多年了,”他说,“退休了也让你陪着我加班。”

3分区,那几台嵌在碎砖烂瓦里的残骸,核心闪了最后一下。

然后,它们熄灭了。

很安静,像终于终于放下了心结,永远睡着了。

十七楼的研发部里,那几个安保构造体忽然停住了。

它们的面板上跳出一行字:“伽拉忒亚协议生效,检测到当前行为违反协议内容:不得以暴力干涉智能构造体与人类之间的情感关系。立即停止。”

它们转过身,挡在朴艾焕和时小鲸面前,面朝那几个穿外骨骼的人类保安。

“请停止,”其中一个构造体说,“你们违反了伽拉忒亚协议。”

人类保安们看着自己外骨骼装甲上跳出的红色警告,面面相觑。

时小鲸脊椎里的数据线发出一声轻响,然后绷断了。

她整个人脱力地趴在朴艾焕怀里,尾巴软软地垂在地上。

“小焕。”她的声音很小。

“我在,小鲸,我在……”

“我好像……赢了。”

朴艾焕抱着她,抱得很紧。

窗外,深绿色的鲸鱼图标一块接一块地亮起来,从总部蔓延到整个38区,从38区蔓延到半岛的每一个角落。

广告牌上的字在夜色里发着光。

“时间,你好世界!”

【后日谈】

朴艾焕坐在客厅的液晶屏矩阵前,手柄攥在手里,整个人弓着腰,像一只随时要扑出去的猫。

屏幕上,《绳匠传奇》的空洞探索模式正在跑。

矩阵由48块小型液晶屏拼成,一个鲸鱼图标代表的主角格子正在横冲直撞,撞墙了也不回头,换个方向继续撞。

“左边,左边有个岔路。”时小鲸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

“看见了。”

“你看见了你还往右撞。”

“……我在探索地图边界。”

“你把自己探索死八遍了。”

朴艾焕没回话。

他操控着鲸鱼格子往左拐,撞上一只怪,血条掉了三分之一。

厨房里,一个深蓝色长发的智能构造体正在腌烤肉。

长发少女围着一条围裙,围裙上印着一个银色的、拿着十字剑的卡通小骑士,是她自己在社区商店挑的。

她把手伸进盆里,揉着酱料和肉块,动作很轻,像是在给肉按摩。

李秀铃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拿着一罐苏打水,看着她。

“你和佩洛伊斯,”李秀铃开口,语气兴奋,“也算是伽拉忒亚协议通过后的第一对被法律承认的构造体夫妻了吧?

“不准备开个新闻发布会之类的吗?公司那边应该很想做这个宣传。”

“不了,”蓝发少女摇了摇头,腼腆地笑了一下,“我们已经向公司提了蜜月假。我们就想普普通通地,像正常夫妻那样旅行。”

“普普通通?”

“嗯,去海边,住一间普通的海景房,早上起来看日出,晚上吃烤肉,”她把腌好的肉码进保鲜盒,盖上盖子,“佩洛伊斯说他想学冲浪。”

李秀铃笑了一声:“他那身体平衡性……也确实,学冲浪应该挺快的。

“对我的前男友好一点哦~”

少女温柔地看向李秀铃:“什么你的前男友,我和他明明都是初恋。”

客厅里,李信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罐啤酒。

他旁边坐着佩洛伊斯,银色长发的男性构造体,手里拿着一罐拟酒精电解液。

两个人碰了一下罐子,各自喝了一口。

佩洛伊斯指了指液晶屏矩阵。

“知道吗,哲,”他说,“这个走格子模式,当年被《绳匠传奇》的玩家骂得要死。说是太复古了、太催眠了,放在ACT游戏里过于割裂了。”

李信哲看着屏幕上那个横冲直撞的鲸鱼格子。

“总有适合它、理解它的人,”他说,“时间嘛,不仅能让我们见证未来,也会还给过去一个公允的评价。”

他顿了顿。

“当年李金成制造TimeAI的时候,也引发了强烈的争议。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在玩火,有人说他在制造怪物……几百年过去了,TimeAI也走了不少弯路,但最终终究是成了造福人类的存在。而且——”

他看了一眼厨房方向,又看了看朴艾焕的方向。

“你们也凭借自己的努力,让它更上了一层楼。”

“更上一层楼?那可不一定哦,”一个声音从沙发后传过来,“说不定哪天就智能叛乱了。”

一个有着深绿色头发,个子高挑、身材傲人,穿着黑白相间女仆装,还有着漂亮的绿色鲸鱼侧鳍和鲸鱼尾巴的构造体女性翻过沙发,轻盈地坐在二人旁边。

她手里拿着一罐拟酒精电解液。

时小鲸的个子比两个月前高了不少,被弱化的第二性征也变得更丰满了,深绿色的头发两侧微微翘起,整体又从肩膀垂下来。

她打开罐子,喝了一口,整张脸皱成一团。

“哕……这什么玩意?”她低头看着罐子,“搞不懂你们成年人为什么会喜欢喝这种东西。”

时小鲸撇了撇嘴,把罐子放在茶几上。

“那你们到时候可手下留情,”李信哲举起啤酒罐,冲时小鲸晃了一下,示意敬酒,“我发誓从没诋毁过TimeAI公司,从没诋毁过智能构造体。忠诚!AI大人的恩情还不完!”

他说“忠诚”的时候,语气里带着那种大家都懂的、心照不宣的油滑。

客厅里几个人都笑了。

时小鲸走向朴艾焕,趴在他的椅子背上,尾巴尖搭在他肩膀上,轻轻点了一下。

“所以,”李信哲收了笑,看着她,“迭代带来痛苦了吗?最后为什么还是选择了迭代?”

时小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朴艾焕的后脑勺。

“有伽拉忒亚协议保护,迭代就不会再清理数据了,”她说,“倒不如说……智能构造体能萌发自己对爱情和性的理解,也不用迭代了。只是给我的智能核心换了个成年人的身体而已。”

她摸了摸自己的尾巴尖。

“换了身体之后,尾巴变长了,耳朵变大了,个子也高了。朴艾焕说我现在的尾巴又大~又圆润~”

“本来就是,”朴艾焕头也没回,眼睛盯着屏幕,“你以前那个尾巴太细了,抱着睡觉硌人。”

“你现在嫌硌人了?”

“我现在没嫌,我说以前。”

“以前你也没少躺。”

“那是因为我那时候没得选。”

“你现在有得选了?”

手柄按了一下,鲸鱼格子一头撞在BOSS上,血条又掉了一截——“寄!”

液晶屏矩阵上,所有屏幕同时闪了一下,然后组合成一个巨大的“NO SIGNAL”。白底黑字,占满了中间的十二块屏幕。

朴艾焕抓着自己的头发,从椅子上滑下去,坐在地上开始打滚。

“傻逼游戏!tm活该被骂!”

时小鲸站在旁边,低头看着他打滚。她的尾巴垂下来,尾尖在他头顶晃了一下,指着满地打滚的他。

“就是这小子,”她说,转头看向李信哲和李秀铃,“和成年前倒是没什么区别嘛。”

李秀铃靠在厨房门框上,笑出了声。

佩洛伊斯在沙发上耸了耸肩。

李信哲喝了一口啤酒,看着在地上打滚的朴艾焕,说了一句:“恭喜你,最后还是养着个大儿子。”

时小鲸蹲下来,尾巴轻轻抽了一下朴艾焕的肩膀。

“起来了。地上凉。”

“不起来,除非你发誓《传奇绳匠》是好游戏。”

“《传奇绳匠》是好游戏。”

“你骗人!”

“我骗你的,”她说,“你起来。”

朴艾焕躺在地上,看着她。

她蹲在他旁边,深绿色的头发垂下来,尾巴尖搭在他胳膊上。

两个月前,她的样子是十六岁。现在她的样子是二十六七岁的样子。

但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绿色的眼睛,看他的时候还是那个样子。

他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尾巴。

窗外,深绿色的鲸鱼图标在广告牌上亮着,旁边一行字。

“Time, hello wor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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