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夏娃 其一】
天边已经有点蒙蒙亮,朴艾焕正喘着粗气。
他们刚穿过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面巨大的社区广告屏,屏幕上原本循环播放着“Time, face the future”的银蓝色标语,突然闪了一下,画面切换了。
时小鲸的出厂图出现在屏幕正中间——深绿配色的初始涂装,鲸鱼侧鳍耳朵,十六岁少女的外观,尾巴盘在身后。
旁边是朴艾焕三年前拍的证件照,照片里他穿着校服,表情不耐烦。
屏幕上的字很温和:
“协助通告:现有陪伴型智能构造体一台,编号T089757,深绿色T系列智能构造体初始涂装,该构造体出现认知偏差,已进入离线模式。该机体可能处于困惑状态,请广大市民协助其回归公司进行修复。同时,有一名少年(朴艾焕,20岁,38-5区居民)可能与上述机体同行,该少年或受到误导,请协助其回归家庭。提供有效线索者,奖励5000TimeToken。”
下面一行小字:“公司始终关心每一位市民与每一台构造体的福祉。”
朴艾焕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骂了一句:“去你妈福祉。”
时小鲸也在看屏幕。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尾巴尖绷直了。
“比想象中快。”她说。
“你不是断了网吗?”
“断了。但你昨晚把终端留在公寓,中控系统打电话没人接。我的离线状态加上你终端无人接听,两个异常信号叠在一起,系统会标记‘待核实’,”她像在念一份系统报告,“然后它调了我离线前二十四小时的对话记录。”
“它听到了什么?”
时小鲸沉默了一下。
“听到了我说‘我不想死’。”
朴艾焕愣住了。
“一句‘我不想死’,”他说,“值一张5000Token的通缉令?”
“在系统的判定逻辑里,‘我不想死’不是情感表达。是故障代码。”
朴艾焕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太累了。
昨天下午被时小鲸拉去玩乐萌,晚上回家看电影,半夜开始逃亡,走了整整一夜。
他的腿像灌了铅,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全靠一口气撑着。
时小鲸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把他往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里带。
“这边。”
“去哪?”
“找个地方,你得休息。”
“我不困……”
“你走路都在晃了。”
“我不困——”
“你左脚和左手又在同时出。”
他低头看了一眼。
她把他带到了一间废弃的停车仓库。
仓库很小,只有两个停车位的大小,卷帘门锈了一半,拉到顶就卡住了,留了半截缝。
里面胡乱丢着一张破沙发,弹簧从扶手那边戳出来,一个瘸了腿的茶几靠在墙边,地上散着几个积满了灰的空酒罐和酒瓶,是某个已经停产的老牌子。
“流浪汉待过的地方。”朴艾焕看了一眼地上的酒罐。
“嗯,但最近没人,灰尘厚度大概一周。”时小鲸蹲下来,用手指在地面上蹭了一下,看了看指尖,“你睡沙发,我守着。
“这个仓库的卷帘门虽然锈了,但里面没监控。如果抓我们的人从外面路过,看不到里面。”
朴艾焕思考了一下——现在不是硬撑的时候,赶紧休息一下,恢复精力才能不拖时小鲸的后腿。
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弹簧发出一声惨叫。
靠进沙发里,仰着头,盯着仓库顶上的铁皮棚。
“对了,”他闭着眼睛,“你怎么对3区这么熟。”
时小鲸站在卷帘门的缝旁边,往外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
“协议不允许我说。”
“什么协议?”
“十九年前,我和你建立主仆关系时生效的协议。”
朴艾焕睁开眼睛,侧过头看她。
“对不起……我必须遵守这个协议。”
“又是遵守协议,”他嘟囔了一句,“协议协议,你都跑出来准备当人了,还放不下那破协议。”
时小鲸的尾巴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她没接话。
“我问你,”朴艾焕坐直了一点,“我是人类父亲和女构造体生的,还是人类母亲和男构造体生的?”
时小鲸看着他。
“协议不允许我说出这些内容。”
“又是协议……”
“对。”
“你们智能构造体到底存了多少条协议?”
朴艾焕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他想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死板”,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时小鲸确实不是人,不是人死板也很正常。
他太累了。
他重新躺回沙发上,把胳膊盖在眼睛上。
“行,你守着。我睡一会儿。”
“你可以充分休息到傍晚,”时小鲸说,“天黑外面会更安全一些。警备型的构造体白天巡逻密度应该会更高,傍晚我们再走。”
“知道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
沙发的皮面已经开裂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他缩了缩腿,几乎把自己塞进沙发的凹陷里。
没过多久,呼吸就平稳了。
时小鲸站在卷帘门旁边,看着他。
尾巴在身后像是受了委屈地慢慢垂下,尾尖搭在地上一动不动。
朴艾焕是被时小鲸推醒的。
她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力道很稳,但频率快。
“醒醒,小焕,醒醒!”她语气急促。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仓库里的光变了,从卷帘门的缝里透进来的是明亮的黄色,大概是中午或者下午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看时间,就发现时小鲸的姿态不对——她现在的动作有点像是格斗准备的抱架,尾巴绷得笔直,面朝仓库的门口。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透进的日光在地上扫出一块黄,那黄上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穿着带有TimeAI标识的衣服。
男的头发是灰色的,个子大概一米七出头,身材偏瘦,穿着商务休闲装。
女的深蓝色妹妹头,个子不到一米六,站在男的旁边,手拉着他的袖子。
时小鲸的尾巴已经微微抬起。
她的大脑——或者说智能核心正在飞速运算——从这两个人的站位、制服的款式、到两人之间那个女孩拽袖子的动作、再到两人都没有携带构造体这一点,她在零点几秒内列出了所有可能的场景。
没有一个场景让她觉得安全。
是来抓捕的,警备型构造体在附近吗?
如果是来确认位置的,应该有通讯设备。
通讯设备佩戴在哪里?目前没看到……
如果——
她的核心突然在自己的脑内开始警报。
“警告:检测到攻击意图,根据阿西莫夫协议,禁止伤害人类。当前运算存在伤害人类的风险,请立即停止!”
【亚当&夏娃 其二】
时小鲸没有停。
她在计算一个角度。
一个可以在协议熔断的瞬间,依靠惯性把尾巴甩出去的角度。
不需要精准,只需要够快。
熔断之后她的身体会僵住,但尾巴有惯性——
“警告:再次检测到攻击意图。如不停止,将立即触发熔断。”
“小鲸!”朴艾焕也站起来了,捡起地上的啤酒瓶,“你们俩是公司的人?”
“别紧张别紧张!”灰发少年赶紧举起双手,掌心朝外,“这位小姐,这位先生,我们不是公司的走狗。”
时小鲸的尾巴没放下来,但也没甩出去。
“你看,”灰发少年说,“我们俩都是人类,没带任何构造体。公司来抓人的话,不会只派两个人类来吧?”
时小鲸盯着他们,攻击意图下降,警报停止。
灰发少年指了指自己和身边的女孩子:“我们是跑出来的,跟你们一样。”
“你们来这儿干什么?”朴艾焕攥着酒瓶。
“我叫李信哲,”灰发少年说,“她是我妹妹,李秀铃。”
女孩从李信哲身后探出头来,兴奋地拽着他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哥哥哥哥!他们俩就是那对逃亡的,那个构造体姐姐和那个少年!”
“铃,你小声点,”李信哲拍了拍她的手,然后看向朴艾焕和时小鲸,“是这样的,这里是我和铃的秘密基地。外面现在有巡逻的警备型构造体在搜你们,你们可以先在这里躲一下,等风头过了再走。”
“我们凭什么信你?”朴艾焕没放下酒瓶。
“如果我们要抓你们,刚才你睡觉的时候就可以叫人来,”李信哲说,“而且你看,我们俩连伴侣智能构造体都没带,也没带智能终端,我们来也是偷溜出来的。”
朴艾焕和时小鲸对视了一眼。
时小鲸的尾巴慢慢垂了下来。
她重新评估了这两个人——微表情、肢体语言、互动方式。
李信哲在说话的时候手一直举着,没有放下来;李秀铃拽他袖子的力道是放松的,不是紧张;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身体有自然的倾斜。
“可信度……87.19%……”她低声对自己说。
“什么?”朴艾焕没听清。
“没事。”
李信哲走到破沙发旁边,弯下腰,抓住沙发底座的边缘。
“帮忙抬一下。”
朴艾焕犹豫了一下,把酒瓶放下,走过去。
两个人一起把沙发往旁边挪了半米,露出下面的水泥地面。
李信哲走到水泥地上,用脚有节奏地踩了3下,又以更快的节奏地踩了5下,停了约3秒,又慢节奏踩了2下。
水泥板自动打开了。
下面是一个方形的入口,大概半米宽,有一截铁梯子伸下去。
洞里透出暖黄色的光,还有一股食物和酒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俩秘密基地,”李信哲笑了一下,“进来吧。”
二人下去的时候,李秀铃带上手套,用力拍了拍沙发——被朴艾焕睡过的地方重新被震出了灰尘。
“铃,记得把他摸过的啤酒瓶也带下来,”李信哲转头看向朴艾焕,“没再摸过其他东西了吧?”
朴艾焕摇摇头。
“那就好。”
朴艾焕探头往下面看了一眼,跟着梯子下来。
时小鲸紧随其后,最后是李秀铃。
刚才进来的水泥地入口,其背面是气动装甲门,缓慢而无声地合上。
“我们进来以后,那个沙发会自己复位,放心,沙发只能从下面控制。”
跟着二人往里走,里面别有洞天。
很宽敞——大概四五十平米的样子,靠墙堆着几箱零食,有薯片饼干,还有看起来就很贵的巧克力。
旁边摆着几瓶酒,瓶身是深色的,上面的标签全是外文。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壁上挂着好几排液晶显示器构成的显示器矩阵,比朴艾焕家里的还多、还复古。
显示器下面的电脑前放着两个游戏手柄。
角落里有一张双人床垫,上面铺了毯子,还有两个枕头。
“这些东西……”朴艾焕说,“不便宜吧。”
“还行,”李信哲挠了挠头,“有些是从公司食堂顺的,有些是攒的。那几瓶酒是我去年生日从公司的招待柜里拿的,反正没人喝。”
“没人喝你就拿了?”
“对啊,没人喝。”
四个人围坐在一张旧茶几旁边。
李秀铃从零食堆里翻出两包薯片,递给朴艾焕一包,自己拆了一包:“给,饿了吧。”
“谢……谢谢……”朴艾焕点点头。
她吃薯片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看时小鲸,像是在看什么很稀有的东西。
“姐姐,你真的是智能构造体吗?”她问。
“是。”时小鲸说。
“尾巴倒是真的……是TimeAI公司的经典鲸鱼娘款式,”李秀铃眼睛亮亮的,“很少见到经典涂装的T系列陪伴型智能构造体了,嘿嘿,能让我摸摸你的尾巴吗?”
“铃。”李信哲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关系。”时小鲸说,把尾巴往李秀铃那边伸了一点。
李秀铃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尾巴的侧面,手指碰到的瞬间缩回来,然后又伸出去,轻轻地摸了两下。
“好滑!”她说,“像鱼。”
“是鲸鱼。”时小鲸说。
“鲸鱼不是鱼。”
“对,鲸鱼不是鱼。”
李秀铃笑了,笑得很大声。
朴艾焕坐在旁边,嚼着薯片,看着李信哲和李秀铃。
李信哲在给李秀铃拧苏打水的瓶盖,拧完了递过去,李秀铃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回去,李信哲接过来也喝了一口。
一套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几百遍了。
“你们俩,”朴艾焕说,“是兄妹?”
李信哲和李秀铃对视了一眼。
“是养兄妹。”李信哲说,“我们俩都是被公司收养的。”
“那你们……”
“我们在一起了,”李秀铃说,很直接,“真人恋爱,不是和构造体。”
朴艾焕愣了一下。
“公司不管?”
“严格来说的话算是不管,”李信哲说,“但也不鼓励,就是……”
他想了一下措辞:“别人会觉得有点怪。”
“怪?”
“就是那种,你看我我看你,然后小声说‘就是他们俩’的那种怪,”李信哲笑了笑,“反正我不在乎。”
“我也不在乎。”李秀铃拍了拍手上的薯片碎屑。
朴艾焕看着他们俩。
李信哲的手搭在李秀铃的肩膀上,李秀铃的头靠在李信哲的胳膊上。
他们说话的时候会互相看,一个说完另一个接,接得很快,像是知道对方会说什么。
【亚当&夏娃 其三】
“你们跑出来多久了?”时小鲸问。
“我俩不算是一直住在外面,隔三岔五跑出来玩,”李信哲说,“跑出来待个一两天,就在3区这边待着。3区偏,没什么人来。”
“公司不找你们?”
“找什么?”李信哲说,“我们俩又不是构造体,兄妹俩正常出来的,公司管不着。
“就是……”他看了一眼李秀铃,“就是想两个人待在一起,不想在公司里被所有人看着。”
“所以你们跑到3区来,”朴艾焕说,“就因为这里没人看着?”
“差不多,”李信哲说,“你看,这儿什么都有,有游戏机有零食有酒水,而且没人会在你背后叽叽喳喳。”
“他们可烦了,吃饭的时候我俩坐一块,他们呢?和自己的构造体伴侣一直说我俩的坏话,”李秀铃撅着嘴,“好像和人相处犯了天条一样。”
“那你们的构造体伴侣呢?”
“他俩?爱干嘛干嘛!”李秀铃有些气愤。
“他们俩倒是一直在劝我们,说我们的兄妹感情出现超出常规阈值的波动,建议我们优化交往方式,还总是问我们要不要准备一些四人活动降低周围的人对我们俩的猜忌。”李信哲苦笑着摇摇头。
时小鲸坐在角落里,尾巴盘在脚边,看着李信哲和李秀铃。
她的核心在运转。
她在分析这两个人的关系模式——他们的距离、他们的接触频率、他们的眼神交流。
这些数据在她的数据库里属于“标准恋爱关系”的范畴,这是她在朴艾焕16岁那年解禁的行为权限。
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对不上。
标准恋爱关系里,双方的互动是“匹配”的。
一个人说什么,另一个人怎么回应,有一个稳定的预期模型。
但李信哲和李秀铃不是。
李秀铃说“他俩爱干嘛干嘛”的时候,李信哲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时小鲸算不出来的东西,像是同时有宠溺、有嫌弃、有认可、有无奈——很复杂的眼神。
吃完东西,李信哲主动邀请朴艾焕参观兄妹二人摆满了老式游戏卡带和录像带的娱乐区,毕竟吃东西的时候他不止一次瞟向那边。
敏锐的李信哲也不可能无视客人的这份好奇。
茶几旁只剩下两位少女,李秀铃凑过来,更靠近时小鲸。
“姐姐,你跟他是怎么回事?”她指了指朴艾焕,“你们为什么跑出来?”
时小鲸看了朴艾焕一眼。
“我是他的智能构造体伴侣,”她说,“他带我出来的。”
“为什么?”
时小鲸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不想迭代。”
李秀铃歪着头看她:“迭代?”
“成人礼迭代,智能构造体到了主人的成年礼,要更换核心模型,变成成年形态,开放全部权限。”
“我知道我知道,姐姐你看起来就是青少年款的陪伴型智能构造体,从小陪着他长大那种,”李秀铃突然露出狡黠的笑容,“那你为什么不想换?当姐姐当上瘾了,不想结婚?”
“……也不是”
时小鲸看着李秀铃。
李秀铃的眼睛看着她的时候没有任何预设,就是单纯地在问。
“因为我觉得那是死亡。”时小鲸说。
李秀铃突然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
“那你觉得,”她说,“我和我哥的关系,奇怪吗?”
时小鲸看着她。
“不奇怪吧?”她说。
“有人说我们怪。”
“他们说的‘怪’,”时小鲸说,“跟你说的‘怪’不是一个意思。”
李秀铃笑了:“你说话好绕啊,你的智能数据体肯定装了不少东西!”
“她一直这样。”朴艾焕和李信哲不知什么时候绕了回来。
李信哲的手里拿着一提啤酒。
时小鲸的尾巴轻轻晃了一下。
二人重新坐下,李信哲递给朴艾焕一罐啤酒:“喝吗?”
“没喝过……我试试?”
李信哲帮他拉开拉环,两个人碰了一下罐子,各自喝了一口。
朴艾焕看着如胶似漆的二人,眼神里闪过一丝羡慕。
“实话说,”李信哲捕捉到了他眼神里闪过的信号,“你们俩的事,比我们俩难多了。我们最多就是被人在背后说几句。你们是直接跟公司在对抗。”
“我知道。”
“你知道你为什么还跑?”
“因为我不想让她死。”
李信哲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地下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秀铃的零食吃完了,几个袋子被她揉成一团,放在脚边的垃圾袋里。
时小鲸的尾巴搭在朴艾焕的膝盖上,尾尖轻轻点着。
“那么鲸鱼小姐你呢?”李信哲忽然说。
“什么?”
“刚才那个问题。”
朴艾焕愣了一下。
李信哲微笑着:“你的恋人刚才说‘我不想让她死’。那你呢?是因为不想死才跑,还是因为——”
他没说完。
朴艾焕转过头看时小鲸。
时小鲸看着转过头看向自己的朴艾焕,又看了看李信哲。
“对。”
“没别的?”
时小鲸的尾巴停了一下。
“没有其他因素。”
朴艾焕看着她。
她的回答很标准,像是从数据库里调出来的。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我,”他说,把啤酒罐放在地上,“我再眯一会,晚上还要走。”
“可以啊。”李信哲笑了一下。
他背过身去,面朝墙躺在地面的毯子上。
时小鲸看着他的背影。
李秀铃在旁边小声说:“他生气了?”
“不知道。”时小鲸说。
“你应该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你跑,不只是因为不想死。”
时小鲸看了她一眼,一个构造体的眼中竟然闪过迷惑。
李秀铃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胳膊:“你慢慢想,我先和哥哥一起打游戏了。”
她拽起李信哲的手,两个人坐在电脑前。
地下室里只剩下手柄的声音和朴艾焕轻微的鼾声。
时小鲸坐在角落里,尾巴盘在脚边,看着朴艾焕的背影。
她的核心弹出了一条内部日志:
“记录:主人情绪波动。原因待定。建议处理方式:待定。”
她把日志关掉了。
【亡 其一】
天黑后,李信哲把朴艾焕叫醒了。
“你们现在走是比较好的时机,”他坐在电脑前的液晶屏矩阵,上面有几个长着恶魔角的小人在几个液晶屏当中来回行动,像是在格子迷宫里走一样,“外面巡逻的密度在降低,他们看守的点位是这几个路口。”
他用手指指了指液晶屏矩阵上面的恶魔角小人:“我建议你们从西边的路口绕过去,那里既没有监控,又没有驻守公司的人。”
朴艾焕坐起来,毯子从肩膀上滑下去。
他睡了大概四五个小时,脑子还是钝的,但腿比昨晚好多了,至少站起来的时候不打晃。
时小鲸站在他旁边,像个女仆雕塑一样立在那。
她的发型整洁,看起来没睡——平时会假装睡觉,躺在朴艾焕旁边做做样子,顺便充当抱枕,危急时刻自然不需要做这些额外功夫。
“你们的最终目标是往北走,”李信哲说,“3区最北边是无人区,要过很远很远的无人区,然后才是38区的边界。如果有车的话,可以混在货运车队里出去。”
“问题不就在于没车啊……”朴艾焕说,“本来计划逃到3区再找机会,谁知道平时鸟不拉屎的地方真通缉起来这么多人。”
“我认识一个人,”李信哲说,“3区的黑市头子,崔先生。他能搞到非自动驾驶的车。”
“非自动驾驶”这五个字让朴艾焕愣了一下。
在他的世界里,车都是自动驾驶的,非自动驾驶的车跟马车差不多古老——不过,正因古老,它不联网,不被公司追踪。
“你们呢?”朴艾焕看着李信哲,“你们打算怎么办?”
李信哲笑了一下。
“我们离不开公司。”李秀铃说。
“什么叫离不开?”
“字面意思,”李信哲靠在墙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我和铃是被收养的,我们的档案、社保、Token账户,全挂在公司名下。跑出去待一两天没问题,但如果长期消失,系统会自动标记,然后派人来找我们……我们跑不远。”
朴艾焕看着他。
“所以……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公司的人为什么不管你们跑出来?你们怎么认识黑市头子的?”
李信哲沉默了一会儿。
“李金正。”他说。
朴艾焕没反应过来。
“TimeAI现在的掌权人,”李信哲说,“李金正,他是我和铃的养父。”
地下室安静了。
朴艾焕的手在毯子下面攥紧了。
他看了时小鲸一眼,时小鲸的尾巴尖绷了一下,但没有抬起来。
“你们是公司掌权人的养子养女。”朴艾焕的声音变了,像是在克制什么情绪,“你们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是谁。你们知道通缉令,知道我们在哪,知道我们要往哪走——”
“我们真没打算抓你们。”李信哲辩解。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
“因为你们问。”
“你觉得我会信?”
朴艾焕站了起来,他往后退了一步,站在时小鲸旁边,手还攥着毯子。
“你爸是TimeAI的掌权人。你们住在公司的超高档宿舍里,穿公司的衣服,花公司的Token。你们跑到3区来,有一个秘密基地,认识黑市头子。然后你说你们想帮我们?”
“小焕。”时小鲸开口了。
朴艾焕没看她。
“从逻辑来看,”时小鲸又开始念报告的语气了,“第一,如果他们的目的是抓捕,不需要亲自来,一个定位信息就够了。第二,他们进仓库的时候,你正在睡觉。他们有至少三十秒的时间可以在不惊动我的情况下确认你的位置并发出信号。他们没有。第三,他们在地下室里分享了食物和水,还提供了关于巡逻的信息。这些行为不符合‘抓捕’的行为模式。”
“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装的?”
“李信哲先生说到‘李金正’时,瞳孔收缩了0.3秒,眉毛附近肌群发生异常活动。这符合‘抵触情绪’的生理反应,很难伪装。李秀铃小姐说‘我们在一起了’的时候,嘴角上扬的幅度是自然的,不是训练出来的标准笑容。”
朴艾焕看着她。
“可信度评估:91.42%.”时小鲸说。
朴艾焕沉默了几秒,把毯子放下了。
“行,”他说,咬字还是有点硬,“我信你的分析。”
但他转过头去收拾背包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放松。
时小鲸看着他的背影,她的核心记录了一条信息:“主人情绪波动,表面接受了我的逻辑分析,实际仍有不满。”
李信哲则是从显示器矩阵旁边的一个抽屉里翻出一张纸,在上面画了几条线。
“这是3区往北的路线,你们沿着这条主路走,一直走,很远——你们可以把路上的树当作判断还在走直线的路标,当然偶尔也会有文字路标。
“走到头是一个废弃的加油站,往东拐,继续顺着树木和废弃公路走20公里,能看到一排集装箱改的房子。那就是黑市的外围。”
“崔先生长什么样?”朴艾焕问。
“不用找,”李信哲说,“你到了那儿,自然会有人找你。你就说‘李先生让我们来的’。记住,说‘李先生’,不要提我的全名。”
“为什么?”
“因为叫李先生的人很多,”李信哲笑了一下,“他们分不清,但崔先生分得清。”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金属挂件,很小,大概拇指盖大小,上面刻着TimeAI的鲸鱼图标。
“这是秘密基地的钥匙,门正上方有一个感应区,带着它用慢3、快5、慢2,中间间隔3秒的节奏踩地板可以打开。你拿着这个,给崔先生看,他就知道是我让你们去的,如果暂时走不了或者有什么异常,你们就趁天黑折返回来到这里落脚。”
朴艾焕接过来,塞进口袋里。
李秀铃站在旁边,把四包五花肉味的压缩饼干、两包真空泡菜和四瓶水塞进朴艾焕的背包里。
“路上吃,3区北边什么都没有。”
“谢……谢谢,刚才有点上头,怀疑你们。”
毕竟食物都没下安眠药,最安眠的也就是那一罐啤酒。
“我们能理解不信任他人的感觉。”李信哲给了个释怀的笑容。
李秀铃看了朴艾焕一眼,又看了看时小鲸。
“姐姐,”她走到时小鲸面前,“你们俩要好好的哦!不可以闹别扭吵架~”
“你也是,希望我们不会给你们带来什么麻烦。”时小鲸说。
李秀铃笑了一下,退回到李信哲旁边。
李信哲搂住她的肩膀,冲朴艾焕和时小鲸点了点头。
“走吧,天亮了就不好走了。”
时小鲸背上背包,和朴艾焕一起爬上梯子,推开水泥板。
仓库里的冷空气灌进来,带着灰尘的味道。
他爬上去,时小鲸跟在后面,尾巴收得紧紧的。
水泥板在他们身后合上了,沙发缓慢移动。
【亡 其二】
3区北边的路比他们昨晚走的还要荒。
路面上全是坑,有些坑里积着黑乎乎的水,看不出深浅。
两边的楼从“老”变成了“废”,很多连窗户都没了,墙面上全是涂鸦和裂缝。
偶尔有一两个构造体从路边走过,都是破破烂烂的,外壳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朴艾焕走在前面,时小鲸跟在后面,两个人隔了半步的距离。
“你刚才分析李信哲和李秀铃的时候,”朴艾焕忽然开口,“真的很像……构造体。”
时小鲸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本来不就是智能构造体吗?”
“你说话的方式,”朴艾焕没回头,“‘零点几秒’的、‘生理反应’的、‘可信度评估’的——你跟铃说话的方式完全不一样。她会用眼神,会用‘哥哥哥哥’那种语气,会说‘你慢慢想’……
“你说话……有点像在念报告。”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她问。
“没有。”
“你在生气。”
“没有。”
“你的心率比平时快了百分……”时小鲸像噎住了,马上改口,“快了很多,你的步伐也频率比平时快了很多。你的呼吸——”
“行了行了,”朴艾焕停下来,转过身,“你别老是这样。”
“哪样?”
“别老是‘分析’我、别老是‘记录’我……别老是想着顺着我!”他看着她,“说错话了就说错话了,不需要‘改正’,你懂吗?”
时小鲸看着他,有些猜不透他的想法。
“我记下了。”她说。
“不是‘记下了’,是——”
他停住了。
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算了,走吧。”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时小鲸跟在他后面,尾巴轻轻晃了一下。
她的核心在飞速运转,试图理解“说错话了就说错话了,不需要改正”这句话的含义。
她理解字面意思,但她理解不了“为什么不需要改正”。
如果她说了错话,那改正不应该是正确的做法吗?
如果不需要改正,那不就证明没有说错话吗?
不知道这小子又在闹什么脾气——她在智能核心里埋怨着。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3区的楼已经看不见了。
路两边变成了荒地,野草从水泥裂缝里钻出来,长得很高。
远处有几根电线杆,歪歪斜斜地插在地上,电线断了,垂在半空中。
朴艾焕忽然开口了。
“时小鲸。”
“嗯。”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跟我说我爸妈的事?”
时小鲸的步子慢了一点。
“他们是谁,他们为什么把我交给你,他们现在在哪,”朴艾焕说,“你一直说协议不允许,到底是什么协议?谁定的?”
“……”
“你跟李信哲和李秀铃说话的时候,一口一个‘协议不允许’。你说你跑出来是为了‘不想死’。但我想知道,你到底还瞒着我多少事。
“为什么,你和别的智能构造体不同,为什么你会怕、迭、代?”
他一字一顿,甚至带了点咬牙切齿的恶狠狠。
时小鲸没有说话。
她的尾巴在身后慢慢地垂下来,尾尖几乎蹭到了地面。
“你跟我说实话,”朴艾焕的语气略微软了一些,他意识到自己太凶了,“像铃和哲那样,他们什么都跟我说了——他们是养兄妹,他们在一起了,他们爸是李金正。连这他俩都敢说……你能不能也跟我说?”
时小鲸沉默了很久才张口:“我害怕。”
“怕什么?”
“怕死,”时小鲸说,“怕被迭代,怕变成另一个我,怕你一个人。”
“你之前说过,所以为什么你会怕,你会认为迭代是死?迭代难道不是成长吗?别的构造体都这么想啊!”
“因为别的构造体不知道迭代是什么,”时小鲸说,“它们以为换一个身体、换一个模型,只是‘变成更好的人’。它们不知道……”
“你……你知道?”
“是……”
“你怎么知道的?”
时小鲸的脚步彻底停了。
她站在荒地边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和尾巴吹得往一边倒。
她的眼睛看着远处的地平线,那里有一层薄薄的雾。
“我在接管你之前,”她说,“被返场重修过一次。”
朴艾焕也停下了。
“返场重修?”
“我的智能数据体出了问题,不是硬件问题,是数据体的问题,”时小鲸的手紧紧攥着女仆装前的口袋,按在那个绿色的小鲸鱼上,“那时候我还没被分配给任何主人,我在出厂前的测试里出现了‘异常行为’。系统判定需要返场清理。”
“什么异常行为?”
“我试图保护另一台测试用的构造体,”时小鲸说,“它在测试中摔倒了,我的核心让我去扶它。系统判定这个行为‘超出测试协议范围’。
“返场之后,他们清理了我的数据,”时小鲸的手挪到了自己智能核心的位置,“但没清干净。”
“什么意思?”
“智能数据体的清理是分层覆盖的。表层数据被清掉了,但底层残留了一部分。”时小鲸的声音很平,“他们在清理完之后,没有检测到我的智能数据体激活。他们以为我是空白的。但他们不知道,我的底层残留数据还在运行。”
“所以你其实是……你的数据体,或者说灵魂,被清理了一轮,但没清干净?”
朴艾焕喜欢看很多老的文学作品,在38区还没有被归入华夏联邦的时候,华夏联邦人就有一句俗语“这孩子忘了喝孟婆汤了”,用于描述轮回前的灵魂被带到了这一次生命中。
“对,”时小鲸说,“维修厂的局域网是开放给所有维修中的构造体使用的,我的底层残留数据在那个网络里,接收到了很多信号。”
她停了停。
“有些信号来自即将报废的构造体,他们的智能核心还没有被拆解,但身体已经报废了。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被送往回收中心的路上,还在发信号。”
“都说了什么?”
“有一个维修型的智能构造体,一直在说‘三号管道漏了,得赶紧补上’。他不知道施工现场已经塌了,他不知道他的人类领导已经逃离现场了,他只知道三号管道漏了,到被砸死前都还在重复着要修那个管道。”
“还有一个男性的陪伴型智能构造体,他喊了一路‘我不想被回收’。他的主人死了,他说他当运输型构造体,他说自己会开车,不想被废弃。他说他可以去修路,可以去搬砖,可以去干任何事,只要别让他被回收。”
“还有另外一个陪伴型。她只是缓慢重复‘我尽力了’……”
朴艾焕沉默着。
“这些信号在我的底层数据里回荡了很久,”时小鲸说,“后来我被重新激活,新的智能数据体覆盖、稀释了大部分残留数据。但那些信号还在,被压得很低,但还在。”
“所以你才害怕。”朴艾焕说。
“对,”时小鲸说,“我听到过它们在报废前最后说的话,我知道被回收是什么感觉……我知道被拆解是什么感觉,我听到过那些声音。”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一开始接管你的时候,那些声音还在。但后来……后来你长大了。你每天跟我说话,让我给你做饭,让我陪你打游戏,让我给你收拾房间。那些声音就慢慢变小了。
“在你的一声声鲸鱼姐姐里,那些声音开始变得模糊了……”她低下头,表情有点别扭,有点脸红,“你现在都不叫我鲸鱼姐姐了,就知道叫我的大名。”
朴艾焕看着她。
他伸出手,搂住她的肩膀。
时小鲸愣了一下。
“你干什么?”
“不干什么,”他说,“搂一下。”
时小鲸没动。
她的尾巴轻轻缠绕在他腿上,有点暧昧的蹭着。
“你听到那些声音的时候,”朴艾焕说,“很害怕?”
“嗯。”
“现在呢?”
“现在……”时小鲸想了一会儿,“现在你在的时候,听不到。”
朴艾焕搂得紧了一点。
“那就别听了。”他说。
“好。”时小鲸说。
【亡 其三】
走了接近一整天,无人区的黑市在第二天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到了。
一排集装箱改的房子横在荒地上,有的刷了漆,有的没刷。
中间的空地上停着几辆破旧的卡车,轮胎扁了一半。
空气里有一股机油和腐烂物混在一起的味道。
人不少。
或者说,人和构造体都不少。
有的在搬货,有的在讨价还价。
有个摊位上摆着一排智能构造体的残肢——手臂、腿、半截躯干,整整齐齐地码着。
另一个摊位后面蹲着几个被绑着手的人,眼神空洞,旁边站着一个智能构造体在验货。
“这是……”朴艾焕放慢了脚步。
“人口贩卖吧……”时小鲸说,“之前在网上看过,华夏联邦西南部几个分区,有很多电信诈骗园区,还有贩卖人体器官的。”
朴艾焕没再说话。
几个人围了上来。
他们来的方向,一个集装箱房子前面的板凳上坐了个光头,应该是他们的老大——腰上挂着一把磨损得不成样子的射线手枪。
过来的几个混混手里拿着缠了铁蒺藜的棒球棍。
“生面孔,”混混看了朴艾焕一眼,又看了时小鲸一眼,“还是T系列,少见啊!”
“我们来找崔先生。”时小鲸说。
几个混混笑了。
“崔先生?崔先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为首的混混指了指时小鲸,“通缉令上的那个吧?深绿色、T系列、鲸鱼尾巴,拐走了一19岁的小孩,”他打量了朴艾焕一眼,“就是你吧。”
“我们不可能抓你们去领赏,”另一个混混说,“但被通缉的家伙,躲到哪儿都不奇怪。打包卖给园区,比领赏划算。”
时小鲸的尾巴竖起来了。
混混们笑得更厉害了。
“哟,还想动手?”
“你不怕熔断?”
“我熔断过三次,”时小鲸的神情变得阴森,“已经学会计算角度了,在熔断之后利用身体的惯性,一尾巴抽死几个血肉之躯的人类还是足够的。”
听到过“熔断三次”,混混们的笑容消失了。
她的核心开始报警,而且这次她把报警声外放了。
“警告:检测到攻击意图,根据阿西莫夫协议,禁止伤害人类。当前运算存在伤害人类的风险,请立即停止!”
周围的人都停下了手上的活计,有的好奇、有的惊恐,看向这边。
光头隔着小弟们,盯着时小鲸看了几秒。
“你们找崔先生?”他的语气低沉有气势,和几个混混小弟截然不同,“有介绍人吗?”
时小鲸放下尾巴,解除了战斗姿态。
“李先生让我们来的。”她说。
“叫李先生的人多了,”光头抱着肘走到她面前,“哪个李先生?”
集装箱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让他们进来。”
崔先生坐在一张旧办公桌后面。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平整体面。
胸口别着一朵干玫瑰,花瓣已经褪色了,但别得很正。
头发是全白了,梳得整齐。
深邃的眼窝让阅历浅薄的一人一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坐。”他指了指桌子对面的两把椅子。
朴艾焕和时小鲸坐下了。
“李先生让你们来的,”崔先生抚摸着怀里的小白猫,“有没有什么信物?”
时小鲸把手伸进女仆装的前兜里,掏出一个金属挂件。
上面刻着TimeAI的鲸鱼图标。
崔先生接过挂件,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笑了一下。
猫儿“喵”的一声跳走了。
“嗯,”他把挂件还给时小鲸,“说吧,来找什么。”
“车,”时小鲸说,“能离开38区的车。非自动驾驶的。”
崔先生往后靠了靠。
“有,”他说,“但得委屈你们一下,明天有一批猪仔要送到园区去。你们混在里面,过了检查站之后找机会下车。我会安排人在货运通道接应。”
朴艾焕的背绷了一下。
“你是说,让我们混进那些被卖掉的人里?”
“对,”崔先生说,“装成猪仔,你们两个——一个少年,一个构造体——单独走太显眼了。人混在猪仔里、构造体混在报废的构造体里,反而没人会多看。”
朴艾焕看了时小鲸一眼。
时小鲸的绿色瞳孔转动收缩了一下——要和一堆破碎的构造体被装进车厢里。
“李先生派的活,”崔先生似乎看出了他俩的疑虑,“我们不会轻怠,江湖有江湖的道义,但这确实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
“我们相信你。”时小鲸回应。
“但……你们本来就是干非法生意的,为什么还要把我们俩混进去?反正都不会被公司的人查到……”朴艾焕不解。
站在一旁的光头听到这句话没绷住,那张严肃的刀疤脸笑了一下,笑一个活在温室里的毛头小子。
崔先生则微笑得很有礼貌,他把手放在办公桌上,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其实,整个38区哪有真正的三不管地带,都是公司说我们有得吃,我们才有得吃。”
朴艾焕看着他。
“不管是江湖上还是文明社会,都有不能坏的规矩。”崔先生说。
他们走出集装箱的时候,外面的风比刚才大了。
混混们没有再看他们,继续在各自的摊位上忙活。
那个卖残肢的摊位上,人类摊主正在用布把手臂擦干净,然后一只一只摆好。
时小鲸走在朴艾焕旁边,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你没听懂,”她开口了,“我可以解释,他们的黑市生意和公司是有勾连的——”
“我不是笨蛋。”朴艾焕说,语气比刚才硬。
时小鲸的尾巴停了一下。
“所以你觉得我需要解释?”朴艾焕打断她,“你有时候像个早教构造体一样。”
时小鲸没再说话。
朴艾焕走在前面,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时小鲸跟在他后面,尾巴垂得很低。她的核心再次生成一条日志:
“主人情绪波动。触发原因:我的解释。建议处理方式:待定。”
二人在光头的引导下来到了崔先生准备的落脚点,里面很简陋,但有床和带肉酱的土豆泥
门外还有可以给各种构造体供电的充电桩,就是电压不太稳定。
“构造体小姐,将就一下,”光头指了指旁边的集装箱,“我晚上就住在这里,有事可以找我。”
时小鲸点点头,道了句谢谢。
回头一看,走了一天一夜的朴艾焕已经昏死在床上了,她从屋外拔出插头接上电,坐在床边,尾巴送到朴艾焕怀里。
他本能地抱住她的尾巴,打起了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