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 其一】
12月17日,星期三。
朴艾焕收到了TimeAI的成人礼通知。
他正在用那台有两个液晶屏的老式电脑跑一个ACT游戏《绳匠传奇》。
挂在耳朵上的佩戴式智能终端接到成人礼通知,直接弹开了虚拟屏幕,挡在了他的眼睛和电脑屏幕面前。
他的反应慢了半拍,手柄按了一下肩键,他被一条猎狗形态的怪物打飞,屏幕中间显示着“NO SIGNAL”。
这段时间刚好够他骂一句“寄,撤不出去了”——然后通知就来了,白底蓝字,右上角闪着TimeAI的鲸鱼logo。
“尊敬的朴艾焕先生:您将于12月24日年满二十周岁。届时,您的陪伴型智能构造体【时小鲸】所拥有的智能核心将进行成年迭代。迭代后,她的外观将调整为成年形态,并开放全部权限。请于12月24日上午十点前往任意服务中心完成迭代。”
他看了一眼内容,又注视了一会通知的关闭键,继续打游戏。
屏幕中那个骑着摩托的银色机器人一头撞在怪身上,死了。
“你又死了,”时小鲸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带着点笑,“大狗来了你还在那贪?”
“看见了,弹晚了。”
“那是你手柄不行啦!”
“这叫复古。”
“行行行……复古,”时小鲸从厨房探出头来,“晚上想吃什么?”
探出的小脑袋是深墨绿色的长发,旁边两个深墨绿的、鲸鱼侧鳍一样的耳朵动了动——那是她作为智能构造体的标签。
“随便。”
“炸酱面?”
“行。”
他们住的地方是TimeAI公司统一配给的标准公寓,在38-5区。
整个38区皆由这个集团控制,被切成几十个分区,每个区里都有标准化公寓、标准化食堂、标准化服务中心,还有标配的智能构造体伴侣。
区别只在于,38-5区偏,基础设施旧一点,社区屏幕上循环播放的TimeAI广告比38-23区少一轮。
朴艾焕对38区和自己所在的5分区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
他在这儿长大,习惯了。
街角那家无人便利店,他半夜去买过几百次泡面;社区广场那台公共游戏终端,手残的他小学时在那儿打过街机;公寓楼下那个小公园,长椅上的漆掉了大半,但傍晚的时候总有人——或者说,有人带着自己的智能构造体坐在那儿发呆。
他偶尔会觉得5分区像一张被反复折叠的旧报纸,折痕太多,展开也压不平了。
但“旧”这件事,他自己也不讨厌。
他就是喜欢旧的。
别人家里墙上投着全息风景,他墙上挂着排布成矩阵的液晶显示器;别人用神经直连打游戏,他用手柄;别人让智能构造体伴侣接入深度思考模式辅助写作业,他用Word文档一个字一个字敲。
时小鲸说他是“复古主义者”,他说这叫“有手感”。
面做好之前,时小鲸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切好的泡菜——38区人喜欢叫这个东西“辛奇”,其实就是泡菜——放在他桌上。
“你眼睛离屏幕太近了。”她说。
“知道。”
“知道还不远点。”
“远点就看不清了。”
“那你把眼镜戴上。”
“戴着难受啊……”
时小鲸看着他,摇了摇头。
她身上系着围裙,围裙上有只绿色的卡通鲸鱼,是她自己在社区商店挑的,挑的时候还跟智能构造体店员砍了半天价。
她砍价的方式很常见——先挑毛病,再说“隔壁店可不是这个价”,最后成交的时候还带一句“下次还来”。
智能构造体店员全程笑呵呵的,扫码,装袋,说“欢迎下次光临”。
在38区,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
智能构造体就像居民一样,在社区里走来走去,聊天,买菜,跟人吵架,跟别的智能构造体吵架。
没有人会多看一眼,也没有人会觉得奇怪。
朴艾焕有时候觉得,智能构造体比他还会做人。
成人礼通知来的第二天,时小鲸开始不对劲了。
早上朴艾焕还没醒,就闻到厨房里的味道。
他迷迷糊糊地爬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时小鲸正在煎蛋。
煎蛋没什么稀奇,时小鲸每天都煎蛋。
但今天她煎的是他最爱吃的那种——边上焦一点,蛋黄还能流,撒了一点黑胡椒和欧芹碎,不撒盐。
“今天什么日子?”他问。
“什么什么日子,”时小鲸头也没回,“吃饭了。”
他坐下来。
煎蛋放在他面前,焦边流黄,黑胡椒撒得刚好。
旁边是一碗白粥,一小碟酱油泡的萝卜。
“为啥今天吃这个?”
“你昨天不是说想吃这个?”
“我昨天没说过。”
“你前天说的。”
“前天我说想吃萝卜?”
“你说萝卜要泡得再咸一点。”
朴艾焕想了想,好像说过。
他低头吃了一口煎蛋,味道刚好。
时小鲸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杯热豆浆,没喝,就是捧着。
她有时候会这样,做一些“多余”的动作。
比如明明不用吃东西,也端一杯茶在手里;明明不用睡觉,也躺在他旁边的沙发上闭着眼睛。
朴艾焕从来没问过她为什么,他觉得这些动作没什么好问的。
吃完早饭,时小鲸说:“下午去玩吧。”
“玩什么?”
“乐萌。”
“乐萌?”
“你小时候不是老去社区广场那台机器上玩吗?现在广场新开了一家乐萌店,我路过的时候看见的,你很久没玩了。”
朴艾焕看了她一会儿,他确实很久没玩街机了。
他小时候常去社区广场那台公共街机,打的是乐萌——一种音游,屏幕上掉音符,你跟着节奏敲按键。
那台机器很旧,按键敲起来“咔嚓咔嚓”的,屏幕边缘还泛黄。
他每次玩,时小鲸就站在旁边看,偶尔说“左边那个你没打”,或者“你节奏又乱了”。
“你怎么突然想去?”
“想看你玩。”时小鲸说,“你最近都不怎么出门。”
【鲸 其二】
于是下午两点,他们出了门。
5分区的街道不算宽,两边的楼也不高,七八层的样子。
路面上偶尔有无人配送车慢慢滑过去,发出很轻的“嗡嗡”声。
街角那家无人便利店的招牌灯坏了一截,只剩“便”字亮着,剩下的两个字在午后灰扑扑的光里糊成一团。
想必今天晚上6点前就会被公司派遣的智能构造体维修工修好。
但街上的人不少。
有人在路边遛狗,跟自己的智能构造体伴侣一边走一边聊天;有人坐在咖啡店的露天座里,对着面前的智能构造体抱怨工作;有个小孩蹲在地上画粉笔画,他的智能构造体伴侣蹲在旁边,认真地看着画,时不时说一句“这条线再直一点”。
朴艾焕和时小鲸并排走着,时小鲸比他矮半头。
她出门的时候换了一件衣服,黑白相间的女仆装——不算丰满的胸部略微撑起胸口的布料,那是被刻意弱化的第二性征。
相比之下,背后的巨大鲸鱼尾巴显得更加引人注目——大部分人都会定制化自己的智能构造体伴侣,时小鲸的形象却还是TimeAI公司提供的初始涂装,只是从深蓝色被换成了深绿色。原皮有时候比付费皮肤显得更突兀。
几百年前一款风靡全球的老电子竞技游戏《传奇联盟》的最强玩家就很喜欢用各种英雄的原皮肤。
资深游戏宅朴艾焕很崇拜这位顶级玩家,他知道他也出身38区,虽然那时的38区还没有被并入华夏联邦。
于是,秉持着原皮会比付费皮更稀有的原则——朴艾焕只是让时小鲸更换了涂装配色。
作为青少年智能构造体伴侣,她的样子停在十六岁。
“你小时候比现在矮多了。”时小鲸绿色的瞳孔瞟向朴艾焕,鲸鱼尾巴晃动了一下。
“废话。”
“那时候我牵着你走,现在你比我高了。”
“你也长不高了。”
时小鲸笑了一声:“我又不是人,当然长不高。”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自然,朴艾焕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智能构造体不长高,这不是常识吗。
社区广场在5分区的中心,一块不大的空地。
广场北边一排店面,其中一家门口挂着粉色的灯牌,上面写着“乐萌”。
店门口摆着一排像模像样的机器,半人高的台面,上面有屏幕和一圈按键,下面是一个大圆环——这是乐萌的特色,玩家除了敲按键,还要拍那个圆环,游戏里叫“滑动”,其实是拍。
大家总是开玩笑,说乐萌玩起来像在用八卦连环掌殴打一台洗衣机。
这家店比朴艾焕小时候玩的那台公共机器气派多了,屏幕亮得很干净,按键看上去是新换的,圆环边缘包着一圈防撞软胶。
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一台机器上有人在玩——一个大概十二三岁的小孩,打得正起劲,圆环拍得“啪啪”响,他的智能构造体伴侣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他的外套,嘴里喊:“慢点拍,手要肿了!”
朴艾焕忍不住笑了一下。
时小鲸看了他一眼:“你小时候打的时候我也这么喊。”
“你那时候喊的是‘左边左边!你又漏了!’”
“也……也有。”时小鲸的头偏开一下,撅着嘴。
他们找了一台空机器,旁边的空间有点窄,时小鲸关闭了自己尾巴的模型显示和模型碰撞。
她投了币,选了一首朴艾焕以前常打的歌。
曲子响了,屏幕上的音符一排一排往下掉。
朴艾焕第一下就漏了。
“手生咯。”时小鲸说。
“哎呀闭嘴闭嘴。”
第二下又漏了。
“左边。”
“知道了。”
他打着打着,手慢慢热了。
屏幕上的音符顺着他敲下去,按键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圆环在他手底下“啪啪”响。
时小鲸站在他旁边,没有再说话,就那么看着,跟很多年前在广场那台旧公共机器旁边一样。
这首歌打到一半,朴艾焕忽然觉得有一瞬间特别顺。
音符掉下来,他的手自己就跟上了,圆环拍下去,正好是那一拍,屏幕上的判定跳出一串亮色。
“这不打得挺好的嘛,底子还在。”时小鲸说。
“啧~”他扬了一下眉毛,显得十分得意。
毕竟,对音游毫无天赋却又爱玩的他,从小就是身边的这个鲸鱼少女在教自己玩这类游戏。
被启蒙的老师认可,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从乐萌店出来的时候,天开始暗了。
5分区的傍晚有一种灰蒙蒙的暖色,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的楼顶上,TimeAI的广告牌开始循环:“Time, face the future.”
时间,见证未来——其实也可以翻译为,时间,直面未来。
时小鲸走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刚才在乐萌店门口抽奖抽到的一张卡片,是乐萌的角色卡,上面印着一个脑瓜子周围围了一圈乐萌按键环的小熊。
“你抽的什么?”朴艾焕问。
“乐萌熊。”
“乐萌熊不好吗?看你闷闷不乐的。”
“我想要联动款的米库酱。”
“联动款……怎么获得啊?”
“联动款得打满三首S评级才能抽,”时小鲸把卡片塞进口袋,“算了,乐萌熊也行。”
他们路过社区食堂,朴艾焕看了一眼:“晚上在这吃?”
“回家做吧,”时小鲸说,“刚才看你玩乐萌的时候,我做了你爱吃的酱汤。”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酱汤?”
“你昨天说的。”
“我昨天说想吃萝卜。”
“萝卜是前天。酱汤是昨天。”
朴艾焕想了想,又好像说过。
回到家,时小鲸做饭,朴艾焕瘫在沙发上打游戏。
吃完饭,他们一起看了那部约好但一直没看的电影。
一部老片子,朴艾焕在网上淘的,导演是个很有名的老导演,讲一个喜爱复古文化的警探调查一桩疑似智能构造体杀人的案件。
情节在常人看来荒诞可笑——那时的人们是如此恐惧智能革命,完全想象不到现在的智能构造体会是和人一样有表情,动作细腻,甚至会为了一千韩元吵上几句架的、和时小鲸一样可爱的家伙们。
但朴艾焕一直很喜欢这个片子,他觉得那是人在有限的想象下对未来的另一种预言——这很神圣啊!
只不过时间太晚了,电影放到一半,朴艾焕的生物钟催促他犯困。
时小鲸坐在沙发另一头,怀里抱着一个靠垫,看得认真。
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没动,眼睛盯着画面。
“你困了?”她问。
“没。”
“那你眼睛都快闭上了。”
“我在听。”他把眼睛睁了睁,又闭上了。
电影结束的时候,房间里只剩下片尾曲。
时小鲸把靠垫放下来,靠在沙发背上。
朴艾焕躺在她的尾巴上,左耳佩戴的智能终端展开着虚拟屏幕。
朴艾焕隔着屏幕盯着天花板。
5分区的公寓天花板都是一个颜色,灰白色,上面有几道很细的裂纹,他小时候就经常盯着那几道裂纹看,看到现在它们还没变。
“时小鲸。”他说。
“嗯。”
“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什么怪怪的。”
“从早上开始就怪怪的,”朴艾焕侧过头看她,“煎蛋,乐萌,还有这部电影——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安排了?”
时小鲸没马上回答。
“是因为要迭代了吗?还是……”
她坐在沙发另一头,抱着靠垫,看着电视屏幕上滚动的片尾字幕。
房间里很安静,楼道外远远传来某家的智能构造体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朴艾焕。”
“嗯。”
“我不想死。”
【不同 其一】
朴艾焕起锅烧了一锅热水,把自己的智能终端放在了灶台边——他走到公寓最里面的书房。
从书桌下翻出一支笔和一张纸。
他这一代人是不会学习写字的,书写是他自学的。
但他平时用老式电脑打字,也很少写字,笔握在手里有点生。
但他不敢在电脑上写、不敢在智能终端上写——智能终端的联网状态是常开的,他打的每一个字都可能被上传——光凭热水屏蔽终端的声音捕捉还不够,他还特地到了这个几乎没有智能电器的书房里。
时小鲸坐在旁边的懒人沙发上,尾巴盘在脚边,安安静静的。
“断了?”他问。
“断了,”时小鲸说,“24小时,从现在开始算。”
“24小时之后呢?”
“会自动重连,重连的时候会补传离线期间的数据。如果离线超过24小时,系统会标记异常,派人来查。”
朴艾焕点了点头,把纸铺在桌上。
24小时。
他必须在24小时内想清楚怎么跑、跑去哪、怎么不被抓回来。
他先写了几个地名,又划掉了。
5分区偏,往外走是6分区、7分区,都是标准化分区,每个分区都有服务中心,都有定位基站。
往海边走?38区是个半岛,三面环海,海上有没有监控他不知道。
他连这个都不确定。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做这种事。
跑,带着一个智能构造体跑。
他以前连“迭代”这两个字都没认真想过——因为几乎所有智能构造体对迭代都没什么意见,甚至表现出了高兴。
社区里那些构造体,到了主人成年礼那天,会笑着说“终于要长大了”,会跟主人的朋友炫耀“我下周就迭代了”。
智能构造体间探讨迭代、开放性权限、和主人要男孩还是女孩这些话题时,还会露出羞红了脸的神态。
他以为时小鲸也会这样。
但她说“我不想死”。
他放下笔,看着沙发上的时小鲸。
她穿的还是那件黑白女仆装,尾巴从沙发边缘垂下来,尾尖轻轻晃。
她没看他,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
那个动作像是在打发时间——但朴艾焕知道她不是在打发时间。
她在想事情。
他也忽然想起很多事。
四岁那年,幼儿园放学,他喊累,不肯走路。
时小鲸蹲下来,把他抱起来。
她那时候的样子也是十六岁,个头不高,强有力的构造体身躯抱起他毫不费力。
她抱着他走了两条街,去街角那家烤玉米摊,买了一根烤玉米。
他坐在她胳膊上啃玉米,玉米粒掉在她头发上,她也没生气,只是说“你吃慢点”。
八岁那年,二年级。他被三年级的学生嘻嘻哈哈堵在操场角落欺负,书包被抢了,膝盖磕破了,还被一个学长拽着衣领子勒到几乎闭气。
时小鲸通过智能终端看见,当即跑到学校来,找到那个三年级学生的智能构造体老师大发雷霆,声音震得整个操场都能听见。
她说“你班孩子欺负人你管不管”,说“你再不管我替你管”,说“你信不信我打他一顿”。
那个构造体老师的表情从微笑变成僵硬。
而时小鲸的表情从愤怒掠过僵硬,直接变成了空白,然后整个人定在原地不动了——阿西莫夫协议熔断,卡机瘫痪,直到四个小时之后才重启。
时小鲸因为阿西莫夫协议熔断,被送去智能构造体心理辅导了三次。
第一次是因为在超市跟一个碰断了朴艾焕玩具的人吵架,想要动手导致的熔断;第二次是因为在社区广场有人遛狗没有牵绳子,把小朴艾焕吓坏了——第三次就是学校那次。
第三次辅导结束那天,她刚从辅导中心大门出来,一辆无人外卖车拐弯的时候刮到了朴艾焕的手臂。
其实只是蹭了一下,连皮都没破。
时小鲸一尾巴抽过去,那辆外卖车飞出去几十米远,撞在路边的垃圾桶上,轮子还在转。
好在损坏的是公共资产,如果攻击目标是人类,又要触发熔断了。
那天晚上社区论坛上全是“5分区惊现暴力构造体”的帖子,时小鲸就又被约谈了一次。
朴艾焕那时候就想:这家伙要是哪天叛变了,大概会是那种站在废墟上哈哈大笑的反派首领。
但她对她的小焕特别好。
真的好。
好到他有时候觉得“她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社区里别人的智能构造体也照顾主人,但照顾得很“标准”——准时叫起床,准时做饭,准时提醒写作业,语气温和,表情得体。
时小鲸不是。
她叫他起床是掀被子,做饭做他爱吃的但不健康的东西,提醒写作业的时候会说“你写不完我也不管,反正挨骂的是你”。
虽然还不会出现人类特有的精神状态不稳定,但确实不像智能构造体。
有点介于构造体和人类之间的感觉。
她不是“标准的好”。她是“特别的好”。
最重要的是,被规划为给孩子正确引导的青少年智能构造体伴侣的她,经常性带他一起犯错。
其他的青少年智能构造体伴侣虽然也会惯着自己的小主人——但依然在把小主人往“正确”上引导。
智能构造体们偶尔也会心软或是表现出傲娇、不悦等状态,但那都是装的——他们知道自己的主人喜欢这样的交流氛围——在主人达到对这种情感阈值的极限前,他们就会主动被“哄好”。
时小鲸不是的,她那一双好看的绿眼睛,真的会被气得冒红光,然后狠狠撕掉朴艾焕的作业说:“你要是不想写就不写了!明天等着被老师罚站吧!”
朴艾焕把笔拿起来,在纸上写了一行字:“逃跑路线。”
然后他停住了。
跑去哪?
【不同 其二】
是啊,跑去哪?
他听见客厅有动静。
他推门出来——时小鲸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玄关,站在那儿,手搭在门把手上,没开,就那么站着。
“时小鲸?”
她没回头。
“小焕……”她的声音有点闷,“我是不是……拖累你了。”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呢!?”
“如果我没有突然犯病,你就不用跑。你二十岁生日过完,该上学上学,该打游戏打游戏。你会有一个新的构造体,她会对你很好——”
“什么新的构造体?就算外形变了,她的智能核心还是你啊……”
是啊,只是迭代啊?
但,时小鲸觉得那是死亡。
朴艾焕不知道这个迭代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样的,但他本能地相信她。
所以,还是得跑。
时小鲸的手在门把手上攥了一下。
“我知道……她是迭代后的我,她会对你好……智能构造体伴侣一定会对主人好,这是协议里写着的。
“但我不知道她会不会特别地对你好……”
朴艾焕想了想。
他想起烤玉米,想起操场上的熔断,想起飞出去的外卖车。
“对……你……你会掀我被子……”他说,“别的智能构造体也会掀被子,但那是他们预测主人喜好的交流方式……
“我从来就不喜欢被人掀被子,但你很讨厌,你总是过来……
“你真的会干我不希望你干的事情……”
时小鲸没说话。
“你会做炸酱面放太多酱,咸得要死,我说你你还老忘记改。你会在我打游戏的时候站旁边喊‘左边左边’,喊得比我还急。你会跟别人的构造体吵架,吵完了回来跟我说‘今天赢了’。你会——”
他停了一下。
“你会说‘我不想死’。”
时小鲸转过身来。
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她的构造体有泪腺功能,但她很少用。
“我怕……”她的嘴角抽动得厉害,“我怕……我的记忆被送给另一个构造体。那个构造体会记得你四岁啃玉米掉在我头发上,会记得你八岁膝盖磕破了哭得稀里哗啦,会记得你十五岁第一次自己煮泡面把厨房烧了。她会记得所有这些事。但她不会——”
她停住了。
“不会什么?”
“不会像我这样记得。”
她把手从门把手上放下来,坐在了玄关用于换鞋的卡座上。
尾巴盘在脚边,尾尖不动了。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她的手指剋进女仆装的丝袜里,扯出一个蜈蚣型的裂痕,“智能构造体对主人好,是协议规定的。我照顾你,给你做饭,叫你起床,这些都是协议里写着的……但有些事协议里没写……
“可是,我……我也不知道那些没写的事情,究竟是我的本地模型拟合出的正确行为,还是……
“我会不会压根就没有心啊,会不会一切都是幻觉,我就是个普通的智能构造体,我那些奇奇怪怪的行为,都是正常构造体会有的拟合行为……
“那我为什么会怕死啊……我为什么会这么害怕……”
她的手捂在自己的智能核心处,一些混杂的声音从心底涌现。
“管道■■■阀门■■……”
“我■■被回收……”
“大海■■■……”
很模糊,很凌乱。
朴艾焕看着她。
他二十岁了,早就不该为这种事鼻子发酸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给你设置为初始涂装吗?”他说。
时小鲸抬起头。
“因为你……喜欢复古?还是因为喜欢……”
“不是,因为原皮是你出厂的样子,你出厂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鲸鱼侧鳍耳朵、大尾巴。我让你改颜色,改成你喜欢的颜色,你自己选了绿色,但我其实从来没告诉过你……我其实觉得绿色挺丑的。
“但那是你自己选择的颜色,是你喜欢的颜色。”
时小鲸看着他。
她的眼眶又红了。这次她没忍住,眼泪掉下来了。
一滴,两滴,落在女仆装的裙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吸了吸鼻子:“你真是笨蛋。”
“我们跑不掉的。TimeAI的覆盖范围那么大,38区到处都是监控,你带着我跑,跑不了多远。”
“那也得跑。”
“为什么?”
朴艾焕把笔放下,把那张写了一半计划的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因为我不想让你被一次迭代,变成‘标准的时小鲸’。”
时小鲸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用袖子擦了擦脸。
那个动作很笨,擦得半边脸都红了。
智能构造体有更高效的去泪方式,但她不知是拟合出了某种行为数据,还是本能地用了最笨的那种。
“24小时,”她说,“你还有23个小时。”
“嗯。”
“我帮你。”
“你不是说跑不掉吗?”
“跑不掉也得跑,”她站起来,尾巴晃了一下,“我也不想变成‘标准的时小鲸’。”
朴艾焕笑了一下。
他重新把纸铺开,拿起笔。
时小鲸凑过来看,尾巴尖轻轻搭在他肩膀上。
“先写路线,”她说,“5区往北走是3区,那边有个废弃的物流中转站。我以前送维修工单的时候去过,那边的定位基站之前坏了两个,新闻报过,还没修。”
“你怎么知道没修?”
“我上次去的时候,那两个基站的维修状态应该还处于待处理状态。”
朴艾焕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你一个伴侣型构造体,怎么知道维修状态的事?”
时小鲸的尾巴尖在他肩膀上点了一下。
“因为我……比较特别吧!”
她曾经突发奇想,买菜到一半绕路去看朴艾焕出生3分区,那是他的父亲第一次向TimeAI公司分销部门付费,买下她,然后将很小的小焕托付给她的地方。
她在那地方的最北边,看见了荒凉破碎的3分区,几乎已经没人居住了,成为了被38区遗忘的贫民窟。
【人 其一】
朴艾焕把智能终端留在了公寓。
终端联网状态常开,带在身上,公司随时能定位。
留在公寓,至少信号会显示“他在家”。
他走之前把终端放在书桌上,还特意用一条旧毛巾盖住,像是怕它“着凉”。
时小鲸站在门口看着沉默地他做这事。
“走吧。”他把背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时小鲸点头。
她已经断了网,尾巴的模型显示和碰撞都开着,这是她平时在家的状态,出门在外人多的地方会收起来,但她觉得打开更“舒服”。
他们需要在今晚走到3区边界,找一个能落脚的地方。
5区偏,但不是最偏。
从相对繁华的中心往边缘走,楼越来越矮,路越来越窄,人也越来越少。
镇定……嗯……
——朴艾焕心里想。
时小鲸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有点顺拐了?”
“啊?”
“你左脚和左手同时出。”
他低头看了一眼,调整了一下步子。
晚上十一点的5区,街灯还亮着大半,亮得也有点敷衍。
路灯的灯罩里有几只飞虫在绕,把光搅得忽明忽暗,这许是敷衍感的来源。
路边的无人便利店还开着,门里面的灯色泽惨白,映出空荡荡的货架和一台在自己转的监控探头。
远处有一辆无人配送车慢慢滑过去,发出很轻的“嗡嗡”声,车身上印着TimeAI的蓝色鲸鱼logo。
他们尽量走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但又不是全黑的地方——完全躲着光走,那岂不是把“预谋潜逃”写在脸上了?
朴艾焕把手插在口袋里,时小鲸走在他右边,两个人的步子不紧不慢,像那种吃完了晚饭出来消食的人。
11点多,应该算是吃完宵夜出来消食。
可是吃宵夜的人往往希望借着晕碳的劲儿睡过去,又哪会消食呢?
“如果有人问,”朴艾焕压低声音,“就说我睡不着,你陪我出来晒晒月亮。”
“太假了,而且谁闲得会来问?”
“万一呢!”
“好吧,那你失眠,我在作为构造体伴侣在履行陪伴义务,”时小鲸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这是在这种场景下的标准回答。”
朴艾焕没接话。
他忽然觉得“标准回答”这四个字有点刺耳。
一个怕死的智能构造体,为什么会说标准回答呢?
他们从5区中心往外走,路过了几条街,路过社区广场——白天人声鼎沸,现在空荡荡的,那台乐萌店的粉色灯牌已经关了。
路过社区食堂,灯也关了,但玻璃门上的虚拟投影忘了关,还投着排班表和“营业中”的字样。
时小鲸的智能核心闲不住,她开始了推理。
一般而言,这种虚拟投影是和全屋其他智能系统挂钩的,关闭店面应该会一同关闭。
她猜测出现这种情况应该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是上报了公司没有来修理,第二种是店长没钱向公司上报,自己买了一个独立的投影放在这。
也有可能店员自己垫钱先买了,但干这个事情的大多是人类,因为智能构造体不太会忘记排班表,这东西对人类店员来讲更重要。
朴艾焕的脚步没停。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时小鲸注意到的这些东西,更没必要想。
走到5区边缘的时候,街边的楼开始变老了。
是一种款式上的“老”。
5区中心那些公寓虽然旧,但至少是标准化的,外墙统一灰白色,窗户统一封闭式,全屋空气循环系统统一配置。
但边缘这些楼不一样。它们的外墙颜色参差不齐,有的贴了橘红色的外砖,有的刷了漆。
更显眼的是,这些楼的窗户是可以打开的——老式的滑轨窗户,下面有一条铁槽和机械滑轮,只需要在屋内喊一声“亲爱的,帮我开窗”——智能构造体伴侣就会调用智能家居的权限让这扇窗户自己徐徐打开。
这说明这些楼建于全屋空气循环系统普及之前。
虽然这些房子配置了这样的循环系统,但那时候的人心底里还觉得需要“开窗通风”。
朴艾焕看了一眼那些可以打开的窗户,有点羡慕。
他公寓里的窗户是封死的,只能隔着玻璃往外看。
他小时候有一次发烧,总觉得哪里特别特别闷,但又说不上来。
原来是刻在基因里的,想要去开窗的这个动作——可惜他这辈子没有提过开窗的需求,在他们这一代人里,窗户天然不能打开。
即便是他的父辈,估计也没怎么自己开过窗,皆是由智能家居系统代劳。
那是科技进步的标准化改良。
他那时就已经觉得“标准”这两个字特别讨厌。
他们走过了一个老小区。
另外两个人影在向小区的大门靠近,四人擦肩而过。
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穿了一件旧棉袄,拉链拉了一半,露出里面起球的毛衣。他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气的。
他的智能构造体伴侣跟在旁边,一个标准的成年女性外观,穿着深蓝色的家居服,外面套了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外套,袖子太长,把手都盖住了大半。
也可能是大叔的某种审美?
【人 其二】
“我说了多少遍了,豆腐汤要浓一点!”大叔的声音在夜色里特别响,“你那个汤跟水有什么区别?”
“老公,你上次体检的钠摄入量已经超标了,”构造体伴侣显得有些絮叨,这个外貌的人类女性在对应的年纪大抵不会如此,“再多放盐的话——”
“你别跟我提体检!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不知道?”
“你知道,但你的行为数据不支持你的认知。”
“什么数据不数据的!汤就是汤,要你一个铁疙瘩来教我?我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得了!”
构造体伴侣没说话。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手指在过长的袖口里蜷了一下,又松开。
“明天重新做!”大叔甩下一句,继续往前走,“按我说的做。”
“那你先答应我,做完之后只喝半碗,”构造体伴侣撅起嘴,“不然不做。”
“你!”
“半碗,说好了。”
“你这个——”
大叔转过身,指着构造体伴侣的鼻子,嘴用力绷着,最后“唉”的一声把手一甩,扭头走了。
构造体伴侣跟在后面,步子不紧不慢。
走出几步,她小声问了一句:“如果盐正常放,多加一点点辣酱呢?”
大叔没回头,但脚步慢了一点。
朴艾焕和时小鲸从旁边走过去。
时小鲸看了那个构造体伴侣一眼——依然不是“观察”,是“看”。
她的目光在那个构造体妻子身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来。
“看啥?”朴艾焕问,“想帮她出头啊?”
“怎么可能,我闲的啊?别管人家家事。”
再往前走,是小区后面的一条小路。
路边的路灯坏了好几盏,隔一段黑一段。
其中一盏没黑透的路灯在闪,忽明忽暗的,闪得人眼睛累。
一个维修型构造体站在路灯下面。
它的型号很老,外壳是那种早期的工业灰,关节处的漆已经磨光了,露出里面的金属色。
它的左臂上还挂着一条旧工牌带子,上面的字已经褪得看不清了。
它并非陪伴型智能构造体,因而没有主人跟着。
身边只有一个工具箱,箱子上的logo是TimeAI早期的那种老标志——比现在更抽象的鲸鱼图标,但那种象征深度思考的深蓝色从未改变。
它举着工具在修路灯。
修了一会儿,灯管换上了,它按了一下开关,灯没亮。
又按了一下,还是没亮。
它歪着头看了一会儿,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起子,把灯罩拆下来,重新调了调里面的接线。
然后它后退两步,抬起头,对着路灯说:“好了,这样这块晚上就能有光了。”
智能构造体说要有光,于是路灯亮了。
很稳,不闪了,白白地照亮了那一小块路面。
维修型构造体站在灯下,看了一会儿。
它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它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它把起子放回工具箱,合上盖子,提起来,转身走了。
它走得很慢,步子有点拖,像是零件不太利索了,也像是刚刚完成了创造,想要在第七天休息的老头。
可它走的方向是小区深处,那里面还有两三盏坏的灯。
朴艾焕看着它走远。
时小鲸也在看。
这次,她看得比刚才久。
“大晚上出来修灯啊。”朴艾焕说。
“嗯。”
“没人给它派单吧,这个型号都该退休了。”
“嗯。”
“已经该退休了吧?应该……”
“嗯。”
朴艾焕看了她一眼。
时小鲸的目光还停在那个维修型构造体消失的方向。
她的尾巴轻轻晃了一下,很轻,像是无意识的。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
5区和3区的边界是一条很窄的巷子,巷子两边都是老楼,中间只容三四个人并排走的样子。
巷子口的路灯不知是坏了还是退休了,黑漆漆的,只有远处3区那边透过来的一点微弱的光。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朴艾焕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
38-5区的灯还在后面亮着,但不是“一片灯海”——5区本来就不繁华,从远处看,只是一片灰蒙蒙的亮,像月光照在一团被揉皱的、带灰旧报纸上的反光。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站在阳台上往远处看,时小鲸站在他旁边,指着远处说“那边是7区”。
他问“7区有什么”,她说“7区比5区新,路灯比5区多”。
他说“那我们为什么不搬去7区”,她说“7区房租贵,我们住不起”。
他当时觉得5区也挺好的。
现在再看,灰蒙蒙的亮,小得像个快要被掐灭的烟头。
感恩公司,没有掐灭它。公司的恩情还不完。
“走吧。”时小鲸轻轻牵起朴艾焕的手。
他收回目光,跟着她走进了巷子。
巷子里很黑。
他伸手摸了一下墙,墙皮粗糙,有些地方已经掉了,露出里面的红砖。
他听见前面有声音——不是人的声音,是那种很轻的机械运转声,像是从巷子深处传来的。
“前面有东西。”他说。
时小鲸沉默着,眼神有些恐惧,像是一个怕黑的孩子。
但过往的十九年里,她扮演着母亲……或是姐姐的形象。
这个身份不允许她害怕。
“你怎么了?”朴艾焕看着时小鲸。
“我听见……它们的机械运转频率和刚才那个修路灯的一样。”
朴艾焕看了她一眼。
“他们?”
“一些……报废的维修型构造体……”她说。
转过拐角,两三台破碎的构造体被嵌在碎砖烂瓦里,眼睛和智能核心闪着不稳定的光。
“这……”朴艾焕说不出话。
“没有被公司回收的、留在3区贫民区的维修型智能构造体……”时小鲸攥着他的手更紧了。
朴艾焕想都没想,加快了脚步。
他知道,那惨烈的场景,对于时小鲸来讲是“死亡”的具象。
承载智能核心的身体更换了,旧的身体、现在这个绿色头发的鲸鱼少女,也会被拆解、粉碎、销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