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民间奇闻 > 逃离宿舍后,发现全校只有我是人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1 01:54:28

“周州,伸手,剪脚趾甲。”

老陈趴在床梯边上,伸手推了我一把。

我睁开眼,看见他右手捏着一把不锈钢指甲刀,眼皮子耷拉着,正盯着我的脚看。

我吓得抬脚蹬在他肩膀上,老陈身子晃了晃,抓紧铁栏杆才没摔下去。

“陈狗你滚远点,大清早拿个指甲刀蹲我床头干嘛!”

老陈抓着梯子站稳,脸上面无表情,说话声音平得像录音:

“周州,别骂人,洗手洗脚去。指甲长了容易藏污纳垢,这是规矩。”

我揉了揉后脑勺坐起身,抓过枕头边的衣服。

平时老陈是个邋遢鬼,连袜子都半年不洗一回,床底下全是鞋臭味。可今天他穿了件干净白衬衫,头发梳得平整,十个指甲缝里干干净净,一点泥垢都没有。

我顺着床板往下看了一眼,屋里昨晚扔的外卖盒子和易拉罐全没了,地拖得干干净净,毛巾全叠成整整齐齐的方块。

胖子坐在下铺桌前,手里撕着一本旧书。他扯下一把带墨水的纸页塞进嘴里用力嚼着,黑墨水沾在嘴边,硬生生往肚子里咽。

靠门边的张航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削皮小刀。他挽起袖子,正一点点割左小臂上的纹身皮肉,血顺着手腕流在地上,淌了一小滩。

张航脸色发白,头也不抬地念叨:“身上留着纹身,不是正经学生。”

这间屋里的三个人全不对劲,神神叨叨的。

我摸出手机按亮屏幕,右上角没有信号,电话拨不出去。

老陈又往上踩了一级木梯台阶:“周州,下床,早八课要点名了。”

“昨晚你偷吃我那桶红烧牛肉面,认不认?”我指着他的鼻子问,“还有你偷看隔壁班花洗头的事,我全发出去了。”

平时的老陈听到这话早就抄板凳砸人了,现在的他站在原地,语气平静得吓人:“偷吃不对,下回不吃了,上课别迟到。”

他说完,伸手来拉我的裤脚管。

他的手很凉,带着机油味道,手劲大得要捏碎我的脚骨头。

我抓起床头昨晚剩的半碗凉泡面,猛地泼在他脸上。红油和酸菜盖了他一头,老陈停了手,低头去擦脸上的油水。

趁他擦脸,我翻身从上铺跳下地,脚底板震得发麻。我抄起手边的木板凳砸在胖子背上,木凳当场砸裂,胖子趴在桌上,嘴里的纸沫掉了一地。

张航拿着小刀朝我抓过来,我侧身闪开,抬脚蹬在他腿肚子上。张航没喊疼,伸手抓烂了我睡衣的后背,指甲划出血印子。

我拉开铁门,光着脚冲进了走廊。

深秋早晨的风吹在身上很冷,走廊两侧的寝室门都开了指头宽的缝隙。

门后站着不少同系的男生,全都穿着白衬衫。有人拿着小锤子砸自己的手指关节,

有人拿着铁刷子在胳膊上用力刮着烂皮,门后几十双眼睛全转过来,盯着我奔跑的方向。

整栋楼没有别的声音,只有我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喘气声。

身后寝室门里,老陈擦着脸走了出来,胖子和张航跟在后头,步子踩得很匀。

“周州,回去,身上脏了要洗。”

走廊门缝后的人也跟着齐刷刷开口:“身上脏了要洗。”

几十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吵得耳朵难受。

我顺着楼梯往一楼大门狂奔,楼梯拐角有水,脚底打滑,我扶着墙壁才稳住身子。

一楼大门外头雾很大,看不清操场。我推玻璃门,门锁死了推不开。

值班室门被推开,宿管阿姨走了出来。

她穿着大黑袍子,脸上涂了白粉,两手提着一把修树枝的大铁剪,刀口在地上拖着,蹭出很响的金属擦地声。

她堵在玻璃门前,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跑什么跑,过来剪掉多余的东西。”

大铁剪迎面戳了过来。

我低头往右边一闪,剪刀扎进旁边的铁栏杆,硬生生撬下一块铁皮,碎铁渣划破了我的脸颊。

宿管阿姨拔出铁剪,再次横着扫过来。

我伸手够到墙上挂着的灭火器一把提起来,拉掉保险销,对准她的头脸狠按压把,大股白色干粉全喷进她鼻孔和眼睛里。

宿管阿姨被干粉呛得连连后退,丢下剪刀揉脸。

我举起铁罐砸在门旁边的玻璃采光窗上,窗户破了个大洞,碎玻璃落了一地。

我钻过破洞滚到外头花坛的烂泥地里,胳膊被划破两道口子。

操场上的大雾很厚,空气里弥漫着烧焦塑料的味道。我光着脚踩在冷泥里,朝着学校西大门跑过去。

到了西大门围墙根下,我停住了。

水泥围墙上加装了高大的铁丝网,挂着带电的黑线,电火花在上面跳动。

西大门的电动伸缩门焊了整张铁板,上面两盏红灯在大雾里转动,门被彻底堵死了,根本翻不过去。

深秋早晨的冷风吹得我浑身起冷汗,肚子饿得打鼓。

昨晚光喝了酒,肚里没货,身上只剩一条烂裤子,不找衣服穿,迟早要冻倒在路边。

我顺着操场边摸到第一学生食堂后门。食堂后门虚掩着,里面亮着日光灯。

我推开门缝往里看了看,大厅里坐满了学生和老师,坐了上千人,但一点声响都没有。

每个人穿着白衬衫打着红领带坐在长凳上,手里拿着铁汤勺,把盘子里的东西塞进嘴里嚼着。

盘子里盛的根本不是饭菜,全是碎石块、塑料皮和生石灰粉。

他们面无表情地大口嚼着石头,嘴角流着暗红的血水。

“讲规矩,心口才不会乱长东西。”前排一个女生咽下一块塑料,低声自言自语。

我正要关门走人,身后一只冷手捏住我的肩膀,手劲大得捏紧了我的肉。

“周州同学,吃饭时间在门口晃悠,不合格。”

辅导员王老师站在我后头,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西服。他端着一个大瓷碗,里面装着滚烫的白石灰水,冒着白汽:

“喝了这碗汤,洗干净肠胃。”

他端着石灰水直接朝我的嘴上灌过来。

我抬膝盖顶在他小肚子上,王老师身子弯下去,瓷碗砸在地上摔得稀烂。

我抄起打饭窗口上放着的大盆红辣椒油,整盆扣在他脑袋上,铁盆磕破了他的头皮,辣油糊了他一脸。王老师摔在地上抓着脸吐沫子。

大厅里正在吃石头的假人全都停了勺子,转头看过来。

“违规打人,踩碎他。”几十个人站起身朝后门涌过来。

我抱起门边的残汤泔水桶砸在他们脚底下,泼了一地油汤,趁着前面几个人滑倒,我拉开后厨铝合金门冲了进去。

后厨厨师拿菜刀剁肉,见我跑来便举刀砍,我拿起炒菜的大铁勺砸在厨师脸上,把他打退两步。

撞开送菜的铁门,我跑进了外头的大雾里。

全校的大广播喇叭在头顶响了:

“通知全校,实验楼有违规学生,各班堵住路口,立即处理。”

广播喇叭在大雾里一遍一遍放着通知。

我撞开实验楼的门,钻进门厅把铁栅栏扣死。外头脚步声很密,大批假人学生正往楼下跑来。

我身上的衣服撕烂了还沾着红油,走在外头太显眼。

我爬上二楼踹开更衣室的门板,柜子里挂着白衬衫和黑色长裤,鞋架上放着皮鞋。

我把身上的破烂衣服脱下扔进马桶,换好衣服穿好皮鞋,又在桌上拿了一本厚厚的《机械制造基础》抱在胸口。

走到水池旁边,我学着假人的样子扯起嘴角露出牙齿,脸皮绷得发紧,看着呆板得很。

那些假人走路迈步子大小差不多,脸上不哭不笑,我抱紧厚书,迈着一样的步子走出更衣室。

走廊迎面走来几个白衬衫学生,我看着前方的过道,脚下步子没停。

他们擦着我的肩膀过去,没有伸手抓我。

这帮假人只要见你穿着整齐、不乱喊,就不查你。

我顺着楼梯口拐进大阶梯自习室,里面坐满了学生。

全穿着白衬衫低头看书,屋里只有翻书的声音。

我挑了个靠后门的座位坐下,摊开书本装样。

校门被堵死,围墙通了电,想走只能去配电房关总闸。

前门忽然被推开,两个手臂套着红布条的学生走进来,手里拿着测温枪和手电。

“查体温,坐好别动。”

测温枪按在学生额头上,发出滴的一声响:“体温十七度,合格。”

手电光照在假人眼里,假人的瞳孔呆滞不动。

活人体温三十六度多,照了光瞳孔会收紧。他们查过两排座位,走到我前面一排。

我低头往桌肚底下看,桌脚边垂着一根粗黑的三相电缆,外皮裂了口子露出铜线,旁边紧挨着生铁暖气管道。

红袖章走到我桌边,测温枪伸了过来:“抬头。”

我从小臂底下翻出小刀,割断电缆外皮,将铜线直接按在生锈的铁管上!

轰的一声爆响在教室角落炸开,大团蓝电火花四处乱窜!总电闸跳开,顶上的日光灯管全炸碎了!

教室里一片漆黑,浓黑烟气呛得人流泪,两个红袖章站在黑烟里抖动着,嘴里发出断续的声响。

我踹开后门,顺着逃生楼梯往顶楼跑。

推开天台铁门,一个人撞进我怀里,满手是泥血。那是学姐林楚楚,她抓着我的袖子哭:

“别杀我,你是活人,你身上是温的!后山围墙底下有个洞,快跟我走!”

林楚楚抓着我的手腕,手很热。

她蹲在天台水箱旁边喘气:“周州,真就剩咱们两个了。”

她说三天前大雾起来,很多人半夜被拖走,第二天回来的全是这副吃石头的模样。

她躲在通风道里啃干饼干,刚找着机会溜出来。

“那个洞在哪?”我问她。

林楚楚指着后山:“后山苗圃底下有一条水沟,铁丝网没通电,钻过去就是大马路!”

我们从天台逃生爬梯溜下去,落进后山泥地里。后山全是野草杂树,脚踩在烂泥里发出黏糊的声响。

走过几棵枯树,前面跳出两个穿灰衣服的高个男人,是体育组的假人老师,手里拖着粗铁链。

“排查活体……”他们嘴里念叨着,朝灌木丛走过来,离我们不到六米远。

我弯腰抓起一块断砖头砸在旁边的树干上,砖块撞碎,两个男人转过头看树。

趁他们转头,我捡起地上半截生锈的铁水管,对准后面那人的右腿膝盖狠狠砸过去!骨头咔嚓一声裂开,他跪倒在泥里。

前头那人抡起粗铁链抽过来,链子擦过我左小臂砸烂一块皮肉,疼得我咬紧牙,反手把小刀扎进他的右眼窝里!

黑机油喷出来,假人站在原地晃动,扔掉了铁链。

“快跑!”我扯着林楚楚,朝山坡上狂跑。

到了后山高处,铁丝网底下塌了个半米宽的泥坑通向外头。

隔着铁丝网看出去,马路上的大货车开得飞快,喇叭响着。

林楚楚推我:“周州快走,钻出去就脱身了!”

我趴在烂泥里,头刚探出铁丝网下的破洞,马路上的柴油烟味扑在脸上。

我身子往前移了移,忽然停住了。

我慢慢退了回来,从泥坑里站起身,看着身后的林楚楚。

天很冷,地上的草结了霜。

我们刚才在烂泥地里跑了几百米。

我嘴里大口喘气,口鼻直冒白雾,这是活人在冷天跑完步冒出来的热气水雾。

林楚楚脑门上全是汗水,胸口起伏着。

可她大张着嘴喘气,嘴里和鼻子里清清爽爽,半点白气都没有冒出来。

冷风吹过她的嘴唇,见不到一点水汽。她肚子里没有人的肺管子,是个空腔子。

林楚楚见我不走,眼里流着泪:“你怎么退回来了,巡逻队追来了啊!”

我拔出小刀抵在她脖子肉上:“林楚楚,你脑门抹水,身上贴发热片,可这零下天气跑了这么远,你嘴里怎么连口热气都不出?”

林楚楚脸上的眼泪一下子没了,哭腔也停了。她嘴角两边扯开,露出白牙:

“真聪明,周州同学,这都没蒙住你。可你真觉得自己是个人?”

林楚楚指着我流血的左臂:“你低头看看你自己伤口里淌的是什么。”

我低头看自己的左小臂。

刚才被铁链抽烂的皮肉翻开着,流出来的不是红血,而是一滩泛着蓝光的冷机油。在裂开的皮肉底下,露出了钛合金的骨架,几根断裂的细电线跳着小火花。

我摸了摸伤口,摸到一手冰硬的铁管。

林楚楚站在泥地里,两手搭在身前:

“三天前母体刚来,你是第一个被推进实验室的。

你是全校唯一一套零号原型实验体,但是写入纯净规矩代码的时候主板烧了。

你保留了旧周州的记忆,以为自己是活人。你自私、骂人、浑身缺点,还念着旧人。”

林楚楚走近我:“我装成活人引你到这,是为了测试你的异常数据。现在你看见自己的底细了,该关机了。”

我看着手腕里断掉的电线和蓝油。

冷风吹在脸上,我脑子里全是老陈抢我泡面时的坏笑,胖子打牌耍赖的德行,还有刚才左臂被铁链砸中时的皮肉疼。

我想活,我不想变成死木头。

我咧开嘴笑出声来:“去你的代码!”

我抹掉嘴角的机油,举起小刀:

“老子会疼,老子会骂娘,老子不想看着室友变成死木头!

老子就算浑身骨头换成铁棒子,脑子里装了电线,只要老子想怎么活就怎么活,老子就是人!

倒是你们这帮只会笑的木头假人,连一堆废铁都不如!”

林楚楚两手长出骨刺冲我扎过来。

我侧步上前,一手掐住她的脖颈,右手将她的骨刺反向折断,咔嚓一声碎开。

我抓着她的头发砸在青石板上砸裂了她的假脸,电线和机油喷在地上,她嘴里吐着杂音:“零号机权限过高……无法处理……”

“老子今天就把你们全送走!”

我伸手扯出左臂里断开的三根粗铜线,电火花在指尖跳动。

我踹开旁边的大号变电箱铁门,露出三万八千伏的高压母线,抓着胸口扯出来的零号总线,一把扎进了母线排里!

轰的一声爆响在山头上炸开,大片白电光吞了后山!

狂暴的高压电顺着我的铁骨头倒灌进全校电网,整座大学的广播塔、变电箱和电线杆连环大爆炸!

操场上、食堂里、走廊里,成百上千个假人身上的芯片被大电流烧爆,无数假人倒在地上成了冒烟的废零件。

山上的浓烟散开,变电箱烧成焦铁。我趴在泥坑里咳出两口黑机油,左胳膊烧成了焦黑的铁骨架。

我撑着爬起来踹倒铁丝网,翻下后山走向校门外的大马路。

晨雾散了,太阳照在柏油马路上。可当我站在路边看过去,我停住了脚步。

马路上开着的汽车里,所有司机都挺直着腰,嘴角扯着整齐的白牙。

路边早点摊的老板抓起生面粉往嘴里硬塞,街上走着的白领整齐划一地走着,远处写字楼的大屏幕上亮着一张巨大没有五官的微笑白脸。

整座城市,早就变成了同一座死人堆,外头从来都不是人间。

我站在路口,看着四周转过头来的大白脸。我从兜里摸出半包压瘪的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抬起胳膊上的裸露铜线擦出火花点燃了烟头。

吸了一口苦烟,在冷风里吐出。我把兜里的小刀推到最长的一格,看着周围的假人们笑了:

“行啊,那就一个接一个……全给你们砸个稀烂!”

嘴里叼着半截劣质香烟,烟头在冷风里忽明忽暗。

我站在十字路口的斑马线上,身边擦过一辆打着双闪的出租车。

车里后座坐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怀里端端正正抱着公文包,脸上挂着分毫不差的假笑。

司机两只手紧紧扣在方向盘三点和九点的位置上,脖子挺得笔直,连转弯都不侧一下头。

他们不是没看见我,他们眼里根本没有活人的视线焦距。

在他们的规矩里,只要我不冲上去别车、不躺在路中间碰瓷,我就只是一截会走路的杂物。

我吐掉烟头,踩着烂了底的破皮鞋朝前走。

马路两边的早餐铺子开着门,热气蒸腾。

炸油条的锅里翻滚着黑发黏的机油,摊主正把一块块塑料切成手指粗细的小条,扔进油锅里炸得滋滋响。

旁边排队买早点的十来个白领,一个挨着一个,间距不多不少正好半米。

排在最前头的小姑娘接过滚烫的油炸塑料,直接塞进嘴里大口嚼着。

碎塑料渣子刺破了腮帮子,血顺着白衬衫领子流进胸口,她连擦都不擦一下。

“早饭摄入合格,精力充沛。”她嘴里嚼着血沫子,机械地念叨了一句,迈着半米宽的步子朝地铁口走。

我冷冷看着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帮东西连吃早点都要按着程序走,比机器还像机器。

我顺着人行道拐进一条背街巷子。

身上的衣服被高压电烧得破破烂烂,左胳膊烧焦的铁骨架露在外头,时不时还崩出两颗蓝色的电火花。

我得找个地方弄身厚衣服,还得找工具把胳膊上的露电线修一修,不然走在大街上,迟早引来大批巡逻的怪物。

巷子深处有一家修自行车的旧铺子。

卷帘门半拉着,里头传来叮叮当当的敲铁声。

我猫着腰钻进卷帘门,屋里黑漆漆的,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黄油味和铁锈味。

一个干瘦的老头正蹲在废旧轮胎堆前头,手里拿着一把大铁扳手,对着一辆二八大杠的链条使劲敲。

听见门口有动静,老头头也不回地开口:

“补胎五块,换链条二十,别乱动地上的扳手。”

我站在他身后,盯着他的后脑勺。

老头脖子后头的皮肉皱巴巴的,沾着黑油污,领口里隐隐约约有一层泛着汗味的热气往外冒。

他喘气的声音粗重短促,每喘一口,后背的棉背心就跟着剧烈起伏一下。

是个活人。

全城满大街全是不流汗、不出气的死人假货,这烂巷子里居然缩着个大活人!

“老头,有厚衣服没有?”我哑着嗓子问了一声。

老头手里的铁扳手猛地停住了。

他身子僵了半秒钟,缓缓转过头来。

他的两只眼睛浑浊发黄,眼角布满血丝,正死死盯着我烧焦的左胳膊和露在外头的钛合金骨架。

看见我胳膊上跳动的蓝电火花,老头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抓着铁扳手的手指剧烈发抖。

“你是……从城东实验区跑出来的零号?”

老头压低了声音,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手里的扳手往胸口横了横。

我从小臂里抽出那把生锈的美工刀,推开刀片,冷冷看着他:

“少废话,衣服拿来,顺便给我拿卷黑绝缘胶布。”

老头盯着我手里的刀,又看了看我眼里的凶光,忽然长长松了一口气,把铁扳手扔在了废胎堆上。

“能拿刀指着我,还会骂骂咧咧要衣服,看来你脑子里的旧记忆真没被洗干净。”

老头抹了一把脑门上的黄油汗,站起身,拉开了里屋破木门的布帘子:

“进来吧,外头全是巡逻的猎犬,再在外头站两分钟,天上的无人机就该往这扔钻地弹了。”

里屋只有一张破行军床和一个大工具台。

桌上乱七八糟摆着电烙铁、万用表,还有好几块从假人身上拆下来的控制芯片。

老头从床底下翻出一件又脏又厚的旧军大衣扔给我:

“穿上,把你的烂胳膊遮严实点。”

我把军大衣裹在身上,一股呛人的霉味和烟草味钻进鼻子里,但身子一下子暖和了不少。

“你怎么知道我是从城东学校跑出来的?”我把美工刀合上,坐在木凳子上。

老头拉亮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用铁镊子夹起一块烤红的烙铁,倒了一碗凉茶水咕嘟咕嘟喝了个底朝天:

“三天前城东大雾,全城通讯中枢全被那帮‘新物种’强行接管了。

我们搞地下无线电的老骨头,在频段里听到了全校大清洗的指令。”

老头指了指桌上一台改装过的短波收音机:

“半小时前,学校变电站发生超负荷大爆炸,整座学校的假人网络全瘫了。

总控中心发出的全城通缉令里,指名道姓要抓一个左臂碳化、代码代号为零号的叛逃体。”

老头抬头瞅着我,眼角露出几分古怪的笑意:

“全城的活人不是被拖去做了开脑手术,就是被填进反应堆当了肥料。

能顶着高压电把全校成千上万个假人一锅端了的,除了你这个长了人脑子的铁疙瘩,找不出第二个。”

“别叫老子铁疙瘩。”我冷声打断他,“老子叫周州。”

“行,周同学。”老头从抽屉里翻出一大卷黑胶布和一把剪线钳。

“把胳膊伸出来,断开的电路线得重新缠上,不然你体内的备用电池漏光了电,你也得躺在大马路上变成死废铁。”

我把焦黑的左臂架在铁桌子上。

老头拿着剪线钳,利索地剥开我小臂里外露的三根铜线。

钳子碰到金属骨架的时候,一阵阵刺麻的电感顺着脊椎往上冲,疼得我后背的皮肉直抽搐。

老头瞅着我咬牙切齿的模样,低声骂了一句:

“真他妈邪门,人造的神经传导束居然能让你疼成这副熊样。当初造你的时候,到底给你塞了哪个死人的记忆?”

“我就是周州,不是哪个死人。”我盯着被胶布缠紧的线路,咬牙说。

“是不是人,自己说了不算。”老头把最后两圈黑胶布缠死,剪断。

“在这座城里,只要你不会规规矩矩吃石头,不会每天笑满二十四个小时,你就是异端,就得被拉去拆碎。”

“总控中心在什么地方?”我问他。

老头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铁钳,瞪大眼睛看着我:

“你问这个干嘛?你还想杀回去?”

“外头那帮东西把整座城吃空了,我室友全成了死假人。”

我站起身,拉紧了厚军大衣的领口

“全城到处都是这副德行,我逃能逃到哪去?既然到处都是死人堆,不如顺着线头把母体老巢给端了。”

老头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钟,忽然咧开漏风的门牙,低声笑了起来:

“有种。老头子我在这破巷子里躲了三天,以为活着的人全吓破了苦胆。”

老头转身走到墙角,挪开一堆锈迹斑斑的脚踏车轮圈,从水泥砖缝里抠出一张折得发软的旧工程图纸。

“城中心的环球双子塔,那栋最高的摩天大楼。所有电网、光纤、广播发射基站的总枢纽,全在地下负三层的中央数据机房。”

老头把图纸拍在桌上,手指狠狠戳在双子塔的正下方:

“大楼顶上那块大屏幕,就是母体用来同步全城思维的意识发射天线。

不过,整栋楼现在围得跟铁壁江山一样,门口站着上百个全副武装的假人防暴卫队。

你拿什么冲进去?就凭你手里那把两块钱的小美工刀?”

“小刀杀不了他们,但他们身上的电路线怕水,怕火,更怕高压电。”

我指了指图纸上标着的下水管道和城市高压走廊:

“他们是按着规矩办事的机器,遇到突发事故,脑子里的芯片就会卡壳。

刚才在学校,我就是靠一碗红油辣椒和一截断电线,把上千个假人全干翻的。”

老头听完眼皮子直跳,从桌子底下拖出来一个沉甸甸的军用帆布包:

“这是老头子我年轻时候在矿山干活存下的硬货,五雷管的高纯度矿用炸药,一共三捆。本来留着给自己封棺材用的,现在送你了。”

我拉开帆布包看了一眼,三捆红油纸包裹的炸药整整齐齐码在里头,引线和电子雷管全接好了。

“谢了,老头。”我把帆布包跨在肩上。

“别谢我,你要是死在大楼里,我也活不过明天早晨。”

老头吐掉嘴里的茶渣子,“双子塔地下配电房有一条排热风道,直接连通老城区的主下水道。

你从地下钻进去,能避开正门口那帮端着枪的巡逻队。”

我拉下大衣的兜帽,把脸遮在阴影里,推开铺子的后门。

后门正对着下水道的检查井盖,恶臭的烂水味顺着铁缝直往上冒。

我顺着生锈的铁爬梯下到底,脚底陷进没过脚踝的黑烂泥浆里。

下水道里一片死寂,只有头顶传来的车辆微弱轰鸣声。

我按亮兜里的一枚小手电,顺着图纸上的方向一步步往前趟。

走了大概半个多钟头,前面的水流开始发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冷却液味道。

前面出现了一道两米多高的粗铁栅栏,水蒸气顺着铁栅栏呼呼往外喷。

透过铁栅栏看进去,里头是灯火通明的地下机房。

成排成排的黑色服务器机柜矗立在大理石地面上,成千上万根发着蓝光的光纤像蛛网一样悬挂在天花板上,顺着管道直通楼顶。

在机房正中央,悬挂着一颗两米多高的人造巨型机械心脏。

心脏表面包裹着半透明的生物薄膜,里面跳动着密密麻麻的蓝色脑电波,每一次跳动,整间地下室的电缆就跟着发出低沉的嗡嗡共鸣。

母体的数据中枢就在眼前。

而在机械心脏下方,站着十几个身穿黑色战斗服的假人士兵,手里端着黑漆漆的短突击步枪,正一动不动地护卫在四周。

我蹲在铁栅栏后头,把背上的帆布包摘下来,用牙咬开引线的胶皮。

正面强攻,我一个照面就会被冲锋枪打成铁筛子。

我必须在它们反应过来之前,把炸药直接塞进那颗机械心脏的进风口。

我从兜里掏出那枚生了锈的美工刀,反手划开自己左小臂上的黑胶布。

我把胳膊里跳着火花的高压裸线扯出来,缠在电子雷管的引脚上。

只要我心念一动,用体内的备用电源短路放电,雷管就能瞬间起爆!

就在我抓紧炸药准备撞破铁栅栏的瞬间,头顶上的通风管道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铁皮挤压声。

一道纤细的人影顺着通风口无声无息地落在我身旁。

那是被我打烂了半张脸的林楚楚。

她的右半边脸皮全掉光了,露出发黑的钛合金颧骨和闪烁着红光的机械眼珠。

她歪着脖子看着我,喉咙里发出刺耳的合成音:

“周州同学,追踪你身上的零号频段并不困难。你以为摆脱了学校,其实你一直走在母体为你规划好的测试轨道上。”

林楚楚身上的破烂衣服早就换成了紧身战斗服。

她残破的右手已经改装成了一柄两尺多长的气动合金刺刀,刀尖泛着暗蓝色的淬毒光泽。

“测试轨道?”我往后退了半步,把炸药包掩在军大衣底下,手里的美工刀慢慢推开,

“你们费这么大劲,把全城人换成这副吃塑料的恶心鬼,就是为了陪老子做测试?”

林楚楚那只红光机械眼闪烁了一下,声音平得像死水:

“旧人类的劣根性不可救药,贪婪、懒惰、谎言、背叛。母体建立这座文明样板城,是为了筛选出最高效、最纯粹的无瑕新人类。”

“你作为零号机,继承了旧人类所有的恶习,却表现出了超越所有合规体的战斗力与破坏欲。”

林楚楚抬起右手上的合金刺刀,刀尖直直对准我的眼球:

“母体需要最后一份解剖数据——测试旧人类的情感意志,在绝对的毁灭面前,是否会产生精神投降。

只要你跪下休眠,交出控制芯片,母体可以为你保留周州的姓名代码。”

“我跪你大爷!”

我怒骂一声,手里的美工刀照着她的红光机械眼猛掷过去!

刀片在半空中打着旋飞出,林楚楚偏头一让,刀尖擦着她的铁颧骨刮出一串火星。

趁她躲闪的一瞬间,我抡起沉甸甸的帆布背包,对准身前的地下铁栅栏狠狠撞了过去!

轰的一声闷响,锈蚀严重的铁栅栏被我拼尽全力的钢铁身躯硬生生撞塌!

我整个人借着惯性扑进了地下机房的大理石地面上!

十几个黑衣假人士兵瞬间齐刷刷转头,黑洞洞的枪口同一秒对准了我!

“开火!”机房里爆发出机械的重音指令。

哒哒哒哒哒!

狂暴的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过来,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打出密密麻麻的火星与坑洞。

我滚进两排黑色服务器机柜中间,十几颗子弹穿透薄铁皮,狠狠砸在我的后背上。

军大衣被撕成了碎片,铅弹嵌进我后背的合金肋骨里,震得我体内的电路线一阵阵剧烈震荡,嘴里又咳出一大口黑黏的机油。

子弹打不死老子,但如果打爆了包里的矿用雷管,我就得当场粉身碎骨!

林楚楚从后头踩着碎铁片冲进机房,高高跃起,手里的气动刺刀直扎我的天灵盖!

“锁定叛乱个体,就地肢解!”

我侧身贴在机柜冰冷的铁皮上,右手握拳,使出浑身所有的力气狠狠一拳砸向林楚楚的小腹!

合金拳头结结实实砸在她的机械轴承上,发出当啷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林楚楚被我这一拳砸得倒飞出去,撞翻了一整排闪烁着蓝光的控制终端。

但两名黑衣士兵已经端着冲锋枪逼近到三步之内,枪管上的消焰器正吐着火舌!

不能再等了!

我扯掉胸口的绝缘胶带,把整捆炸药从帆布包里拽出来。

我盯着正中央那颗悬在半空、正疯狂泵动着蓝光的机械心脏,眼里全是一股子拼命的狞笑:

“全城的假人们,老子给你们送终来了!!”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整整三大捆矿用炸药朝中央的进风口狠掷过去!

在炸药脱手的同一微秒,我体内的备用电源全功率短路,刺目的电火花顺着引线瞬间点燃了雷管!

轰隆隆隆隆——!!!

整座大楼在这一瞬间像是被万吨重锤迎头砸中!

刺目的白光吞没了整间地下机房,恐怖的气浪瞬间将服务器机柜撕成漫天飞舞的碎铁片!

那颗两米多高的机械心脏在烈火中当场被炸成碎片,无数发光的蓝液体像雨点一样倾盆洒下!

爆炸的冲击波把扑上来的黑衣假人士兵撕成焦炭,气浪狠狠撞在我身上,将我整个人掀飞砸穿了水泥墙壁,摔进了外头的烂泥污水里。

我趴在浑浊的泥汤里,耳膜全被震碎了,脑子里嗡嗡作响。

透过炸塌的地下排风口往外看,整栋高达数百米的环球双子塔开始剧烈晃动!

楼顶那块巨大的户外LED屏幕闪烁着疯狂的乱码,随后砰的一声炸出一团冲天的火光!

伴随着主脑的毁灭,整座城市上空回荡起一阵阵密集的短路爆炸声!

马路上的汽车全撞在了一起,商铺里的摊主、大街上的假人白领。

体内的芯片接二连三过载自爆,成片成片倒在柏油马路上,抽搐两下后彻底变成了一堆冰冷的死铁。

那张挂在天幕上的巨大微笑脸,碎成了漫天飘落的电子雪花。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楼坍塌的尘烟缓缓散去。

下水道的水慢慢没过了我的腰。

我咬紧牙关,仅剩的右手死死扒住断裂的水泥桩子,一点一点把自己从烂泥里拖了出来。

我的军大衣被烧成了飞灰,左半边身子全成了黑乎乎的焦骨,右脸皮也被划开,露出了发烫的金属齿轮。

但我体内的备用核心还在跳动。

我踩着碎瓦砾,爬出了坍塌的地面裂缝,重新站在了城市的街道上。

大雾彻底散了。

灰蒙蒙的天空被烧红的火光照亮,初升的太阳从两栋残破的大楼缝隙里透出来,照在空旷死寂的十字路口上。

马路上倒满了残肢断臂的假人零件,没有呼吸声,没有机械的播报声,只有火焰燃烧木头的噼啪响动。

我站在路边的废墟堆上,低头看着满地狼藉。

在这座死过一次的城市废墟边缘,从巷子口的垃圾堆后头,慢慢探出来几个满身污垢的人头。

那是几个躲在地下室里逃过一劫的旧人类幸存者。

他们身上穿着破烂的衣服,脸上抹着黑灰,战战兢兢地看着满地的假人残骸,又抬头看着站在废墟最高处的我。

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抓着母亲的破衣角,小声抽泣了一声,眼泪在脏兮兮的小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

那是真正的人类的眼泪,热的,带咸味。

我站在晨光里,抬手擦掉脸上冒出来的黑机油。

从口袋里摸出最后半根皱巴巴的香烟,就着身边燃烧的废轮胎点燃。

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苦烟,我看着从四面八方废墟里缓缓走出来的活人们。

阳光洒在烧焦的钢铁身躯上,泛着刺眼的冷光。

我扔掉烟头,踩着满地的废铁渣子,迈开步子朝着初升的太阳走去。

“老陈,胖子,张航。”

我低声念叨了一句,嘴角露出了一个真正属于活人的桀骜笑容:

“外头的世界虽然烂透了,但天亮了。”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