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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1 01:54:40

一

我嫁进沈家三年,夫君待我极好。

我畏寒,每年霜降刚过,他就吩咐下人把正房的地龙烧上。我爱吃城南张记的桂花糕,他从大理寺下旨,哪怕顶着风雪也要绕半个京城买回来,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递到我手上时还留着热气。夜里我翻身咳嗽一声,他立刻披衣下床,亲自去小厨房守着砂锅煎药,吹凉了再一勺一勺喂到我嘴边。

满京城的人都在传,沈家三郎沈砚把媳妇当眼珠子疼。

前三年,我每天坐在廊下绣花、等他归家。

直到今年上元灯节,我在朱雀街的人堆里撞见了陆执。

陆执是我十五岁那年偷偷喜欢过的人。那时候我住在他家隔壁,为他抄过一整本诗集,把手抄得发抖;为他去厨房学做桂花糕,烫出满手水泡;后来我爹要给我定亲,我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不吃不喝。结果当月月底,他爹调任岭南,他跟着全家连夜离京,走得干干净净,五年里连半封信都没寄回来过。

我大病一场,哭了整整三个月,最后顺着爹娘的意思,十里红妆嫁给了沈砚。

五年不见,陆执瘦了一圈,眼下泛着乌青,笑起来还是从前那副懒洋洋的混账模样。那晚花灯太亮,随行的婆子丫鬟被人群冲散了,他伸手攥住我的手腕,一把将我从人堆里拽进暗巷。

他把我的后背抵在青砖墙上,低下头,鼻尖擦过我的耳垂:“阿沅,你嫁人那天,我在城门外站了一夜。”

就这一句,我这三年守着的规矩全乱了。

过完上元节,我的日子彻底脱离了掌控。

二月初二,陆执托杂货铺的货郎往府里递了张字条,约我去城外感业寺上香。我跟沈砚撒谎说去为母亲祈福,坐着马车出了城。在感业寺后山的禅房里,他说只喝一盏茶,我就坐下来喝了。茶喝了一半,他起身过来按住我的肩膀,说阿沅你怕什么,你夫君每天在大理寺审案子,根本不会查到这儿来。

我就真的不怕了。

他比五年前更混账,关上门就把我按在软榻上亲,力道大得要把错过的这五年全讨回来。我陷在禅房的檀香味里,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

那之后,每回我从城西客栈的后门溜出来,坐上马车回到沈府,天都已经擦黑了。我跨进院门,总会看见正房廊下挂着一盏八角琉璃灯。沈砚坐在灯下看卷宗,听见脚步声就抬头冲我笑,起身接过我手里的斗篷。

我站在他对面,胸口发闷,手指头都在抖。可到了第二天,只要陆执让人把帖子递进来,我立刻换了衣裳出门。

我试过断干净。

上个月十五,我在客栈里穿好衣裳,系上衣带,背对着床上的陆执开口:“往后别再递帖子了,这是最后一次。”

陆执靠在床头,赤着上身笑了一声:“行,都听你的。”

结果过了三天,他又让人送来一枚棋子。那是我们小时候传信的记号,棋子底下压着茶楼的名字——清风楼。

清风楼就在沈家后街,隔着一堵青砖高墙,后窗正对着沈砚当值的大理寺衙门。我在包厢里被陆执按在窗台上时,甚至能听见隔壁衙门里差役换班的梆子声。

也就是从那个月起,沈砚不对劲了。

他不盘问我的去向,也不跟我红脸。只是每天早上我坐在拔步床边的妆台前梳头,他穿好官服,不急着走,就站在门槛边安安静静地看着我。我拿着犀角梳的手停在半空,从铜镜里抬头看他,他就弯起眉眼:“阿沅,你最近气色好了不少。”

他的语气跟过去三年里的每一天都没差别。

可昨天夜里,我半夜渴醒了,披着外衫下床找水喝。路过窗边时,我看见前院书房的灯还亮着。

我赤着脚踩在青石板上,走到书房外。木门虚掩着一条缝,沈砚穿着单薄的中衣坐在油灯下,手里捏着一沓厚厚的宣纸,正一页一页地翻。

隔着门缝,我看不清纸上写了什么,只瞧见他翻到中间某一页时,手指停住了。他在那页纸上看了很久,久到灯花爆了一声。随后,他抽起那页纸,凑到火苗上引燃了。

火苗窜起来,照亮了他半边脸。他既没有皱眉,也没有咬牙,整张脸平得没有半点起伏。我捂住嘴,退回卧房,在被窝里缩了一整夜。

今天早上,沈砚照旧坐在桌边给我盛了一碗碧粳米粥,把碟子里的桂花糕推到我手边:“趁热吃,张记刚出笼的。”

我低头捏着汤匙,没敢吭声。

他拿起官帽戴好,走到门口,脚下一顿,转过身来:“阿沅,上元节那晚,你从灯市回来,发髻上多了一根不是你的簪子。”

我手里的白瓷汤匙砸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替你收起来了。”沈砚说完这句,跨过门槛,衣摆消失在廊角。

二

那碗碧粳米粥一直放到凝了层白皮,我也没咽下去一口。

贴身丫鬟春桃端着热水进来,见我坐在桌边发呆,把铜盆放到架子上,拧干帕子递过来:“夫人,可是身子又不爽利?爷出门前特意嘱咐奴婢,要是您咳得厉害,就去请回春堂的胡大夫来瞧瞧。”

我接过热帕子胡乱擦了把脸,站起身走到妆台前,拉开最底下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只紫檀木盒,我打开铜锁,掀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十几根簪子,有沈砚刚成亲时送我的白玉兰花簪,有婆母赏的赤金点翠步摇,唯独少了上元节那晚陆执趁乱插在我头上的那根青玉竹节簪。

那晚回府后我洗漱更衣,找遍了衣袖和梳妆台都没

“春桃,”我扶着妆台边缘,手指抠进木头缝里,“前些日子货郎送进府里的那些绒花和脂粉盒子,都在哪儿?”

春桃愣了一下,指了指外间的博古架后头:“都在小匣子里收着呢,夫人前儿不是吩咐,不许别人动您的东西吗?”

我快步走到外间,从博古架后头翻出那只樟木匣子。掀开盖子,里面的绒花、水粉盒还在,可夹在脂粉盒底层的那几张字条,还有那枚黑曜石棋子,全都不见了。

一滴冷汗顺着我的鬓角滑下来,砸在樟木匣子盖上。

昨晚沈砚在书房里烧掉的那沓纸,根本不是什么大理寺的卷宗。

“备车。”我合上匣子,转身往内室走,“去城南绸缎庄。”

春桃跟进来帮我换衣裳:“夫人,外头阴着天,怕是要落雨,要不等爷下值了陪您一道去?”

“不必,挑两个腿脚快的车夫,现在就走。”我扯下架子上的披风系好,连脂粉都没扑,径直出了正房。

马车驶出沈府所在的梧桐巷,拐上大街。我掀开窗帘一角往后看,巷口卖馄饨的摊子前坐着两个穿褐衣的汉子,见我的马车过去,两人放下手里的汤勺,起身牵过旁边的马,不远不近地缀在车后。

那是大理寺的暗探。沈砚竟然把衙门里的人手调来盯我了。

“车夫,”我放下帘子,敲了敲车壁,“不去城南了,改道去西市的瑞福祥银楼,走小巷子,快些。”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起来,拐进七拐八绕的胡同。到了瑞福祥银楼门口,我让春桃留在车上等着,自己提着裙摆进了银楼大堂。掌柜的迎上来,我塞给他一锭碎银,借了后院的净房,随后推开净房窄小的后窗,翻身跳进后街的窄巷里。

我把披风翻过来穿,藏青色的里子朝外,低着头一路快走,足足绕了三条街,确认身后没人跟着,才闪身进了清风楼的后门。

这会儿才刚过巳时,茶楼里没什么茶客。我顺着木梯直接上了三楼最里头的雅间,推开门,里头一股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

陆执没穿外衫,只着一件月牙白的中衣,歪在靠窗的软榻上。榻边的小几上摆着两坛拍开封泥的梨花白,地上还滚着几个空酒壶。

听见开门声,他掀起眼皮看过来,把手里把玩的酒杯往几上一搁,冲我伸出手:“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外头冷,过来暖暖。”

我站在门边没动,反手把木门插上:“陆执,沈砚知道了。”

陆执伸在半空的手停了一下,随即收回去,端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知道就知道呗。我当是什么大事,把你吓成这样,脸都白了。”

我走到软榻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杯砸在地上。瓷片四溅,酒水泼在他的衣摆上。

“我说沈砚知道了!”我盯着他,“上元节那晚你插在我头上的青玉簪子,还有你这几个月给我递的字条,全在他手里!昨晚他在书房烧那些字条,我亲眼看见的!他连大理寺的暗探都派出来跟着我了!”

陆执低头看了看湿透的衣摆,既没发火也没起身,反而拉住我的手腕,用力一拽。我重心不稳,跌坐在他怀里。他双臂环上来,把下巴抵在我的肩窝,呼吸间全是酒气:“阿沅,他要是真想拿你怎么样,上元节那晚就把你沉塘了,还能忍到现在?说明他舍不得你。他越舍不得,咱们越安全。”

我推拒着他的胸膛:“你疯了!他是大理寺少卿,手底下审过多少重犯,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我们俩都得死!”

“死不了。”陆执按住我乱动的手,指腹摩挲着我的手背,“我爹在岭南替朝廷平了海寇,圣上上个月刚下了旨,升我爹做兵部侍郎,这几日就要进京述职了。沈砚一个四品少卿,官职还压不过我爹。他敢动我一下试试?”

我愣住了,停下挣扎:“你爹要回京了?你前些日子怎么没跟我提过?”

“提这个做什么,扫兴。”陆执捏了捏我的耳垂,翻身把我压在软榻上,伸手去解我的披风系带,“既然他都知道了,你也别回那个沈府了。等我爹进了京,我让我爹去沈家替你求一纸休书。你嫁进沈家三年,连个一儿半女都没生,他沈砚抓着你不放有什么意思?倒不如成全了咱们。”

他的手探进我的衣领,掌心烫得吓人。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脑子里却全是今天早上沈砚站在门口说那句话时的样子。

我偏过头,躲开陆执亲下来的嘴唇,用力推开他坐起来:“我不做被人休弃的妇人。我要是被沈家休了,我爹娘在京城还怎么做人?我哥今年还要下场考春闱,你想逼死我们全家吗?”

陆执被我推得撞在窗框上,肩膀吃痛,皱起眉头:“那你想怎么样?继续留在沈家跟他过日子,白日里来陪我,夜里回去陪他?”

“从今日起,我们断了。”我站起身,整理好凌乱的衣襟,“你爹既然要回京,你往后也是官家公子,自有门当户对的贵女嫁你。那根青玉簪子,我会跟沈砚说是我在灯市地上捡的。至于那些字条,他已经烧了,没凭没据,他不会把事情闹大。”

陆执坐在榻上,冷笑一声:“许沅,五年前你为了我连命都不要,如今在沈家吃了三年富贵饭,连跟我私奔的胆子都没了?你当我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儿?你说断就断?”

他站起身,一步步逼近我,伸手掐住我的下巴:“我告诉你,晚了。后日休沐,城外翠微山庄,你必须来。你要是不来,我就亲自去大理寺衙门找沈砚,把你这几个月在床上是怎么求我的,一五一十全告诉他!”

“你无耻!”我抬手想打他,被他一把截住手腕。

他凑到我耳边,咬牙切齿:“我更无耻的事还没做呢。后日巳时,翠微山庄,我在老地方等你。少来一刻钟,我就让人把你落在我那儿的肚兜送到沈府大门上去。”

他甩开我的手。我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背撞在门板上。我没再看他一眼,拉开门闩冲下楼,顺着后巷一路跑回瑞福祥银楼。

三

回到沈府时,外头已经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春桃撑着油纸伞扶我下车,一路上小声念叨:“夫人去净房怎么去了那么久,奴婢在银楼外头等得心焦,去后院找您,掌柜的说您挑完花样从偏门出去逛铺子了,害得奴婢好找。”

“里头闷,我出去透了口气。”我随口应付了一句,踩着湿滑的青石板走进内院。

正房的廊下,沈砚居然已经在那儿了。

今天不是休沐日,他身上还穿着那件绯色的大理寺少卿官袍,脚上的皂靴沾着泥水,正站在廊下喂那只养在铜架上的画眉鸟。

我脚步顿住,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圈圈水花。

沈砚听见动静,拍了拍手上的谷粒,转过身来:“去哪儿了?怎么淋湿了裙摆?”

我攥紧袖口里的手帕,走上台阶:“去瑞福祥挑了几样首饰花样,回来时雨大了,车辕漏雨。”

“瑞福祥的首饰是不错。”沈砚走过来,自然地伸手替我解下披风,递给旁边的春桃,“不过今儿大理寺没什么积案,我下值早,顺道去城南张记买桂花糕,路过瑞福祥,特意进去问了一嘴。”

我的后背瞬间绷紧,冷气从脚底板直往上窜。

沈砚拉过我的手,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包裹着我冰凉的手指,带着我往屋里走:“掌柜的说,你给了他一锭银子,借了后院的净房,连首饰柜台都没看一眼。阿沅,你去后院做什么了?”

屋里烧着炭盆,暖意扑面而来,我却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发冷。我抽了抽手,没抽出来,只能硬着头皮开口:“我吃坏了肚子,去净房方便,出来时觉得头晕,就从偏门出去找了家医馆坐了一会儿。”

“哪家医馆?大夫怎么说?开了什么方子?”沈砚按着我的肩膀让我坐在圆桌旁,自己则转身去倒热茶,“把方子给我看看,我让厨房照着抓药。”

“没开方子,大夫说只是受了凉,喝点热汤就成。”我盯着桌上的青花茶壶,声音发干,“夫君今日怎么盘问得这般仔细?可是我不小心做错了什么?”

沈砚端着茶杯走回来,放到我面前,顺势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伸手抚上我的发髻,指尖穿过我的黑发,停在我的后颈上,轻轻按了按:“没有。我就是怕你在外头被人骗了。这两日京城不太平,混进了不少外地的闲汉,专挑勋贵人家的内眷下手。”

他的手指停在我的命门上,力道不大,我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夫君,”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着茶杯挡住脸,“早起你说的那根青玉簪子……我想起来了,上元节那晚人太多,我的发髻被挤散了,随手在地上摸了一根插上,回来就忘了这茬。那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扔了便是。”

“扔了多可惜。”沈砚收回手,从怀里摸出一个长条形的锦盒,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我瞧着那玉质虽普通,但雕工还算别致,簪头内侧还刻了个极小的‘执’字。我想着,许是哪位故人遗落的东西,万一哪天人家找上门来,咱们也好物归原主。”

盒盖没盖严,露出一角青翠的竹节玉簪。

我坐在椅子上,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耳朵里嗡嗡作响。我死死咬着嘴唇内侧的软肉,尝到了一股铁锈味,才勉强稳住声音:“夫君说笑了,大街上捡的东西,哪能知道是谁的。”

沈砚没接这话,他把锦盒往我手边又推了推:“收好吧。对了,老太太刚才让人过来传话,说是后日休沐,让咱们夫妻俩去城外翠微山的庄子上住两日,陪她老人家礼佛吃斋。我已经应下了,你明儿让春桃收拾几件换洗衣裳。”

翠微山。

后日休沐。

这两个词砸下来,我手里的茶杯再也端不住,倾斜过去,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瞬间红了一大片。

“怎么这么不小心。”沈砚立刻起身,掏出帕子抓起我的手,仔细擦干上面的水珠,随后冲门外喊,“春桃,去拿烫伤膏来!”

我看着他低头替我吹气的侧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分明什么都知道了。他不仅知道陆执是谁,还知道我今天去了清风楼,甚至连我跟陆执在包厢里说的每一句话、约定的每一个地方,他都一清二楚!

清风楼的后墙,就是大理寺衙门。他根本不需要派暗探进茶楼,只要在衙门后院找个懂唇语或者耳力好的高手,就能把那个包厢里的动静听个底朝天!

春桃捧着白玉小盒跑进来,沈砚挖了一块清凉的药膏,一点一点涂在我红肿的手背上:“后日一早咱们就出发,庄子上的温泉水引自后山,泡一泡对你畏寒的毛病好。至于旁的杂事,你都不必操心,我都安排妥当了。”

四

第二天一整天,沈府内外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门房换成了两个生面孔的壮汉,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佩了刀的衙役。春桃说想去街上买几根新头绳,刚走到二门就被管家拦了回来,说是外头有疯狗伤人,大爷吩咐闭门谢客,谁也不许进出。

我坐在屋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陆执手里有我落下的贴身物件,还有我当初一时糊涂写给他的半首诗。如果明天我跟着沈砚去了沈家的庄子,没去翠微山庄赴陆执的约,以陆执那种混账性子,绝对会把东西闹得满城皆知。可如果我去赴约,沈砚就在旁边的庄子上,这简直是自投罗网!

我必须给陆执递个信,让他明天千万别去翠微山庄,赶紧离开京城。

傍晚时分,厨房的刘妈妈提着食盒过来送晚膳。刘妈妈的侄子在西市开杂货铺,之前陆执的字条都是通过他侄子递进来的。

趁着春桃去外间布菜,我拉住刘妈妈的袖子,从手腕上褪下一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连同一张早就写好的纸条塞进她手里:“妈妈,这镯子赏你。劳烦你今晚出府采买时,把这张纸条交给你侄子,让他务必在今夜送到城西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的陆公子手上。事成之后,我再给你五十两银子。”

刘妈妈捏着那只水头十足的镯子,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连忙把纸条往怀里一揣:“夫人放心,老奴借着倒泔水的由头从后门出去,那些新来的护院不查老奴的泔水车,保管给您办得妥妥当当。”

刘妈妈提着空食盒走了。我站在窗前,看着她佝偻着背出了院门,悬着的心稍微落回肚子里半寸。

纸条上我只写了八个字:沈已尽知,速离京城。

只要陆执今夜看到字条,他就算再狂妄,为了他爹的前程,也绝对不敢在明天去翠微山庄顶风作案。

晚膳后,沈砚回来了。他今天没去书房,洗漱完便直接上了床。

拔步床里的帐子放下来,遮住了外头的烛火。沈砚从身后拥住我,大掌覆在我的小腹上,下巴抵着我的发顶:“手背还疼吗?”

“不疼了。”我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

“阿沅,”他在黑暗中开口,声音低沉,“咱们成亲三年了,母亲今儿又跟我提了子嗣的事。从庄子上回来,我请太医院的院判来给你调理调理身子,咱们要个孩子吧。”

我指甲掐进掌心里,含糊地应了一声:“都听夫君的。”

他没再说话,也没别的动作,就这么抱着我,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

我却睁着眼,听着外头的更鼓声,从一更听到五更。

天蒙蒙亮的时候,外头传来了套车的动静。我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爬起来,春桃替我梳了个端庄的妇人髻,把那根沈砚“物归原主”的青玉竹节簪插在了发髻正中——这是沈砚起床时特意指着锦盒吩咐的。

早饭没在府里吃,沈砚直接扶着我上了马车。

婆母的马车在前头,我们夫妻俩的马车跟在后头,随行的除了几个丫鬟婆子,还有十几个骑马的护院。队伍浩浩荡荡地出了西直门,顺着官道往翠微山走。

马车摇摇晃晃,我靠在车壁上,掀开帘子往外看。翠微山是京城勋贵们避暑休养的胜地,整座山头大大小小建了二十几座别院。沈家的庄子在半山腰偏东的位置,而陆执约我见面的翠微山庄,是前朝一位王爷的旧宅,后来改成供人租住的游园,就在半山腰偏西,两处地方隔着一道山涧,走过去不过两刻钟的脚程。

辰时末,马车在沈家庄子门前停下。

庄子里的管事婆子迎出来,引着婆母去前头的佛堂上香。沈砚扶我下车,替我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鬓角:“我还有些公务上的信件要处理,庄子西头的竹林风景不错,你带着春桃去逛逛,午膳时我再让人叫你。”

我看着他平静的脸,后背直冒冷汗:“我不去竹林了,我陪母亲去佛堂抄经吧。”

“母亲礼佛喜静,不爱让人打扰。”沈砚拍了拍我的手背,语气不容拒绝,“去吧,逛累了就在西头的凉亭里歇歇。春桃,伺候好夫人。”

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进了前院的书房。

我站在原地,看了看前院紧闭的书房门,又看了看西头那片幽深的竹林。竹林后头就是通往山涧的小路,过了铁索桥,就是翠微山庄的后门。

沈砚故意把我往西头支,是想试探我还会不会去见陆执?

还好,昨晚我已经让刘妈妈把信送出去了,陆执这会儿肯定不在翠微山庄。只要我老老实实待在竹林里,哪儿也不去,沈砚就抓不到我的现行!

我定下心神,带着春桃往西头的竹林走去。

竹林里刚下过雨,泥土味混着竹叶的清香。走了没几步,迎面走过来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小厮,低着头从我身边擦肩而过时,往我袖子里塞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我脚步一顿,趁着春桃在前头拨弄竹枝,背过身从袖子里摸出那个东西。

那是一枚黑曜石棋子,棋子底下裹着一张字条。

我展开字条,上面是陆执张狂的字迹:刘婆子已被沈砚截下,字条未出沈府。我已至山庄竹韵阁,你若不来,我即刻携信物过桥拜会沈少卿。

轰的一声,我脑子里最后那根弦彻底断了。

刘妈妈昨晚根本没把信送出去!她甚至可能一转身就把我卖给了沈砚!那陆执是怎么知道刘妈妈被截下的?除非……除非沈砚故意让人把这个消息透露给陆执,激陆执过来!

不,也有可能是陆执买通了沈府的眼线!不管怎么样,陆执现在就在一涧之隔的竹韵阁里,手里拿着我的贴身肚兜和诗稿。如果我不去稳住他,他真敢拎着东西冲进沈家庄子!到时候当着婆母和满院子下人的面,我连跳进山涧淹死都洗不清这身脏水!

我必须在沈砚发觉之前,过去把东西从陆执手里骗出来烧掉!只要毁了证物,就算陆执大吵大闹,我也可以反咬一口,说他调戏不成蓄意污蔑!

“春桃,”我捏紧棋子,转头看向正在折竹叶的丫鬟,“我突然想起给老太太带的佛珠落在马车上了,你现在回前院车棚替我取来,我就在前头的凉亭里等你。”

春桃有些犹豫:“可是爷吩咐奴婢寸步不离跟着夫人……”

“让你去你就去!误了给老太太献佛珠的时辰,仔洗你的皮!”我沉下脸训斥了一句。

春桃吓了一跳,连忙福了福身,提起裙摆小跑着往回走。

见春桃的身影消失在竹林拐角,我立刻转过身,提着裙子拼命往竹林深处跑去。竹枝刮破了我的衣袖,泥水溅满了我的绣花鞋,我根本顾不上看路,穿过竹林,踏上横跨在山涧上的铁索桥。

铁索桥下是湍急的溪流,撞击着乱石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我扶着冰冷的铁索,跌跌撞撞地跑过桥,推开翠微山庄虚掩的后角门。

五

翠微山庄里静悄悄的,连个洒扫的仆役都看不见。

我以前跟陆执来过这里一次,认得去竹韵阁的路。我顺着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一路狂奔,拐过假山,那座被翠竹环绕的两层小楼就出现在眼前。

小楼的一楼大厅门窗紧闭,二楼的窗户却敞开着。

我一口气冲上二楼,一把推开雕花木门:“陆执!”

屋里很暗,厚重的锦缎窗帘拉了一半。屏风后头,陆执正坐在圆桌旁喝茶。听见我的声音,他放下茶碗,绕过屏风走出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看到我发髻上那根青玉簪子时,笑了:“嘴上说着要跟我断,头上不还是戴着我送的簪子?阿沅,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

我反手关上门,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走到他面前,直接伸出手:“东西呢?把我的肚兜和诗稿给我!”

陆执没动,伸手想来摸我的脸,被我一巴掌拍开。

“你疯够了没有!”我压低声音,嗓子因为恐惧而劈了叉,“沈砚就在对面的庄子上!他今天带了十几个护院过来!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这是他设的局!你赶紧把东西给我,现在就从山庄前门下山,晚了就来不及了!”

陆执揉了揉被我拍红的手背,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大红锦囊,在手里抛了抛:“都在这儿呢。想要?行啊,你今天陪我最后一次,只要你让我满意了,这锦囊我当着你的面烧了,绝不留半点祸患。”

我看着那个锦囊,气得浑身发抖,扑上去就要抢:“你给我!”

陆执手腕一翻,避开我的扑抢,顺势一把搂住我的腰,将我往里间的床榻上带:“急什么?这山庄今天被我包下来了,前门后门都有我爹留给我的亲兵守着。沈砚就算带了人,还能强闯兵部侍郎公子的地盘不成?”

“你放开我!”我拼命挣扎,用脚踢他的小腿,张嘴狠狠咬在他的肩膀上。

陆执吃痛,闷哼一声,彻底撕下了那副温存的假面,一把扯住我的头发,将我狠狠掼在床榻上:“许沅,你别给脸不要脸!你在沈砚床上装贞洁烈妇,在我这儿装什么清高?前几次在客栈,在清风楼,你不是挺顺从的吗?”

后脑勺撞在坚硬的床栏上,我眼前一阵发黑,发髻散开,那根青玉竹节簪掉在锦被上,断成了两截。

陆执欺身压上来,单手扣住我的两只手腕举过头顶,另一只手粗暴地去撕我的外衫。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我看着他狰狞的脸,绝望地偏过头,余光却瞥见大床旁边的博古架后头,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水画。画轴下方的阴影里,露出一双沾着泥水的皂靴。

那双皂靴的样式,分明是大理寺的官靴!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连挣扎都忘了。

这屋里早就有人!或者说,这山庄外头所谓的亲兵,早就被大理寺的人换掉了!

“怎么不叫了?”陆执见我不动了,得意地笑了一声,低下头凑向我的脖子,“我就喜欢看你这副认命的样子。等会儿咱们做完了,我就让人去请沈少卿过来喝杯茶,让他亲眼看看,他疼到骨子里的好夫人,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他的话音未落,博古架后头的山水画突然被人一把扯落!

四个身穿黑衣的大理寺差役从暗格里冲出来,手里的铁尺和锁链哗啦作响。陆执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其中两人拧住胳膊,一脚踹在膝弯上,砰的一声跪倒在地板上!

“你们是什么人!放开我!我爹是新任兵部侍郎陆远山!”陆执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木地板,拼命扭动着身子咆哮。

我缩在床角,用撕碎的外衫死死捂住胸口,浑身抖得像筛糠。

就在这时,二楼的楼梯口传来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靴子踩在木板上,每一下都踩在我的心口上。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沈砚穿着那身绯色官袍,手里撑着一把还在滴水的油纸伞,跨过门槛走了进来。他把伞递给跟在身后的随从,先是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陆执,随后抬起头,看向缩在床角的我。

他脸上没有任何愤怒的表情,甚至连呼吸都没乱。他径直走到床边,脱下自己身上的绯色官袍,兜头盖在我身上,将我裸露的肩膀和凌乱的衣衫遮得严严实实。

官袍上带着室外雨水的潮气,还有他身上常年熏着的冷梅香。

“沈砚!是你!”陆执看清来人,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你敢抓我?我没犯王法!是许沅自己约我来这儿私会的!我们两情相悦,她肚兜还在我怀里揣着呢!你有本事去杀她啊!”

沈砚背对着他,伸手替我把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声音温和得让我毛骨悚然:“阿沅,闭上眼,捂住耳朵。”

我看着他,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听话地闭上眼,用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但我还是听见了。

我听见沈砚转过身,从差役腰间抽出一把连鞘的佩刀,用沉重的刀鞘,狠狠砸在陆执的嘴上!

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陆执凄厉的惨叫声。

沈砚没有停手,一下,两下,三下。沉闷的击打声混着牙齿脱落、骨头碎裂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陆执的叫骂声很快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呜咽,最后只剩下微弱的抽气声。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一只温热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拉开了我捂着耳朵的手。

我睁开眼。沈砚手里拿着一方白帕子,正在慢条斯理地擦拭粘在手指上的血点。地板上,陆执像一滩烂泥一样趴在血泊里,半张脸已经肿得看不出人样,怀里那个大红锦囊掉在旁边,被血水染得发黑。

一个差役弯腰捡起那个锦囊,双手呈给沈砚。

沈砚看都没看,用擦完手的脏帕子裹住那个锦囊,随手扔进屋角的炭盆里。炭火噼啪作响,很快将锦囊连同里面的东西烧成了灰烬。

“沈大人……”陆执吐出一口带血的碎牙,抓着地板的缝隙,含糊不清地嘶吼,“你私设公堂……殴打朝廷命官之子……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沈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袖袋里掏出一封折好的公文,蹲下身,拍了拍陆执满是鲜血的脸:“忘了告诉你,半个时辰前,大理寺联同都察院、刑部,已经向圣上递了弹劾奏章。令尊陆远山在岭南冒领军功、勾结海寇、走私生铁,证据确凿。圣上震怒,已下旨令锦衣卫在沧州驿站将令尊拿下,押解进京,秋后问斩。”

陆执的瞳孔猛地放大,趴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不……不可能!我爹平定海寇有功……你在诈我!你在诈我!”

“是不是诈你,你去了诏狱,自然就能见到令尊了。”沈砚站起身,理了理袖口,“至于你,陆执,私通外寇之子,潜入京城图谋不轨,今日在翠微山庄欲行凶强暴本官夫人,被本官当场拿获。带走。”

两个差役架起已经彻底傻掉的陆执,拖死狗一样将他拖出了房间。

地板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沈砚转过身,重新走到床边。他看了一眼锦被上断成两截的青玉簪子,伸手捡起来,扔出了窗外。然后,他弯下腰,将裹着官袍的我打横抱了起来。

“夫君……”我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陆家的案子……是你查的?”

“嗯。”沈砚抱着我往楼下走,步伐稳健,“上元节那晚,我见你发髻上多了根簪子,便让人顺着簪子上的字去查。不查不知道,原来这位陆公子五年前跟着他爹去岭南,做了不少掉脑袋的买卖。为了把铁证坐实,让他们父子俩永世不得翻身,我不得不让他多活了两个月。”

我浑身冰凉,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他胸膛传来的震动。

原来这几个月,他每天看着我出门去跟陆执私会,每天晚上替我留灯,根本不是舍不得我,也不是懦弱忍让。他是在用我做饵,稳住陆执,好在暗中搜集陆家满门抄斩的铁证!

他烧掉的那些字条,根本不是陆执写给我的情书,而是暗探每天向他汇报的、我与陆执私会的密报!

他要把陆家连根拔起,要让陆执眼睁睁看着自己从云端跌进泥里,连带着把我也拖进无底的深渊。

六

从翠微山庄回沈府的路上,婆母没有跟我们同行,她留在了庄子上。

马车里只有我和沈砚两个人。我身上还裹着他那件宽大的官袍,缩在车厢角落里,低着头看自己裙摆上的泥点。

沈砚坐在我对面,闭目养神,一路上没说一句话。

回到沈府,已经是傍晚了。府里的下人们个个低着头走路,连大气都不敢喘。春桃早就不见了踪影,后来我才知道,早在我跑去翠微山庄的那一刻,春桃和昨晚收了我镯子的刘妈妈,就已经被沈砚让人捆了手脚,直接发卖到了千里之外的矿山。

沈砚牵着我的手,一路穿过前院,没有回我们住了三年的正房,而是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夹道,停在了后院最西头的静心苑门前。

静心苑是沈家以前用来关押犯错族人的地方,院墙比别处高出半丈,四面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皮包边的木门。

两个婆子站在门口,见沈砚过来,立刻打开门上的大铜锁,推开了沉重的木门。

院子里荒草丛生,只有三间青砖瓦房,屋檐下连盏灯笼都没有。

我停下脚步,用力想要甩开沈砚的手:“沈砚,你要关我?”

沈砚攥着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捏碎。他强行拽着我跨过门槛,一直把我拖进正中间的屋子里,才松开手。

屋里陈设极其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连面镜子都没有。

我跌坐在地上,身上的官袍滑落下来,露出里头被陆执撕破的衣衫。我抬头看着站在我面前的男人:“你既然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直接给我一纸休书?或者干脆给我一杯毒酒!你把我关在这里算什么?”

沈砚弯腰捡起地上的官袍,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搭在旁边的椅背上:“休书?阿沅,我沈砚娶进门的妻子,哪怕是死,也得死在沈家的族谱上。至于毒酒,你这么怕疼,喝下去肠穿肚烂,我怎么舍得?”

他蹲下身,伸手掐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头看他:“你不是畏寒吗?这屋里没修地龙,到了冬天,冷风会从砖缝里往里灌。不过你放心,只要你乖乖待在这儿,炭火、桂花糕、汤药,我一样都不会断了你的。”

“你杀了我吧!”我崩溃地哭喊出来,伸手去抓他的脸,“沈砚,你杀了我!我脏了,我对不起你,你一刀捅死我算了!”

我的指甲在他脸上划出三道血痕。沈砚连躲都没躲,任由我抓破他的脸。他抓住我的手腕,放到嘴边亲了一下:“不脏。害你的人很快就要死了,等他死了,这世上就没人知道你做过什么。你还是我沈砚干干净净的夫人,满京城最让人羡慕的沈少奶奶。”

他松开我,站起身往外走:“对外我已经让人放了话,说你在庄子上礼佛时染了恶疾,需要静养,不许任何人探视。你爹娘和令兄那边,我也会打点好,今年春闱,令兄必定能进三甲。阿沅,为了许家满门的体面,你就在这儿好好养病吧。”

铁皮木门在身后轰然关上,外头传来铁链缠绕和铜锁扣死的哗啦声。

屋里彻底暗了下来。我趴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哭到嗓子出血,也没换来门外半点回应。

七

我在静心苑里被关了整整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除了每天按时送饭进来的两个哑巴婆子,我见到的活人就只有沈砚。

他依然每天下班后过来。有时候带着城南张记的桂花糕,有时候带着厨房炖好的燕窝。他会坐在方桌旁,像过去三年一样,给我讲京城里发生的新鲜事。

比如五月初,我哥春闱高中二甲第七名,被分到了翰林院做庶吉士;比如六月中旬,兵部侍郎陆远山勾结海寇一案审结,陆家满门抄斩,女眷充入教坊司。

他说到陆家的时候,我正在喝粥。

“陆执呢?”我握着汤匙,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这三个月我不哭不闹,每天像个木偶一样任他摆布,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开口问他。

沈砚拿起帕子,替我擦了擦嘴角的米汤:“他罪加一等,判了凌迟。就在明日午时,菜市口行刑。”

我手里的汤匙掉进碗里。

“阿沅,”沈砚摸了摸我的头发,“明日我休沐,带你出去走走吧。你在屋里闷了三个月,也该去透透气了。”

第二天一早,哑巴婆子端来热水,替我洗漱更衣,甚至还给我扑了厚厚的脂粉,遮住了我脸上的苍白和憔悴。

沈砚亲自牵着我出了静心苑。外头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被他扶上马车,车帘拉得严严实实。

马车在街上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周围渐渐嘈杂起来。人声鼎沸,叫骂声、哭喊声、差役维持秩序的喝斥声混杂在一起。

马车停了下来。

沈砚推开马车的车门,牵着我下车,走进街边一座酒楼的后院,顺着楼梯直接上了二楼的雅间。

雅间临街的窗户大敞着,正对着下方的菜市口刑场。

刑场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高台之上,监斩官正坐在案后,旁边立着一个木桩,木桩上绑着一个浑身血肉模糊的人。

那是陆执。

他在诏狱里关了三个月,整个人已经脱了形,头发花白纠结,身上的囚衣被血水浸透。

我一看见他,双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沈砚从身后搂住我的腰,将我死死按在窗框前,双手扣住我的后脑勺,强迫我往下看:“阿沅,看清楚了。这就是你当初宁可背叛我、宁可毁了自己也要去见的人。”

“我不看……沈砚,你放开我,我不看!”我拼命摇着头,双手抓挠着他扣在我脑后的手背,眼泪糊了满脸。

“你必须看。”沈砚的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语气没有半点波澜,“你要是不看,怎么能彻底忘了他?”

下方的监斩官扔下了斩立诀的令牌。

刽子手走上前,拿起托盘里的短刀。

紧接着,陆执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穿透人群,直冲上二楼的雅间。

他在惨叫声中拼命抬起头,在周围的酒楼窗户上乱看,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什么。周围太吵,没人听得清他在喊什么,但我看懂了他的口型。

他在喊:许沅,救我。

一刀,两刀,三刀。

我被沈砚死死禁锢在怀里,连闭上眼睛的力气都没有,因为只要我一闭眼,沈砚就会掐住我的下颌骨,逼我把眼睛睁开。

血腥味顺着夏日的风飘进窗户。我看着高台上的那个血人一点点停止挣扎,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喷在面前的窗棂上,彻底失去了知觉。

八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我回到了十五岁那年,我坐在娘家的绣楼里抄诗集,窗外海棠花开得正好。爹娘进门来问我,沈家三郎和隔壁的陆家公子,我选哪一个。我还没有开口,绣楼突然塌了,无数的青砖砸下来,把我埋在了底下。

我醒过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苦药味。

我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没有躺在静心苑那张硬邦邦的木床上,而是躺在了正房那张雕花拔步床上。身上的锦被松软暖和,帐子外头点着安神香。

“夫人醒了!”一个十来岁的小丫鬟守在床边,见我睁眼,立刻端起床头温着的药碗,“大爷吩咐了,夫人一醒就得把药喝了。”

我偏过头,躲开递到嘴边的汤匙,看着这个面生的小丫鬟:“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我睡了多久?”

“回夫人,您都昏睡了五日了。”小丫鬟小心翼翼地捧着碗,“这几日大爷天天守着您,今儿一早宫里急召,大爷才进宫去的。夫人快把药喝了吧,大夫说您这是急火攻心,伤了根本,得好好将养呢。”

我看着帐顶的百子千孙图,没再抗拒,张嘴把那碗苦得发涩的汤药一口口咽了下去。

喝完药,我让小丫鬟扶我起来,坐到妆台前。

铜镜里的人瘦得脱了相,两颊凹陷,下巴尖得能戳死人。我伸手拉开妆台最底下的暗格,那只紫檀木盒还在,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摆着沈砚这些年送我的所有首饰,一根不少。

静心苑的那三个月,还有菜市口的那场凌迟,就像是凭空捏造出来的一场噩梦。

傍晚时分,外头下起了瓢泼大雨。

正房的门被推开,沈砚收了伞走进来。这三个月来,他的官职又升了,身上的绯色官袍换成了深紫色的三品大员官服。

小丫鬟识趣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沈砚走到妆台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四块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甜腻的桂花香瞬间冲淡了屋里的药味。

“张记今天刚出笼的,尝尝。”他伸手拿起一块,递到我嘴边。

我看着近在咫尺的桂花糕,没有张嘴,只是抬头看着他:“沈砚,陆执已经死了,你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沈砚举着桂花糕的手停在半空,随后他收回手,自己咬了一口,慢慢咽下去:“我已经放过你了。你看,你现在回到了正房,还是沈家的当家主母。过两日你娘家嫂子过寿,我还备了厚礼,准备陪你一道回去贺寿。”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我猛地站起身,撞翻了身后的绣墩,“你把我当成一个疯子一样关起来,逼我看杀人,现在又把我放出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砚拍了拍手上的糕点碎屑,看着我的眼睛:“阿沅,这三年来,我对你不够好吗?你要什么我给什么,你畏寒我给你烧地龙,你咳嗽我半夜给你煎药。我以为只要我对你足够好,总有一天你能忘了那个混账。可结果呢?他只用了一句话,就把我这三年的心血全毁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得我退靠在妆台上。他双手撑在我身侧的桌面上,将我困在方寸之间:“既然我对你好,你记不住我;那我就只能换个法子,让你这辈子哪怕是做噩梦,梦里也全是我沈砚的影子。现在,你脑子里还有空去想陆执吗?”

我看着他平静底下的疯狂,后背抵着冰冷的铜镜,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原来这才是他的目的。他不仅要毁了陆执的命,还要毁了陆执在我心里的所有念想。只要我一想起陆执,眼前就会浮现出菜市口那血肉模糊的一幕,就会想起沈砚按着我后脑勺时的力道。

他把陆执变成了一块烂肉,变成了我一辈子的阴影。

“把糕点吃了。”沈砚直起身,重新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我面前,“吃了糕点,后日我才带你回许家。否则,我不介意让人把你前几个月去清风楼的事,写成戏本子送到令兄的翰林院去。”

我盯着他手里的桂花糕,眼泪流干了,眼眶里只剩下针扎一样的疼。

我抬起手,接过那块桂花糕,一口一口塞进嘴里。糕点很干,堵在喉咙口,我连水都没喝,硬生生梗着脖子咽了下去。

沈砚满意地弯了弯眉眼,伸手替我擦去嘴角的碎屑:“这就对了。阿沅,咱们还有一辈子的日子要过呢。”

九

两天后,沈砚真的带我回了娘家。

许家因为我哥考中了进士,门庭若市,比我出嫁前气派了不少。马车停在许府门前,我爹娘带着哥嫂亲自迎了出来。

沈砚扶着我下车,当着街坊四邻的面,体贴地替我拢了拢披风:“岳父,岳母,阿沅前些日子身子抱恙,一直没能回来探望,是小婿的不是。”

我娘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心疼得直掉眼泪:“怎么瘦成这样了?脸色也这么差!在沈家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

我手腕上还留着被沈砚掐出来的淤青,用厚厚的护腕遮着。我能感觉到沈砚站在我身侧,只要我吐出一个不字,许家这满门的荣耀就会在顷刻间化为乌有。陆家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他沈砚连兵部侍郎都能拉下马凌迟处死,捏死一个刚入翰林院的庶吉士,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我抽回手,冲我娘勉强笑了笑:“娘,您胡说什么呢。夫君待我极好,前些日子我染了风寒,还是夫君衣不解带地伺候我喝药。满京城谁不知道,沈家三郎把媳妇当眼珠子疼。”

我娘听了这话,破涕为笑,连声夸我有福气。

那一整天,我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坐在许家的花厅里,听着亲戚们奉承沈砚年少有为、疼爱妻子,听着我哥向沈砚请教官场上的门道。

席间,我借口去更衣,独自一人走到了我出嫁前住的绣楼。

绣楼还保留着我离开时的样子,推开窗,外头就是陆家曾经住过的宅院。如今陆家被抄没,那座宅院大门上贴着大理寺的封条,院墙内的海棠树早已被砍断,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桩。

我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书案前,拉开抽屉。抽屉底层放着一把我小时候用来剪窗花的铜剪刀。

我拿起那把剪刀,用指腹摸了摸锋利的刀刃,将它藏进了宽大的袖袋里。

与其下半辈子活在沈砚的掌心里生不如死,还不如死在自己的娘家,至少还能留个全尸。

我走出绣楼,刚下楼梯,就看见沈砚站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

他似乎早就料到我会来这儿,见我下来,走上前自然地牵起我的手:“逛完了?时辰不早了,咱们该回府了。”

他的左手握着我的右手,右手顺势抚上我的右袖,隔着布料,精准地按在了那把铜剪刀上。

我脚步一顿。

沈砚面不改色,手指顺着袖口探进去,不费吹灰之力就将那把铜剪刀从我手里抽了出去,滑进了他自己的官袍袖袋里。

“岳母给你装了两罐今年新收的桂花蜜,都在车上了。”他牵着我往外走,声音低得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阿沅,我说过,你的命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阎王爷也不敢收你。你要是再敢动这种念头,我就让你哥去诏狱里陪陆家人。”

我被他牵着走出许府大门,阳光照在身上,我却连半点温度都感觉不到。

上了马车,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我彻底认命了。这个男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我斗不过他,甚至连死的权利都被他剥夺了。

十

秋去冬来,转眼到了腊月。

京城下了第一场大雪。正房里的地龙早早烧了起来,屋里暖烘烘的,桌上的铜炉里温着太医院院判开的坐胎药。

这半年来,沈砚每天晚上都会盯着我把那碗黑漆漆的坐胎药喝下去,然后在拔步床上折腾到半夜。我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任由他施为,不迎合,也不反抗。

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沈砚从衙门回来得格外晚。

他进屋的时候,身上带着浓重的寒气,脸色比外头的雪还要白。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烘手,而是直接走到桌边,扶着桌沿坐了下来,右手死死按着自己的左侧胸口,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我正在剪灯花,见他这样,手里的剪刀顿了一下:“你怎么了?”

沈砚喘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极小的白瓷瓶,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塞进嘴里,干咽了下去。过了好半晌,他脸上的冷汗才渐渐退去。

“没事,老毛病了。”他冲我笑了笑,脱下外袍,“前几日去城外查案,淋了场雪,受了点寒。”

我放下剪刀,看着他苍白的嘴唇。

什么受了寒。我们成亲三年,他身子骨向来极好,连风寒都很少得,哪来的什么老毛病?而且刚才那粒药丸散出来的味道,带着一股浓烈的朱砂和附子味,根本不是治风寒的药,那是用来镇痛压制内伤的虎狼之药!

当天夜里,沈砚喝了安神汤,睡得比往常沉。

我等他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轻手轻脚地爬下床,走到外间的衣架旁,从他换下来的官袍内袋里,摸出了那个白瓷瓶。

拔开塞子,里面还剩下三粒褐色的药丸。

我倒出一粒,用帕子包好,藏进妆台的暗格里,又把白瓷瓶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

这半年来,沈砚觉得我已经彻底被他驯服了,正房院子里的看守松懈了不少,平时只要我不出府门,在院子里走动也没人拦着。

过了小年,府里开始采买年货,账房和厨房的人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到了腊月二十八,太医院的胡院判照例来府里给我请平安脉。

沈砚那天正好被圣上召进宫议事,不在府里。

胡院判坐在桌边替我诊完脉,捋着胡子点头:“夫人脉象平稳,比前些日子强健了不少。老夫再将方子微调两味药,开春之后,定能有好消息。”

旁边伺候的小丫鬟去外间拿赏银了。我趁着屋里没人,从袖子里掏出那方包着药丸的帕子,放在桌上推到胡院判面前:“胡大人,这是我娘家哥哥托人从外地寻来的养身丸,说是能治心口痛。您老见多识广,劳烦帮我掌掌眼,这药可有什么不妥?”

胡院判拿起帕子,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下一点药粉放进嘴里尝了尝,脸色顿时变了:“夫人,这可不是什么养身丸!这药里加了重分量的乌头、附子和朱砂,是用来强行提气、压制肺腑剧痛的险药!寻常人吃上一粒都要折寿,若是常年服用,不出三年五载,必定五脏衰竭,呕血而亡!不知令兄是从哪个庸医手里买来的,快快扔了,万不可再吃!”

门外传来了小丫鬟的脚步声。

我迅速收回帕子揣进袖子里,面上不动声色:“多谢大人提点,我这就让人给哥哥传话,让他别再吃了。”

送走胡院判,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

五脏衰竭,呕血而亡。

沈砚根本没得什么内伤,他是在吃毒药!或者说,他身上原本就有某种需要靠这种虎狼之药才能撑下去的绝症!

可他才二十五岁,平时骑马射箭样样精通,怎么会突然有了绝症?

我脑子里灵光一闪,突然想起了五年前的一件事。

五年前,陆执跟着他爹连夜离京,我大病一场,高烧不退。太医院的太医来看了,说我这是急火攻心引发的邪热,寻常药物压不住,除非能寻到长白山悬崖上的雪莲做药引。当时正是寒冬腊月,大雪封山,去哪儿找新鲜的雪莲?我爹娘急得团团转,都准备给我办后事了。

结果三天后,沈家老太太突然派人送来了一株带着冰碴子的雪莲,顺便提了亲。我喝了雪莲熬的汤药,捡回了一条命,开春便嫁进了沈家。

当时我以为,那株雪莲是沈家库房里原本就珍藏着的。

难道……那株雪莲不是库房里的,是沈砚亲自去采的?

不可能,长白山远在千里之外,三天时间根本来回不了。京城附近唯一产雪莲的地方,只有西山绝顶的寒潭。可西山寒潭底下有暗流和瘴气,下去的人十死无生,就算侥幸上来,也会被寒毒侵入心脉,终身受心疾折磨!

为了验证这个猜测,我起身走到外间,叫住正在扫雪的一个老员工。那是沈家的私生子,从沈砚小时候就伺候他。

我抓了一把铜钱赏给老院公,随口闲聊:“大爷这几日心口疼得厉害,他以前也这样吗?”

老院公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夫人有所不知,大爷这毛病,是五年前落下的。那年腊月里,大爷不知道发了什么疯,非要去西山寒潭找什么草药,结果掉进冰窟窿里,捞上来的时候气都快没了。虽说后来救活了,可这寒毒就留在了心脉里,太医说活不过三十岁。大爷怕老太太和夫人担心,严令府里谁也不许提这事儿,平时发作了就自己硬扛着……”

老院公后面说了什么,我已经听不见了。

我站在廊下,冷风吹在脸上,刮得生疼。

五年前,我在绣楼里为了陆执寻死觅活、高烧不退的时候,沈砚孤身一人跳进了西山十死无生的冰窟窿里,用他半条命,换回了我那碗救命的汤药。

他早就喜欢我了。比我知道的还要早得多。

他顶着一副破败的身子,娶了我,宠了我三年,替我烧地龙,替我煎药,看着我一点点养好身子。结果他用命换回来的妻子,却在上元节那晚,为了另一个男人背叛了他。

我扶着廊柱,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

十一

除夕夜,沈府张灯结彩。

在前院陪着婆母吃过团圆饭后,我和沈砚回到了正房。

下人们都被打发出去守岁领赏钱了,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桌子上摆着一壶屠苏酒,还有一碟桂花糕。

沈砚今天气色看起来不错,换上了一身暗红色的新衣,衬得眉目如画。他坐在桌边,倒了两杯酒,推了一杯到我面前:“阿沅,喝了这杯,过去的这一年就翻篇了。过了今晚,咱们又是新的一年。”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酒杯里晃动的琥珀色酒液,没有去端酒杯,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了那粒用帕子包着的褐色药丸,放在了桌子正中央。

沈砚的动作顿住了。他看了一眼那粒药丸,随后抬起头看向我。

“胡院判说,这药里有乌头、附子和朱砂。”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开口,“他说,常年吃这药的人,五脏衰竭,活不过三十岁。”

屋里的炭盆噼啪响了一声。

沈砚没有否认,也没有去收那粒药丸,只是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胡院判话太多了,过了年,也该让他告老还乡了。”

“五年前,西山寒潭里的那株雪莲,是你去采的。”我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发颤,“你明明知道那底下有寒毒,为什么要下去?那时候我们甚至都没见过几面!”

“见过。”沈砚放下酒杯,手指摩挲着杯沿,“你十五岁那年上元节,在护城河边放河灯,差点掉进水里,是我拉了你一把。你当时回头冲我笑了一下,塞给我一块你自己做的桂花糕。那块糕点烤糊了,苦得很,但我全吃完了。”

我愣住了。十五岁那年上元节,我确实在河边被人拉过一把,当时天太黑,我满脑子都是怎么把做好的桂花糕送给陆执,随手把烤坏的一块塞给了救我的人,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

“后来我听说你病重,太医说要雪莲入药。”沈砚语气平淡,就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去找了陆远山,想让他看在两家邻居的份上,派兵马司的人去西山替你寻药。结果陆远山当时正在谋划调任岭南的事,陆执也在场,他说为了一个外人去冒犯西山瘴气,不值当,直接闭门谢客。没人去,那就只能我自己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冷,手指头抠进掌心的肉里。

我为了陆执绝食、抄诗、差点病死,可在陆执眼里,我的命根本不值当他去冒一点风险!而那个连脸都没被我记住的人,却在风雪夜里跳进了寒潭。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往下砸,“成亲这三年,你但凡跟我提过一句雪莲的事,我绝不会……”

“提了又如何?”沈砚打断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挟恩图报,让你因为感激跟我过一辈子?阿沅,我要的是你心里只有我,不是要你报恩。我以为我还有时间,哪怕我只能活到三十岁,这几年我也足够把你捂热了。可我没想到,陆执回来了,我连这最后几年的安生日子都没保住。”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弯下腰,双手撑在我的椅子扶手上,将我圈在怀里:“不过现在好了。陆执死了,你也知道我活不长了。阿沅,我只剩下不到五年的命了,这五年,你哪儿也别想去,就留在这儿陪着我。等哪天我死了,我就让人把你也写进陪葬的名单里,咱们生同衾,死同穴,下辈子到了奈何桥,你也得牵着我的手过桥。”

话音未落,他脸色猛地一白,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一口黑红色的血毫无征兆地从他嘴里喷出来,溅在我胸前的衣襟上,像极了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沈砚!”我尖叫一声,一把扶住他往下滑倒的身体。

他的身体烫得吓人,又在瞬间变得冰凉。他靠在我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鲜血顺着他的嘴角不断往下淌,染红了我的手,也染红了他那身暗红色的新衣。

“叫大夫!来人啊!快去请胡院判!”我抱着他拼命冲门外哭喊。

沈砚抬起满是鲜血的手,一把捂住我的嘴,阻止了我的呼喊。他看着我惊慌失措的脸,眼睛里亮得惊人:“阿沅……你在怕我死?”

我眼泪砸在他的脸上,混着他嘴角的血水一起滑落。我拼命点头,扒拉开他的手,抓起桌上的那粒药丸塞进他嘴里,又端起温热的屠苏酒喂他咽下去:“你别说话!你咽下去!我陪着你,我不走了,我这辈子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陪着你!”

沈砚咽下药丸,靠在我怀里,闭上眼睛,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他伸出手,用尽力气抓紧我的衣袖,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阿沅,骗我……是要下地狱的……”

外头的烟花在这一刻冲上夜空,轰然炸响,绚烂的光芒透过窗纸照进屋里,将我们满身的血迹映得通红。

十二

那场大病之后,沈砚在床上躺了整整两个月。

胡院判每天都来施针放血,勉强将他心脉里爆发出来的寒毒压了回去,但也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沈砚的五脏已经被那些虎狼之药掏空了,往后不能再受半点劳累和刺激,能撑过几年,全看天意。

开春之后,沈砚向圣上递了辞呈,辞去了大理寺少卿的官职,彻底在家休养。

沈府的大权落到了我手里。我让人拆了后院静心苑的铁皮大门,在里面种满了海棠;又让人把正房的地龙重新修缮了一遍,哪怕是春天,屋里也常年备着炭火。

沈砚变了很多。他不再像前半年那样阴晴不定地折磨我,每天只是穿着宽松的常服,坐在廊下的躺椅上看书,或者看我坐在旁边做针线。

但他依然寸步不离地守着我。我去厨房看汤药,他跟在后头;我去给婆母请安,他在门外等着。

三年时间,一晃而过。

这三年里,我喝了无数碗坐胎药,肚子却始终没有半点动静。胡院判私下跟我说,不是我的身子有问题,是沈砚早年寒毒入体,早就失了生育的根本。他之前逼我喝那些坐胎药,不过是想找个由头把我困在屋里罢了。

我没有戳穿他,依然每天按时把那些苦药喝下去。

第四年冬天,京城迎来了一场几十年不遇的暴雪。

沈砚的身子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他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了,整日整日地昏睡,醒来的时候就开始咳血,一方白帕子转眼就能染透。

腊月三十这天,外头又响起了除夕的鞭炮声。

沈砚精神突然好了不少,让我扶他坐起来,靠在床头的引枕上。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手腕细得我一只手就能圈住。

“阿沅,”他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伸出手,“我想吃城南张记的桂花糕了。”

我握住他冰凉的手,塞进锦被里:“外头雪太大了,张记今天不开门。我亲自去小厨房给你做,好不好?我做的不比张记的差。”

沈砚转过头看着我,看了很久,轻轻点了点头:“好。别烤糊了。”

我替他掖好被角,起身去了小厨房。

厨房里炭火烧得很旺,我挽起袖子,筛米粉、拌糖桂花、上笼屉蒸。水汽弥漫开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十五岁那年,我为了陆执学做桂花糕,烫得满手水泡,陆执吃了一口就嫌太甜扔给了下人;如今我再做这桂花糕,那个连烤糊了都舍得吃完的人,却已经快要咽气了。

两刻钟后,桂花糕出笼了。我挑了最完整、最漂亮了四块,装进白瓷碟里,端着托盘快步走回正房。

推开门,屋里的炭火还在噼啪作响,却安静得有些反常。

沈砚依然靠在床头的引枕上,眼睛望着门口的方向,一只手垂在床沿外头。

我端着托盘走过去,把碟子放在床头的小几上,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他嘴边:“沈砚,刚出笼的,还热着呢,你尝尝,这次没烤糊。”

他没有动,也没有眨眼。

我伸出颤抖的手,探向他的鼻息。

指尖一片冰凉,没有半点热气。

我手里的桂花糕掉在锦被上,滚落到地板上,摔得粉碎。

我没有哭喊,也没有去叫外头守着的下人。我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床边,伸手替他合上了那双一直望着门口的眼睛。

然后,我走到妆台前,拉开最底下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那个小小的白瓷瓶,里面还剩下最后两粒褐色的药丸。旁边,还放着那把四年前我从娘家带回来、后来被他收走的铜剪刀,以及上元节那晚他替我收起来的半截青玉簪。

我拿起那半截青玉簪,走到炭盆边,将它扔进了火里。

随后,我走回床边,端起桌上那碗还没喝完的冷茶,将白瓷瓶里的两粒药丸倒进嘴里,连同那把铜剪刀一起,握在了手心里。

我脱下绣花鞋,爬上拔步床,钻进锦被里,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钻进沈砚的怀里,拉过他已经开始变硬的手臂,环在我的腰上。

乌头和附子的毒性发作得很快,五脏六腑像是被火烧一样疼了起来。

我闭上眼睛,把脸贴在他冰凉的胸口上。

沈砚,这次我没骗你。奈何桥太冷了,我来给你暖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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