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宫第七天,我被派去守夜,死在一支红烛底下。
再睁眼,还是进宫第七天。
第九十九次,我摸清了这宫里所有的规矩:十五夜不许抬头,有人叫你名字不许应,位分越高,灯越亮。
第一百次,我没躲。
我把贵妃的耳坠攥在手里,告诉她:今夜子时,红线会移到池子东边第七块青石,那块石头底下埋着三个人。
她信了。
她不知道,我在这座宫里已经死了九十九回。
一、第七天
进宫第七天,我被派去守夜。
管事刘嬷嬷把一支红烛塞进我手里。烛身有道裂,蜡油顺着裂缝爬下来,糊了她一手。
「沈答应,东廊第三根柱子底下站着,站到天亮。」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答应。」她把我的手按在烛上,「答应没有灯。」
那天是十五。宫里的规矩,主位以上的娘娘在殿里点灯,剩下的在廊下站着,说是给先帝照路。
头一天进来,青杏就说过:十五夜别抬头。我问抬头会怎么样,她说不怎么样,就是不怎么样。
我站到一炷香,廊子那头来了个人。
她穿的是我的衣裳。一样的青布裙,一样的袖口磨白。她走得很慢,脚底下没声音,走到我面前,才抬脸。
她没有脸。
我当时想的不是鬼。我想的是:我进宫三天吃了六顿,都是稀的,腰这里已经松了一寸。那衣裳穿在她身上,正好。
后来有人从背后按住了我的肩。
那手凉,像刚从井里捞上来。我挣了一下,红烛掉了,滚进柱子缝里。
天亮的时候她们把我抬出去。我趴在门板上,脸朝下,听见刘嬷嬷在廊下数人:「东廊一个,西廊两个。」
——再睁眼,我躺在通铺上。
青杏在推我。她说:「沈答应,起了,今天是进宫头一天。」
窗纸是新的。通铺上七个铺位,我睡最右。我的手是热的。
我当是梦。
吃早饭的时候我问青杏,昨儿十五,宫里出事了没有。她舀粥的手停了一下。
「姑娘别问这个。」
「为什么不能问?」
「问了,忘得更快。」她把碗往我面前推,声音压得很低,「天亮以后不许讲夜里的事。讲一次,忘一样。讲三次,就不记得自己姓什么了。」
她低头擦桌子,把桌沿擦了一遍又一遍。
第二次进宫第七天,我把红烛攥在袖子里,站到第二根柱子底下。那夜来的人从西边过,绕开我,掐了西廊的一个才人。
我以为躲过了。子时三刻,檐上的瓦响了一声。
我抬头,看见我自己蹲在房顶上。
第三次,我躲在米缸里。缸盖压得死死的,我把呼吸数到三百多。天亮,缸盖被掀开,刘嬷嬷往里看了我一眼,说:「沈答应,你怎么在这儿。」
我说不出话。我嘴里全是米。
第四次,我往宫墙跑。墙根底下有块石头,踩上去能扒住瓦。我爬上去了,看见墙外面是一条河,河上有船,船上有人撑着竿。
那人抬头看我,然后把手里的竿子放下了。
竿子落在水里,声音很轻。我听见我身后有人在数:一、二、三。
我没回头看。
第九次以后,我不数「第几次」了。我数铜漏。
更漏房在东六宫后头,管漏的是个老太监,姓崔,不会说话。那口铜漏水面上浮着一片木箭,箭走到头,从西边翻回去。底座上有一道刻痕。
第二次我去看,是两道。第九次去看,九道。
刻痕很浅,像用指甲划的。旁边还有一行更早的字,被磨得快要没了。我不认得。我以为是前朝的匠人刻的。
第十次,我没躲。
我想知道,那些被抬出去的人,第二天怎么了。
二、第九十九次
西苑在宫城的西北角,墙比别处矮,瓦是灰的。
门板上的人抬到门口,就不往里抬了。两个杂役把人放在台阶上,退回原路。过了一会儿,门里出来两个人,穿一样的灰衣,把台阶上的人架进去。
没有哭声。
我第十次跟到西苑,看见台阶上那个才人自己站起来了。
她指甲缝里有泥,头发是散的,站得很直,眼睛睁着。她跟着灰衣人往里走,走得很稳,不像刚死过。
我在门外站到天亮。
第二天早朝散后,我在长街上又看见了她。她穿着一身新赐的宫装,站在贵妃宫门口,替人打帘子。
她不认得我。她也不认得自己的手,那只手抬了半天,帘子落下来砸在她肩上,她就那么站着,让帘子挂着。
宫里管这个叫「静养」。
静养的人留在宫里,忘得太多,忘了怎么走路,忘了怎么吃饭,忘了自己叫什么。忘了名字,就跟死了差不多。
我算了算。我这九十八次,学到的规矩只有四条。
一、十五夜不要看人的脸。看了,她认得你,你就有了位置。
二、有人叫你的名字,不要应。应了,你就被记住了。
三、位分越高,灯越亮。灯亮的人,走在哪儿都没人点她。
四、天亮以后不许讲夜里的事。讲一次,忘一样。
四条我背得比《女诫》熟。
我开始往上爬。
抄经,替人抄。绣活,替人绣。贵妃宫里试药,剩下半碗的,我去试。试到第七次,我吐了一夜的绿水,第二天被封了「贵人」。
贵人有灯。灯是有罩子的,铜的,四面开小窗,点上以后光只朝下照。我捧着它站在廊下,那夜来的东西从我面前过,一个一个地过,没有一个人停。
我以为这次活了。
第九十九次,皇后召我去凤仪宫。
凤仪宫的灯比别处多。她坐在灯中间,穿一身黑,头发梳得很紧。她面前的案子摆着两盏灯,一盏点着,一盏是暗的。
「沈贵人。」她说,「替本宫守一夜。」
「守哪儿?」
「守这盏灯。」她把那盏暗的推过来,「本宫身子不好,受不住夜里。你把灯捧着,替本宫站到天亮。」
我看着那盏灯。铜罩子上有一道新划的痕,很浅,像指甲刮的。
我捧了。
子时以前,一切正常。子时以后,廊下的红线往前移了一尺。
我往后挪。红线又移。
我退到台阶上,回头,看见凤仪宫的门关了。门缝底下透出的光,一下子灭了两格。
我抱着灯,站在那儿。我知道自己站在哪儿了。
有人在背后按住了我的肩。
这一次我没挣。我扭头看了一眼。
皇后站在门里,隔着一条门缝看我。她后颈上有一道新伤,横着的,很浅。
那形状,和铜漏上的刻痕一样。
——再睁眼,我躺在通铺上。
这是第一百次。
这一次我没起来。我躺在床上,先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
枕头底下是空的。前三回,我都在那儿藏了半块饼。
然后我坐起来,穿鞋,出了门。
我没去领早饭,我去了更漏房。
铜漏底座上,一百道刻痕。整整齐齐,像一本账。
三、第一百次
更漏房很小,只有一张桌,一只铜漏,一条板凳。
崔太监坐在板凳上,脸朝着门。他不会说话,也不会看人。
铜漏的水一滴一滴往下走。木箭浮在水面上,快到头了。
我蹲下去看底座。
一百道。第一百道是我昨夜新添的。我没有动刀,那一道自己长出来的,比别的深,边缘还带着一点红。
旁边那行旧字,我这次看清楚了几个。
认得出来的只有两个字:「来接」。
我要纸。
答应的份例,每月三张。我去内务府领,管库的小太监翻了半天,从底下一摞里抽出三张,纸是黄的,边上印着凤凰尾巴,一角有朱砂。
「这纸是旧的。」我说。
「旧的也是纸。太后宫这个月退下来的。」他把纸拍在柜上。
我把纸卷起来,回屋,磨墨。
我父亲在江南做织造,替官府记了二十年的账。我七岁开始给他抄底册,抄到十四岁,字练成了内务府的样式:横平,竖不直,收笔往下压一点。
宫里的人不认道理,只认字。字写在墙上,就是规矩;规矩贴在门上,就是天。
我写了四条。
第一条:守夜者不得抬头视人。
第二条:守夜者不得应名,以数代唤。
第三条:灯随位分,位分不得借。
第四条:夜事不闻于昼。
写完,我在末尾添一行小字:「内务府颁,遵者免点。」
天没黑,我把纸贴在东西两条廊的墙上。浆糊是拿米汤调的,贴上去很平。
天黑,落锁。
刘嬷嬷提着灯笼来点人。她走到东廊第一根柱子,抬起灯笼照了照贴在墙上的纸,站了有一会儿。
「谁贴的?」
没人说话。
「我问,谁贴的。」
「奴婢贴的。」我说。
她把灯笼转过来照我。光从下巴往上打,她的脸显得很宽。
「沈答应,你识字?」
「识。」
「你知不知道,宫里贴东西要走内务府?」
「知道。」我指了指纸角,「纸上印着内务府的印。」
她低头看。纸角有朱砂,虽然那是凤凰尾巴,不是印。
刘嬷嬷不识字。她看纸,只看有没有红。
她把灯笼举回去,照了照东廊站着的人,一共十一个。按老规矩,她要挨个叫名字。
「答应沈氏——」
「嬷嬷。」我说,「第二条。」
她的嘴张着,没合上。
廊子那头,红线已经在往这边爬了。我听见远处有瓦响,一声,两声,很轻,像有人在房顶上换脚。
刘嬷嬷把灯笼往下压了压。
「报数。」她说,「一。」
「二。」
「三。」
十一个人报了数。报到最后,声音抖,但是没有一个人应名。
那夜的红线走到第七根柱子,停了。
天亮,东廊少了三个。
西廊少了六个。西廊没有人贴纸。
刘嬷嬷收灯笼的时候,从我身边过。她走得很慢,走了三步,回头。
「那纸,」她说,「你明日再贴两张。西廊也贴。」
「纸不够。」
「我替你领。」
我回屋,脱鞋,脚底板全是浆糊干了的硬壳。
我又出门,去看墙上的纸。
纸上多了一行字。
不是我写的。墨是新的,还没干透,笔锋比我狠,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那行字写的是:第三条错了。
四、灯
贵妃姓萧,住在长春宫。
长春宫后头有个荷花池。第九十八次,我就是在这个池子里没的。她身边的嬷嬷按着我的后颈,按了三次,第三次我没起来。
离十五还有一天,我提前去了。
那天下小雨。贵妃坐在亭子里喂鱼,鱼食撒下去,红的白的挤成一团。她一只手撑着栏杆,另一只手的耳坠松了,掉在石缝里。
我蹲下,把耳坠捡起来。金的,很小,做成一只蝙蝠,翅膀上镶了两点红。
「娘娘,您的耳坠掉了。」
她伸手要。
我把手收回袖子里。
「掉在红线里了。」
亭子里静下来。给她打扇的宫女停了手,扇子上的风也停了。
那天是十四。红线还没出来。
贵妃看着我。她的眼睛不大,眼尾往上挑,是从小练出来的那种挑法。
「你说什么?」
「娘娘没听清,奴婢再说一遍。」我说,「您的耳坠,掉在红线里了。今夜子时,红线会从池子东边往西边移,移到第七块青石。那块石头底下,就是娘娘这三个月埋的东西。」
她的脸色没变。她只是把撑在栏杆上的手收了回去。
「你是什么人?」
「答应沈知晚。」
「答应。」她重复了一遍,「答应没有灯。」
「答应没有灯,但是答应知道灯怎么借。」
她身边的嬷嬷往前走了一步,手已经抬起来,是照着我的脸来的。
「下去。」贵妃说。
那嬷嬷退到亭子外面。
「说。」
「奴婢在廊下写过一条:位分不得借。」我说,「可奴婢想试试,写错了没有。灯有罩子,罩子四面开窗。窗朝着哪边,哪边就是灯主的位。捧灯的时候把灯交给别人捧,位就跟着灯走。」
「本宫知道。」
「娘娘知道,可娘娘不敢试。」我说,「因为娘娘不知道交出去以后,那人会不会死。」
她不说话。
「奴婢知道。」我说,「奴婢试过九十八次。」
她笑了一下。那笑很短,落到一半就没了。
「你要什么?」
「半副仪仗。」
「什么?」
「娘娘降一级,让出半副仪仗。仪仗从长春宫抬到东六宫,走一趟,让人看见。」
「你要本宫的位分?」
「奴婢要人看见,位分是可以少的。」我说,「宫里的人只怕位分。看见有人少了,她们才会想别的。」
那天夜里,子时,贵妃把灯交给了她的贴身宫女春禧。
春禧捧着灯,站在池子东边第七块青石上,站得很稳。她大概觉得自己捧的是恩宠。
红线移过来的时候,从她脚边绕了过去。
那夜长春宫少了四个人,春禧是头一个。
天亮,春禧还在。她站在廊下,手里还托着灯,灯早就灭了。
我叫她:「春禧。」
她转过头来,笑了一下。
我又叫了一遍。
她还是笑。她把手指头伸进嘴里,含着,像三四岁的孩子含着糖。
贵妃从殿里出来,站在台阶上看她。
「她跟了本宫六年。」她说,「替本宫梳头,替本宫试毒,替本宫挨过三十板子。」
「奴婢知道。」
贵妃把手伸出来。她手上还戴着一只耳坠,只剩一只。
「你知道本宫埋的是什么?」
「三个宫女。娘娘把她们埋在池边,是想让红线绕着走。红线不绕着走,她们白埋了。」
风把池子上的水吹起一层皱。
「本宫不是没试过别的。」她说。
「奴婢知道。」
她把手收回去,转身进殿。走到门口,停下。
「半副仪仗,明日抬。本宫降为妃。」
「谢娘娘。」
「你等等。」她回过头来,「你要本宫那句话,是为了什么?」
「为了记账。」
她笑了一下。这一次笑完了。
「记账。」她说,「你记得清吗?这宫里死过的人,比你账簿上的格子多。」
「所以奴婢才要纸。」
五、皇后也记得
凤仪宫的正殿摆着一张棋桌。
皇后坐在北面,穿一身黑,头发梳得紧。她面前的案上还是两盏灯,一盏点着,一盏暗着。
「坐。」她把黑子往我这边推了推,「会下吗?」
「会一点。」
「本宫让你三子。」
「你把萧家的仪仗抬走了,」她说,「本宫在城楼上看的。一路吹打,抬了一个时辰。」
「奴婢僭越。」
「你不僭越。你只是让宫里所有人都看见,位分可以少。这一手比杀人狠。杀人她们怕你,减位分她们怕自己。」
「娘娘看得很准。」
「本宫看了四十七次。」
我手里的棋子停在半空。
「你以为只有你一个?」她说,「这宫里记得的人一共三个。你,本宫,还有西边那位。三个人互相杀,杀到只剩一个,长夜就有人守了。」
「娘娘是怎么记得的?」
「本宫生过一个孩子。生下来第三天,夜里就没了。稳婆抱走的时候,本宫看见她怀里那个东西不是孩子,是一团黑。本宫追出去,追到廊下,被人按住了肩。」
她的手在棋盘上停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本宫什么都不记得了。是第三天,本宫在凤仪宫的灶上看见一碗汤,汤里泡着一张纸,纸上是本宫乳母的名字。本宫把纸捞出来,撕了,写了本宫自己的名字,扔回去。」
「然后呢?」
「然后本宫就想起来了。想起那个孩子,想起稳婆的脸,想起本宫那一夜死了七回。本宫活了。乳母没了。」
「所以娘娘每夜吃一碗。」
「不是吃,是换。」她把那颗白子放回棋盒,「本宫拿别人的记性,换自己的。一碗换一夜,一夜活一天。四十七次,本宫换了四十七个人。」
「四十七个人现在在哪儿?」
「在西苑。她们不会走路,不会吃饭,但她们活着。本宫没杀她们。」
「娘娘把她们变成不会走路的人,然后说自己没杀。」
她笑了一下。那笑很薄,像纸。
「沈知晚,你九十九次是怎么死的,本宫都记得。你死在池子里三次,死在井里两次,死在墙根底下五次。有一回你自己上了吊,绳子断了。有一回你跑到西华门,门开了,你出去了,第二天早上你还在通铺上。」
「娘娘看得真细。」
「本宫在挑人。太后要一个接手的。本宫挑了九年,挑到你。」
殿外传来一声响,像绳子绷紧。
我回头。
青杏被吊在门外的梁上,两只脚离地一尺,脚尖绷着,人还在挣。
「她替你去内务府要过纸。」皇后说,「去了三次。这宫里领纸超过两次的,本宫都要看一眼。」
我站起来。
「放她下来。」
「坐下。」
「放她下来。」
「坐下。」她把一盏灯推到我面前,「这是守夜约。你按个手印,本宫放她。你按了,从今夜起你替本宫守夜,本宫给你贵妃的位子,活到老,本宫不管你。」
外面的绳子又响了一声。
我坐下来,把右手拇指在灯油里蘸了蘸,按在灯座上。
「松绳。」
绳子松了。青杏掉在台阶上,咳得像要把肺咳出来。
「娘娘。」我说,「奴婢还有一件事。」
「说。」
「奴婢想看看娘娘吃的那碗东西。」
她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她把案角那只盖着盖子的碗推过来,掀开。
碗里没有汤。
碗里是一张纸。纸很薄,透光,上面写着两个字:沈知晚。
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后添的:
第九十九次,未取。
六、铜漏
出了凤仪宫,我先把青杏送回屋。
她脖子上有一道红印,横着的,很细。她一路上没说话,进了屋才问我:「姑娘,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是。」
「我刚才看见我自己在梁上。」她说,「我还能看见我自己的鞋。」
我把她的鞋脱了,塞到她怀里。
「抱着。」
她抱着鞋,抱着抱着就睡着了。
我去了更漏房。
崔太监还坐在板凳上,脸朝着门。铜漏的水滴得很匀,一滴,一滴。
我先看那行旧字。
「来接」。前面还有字,被磨掉了一半,我拿指甲刮了刮,刮出一横。
我不管它。
我把手放进铜漏的水里。
水很凉。我摸到底座内侧,摸到那一百道刻痕。第一百道最深,边缘有点软,像没长好。
我知道我是什么了。
这九十九次,我不是运气好。我是被记在这口漏上的。铜漏记账,账上有我,所以我每次都能回来。
宫里的人说这口漏是前朝的,管时辰。其实它管的是这宫里所有人的记性。谁的记性被取走了,谁的账上就少一笔。少到零,人就成空人。
皇后每夜换一碗,是把别人的账划到自己名下。
那我也可以划。
我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簪子。长春宫仪仗里拆下来的,金头,尖的那头磨得能破皮。
我把左手的食指咬开,挤了三滴血在底座上。
血没有流下去。血在铜面上停着,聚成一小团,然后慢慢渗进去,像墨渗进纸。
我在第一百道刻痕旁边,刻了一个字。
裴。
刻完,我把手指按在那个字上,按了很久。
又过了半个月,那天夜里是十五。
子时,凤仪宫的红线从殿门口开始,往里走。
我在凤仪宫对面的长街上站着。我没有灯。我兜里揣着半块饼,饼是青杏白天塞给我的。
殿里的灯,一盏一盏灭。
灭到第七盏,殿门开了。
皇后自己走出来的。她走得很慢,穿着寝衣,头发散着,脚是光的。她走到台阶上,站住。
红线从她脚边绕过去。
她低下头看,然后抬起头,往长街这边看。她看见我了。
「沈知晚。」
她叫了我的名字。
我没有应。
她往前走了一步,红线从她膝盖那里开始往上爬。她伸手去推,手穿过去了。
「沈知晚!」她喊,「你干了什么!」
我站在长街的暗处,手里攥着那半块饼。饼有点硬,硌手。
「娘娘。」我说,「答应没有灯。」
红线爬到她的肩。
她开始挣,挣得很凶,寝衣撕开了一道口子。她一边挣一边喊,喊的是别人的名字:「小安、陈氏、张嬷嬷——」
她喊到第七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就散了。
天快亮的时候,红线退回去了。
皇后坐在台阶上。
她坐在那儿,两条腿伸着,脚尖朝上,手放在膝盖上。她袖子里滚出一盏灯,铜座上有个血手印。她抬起头,看见我,笑了一下。
「别点我。」她说。
「娘娘。」
「别点我。」她又说了一遍,笑得很高兴,「我不说话,你别点我。」
天亮以后,宫里传开一句话:皇后中风了,不认人。
太医去看了,说是思虑太过。太后下旨,皇后静养,六宫的事交给淑妃暂管。
第三天,太后来旨,叫我过去。
来传旨的太监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沈答应,太后宫里不点灯。您去了,别带火。」
七、守夜人
慈宁宫不点灯。
天还没黑,殿里就暗。我进去,脚底下踩到一层灰。地砖上有印子,是家具搬走留下的方框,一个套一个。墙上有一颗一颗的钉子,钉子都在,挂的东西全没了。
「镜子都摘了。」太后说。
她坐在窗边,窗纸糊得很厚,光进来是一层白。她穿一身灰,头发全白,脸上没有褶子,手背上全是。
我坐在她下首。她面前的小几上放着一只碗,碗里是白色的羹,没有热气。
「你不问本宫为什么叫你来?」
「奴婢知道。第三条错了,是娘娘写的。」
她把手抬起来,按在膝盖上。
「你怎么知道是本宫?」
「纸是太后宫退下去的。娘娘把旧纸赏给内务府,内务府再赏给答应。」我说,「纸走到奴婢手里,字也走到了。」
「你数得清。」
「奴婢记了九十九次,别的没学会,学会了记账。」
她把那碗羹端起来,闻了一下,又放下。
「第三条,本宫写错了。灯不随位分。位分是给她们看的。灯随记性——谁记得多,谁的灯就亮。皇后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纸上吃了,所以她记得;你把春禧的位分借出去,她记得的东西就跟着灯走了。位分是空壳,记性才是灯油。」
「奴婢后来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还照着做,本宫更放心。」她抬起手,往殿角指了一下,「那是守夜人的灯。它不照路,它只记一件事:这宫里还有没有人记得。」
殿角有个架子,架子上放着一盏铜灯,没有罩子,灯芯很粗,是黑的。
「娘娘守了多少年?」
「三百零七年。」
「本宫的丈夫死在长夜里。」她说,「那年本宫二十四岁,宫里死了七百多人。太医说是疫。夜来的时候,谁都不记得自己是谁,第二天抬出去,抬出去的还是活的,就是不认人了。先帝也是那样。他不认本宫。」
「本宫不甘心。本宫把后宫的女眷一个一个叫到殿里,让她们替本宫记。她们记得本宫是谁,本宫就记得先帝是谁。记着记着,先帝那口气就没散。」
「养在哪儿?」
「养在本宫身上。」她说,「养到后来本宫才发现,本宫不是在养他,是在养这口漏。铜漏一天漏一滴。漏的不是水,是这宫里所有人的记性。漏到底,宫就空了。本宫得坐在漏口上,一滴一滴往下按。按了三百零七年。」
「所以娘娘不能死。」
「本宫一死,漏就开了,那些被取走的人一个都回不来。」她看着我,「可本宫现在记不住了。上个月忘了自己姓什么,前天忘了先帝长什么样。」
她把碗往前推了推。
「忘川羹。喝了,你这九十九次忘干净,回通铺当你的答应,二十五岁放你出宫,嫁人,生孩子。这是本宫能给你的最好的路。」
「另一条呢?」
「你接灯。接了,你就得坐到那个漏口上,一天一滴,按到你按不动为止。你会记得所有人的名字,一个都不许忘。忘一个,那一个人就永远回不来。」
她又推过来一本册子。很薄,蓝布封皮,边角磨白了。
「三千二百一十六个。你数得过来吗?」
我翻开。第一页:青杏。第二页:春禧。第三页:沈知晚。
我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的字迹比前面新,墨色发亮,写着:裴玉贞。
「她也在账上?」
「她一直在。本宫挑了她九年。她学会了吃。吃的人守不住漏,她要是接手,三年之内这宫就空了。」
「所以娘娘挑到奴婢。」
「本宫让你死了九十九次。」她说,「铜漏上的刻痕是本宫划的。第一道划下去,你就回来了。本宫要看看,一个人被拿走九十九次,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
我捏着那本很薄的册子。册子里有三千二百一十六个名字。我这九十九次加起来,认识的人不到三十个。
「奴婢有一个条件。」
「说。」
「奴婢要改一条规矩。」
八、改规则
太后把灯递给我。铜的,沉,底座上一圈手印磨得发亮。
「守夜人只有一条可以改。」她说,「改一次,付一次。付什么,你自己想。」
「长夜里死过的人,都记得。」
她没有说话。窗纸外的光淡下去了。
「你知道这句改下去会怎么样?」她说,「三千二百一十六个人一起想起来。想起来自己怎么死的,怎么被人推出去的,怎么把别人推出去的。」
「想过。」
「她们会疯。」
「她们不会。」我说,「奴婢疯过九十九次,没疯。人只要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就不会疯。疯的是不知道为什么。」
她看了很久。
「你要付什么?」
「奴婢这九十九次的记性。一次算一年。够不够?」
「够。你还剩什么?」
「剩今天。」
她笑了,笑着咳了两声。
「好。本宫在这儿等着,看看这宫能变成什么样。」
等到十五,我去了更漏房。
崔太监还坐在板凳上,脸朝着门。我把灯放在桌上,蹲下去,把左手食指上的伤重新咬开。
血流出来,滴进铜漏的水里。
「一,青杏。二月进宫,江南人,家里有个弟弟,她每月把月钱寄回去,寄了三年。」
「二,春禧。跟了萧妃六年,替她试毒,替她挨过三十板。」
「三,刘嬷嬷。抬过一百七十副门板。她记得每一个人的脸,所以她自己快记不住了。」
我一口气说了三十七个名字,然后把整只手按进水里。
水面抖了一下,从底座那一百道刻痕里往外渗。水顺着漏底的木槽流出去,流进墙根那条暗渠。
那条渠通着整个后宫。东六宫、西六宫、御花园的井、尚食局的井、浣衣局的水缸。
宫里照例落锁点灯。刘嬷嬷提着灯笼去点人,走到东廊第一根柱子,看了一眼墙上的纸。
纸上第四条还在:夜事不闻于昼。
她把灯笼举高,照着廊下十一个人。
「报数。」
「一。」
「二。」
没有人报到三。
廊下第三个位置上站着尚食局一个粗使宫女,十七八岁,姓王,大家都叫她王三丫。她低着头,两只手抓着裙边。
「三。」刘嬷嬷又叫了一遍。
王三丫抬起头。
「嬷嬷,」她说,「我上个月也站在这儿。」
灯笼晃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在这儿站过四回。第四回我在西廊,我看见我自己从我面前走过去。」
廊下十个人一起转过头来。
我站在长街拐角,捧着灯。灯芯自己燃了,火很小,蓝色,没有烟。
然后我听见声音。
先是东六宫,一个女人哭着喊名字:「小莲!小莲!」那是淑妃在喊她进宫第二年没了的宫女。
再是御花园。有人跑过九曲桥,跑到荷花池边站住。是萧妃。她看着池子东边第七块青石。
「三个。」她说,「本宫埋了三个。」
长春宫起了火。不是走水,是萧妃在砸灯。她把长春宫所有的灯一盏一盏砸了,砸完坐在碎片里。
子时,红线出来了。
它从凤仪宫门口往东走,走到长街,停住。
长街上站着人。东六宫所有的宫女、嬷嬷、答应、贵人,全站在那儿。没有灯,没有一个人跑,没有一个人推别人。
她们手拉着手。
最前面是王三丫,两只手都被抓着,抓得很紧。
红线往前移了一尺。没有人动。又移了一尺,贴着最前排的鞋尖。
王三丫的鞋尖湿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没退。
「它没有东西吃了。」我说。
我捧着灯从长街这头走过去。红线在我脚边散开,像水退下去。退到墙根,退到柱子里,退到砖缝里,一寸一寸地退。
退到凤仪宫,退到殿门口,退到殿里第七盏灯下面。
殿里坐着一个人。
裴玉贞坐在台阶上,两条腿伸着。她抬头看见满街的人,忽然说:「我叫裴玉贞。」
然后她哭了。哭的时候手在地上摸,像在找什么东西。
「本宫的孩子,」她说,「本宫的孩子是被人抱走的。不是没了,是抱走的。」
我走过去,把灯放在她面前。她看着灯,看了很久,伸手抱住了。
天亮之前,长夜退到更漏房。
我推开门。崔太监还在板凳上坐着,他身后那面墙是黑的,黑得像一块布,一直垂到地上。
墙里有人。不是脸,是影子,一层一层叠着,很薄。
三千二百一十六个。
最前面那个影子很矮,梳着两个揪。
我把灯举起来。
「沈知晚。」墙里有人叫我。
我没有应。我往前走了两步,影子往两边分开。
太后站在墙里,穿灰衣裳,头发全白。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本宫老了。」
她的脸在皱,从眼角开始,一寸一寸地皱下去,像纸被水泡开。
「你比本宫狠。」她说,「本宫只是吃。你是让她们都想起来。」
「奴婢不是狠。」我说,「奴婢是记账。」
她笑了一下。皱纹把那个笑吃掉了。
然后她身上的灰衣裳落在地上,落成一堆。
墙里的影子淡下去,淡到没有了。
天亮了。更漏的水还在滴。
九、第一百年
西苑的门是九月开的。
那天早上,宫门口站着两百多个人。穿灰衣,头发乱,脚上没有鞋。她们站着不动,也没有人往里让。
到了晌午,最前面那个往前迈了一步,第二个跟上。她们走得很慢,扶着墙走到长街上,蹲下来摸地上的砖。有一个抬起头,看见城墙,说:「这是西华门。」
她会说话了。
那天宫里发的第一顿饭是粥,不够。宫女们把自己那份端出来,蹲在长街上喂。有个老宫女忽然把碗放下,抱住对面那人的头说:「你是小顺子。」
青杏那天在西苑门口站了一天。我过去的时候,她蹲在地上起不来。
「姑娘。」她说,「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我想起你死了四次。」她说,「头一回你在东廊第三根柱子底下,我隔着窗看,看见有人按你的肩。我捂着脸没敢出声。第三回你在米缸里,我把缸盖压上了。」
她的手抓着我的袖子,抓得很紧。
「我不是故意的。」她说,「我以为盖上就没人找你了。」
我把她的手掰开,一只一只掰。
「我知道。」
「我每次都给你留半块饼。」她说,「我不知道为什么留。我就觉得该留。我记不住你,可我记得要留饼。」
她说到这儿,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手背。
「姑娘,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我把手抽回来,揣进袖子里。
「一直这么凉。」
我去更漏房的时候,天快黑了。
崔太监不在了。板凳空着,桌上放着那只铜漏,水还在滴。
我蹲下去看底座。
一百道刻痕,一整排,像一本账。
我拿指甲去刮那行旧字。刮了半个时辰,把三百年的灰都刮下来了。
那行字是:
第一百年,有人来接你。
字迹很硬,横平,竖不直,收笔往下压一点。
我认得这个字。
我七岁那年,我父亲教我写字,第一笔教的是横。他说横要平,平了才立得住。
这是沈家的字。
我没写过这行字。
我坐在板凳上,坐了很久。
然后我把册子从怀里拿出来,翻到第三页。
沈知晚。
我从头上拔下那根金簪,用尖在名字上划。划得很慢,一道一道,划到纸破了,露出后面的空白页。
划完,我把册子合上,摆在桌上。
我拿起刀,在铜漏底座的空白处,刻了一行。
第一百天,我到了。
刻完,我把刀放下,抬头看那盏灯。
灯芯是黑的,粗的,没有罩子。
我伸手,从桌上摸到火折子,吹了一下。
火很小。蓝色的,没有烟。
我把它凑到灯芯上。
灯亮了。不照路,只照着这一间小屋子,照着桌上那本很薄的册子,照着底座上那一百零一道刻痕。
我坐回板凳上。
脸朝着门。
第二年清明,宫里烧纸。
不是祭祖。尚食局和内务府一起办的,全宫的人都来,一人一张,在长街上排着队烧。
烧的是名字。
三千二百一十六张,烧了一整天。
外面的人说,这宫里的娘娘怪得很,清明不烧纸钱,烧纸片,烧完还站在那儿数。
我每年站在最后。数到最后一张,我要看一眼。
那上面写的是:沈知晚。
我把它从火里捡出来,吹灭,收进袖子里。
然后我回更漏房,坐下。
水一滴一滴往下走。
有一天我数刻痕,数出一百零二道。
那一道不是我刻的。
我把灯拨亮一点,坐直了。
门外有人敲门。
三下,停一下,又两下。